眼睛里不纯然是恐惧,反而比较像不确定。
对她无法完全掌控的情况感到忧心。
但是它很快过去了。
钢铁般的意志再度回头。
她冷笑,嘴角轻蔑地上扬。
很有种,真相还是无法避免,她就要拆穿他的把戏了。
她张开嘴时,他扣下扳机。
击锤飞快地击向撞针。
她瑟缩了一下,脸上出现了一秒「我死了吗?」的怀疑表情。
伊森很快地将手枪反转,抓住枪管,用尽全力重击,四点五英磅重的以色列制钢铁就快撞上她的头盖骨,本来可以一举打碎它,潘蜜拉却在最后一秒钟闪开了。
趁着伊森的攻击让他转成侧身时,潘蜜拉打出一记又强又直接的正拳狠狠击中他的肾脏,伊森痛得跪地,他的下半身如被烈火焚身似的剧痛,他还来不及反应之前,她已经挥出第二拳重击他的喉咙。
他倒在地上,脸贴着森林湿冷的地面,一边看着倾斜的世界,一边怀疑她是否打断了他的气管,否则为什么自己不能呼吸。
潘蜜拉在他前方蹲下。
「别告诉我这么简单就能打倒你。」她说,「我早就把这一段都计划好了,你知道吗?可是我没想到你这么没用,只不过打你两拳,你就像只母狗一样倒在地上窒息?」
他的脸色苍白,因为缺氧而眼冒金星。
这时。
终于。
在他害怕惶恐的不得了时,事情出现转机。
一点点珍贵的空气滑下他的喉咙。
他试着不动声色。
一边假装眼球就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边慢慢将手伸进后头的口袋里。
折刀。
「你就好好躺在地上窒息,听我说。」
伊森的姆指在刀子上摸索,试着找到正确的点。
「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已经失败了,至于泰瑞莎和班恩……」
他故意发出噎住的咳嗽声,潘蜜拉露出微笑。
「我打算对他们做的事和我们对艾莉莎做的事比起来……后者简直像美容中心的按摩。」
他甩开折刀,直接捅进潘蜜拉的大腿。
刀刃非常锋利,他听到她倒抽一口气时,才终于确定自己命中了目标。
他转动手腕,也带动刀刃。
潘蜜拉惨叫,急急跳开他身边。
鲜血染红了她的牛仔裤,流到她的鞋子,流进覆满松针的地面。
伊森挣扎起身。
痛苦地站起来。
他的肾还在抽痛,不过至少他又能呼吸了。
潘蜜拉用她没受伤的腿拉远和他的距离,一边愤怒地说:「你死定了!你他妈的死定了!」
他捡起沙漠之鹰,追上去。
她对着他尖叫怒骂时,他弯腰,用力将四磅半的手枪甩向她的后脑。
森林恢复了平静。
夜色已近全黑。
他惨了。
真的惨了。
潘蜜拉擅离职守多久之后,碧尔雀才会派出搜救队?这个问题才在脑子里浮现,他马上就明白根本不会有搜救队。碧尔雀只要在键盘上敲进她的晶片代号,马上就可以派人到围墙这里来。
除非……
伊森用折刀割掉一大块潘蜜拉的牛仔裤,露出她的左大腿后方。
下手前,他心想,真可惜她已经失去意识了。
21
山里基地
爱达荷州,松林镇
二〇一三年,除夕
碧尔雀关上他办公室的对开双门。
雀跃得有些晕眩。
因为太过兴奋,身体甚至有点发抖。
他走过建筑师做的未来松林镇模型,打开衣柜,一套燕尾服挂在架子上。
「大卫?」
他转头,微笑。
「亲爱的,我没看到你坐在那里。」
他的太太坐在面对荧幕墙的一张沙发上。
他一边走向她,一边解开衬衫的钮扣。
说:「我以为你已经打扮好了呢!」
「过来坐在我身边,大卫。」
碧尔雀在她身旁的沙发坐下。
她将一只手放在他的膝盖上。
「重要的一晚。」她说。
「没有比这晚更重要的了。」
「我为你开心,你做到了。」
「是我们做到了,没有你,我——」
「请听我说完,先不要插话。」
「出了什么事?」
她的眼睛蓄满了泪水:「我决定要留下来,」
「留下来?」
「我想看到我的故事在这个时代结束,在这个世界结束。」
「你说什么?」
「请不要对我大叫。」
「我不是,我只是……为什么是今晚!这么长的时间,你为什么偏偏选在今晚告诉我?你已经决定多久了?」
「好一阵子了,我不想让你失望。虽然中间有好几次,我几乎忍不住要说出口了。」
「因为害怕吗?是不是?听着,害怕是很正常的。」
