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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布莱克.克劳奇/译者:卓妙容 当前章节:145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13

「你想要我吗?」泰瑞莎问。她认真的口气和他们初次相遇时一模一样,当时他一听就为之倾倒。

「当然我想要你。」

「那就别杵在那儿发呆啊!」

他慢慢解开她白色薄洋装背后的扣子。手指因缺乏练习变得十分笨拙,但这种忐忑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不完全像高中生初尝禁果,可是也相去不远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甚至在他们跌跌撞撞走进卧室前,他就已经硬了。

他试着想用被单盖住他们,但她不肯,她想享受窗外吹入的凉风轻拂过肌肤的感觉。

他们有一张老式的舒适大床,和屋子其他的部分一样,嘎吱作响的声音极大。

泰瑞莎呻吟,床垫的弹簧跟着叽叽嘎嘎叫,伊森则努力地想将头上摄影机的存在推出脑海。碧尔雀向他保证偷看夫妻作爱是严格禁止的,只要衣服一脱,摄影机便会立刻关掉。

可是伊森对他的说法心存怀疑。

在他压在太太身上时,也许就有个监视人员正睁大眼睛欣赏;一边研究伊森的光屁股,一边评论泰瑞莎弯曲夹在他腰间的双腿线条。

之前的那两次,伊森都比泰瑞莎先高潮。现在,想到头顶上的监视器他就无法专心。于是,他利用这股怒气来拉长自己持久的时间。

泰瑞莎高潮后将他夹得更紧,这让伊森回想起他们两人以前极为融洽的鱼水之欢。

他跟着解放,然后两个人都放空,动也不动。上气不接下气中,他感觉到她的心脏抵着他的肋骨,狂乱而用力地跳动着。窗外吹进来的风轻拂过他满是汗水的皮肤,已经稍微带着寒意。这本来应该是个美好的时刻,可是所有不相干的事还是在他的脑海里挣扎,不肯离去。将来会有一天,他能像关上开关似的将这些事全抛诸脑后吗?只享受表面生活的美丽,而不理会藏匿其中的恐怖吗?那些已经住在这里好几年而没发疯的人,是不是都这么做呢?

「所以,我们还是做得到嘛!」他说。两个人一起大笑。

「下一次,我们应该想办法把床垫的声音弄掉。」她说。

「不用麻烦了!我觉得它的伴奏还不错。」

他从她身上翻下来。泰瑞莎移动身体,钻进他的臂弯。

伊森小心观察,确定她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然后他直视着天花板,微笑,俐落地对着镜头竖起中指。

* * *

伊森和泰瑞莎一起煮晚饭,肩并肩在厚木台面的流理台上切菜。

现在正好是社区农场的蔬果成熟期,冰箱里塞满了他们分到的新鲜蔬菜和水果。这段时间毫无疑问是松林镇一年之中吃得最好的几个月。一旦开始下霜,叶子转红掉落,山上的降雪线便会迅速下移,没有多久整个山谷都将被白雪覆盖;到时能吃的就只剩可怜兮兮的冷冻食品了。从十月到隔年三月,长达六个月的时间他们只能靠着事先包装的脱水食物过活。泰瑞莎已经警告过伊森,十二月时走进镇上的杂货店会产生你是为出太空任务作准备的错觉:除了一柜又一柜闪着金属光泽的料理包外,什么都没有。料理包上贴的物品名称更是你想都想不到的:法式焦糖布丁、香烤起司三明治、菲力牛排,甚至是龙虾。泰瑞莎就曾开玩笑,耶诞大餐要给他吃还没解冻的脱水牛排加龙虾。

就在他们将丰富的洋葱、甜菜、覆盆子、盖在一堆菠菜和红生菜上时,满脸通红、一身是汗、还带着户外气息的班恩从大门冲了进来。

还没脱离男孩,却也还没长成男人的尴尬时期。

泰瑞莎走向儿子,亲亲他,问他今天过得好吗?

伊森转开老式菲利浦收音机的开关。这个一九五〇年代的真空管收音机仍是全新状态,只要是有人住的屋子里,碧尔雀全细心地装了一个。

只有一个电台,所以也没什么可以选的。收音机在大多数时候都只有静电的噪音,不过偶尔也有一、两个谈话节目;但晚上七点到八点之间,一定播放着《与赫克特共进晚餐》。

赫克特·盖瑟到松林镇之前是个小有名气的钢琴演奏家。

在松林镇,他教每一个肯学的人弹钢琴;每天晚上,则表演给全镇的人听。

伊森调高音量,一边听着赫克特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一边走向餐桌。

「晚安,松林镇。我是赫克特·盖瑟。」

他站在桌子前,动手分装沙拉。

「我正坐在我的波士顿史坦威牌小型三角钢琴前。」

先递给他太太。

「今晚,我要为大家弹奏《郭德堡变奏曲》(Goldberg Variation)。它原本是约翰·塞巴斯坦·巴哈(Johann Sebastian Bach)写给大键琴的演奏曲。」