「不是因为害怕。」
碧尔雀往后躺进靠枕里,瞪着空白的荧幕。
他说:「我们所有人这么努力就是为了今晚,一切都是为了今晚,而你居然说你要退出?」
「对不起。」
「这表示你要丢下你的女儿了。」
「不,我不会。」
他看着她:「怎么不会,解释给我听。」
「艾莉莎现在十岁,就要上中学了。我不想要她的第一个舞会是发生在这个还没盖好的小镇里、发生在两千年后,她的第一个吻、上大学、环游世界——这些我希望她拥有的经历,我不想让她错过。」
「她还是可以拥有这些经历,嗯,也许其中几项。」
「自从我们搬进基地后,她已经做了不少牺牲,她和我的生活,是现在、在这里,而且你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你从生命中止柜出来时,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伊丽莎白,你认识我二十五年了,我做过或说过任何一件事让你以为我会允许你带走我的女儿吗?」
「大卫。」
「请回答我的问题。」
「这对她并不公平。」
「不公平?她现在拥有一个从没有人有过的机会,她可以看到未来。」
「我想要她有个正常的人生,大卫。」
「她在哪里?」
「什么?」
「现在,我的女儿在哪里?」
「在她的房间里,收拾行李,我们会等派对结束后才走。」
「拜托,」他声音里的绝望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怎么能够拆散我们,没有女儿,我——」
「噢,去你的。」伊丽莎白突然暴怒,「事实是,她几乎不了解你。」
「伊丽莎白——」
「老实说,我也几乎不认识你了。我们不要再装了,你就承认这才是你的最爱,你心中最重要的事,不是我,不是艾莉莎。」
「那不是真的。」
「这个计划简直将你生吞活剥了。过去五年,我看着你改变,变成一个恶心的东西。你做了太多超过底限的恶行,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我只是为了达成今晚的目标,做了该做的事而已。我不需要对你道歉,从一开始我就说了,没有任何事可以阻止我。」
「嗯……我希望到最后你会觉得这么做是值得的。」
「请不要这样,这应该是我人生中最光辉的一晚,我们的人生中,我们在另一方醒来时,我想要你也在那里。」
「我做不到,对不起。」
碧尔雀吸进一口长长的气,再慢慢地吐出来。
「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他说。
「辛苦到你无法想像。」
「至少,你会留到派对结束?」
「当然。」
他倾身亲吻她的脸颊。
居然不记得他上一次这样做是多久之前了。
「我应该去找艾莉莎谈谈。」他说。
「等派对结束之后,我们再好好道别。」
她站起来。
一身灰色的香奈儿礼服。
波浪状的银发。
他看着她优雅地走向橡木双门。
确定她离开后,碧尔雀走向书桌。
拿起话筒。
拨号。
阿诺·波普在第一声铃响后就接了起来。
* * *
如果赫斯勒专心品尝的话,他会承认这是他喝过最棒的香槟,可是他实在太紧张了。
这个地方根本不像真的。
听说他们花了三十二年才完成所有的隧道、引爆和挖空,工程费用一定超过五十亿美金吧?那个巨型山洞仓库足足可以停下一整列的七四七飞机,但他猜想花最多钱的其实应该是他现在站的这个房间。
大小和家量贩店差不多。
几百个饮料贩卖机似的机器整齐排列,一边嘶嘶冒烟,一边哔哔作响,有几个吐出大量白烟,烟雾浮在离地面十英尺的地方,感觉像走在又冷又蓝的浓雾里,看不见天花板,冷冷的空气闻起来很清新、很人工。
「你想看看她吗?亚当?」
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赫斯勒转身,和碧尔雀面对面。
他穿着燕尾服,一只手拿着香槟杯。
「想。」赫斯勒说。
「走这边。」
碧尔雀领他走过长长的通道,来到房间后方,然后转弯走进另一列机器前面。
「到了。」他说。
柜子上有个小键盘、监视器和读数,还有一个电子名牌。
泰瑞莎·林登·布尔克
中止日期:一三年十二月十九日
华盛顿州西雅图
柜子中央有个两英寸宽的厚玻璃窗。
透过它,他看到了黑发和一小块皮肤。是泰瑞莎的脸颊。
赫斯勒不知不觉伸出手抚摸玻璃。
「我们差不多要开始了。」碧尔雀说。
「她在做梦吗?」赫斯勒问。
「我们做过很多次实验,所有的生物在中止期时应该都是没有知觉的,没有任何脑波活动。我们做过最长的试验是十九个月,所有人都说他们被中止时,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所以就像是电灯开关一样?」
「差不多,你没有先读过放在你房里的备忘录吗?每个人都有一本啊!」
「没有,我刚作完健康检查就直接过来了。」
「噢,嗯,那你可能会有一两个小惊喜。」
「你团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今晚进入中止柜吗?」
「只有一小群被选中的人会留下来多待二十年,他们要继续购入贮备品,并且确定我们有最先进的科技,作一点收尾的工作。」
「可是你今晚就会进入中止柜?」
「当然,」碧尔雀大笑,「我不年轻了,我宁愿将时间留给未来的世界,我们应该出去了。」
赫斯勒跟着他走到外头的巨型山洞。
碧尔雀的手下全在等他,每个人都穿着正式的晚宴服。
男士穿燕尾服,女士穿黑色小礼服。
碧尔雀爬上一个木箱,看着群众。
露出微笑。
山洞天花板垂挂的超大球形灯照耀下,赫斯勒觉得碧尔雀的双眼似乎激动到产生了一层水气。
他说:「今晚,我们终于走到历时三十二年的创作终点。可是,就像所有的结束,它同时也是一个开始,我们对这个熟悉的世界告别时,即将启程前往未来,两千年后的世界等待着我们。我很兴奋,我知道你们也很兴奋,也许除了兴奋,你还会感到害怕,但是没关系,害怕表示你还活着,表示你在超越极限,冒险永远都和害怕结伴而行。天啊!我们即将展开一场精采绝伦的世纪大冒险!」他举起酒杯,「我想要举杯表示感谢,敬所有陪我走了这么远、相信我、愿意和我一起跳入未知的每一个人,我答应你们,降落伞一定会张开的。」群众响起一阵紧张的笑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对我的侰赖,谢谢你们工作上的贡献,谢谢你们的友情,我敬大家。」
碧尔雀一口将杯子里的香槟喝干。
每个人都跟着干杯。
赫斯勒的掌心开始流汗。
碧尔雀看了看手表。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时间到了,我的朋友们。」
碧尔雀将手上的香槟杯递给潘蜜拉,他拉下领结,将它扔掉,脱掉燕尾服,丢在岩石上,人们开始鼓掌,他拉下吊裤带,解开衬衫钮扣。
其他人也开始脱衣服。
阿诺·波普。
潘蜜拉。
每一个站在赫斯勒周围的男人和女人。
大山洞里变得好安静。
只有一片衣服滑落和丢到地板上的窸窣声。
赫斯勒错愕地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可是很快,如果他不加入的话,他就要变成大山洞里唯一一个还穿着衣服的人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上,那样似乎比和一群陌生人一起脱衣服还糟。
他拉下领结,脱下西装。
两分钟内,一百二十个人全脱个精光。
还站在木箱上的碧尔雀说:「很抱歉气温这么低,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且,我们即将前往的地方恐怕只会比这里更冷。」
他爬下木箱,赤脚走向中止室的玻璃门。
进到里头不到三十秒,赫斯勒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个不停,一部分是因为害怕,另一部分是因为冷。