再给他儿子。

「这个创作的结构是在一个主题之后,发展出三十种不同的变奏。希望你们喜欢。」

伊森为自己也盛好一盘,就座时,他听到收音机传来的美丽琴音。

* * *

吃过晚饭后,布尔克一家人端着自制冰淇淋坐在前廊乘凉。

他们坐在摇椅上。

静静地边吃边听。

透过邻居敞开的窗户,伊森可以听到赫克特的琴声。

在山谷中回荡。

精确明亮的音符在被晚霞染红的峭壁之间轻快地弹跳飘扬。

他们在外头坐到很晚。

一千多年没有空气一污染和光害让夜晚的天空黑如墨汁。

星星再也不只是出现。

它们无比耀眼。

宛如黑丝绒上的钻石。

灿烂到让你舍不得移开视线。

伊森靠向泰瑞莎,牵起她的手。

巴哈和银河。

夜渐渐凉了。

赫克特结束时,人们在自己的家里热烈鼓掌。

对街有个男人大声叫着:「太棒了—太棒了!」

伊森看向泰瑞莎。

她的眼里全是泪水。

他问:「你没事吧?」

她点点头,抹了抹脸:「我只是太高兴你终于回家了。」

* * *

伊森洗完碗,走上二楼。班恩的卧室是走廊的最后一间。他的房门关着,只有一线亮光从门缝透出。

伊森敲了敲门。

「请进。」

班恩坐在床上拿着炭笔用铜版纸画素描。

伊森坐上棉被:「能让我看看吗?」

素描画的是他从床上看到的景色:房间的墙壁、书桌、窗框、透过玻璃看到外头的灯光。

「你画得真好。」伊森称赞他。

「我还没办法完全画出我想要的感觉。窗外的夜色看起来不像晚上。」

「我相信你很快就会抓到要领的。嘿,我今天从咖啡店借了一本书。」

班恩抬起头来。「书名是什么?」

「《哈比人》(The Hobbit)。」

「我没听过。」

「它是我在你这个年纪时,最喜欢的小说之一。我想,也许我可以念给你听。」

「我已经识字了,爸爸。」

「我知道。可是我也好久没再念这本书了;所以如果我们一起读,应该很有趣。」

「它很恐怖吗?」

「某些章节有一点点恐怖,你先去刷牙,然后赶快回来。」

* * *

伊森靠着床板,就着床头柜上的灯轻声朗读。

在第三早结束前,班恩已经睡着了。伊森希望他会梦到深入地底的土牢和古老洞穴,而不是松林镇里的事物。

伊森将平装书放在床头柜,关灯。

拉起毯子盖上儿子的肩膀。

他将手轻轻地放在班恩的背上。

世界上没什么事比感觉自己儿子睡着时的呼吸起伏更美好的了。

伊森心里还无法接受他的儿子得在松林镇长大的事实,也怀疑自己是否会有真心接受的一天,可是在一些小事上,他还是会试着告诉自己,现在其实比较好。以今晚为例好了,如果班恩仍在原来的世界,伊森走进儿子卧室时,看到的大概会是黏在iPhone上的孩子。

忙着传简讯给朋友。

忙着看电视。

忙着玩电子游戏。

忙着上推特和脸书。

伊森并不怀念这些东西。也不希望他儿子在一个人人成天盯着荧幕的世界里成长。他不想儿子变成以简讯小字沟通、只要听到新留言或电子邮件的提醒铃声就兴奋的那种人。

但是现在,他看到快进入青春期的儿子在睡觉前画素描打发时间。

没有父母会抱怨这点。

可是,对于往后几年该怎么度过的担忧紧压在伊森心头。

班恩对将来能有什么期盼?

没有接受高等教育的可能,甚至没有一份真正的工作。

世界再也不同了。

你想作什么,就可以作什么。

不论你决定成为哪一种人。

只要记得跟随你的心和梦想。

那种好日子已经过去了。

灭绝物种的黄金年代已经过去了。

在人们无法自行找到配偶时,松林镇的婚姻常受到当局的「强烈建议」。然而,即使能自由选择,潜在对象的人数也不太多。

班恩没有机会看到巴黎了。

也不能去黄石公园。

甚至可能尝不到坠入爱河的滋味。

他不会离家上大学。

不能出国度蜜月。

也不能在二十二岁时仗着自己年轻加上一时心血来潮,就开车横度美国。

伊森痛恨监视系统、畸人,和松林镇的表象文化。

可是让他晚上睡不着,脑袋还转个不停的主要原因还是他儿子。班恩已经在松林镇住了五年,几乎和他住在以前的世界一样久。伊森相信镇上的成人居民可能每天都得和自己过去的记忆奋战才能过日子;可是班恩不一样,他基本上是这个镇、这个怪异新时代下的产物。即使是伊森都不能过问他儿子在学校的学习情况,碧尔雀派了两个便服警卫二十四小时巡逻校区,不准家长踏入校园一步。

* * *

早上三点三十分。

伊森抱着太太,平躺在床上。

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可以感觉到泰瑞莎的眼睫毛在他的胸膛上上下下、开开阖阖。

你在想什么?