大家排成一列,穿着白色实验长袍的男人在中央指挥交通。
赫斯勒走向其中一个,说:「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你没读备忘录?」
「没有,对不起,我才——」
「没关系,你叫什么名字?」
「赫斯勒·亚当·赫斯勒。」
「跟我来。」
实验室技师领着他走到第四行,指着一长排机器说:「你的位子应该在左边这排,靠近中间的地方,找有你名字的名牌。」
赫斯勒跟着四个全裸的女人走进通道,雾气似乎比之前更浓,他可以看见自己呼出的空气,脚跟踩到和地面磨擦的金属细屑简直像冰一样冷。
他走过一个正爬进中止柜的男人。
顿时,他千真万确感觉到恐惧笼罩住自己。
他的眼睛扫视着每个名牌,突然发现他从未真正想过这一刻的来临,从未真正准备好。当然他知道总会走到这一步,知道他是自愿加入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潜意识里想像的画面比较像是手术前的麻醉,在一间温暖的手术室里,一个面罩轻轻压上他的脸,药物引发的昏眩让光慢慢褪去,绝对不是和一百多个人一起光着屁股到处走动。
找到了。
他的名牌。
他的——天杀的——中止柜。
亚当·T·赫斯勒
中止日期:一三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华盛顿州西雅图
他仔细观察键盘。
全是猜不出来的符号。
他环顾周围,可是所有人都已经进到自己的中止柜了。
另一个实验室技师走过来。
赫斯勒问:「嘿,你可以帮帮我吗?」
「你没读备忘录吗?」
「没有。」
「上面解释得很清楚。」
「你不能就直接帮我吗?」
技师在键盘上不知道输入了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听到犹如瓦斯漏气的嘶嘶声,接着柜子的正面门板打开了五、六英寸。
赫斯勒拉开柜门。
很挤的金属舱,里头有把黑色的小椅子、扶手,底部有人类的脚形。
赫斯勒的脑袋后头传来一个细小的声音:「你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想要爬进这个鬼东西?」
但是他还是做了,他踏进舱室,将屁股放在那个冰得要命的小椅子上。
墙壁射出安全带,将他的脚踝、手腕全固定住。
门用力关上,他的心脏跳得超快。然后,他第一次注意到墙上有个弯曲的塑胶管,上面的针长得不得了。
他想到泰瑞莎没有血色的脸,在心里骂了一声「干!」
头顶上发出漏气的嘶嘶声,他看不到气体,却突然闻到玫瑰、紫丁花和薰衣草的混合香气。
一个电脑合成的女声说:「请开始深呼吸,在你还闻得到的时候,好好享受花朵的芬芳。」
碧尔雀的脸出现在他眼前的两寸宽小玻璃窗。
电脑合成的声音说:「一切都会没问题的。」
没穿衣服的碧尔雀带着骄傲的微笑,对他伸出大姆指。
赫斯勒再也不觉得冷了。
再也不害怕了。
盖瑞·莱特(Gary Wright)的《织梦者》(Dream Weaver)从喇叭传出来时,他闭上双眼,他本来想要祷告,想要想像美好的事物,像未来、新世界,还有要和他分享一切的那个女人。
可是就像他人生中其他决定性的重要时刻,事情总是发生得太快,快到他措手不及。
* * *
潘蜜拉在山洞里等他。
她穿上一件浴袍,手臂上挂的另一件是为碧尔雀准备的。
「我女儿呢?」他一边将手穿过衣袖,一边问。
「都弄好了。」
他看着大山洞。
「现在变得好安静,」他说:「我曾经想过,我们所有人都进入中止期后,这个地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大卫!」
伊丽莎白踩着岩石地板大步向他们走来。
「我到处都找不到她。」她说:「我的女儿在哪里?」
「大家脱衣服之前,我先把艾莉莎送回我的办公室了。」
潘蜜拉说:「嗨,碧尔雀太太,你今晚看起来好漂亮。」
「谢谢你。」
「我很遗憾听到你决定不加入我们。」
伊丽莎白看着她丈夫:「你什么时候要进入中止柜?」
「待会儿。」
「我今晚不想睡在这里,你能不能派人开车载我和艾莉莎去博伊西?」
「当然,你想怎么做都可以,也可以搭飞机去。」
「好,那么,我猜差不多是该说……」
「对,不如你先去我的办公室,我随后就到,我得先去查看一件事。」
碧尔雀看着他的太太穿过山洞走向一楼入口。
他抹了抹脸。
说:「今晚,我不应该流泪。至少,不应该是这种眼泪。」
* * *
伊丽莎白走出电梯。
他们的住处很安静,她从来不喜欢这个地方,从来不喜欢他们在这座山里的生活,太幽闭了,她一直无法适应那种与生俱来的孤立感。和这个一心一意只想完成他疯狂志业的男人一起生活,将她压得喘不过气,让她几近崩溃,可是,今天晚上,她和女儿终于要自由了。
大卫办公室的门开着,
她走了进去。
「艾莉莎?小宝贝?」
没有回答。
她走向荧幕墙,时间很晚了,她女儿说不定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走过去。
没有。
空的。
她慢慢转身,扫视整个房间。
也许艾莉莎跑回楼上了?也许她们刚好错过,可是,这似乎不大可能。
她的目光扫到大卫的桌上。
他向来把桌子收拾得很整齐,没有杂物,干干净净。
可是现在,桌子正中央却躺着一张白纸。
就只有一张白纸。
她走过去,伸手将纸拉过桃花心木的桌面,开始读:
亲爱的伊丽莎白,艾莉莎要跟我走,你可以留下来独自迎接结局,看看最后还剩下什么。
——大卫
伊丽莎白突然察觉到有人站在她背后。
转身。
阿诺·波普离她不过两尺。为了今晚的派对,他把胡子刮得很干净,高大,强壮,金色短发,几乎可以称得上英俊。只是他的眼神抹杀了其他优点,眼睛里透露出的残忍和无情,让人不寒而栗。她可以闻到他呼吸中的香槟味。
她说:「不要。」
「对不起,伊丽莎白。」
「拜托你……」
「我喜欢你,一直如此。我会尽快结束这件事,可是也要你配合才行。」
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以为自己会看到刀子或绳索。
可是,空的,他什么都没拿,
她觉得很虚弱,很想吐。
「你能给我一点时间吗?拜托你?」
她看向他的眼睛。
冷酷、紧张、悲哀。
漩涡似地加速转动,愈转愈快。
在他动手前的半秒钟,她知道了,她不可能得到她祈求的那一点点时间。
第四部
22
托比亚斯让火光温暖他脏兮兮的双手。
他在深山的河边扎营,这里曾经一度被称为「爱达荷州」。
从他坐的地方,可以看到整个山谷,还有沉进深谷里的落日。
已经这么近了。
今天稍早,他瞥见围住松林镇岩壁东墙的一小部分。
问题是,在他和通电围墙之间,有一千多只强壮的畸人正在小镇南方外缘的森林游走。即使距离它们超过两英里,还是可以闻到它们散发出的味道,他希望它们今晚就离开,那么明天他就能回家了。
他实在好想睡在地上。
如果能睡在柔软、带点香味的松针上,一定很舒服。
可是如果他真的这么做,未免太过愚蠢。
托比亚斯已经将他的睡袋架设在三十英尺的松树上,他不记得自己持续睡在半空中多久了,反正再多睡一晚也不会怎样。
而且,到了明天晚上,如果事情和他计划得一样顺利,如果他没让自己在荒野大冒险的最后一天被吃掉,他就能睡在一张温暖的床上了。
托比亚斯打开背包,将手伸进最底层。
他的手指碰到装着他的烟斗、一盒西雅图安黛雅旅馆的火柴、还有烟草的小布包。
他把所有东西全拿出来放在大石块上。
感觉很奇怪,他曾经幻想过这个画面很多次。
在他脑海里细细描绘。
在荒野中度过的最后一晚。
他带了一磅重的烟草,这是他能负担的最大重量了,然后在头几个月就将它们吸个精光,只留下足够再吸一次的量,打算在回家前的最后一晚享用。中间有许多夜晚,他几乎忍不住想将它吸掉。
他有很多合理且极具说服力的借口。
你随时可能死去。
你不可能回得去的。
不要临死时再来役悔自己白白浪费了可以好好吸上半小时的烟草。
然而,他还是忍住了。没有道理,他安全回家的机率趋近于零,可是他打开那个塑胶袋,闻着烟草香的时候,无疑是他生命中最开心的片刻之一。
他慢条斯理地填装烟草。
然后用手指头压下去,确定每一根细枝都在最适当的位置。
烟草均匀地着火。
他将烟杆拿近。
天啊!这个味道。
烟雾笼罩他的头部。
他往后靠向树干,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睡在树上。
天空变成了粉红色。
可以从河面上看到天空的颜色。
他吸着烟,看着流动的河水,他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又再度像个人。
23
晚上八点整,伊森回到警长办公室,坐在大桌子后。
电话响了。
他拿起话筒时,听到碧尔雀说:「米特医师对你相当不满,伊森。」
伊森的脑海浮现出碧尔雀爬上解剖台,用刀刺死亲生女儿的画面。
你这个怪物。
「你听到了吗?」伊森问。
「听到什么?」
伊森静默了五秒钟后说:「就是我一点都不在乎。」
「你的晶片还没放回去,我不喜欢这样。」
「听着,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又再动一次手术。明天我一起床就会回基地,了结这件事。」
「你没碰到潘蜜拉吧?」
「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一个半小时前,她应该要出席一场基地里的会议,可是她的晶片显示她还在镇上。」
回到小镇后,伊森故意绕到大街,将潘蜜拉的晶片偷偷放进一个和他在人行道上擦身而过的女人的皮包里。然而,碧尔雀迟早会仔细观察监视器的影片,当潘蜜拉的晶片启动某架摄影机,但影片里却看不到她的身影时,碧尔雀就知道有什么事不对劲了。
「如果我看到她……」伊森说,「我会告诉她你找她。」
「我不是很担心,她有时就是会这样到处乱跑。现在,我坐在我的办公室里,一边喝着很棒的威士忌,一边看着我的荧幕墙,准备好欣赏你主导的第一场表演,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你读完手册了吧?明白整个流程吗?还有你待会要下达的指令?」
「是的。」
「凯特和哈洛如果在森林里或其他地方被杀,只要他们不是死在市中心的大街上,就是你的错。你要记得他们有地下组织的支持,所以要给第一波义警比较长的时间。」
「我懂。」
「潘蜜拉已经把电话密码送到你的办公室了。」
「我把它和手册一起放在桌上,不过你应该也看到了,不是吗?」
碧尔雀笑而不答。
「我知道你和凯特,柏林格曾经有过一段情,」他说,「如果你们之间的往日情怀让你今晚有点不愉快的话,我很抱歉——」
「有点不愉快?」
「——可是狂欢会并不常举行,有时一、两年才办一次。所以,虽然情况有点混乱,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试着好好享受。老实说,我痛恨它,但我也必须承认狂欢会还是有它独特的魔力。」
伊森一直有个坏习惯,他讲电话的时候,如果他不喜欢对方或对方讲的话,他会不以为然地将话筒拿离耳边,朝外翻。不过这一次,他机警地克制下这个冲动。
「嗯……好,我先挂了,你去忙。伊森,你有很多事要做。如果你明天早上宿醉得不太严重,我再派马可斯去接你,我们一起吃早餐,规划一下未来。」
「好,我非常期待。」伊森回答。
* * *
白朗黛已经回家了。
警长办公室里静悄悄的。
晚上八点零五分。
时间到了。
赫克特,盖瑟的琴声从桌上的真空管收音机传出,他正演奏林姆斯基·高沙可夫(Rimsky-Korsakov)的《荒山之夜》(A Night on Bare Mountain),狂乱恐怖的那一段刚结束,缓慢、镇静的抒情音调诉说着地狱黑夜之后黎明将至的场景。
伊森想到凯特和哈洛。
他们是否正伴着盖瑟优美的琴音,静静地吃晚饭呢?
一点都不晓得即将发生的狂风暴雨?
伊森拿起电话筒,打开潘蜜拉留给白朗黛的文件夹。
他看着第一个密码,拨动转盘。
一个女人的声音:「喂!」
然后是「叮!」一声。
电话铃声继续响。
每一次有人接听,就出现「叮!」一声。
最后,一个电脑合成的声音说:「全员到齐,十一个人都在线上了。」
伊森低头看着文件夹。
电话号码单下,他应该要讲的台词已经印在那里了。
他还来得及挂掉电话。
还来得及停止。
太多地方可能出错,事情将变得无法收拾。
电话另一头的十个松林镇居民都没有开口。
伊森开始念:「这是给狂欢会十个义警的指示,预计四十分钟后开始举行狂欢会,今晚的贵宾是凯特和哈洛·柏林格夫妻,他们家的地址是:第八街三百四十五号。请即刻做好准备,最重要的是,你们必须生擒凯特和哈洛,将他们送到第八街和大街交叉口的圆圈里,不能伤害他们,明白了吗?」
一个又一个的「是」从话筒传来。
伊森挂断电话,打开手表的计时功能。
这些义警热爱狂欢会,他们为狂欢会而活。
他们每人都有一把碧尔雀赠送的锋利弯刀,是镇上唯十得到允许,可以在家里摆放武器的人。其他人则要自制攻击武器,厨房菜刀、石块、球棒、斧头、短柄斧、壁炉用的尖叉,只要是有重量、有尖刺或有锐利边缘的东西都有人使用。
今天一整个下午,他一直想通知义警和最后一通电话之间的四十分钟,会是什么心情。
现在,他就在这四十分钟里了,时间无情又飞快地流逝。
他想,不知道死囚吃最后一餐时,是否也有类似的感觉。
时间以光速前进。
心跳加速。
所有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的可怕经历、情绪波动全涌上心头。
他看着手表倒数最后十秒,感叹时间真的一去不复返了。
他按掉闹铃。
拿起电话筒。
拨出第二个密码。
同一个电脑合成的声音说:「请在哔声后录音。」
他等着。
「哔!」
他念出第二份台词:「我是伊森·布尔克警长,狂欢会现在正式开始,今晚的贵宾是凯特和哈洛·柏林格夫妻,抓到他们,把人带到大街和第八街交叉口,不要伤害他们……」他挣扎地念出最后几个字,「他们必须在群众围成的圆圈中被处死。」
在一段长长的静默之后,电脑合成声音说:「如果你满意录音的成果,请拨『一』;送出前再听一次,请拨『二』;如需重录,请拨『三』;其他选项,请播『四』。」
伊森拨了「一」,挂上话筒。
他站起来。
镀了一层镍的沙漠之鹰在灯光照耀下,躺在桌上闪闪发亮。
他重新为它填满子弹,收进枪套,走向衣柜,拿出头饰和熊皮披风。
离门口还差三步,电话响了。
从收音机传来的。
钢琴声停了。
他听到长椅刮过地板的吱吱声,盖瑟站起来。
他的脚步声走开。
他拿起话筒的声音。
说:「喂!」
然后,伊森的声音,他刚才录好的广播,从收音机传出来。
盖瑟倒抽一口气:「噢,天啊!」然后收音机突然只剩静电噪音。
伊森走向大门,心里想着凯特。
你的电话响了吗?
你拿起话筒,听到我的声音宣判了你的死刑吗?
你会不会以为我背叛你了?
他经过白朗黛的桌子,走过黑暗的接待室。
外头,没有月亮,只有缀满星星的夜空。
他以前就听过这个声音,他自己的狂欢会开始时。可是今晚感觉更加可怕,因为这次他完全明白它背后的意义。
几百支电话同时响起,整个镇正在接受命令,要他们残杀自己的同类。
好一会儿,他只是呆立原地,异常惶恐地倾听。
电话铃声回荡在山谷里,宛如教堂响亮的钟声。
有人在马路上疾奔,经过他身边。
几个街区外,有个女人尖叫,但他听不出来她是太兴奋,还是太痛苦。
他走到人行道上,看进他越野车的大玻璃窗,所有的窗子都贴上了黑色隔热纸,对街的一盏路灯是附近唯一的光源,根本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他小心地拉开驾驶座的门,
没有声音。
没有动静。
他将披风和头饰扔向副驾驶座,爬上车,发动引擎。
* * *
感觉好像是在万圣节的晚上开车经过西雅图住家附近的社区。
到处都是人。
人行道上。
马路上。
抓着装了私酿琴酒的玻璃瓶蹒跚前行。
火把。
球棒。
高尔夫球杆。
他们早就准备好变装道具等着电话响起。
车子很慢地驶过一个穿燕尾服的男人,他的衣服上有许多旧血渍,手上拿着一根两英尺宽、四英尺长的木头,一侧缩小做成握把,另一侧则像狼牙棒一样插满锋利的金属片。
所有房子里的灯都关掉了,但其他地方反而出现许多点状光源。
手电筒在灌木丛中、小巷里扫射。
光束往上照着树枝。
即使坐在车子里,伊森还是可以看出聚集群众的分类。
看得出来有些人只是将狂欢会当成一个可以打扮、喝醉、尽情玩乐的机会。
看得出来有些则是满脸怒气,显然想要藉此伤人,或者至少看别人行凶,以满足自己内心的暴力渴望。
看得出来有些人无法忍受,一边往小镇中心的疯人圈走去,一边眼泪鼻涕齐流。
他刻意避开大街,开在小巷里。
第三街和第四街之间,车灯照到一群超过三十个的孩童正跑过马路,每个孩子都换了衣服,嘴里发出土狼般阴阴的笑声,小手握的刀子在灯光下发出寒光,
他沿路找寻义警的身影,他知道他们应该穿着一身黑衣,挥舞弯刀,可是到目前为止,他一个都没看到。
伊森转进第一街,来到小镇的最南端。
他将越野车停在牧场旁的马路上。
关掉引擎,下车。
电话已经不响了,可是群众聚集的吵嚷声却愈来愈大。
他突然想到,四天前的晚上,他就是在这里发现艾莉莎·碧尔雀的尸体。
天啊!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才四天就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
还不是他该现身的时候,不过也快了。
你还在逃跑吗?凯特?
他们抓到你了吗?
他们正拖着你和你丈夫往大街前进吗?
你害怕吗?
还是其实你早就预知你迟早会出事?
准备好等着这场噩梦落幕吗?
松林镇的外缘又黑又冷。
奇怪的隔绝感。
仿佛站在体育馆外,听着球赛观众制造出的巨大声浪。
小镇中心传来巨响。
玻璃碎裂的声音。
人们的欢呼声。
他坐在越野车的保险杆上,享受着引擎盖传来的热气,等了十五分钟。
让他们聚集吧!
让他们疯狂吧!
没有他,什么都还不能开始。
没有他,一滴血都不可以流。
* * *
潘蜜拉睁开眼睛,一片漆黑。
她全身都在发抖。
她的头好痛。
左大腿好像有火在烧,感觉像被咬掉了一大块肉,
她坐起来。
他妈的这到底在什么鬼地方啊?
好冷,好黑,她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她结束最后一个心理谘询后离开医院……
等一下。
不对。
她看到伊森·布尔克的越野车驶向小镇边缘的南方森林,便走路跟踪他……
瞬间,记忆全回来了。
他们打了一架。
她显然打输了。
之后,他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她站起来,左大腿传来的剧痛让她哭出声来,她往后一摸,牛仔裤被割掉了一大块,大腿后方被切开一个还在流血的大伤口。
他把她的追踪晶片拿出来了。
那个杀千刀的混帐。
怒火让她犹如吃了一剂止痛药,她不再感觉疼痛,即使她开始跑离围墙,往镇上跑,愈跑愈快,穿过黑暗的森林,逐渐听不见围墙高压电的嗡鸣时,她也没感觉到痛。
远方的尖叫声让她不禁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