这个曾经重创他们婚姻的问题,如今在松林镇却成了禁区。在过去的十四天里,泰瑞莎从没打破表面的幻象。她当然是真心欢迎伊森回家,团圆时,大家都哭得好惨。可是在松林镇居住的五年,已经将她训练成冷漠刚毅的假面专家。她从没问过伊森去了哪里,也从未提起他麻烦不断的整合过程,他们从没讨论过为什么他会突然变成警长,或着他现在可能知道什么。有时候,他觉得他看到泰瑞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芒,像是对他们目前状况的了解,以及渴望和他沟通却不能的压抑。可是,像个舞台上的好演员,她一直没有丢下她该扮演的角色。

他愈来愈觉得住在松林镇就像住在一出永不落幕的复杂戏剧里。

每个人都有必须扮演的角色,

要是让莎士比亚来写松林镇,大概会是:整个世界就是个大舞台,所有男人女人都是演员;他们上场、下场,而且常要一人分饰多角。

伊森自己就是分饰好几个角色的最佳案例。

楼下的电话响了。

泰瑞莎像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意识清楚,一点都不迷糊,她的脸因害怕而紧绷。

「是每户人家的电话都响了吗?」她问,声音里全是恐惧。

伊森爬下床。

「不是,亲爱的。回去睡觉。只有我们家的电话在响。而且是要找我的。」

* * *

电话响到第六声时,伊森接了起来。他穿着内裤站在客厅,将老式转盘电话的话筒夹在厉膀和耳朵之间。

「刚刚一时之间,我还以为你不会接电话了呢!」

碧尔雀的声音,他从没打过电话来伊森家里。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伊森说。

「很抱歉我吵醒你。你看完彼得·麦克柯尔的监视报告了吗?」

「看完了。」伊森撒谎。

「可是你没有听从我的建议去找他谈一谈,对不对?」

「我计划明天一大早去。」

「不用了!他决定今天晚上离开我们了。」

「他已经出门了?」

「没错。」

「也许他只是出去散散步。」

「三十秒之前,他的追踪信号已经走到小镇最南端的马路大转弯处,而且继续往树林前进。」

「你想要我怎么做?」

话筒的另一端沉默了好一会儿,但伊森能感觉强烈的挫折感如辐射热灯的光不断传来。

碧尔雀不露情绪地说:「阻止他,劝他回头。」

「可是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啊!」

「我知道这是你的第一个逃亡者,别担心要说什么,相信你的直觉,我会跟着旁听的。」

旁听?

只剩嘟嘟嘟的拨号音在伊森的耳边回响。

* * *

他蹑手蹑脚地爬上二楼,在黑暗中摸索着装。泰瑞莎仍然醒着,坐在床边,看着他将皮带穿进裤头。

「还好吗?亲爱的?」她问。

「没事。」伊森说,「工作上的事,」

对,只是要阻止一个邻居在月黑风高时逃离这个世外桃源。没什么大不了的,没什么好奇怪的。

伊森走过去,亲了他太太的前额一下。

「我会尽快回来。希望不会拖到早上。」

她没说什么,只是抓住他的手,紧紧捏着,用力到他连骨头都痛了。

* * *

松林镇的黑夜。

静悄悄的仙境。

蟋蟀的叫声已经关掉了。

安静到伊森可以听见街灯的轻声嗡鸣。

自己生物引擎的跳动。

他走到人行道旁,爬进车顶有警示灯、车门上画着和他警长徽章相同图案的黑色福特Bronco越野车。

发动引擎。

打档。

他试着慢慢开上马路,不过排量四点九公升、直列六缸汽油引擎的声音却大得不得了。

毫无疑问的,他车子的噪音一定吵醒了不少人。

松林镇平常没什么人开车。毕竟不管要去哪,用走的顶多十五分钟就到了。

尤其在夜里,更是一辆车都没有。

车子存在的目的是装饰,所以被伊森Bronco越野车吵醒的人一定会猜到镇上出事了。

他在大街转弯,往南疾驰。

过了医院之后,他打开远光灯,用力将油门踩到底,加速驶入高大松树间的一条窄巷。

寒冷的林间空气从打开的车窗不断灌进来。

他将车子开在马路中央,轮胎跨在双黄线两边。

他知道前方无路可转,而且就要开始爬坡。

即将离开山谷,离开这个镇。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打开收音机,找到一个播放老歌的电台。开回博伊西大约要三个小时,在夜晚开阔的马路上奔驰,没什么比打开车窗听音乐更舒服的了。这个想法闪过他的脑袋不过半秒,但他心中却产生了一丝错觉,以为自己还活在有许多同类的世界中,以为还能看到大城市的灯海、远方高速公路的车声,以及穿梭在摩天大楼间的喷射机。

他妈的不那么孤单的错觉。

人类即将灭亡前的美好生活。

时速表转到七十英里,引擎大声咆哮。

他飞快地经过「急转弯」路标。

伊森踩下煞车,慢慢前进,让越野车在弯道顶端停下。他将车停在路厉,关掉引擎,爬下车子。

靴子的鞋跟摩擦着柏油路面。

打开门,他看着固定在座位上方枪架里的温彻斯特M1897散弹枪好一会儿,心里颇为犹豫。他不想带着它,让麦克柯尔误会;可是他也不想不带它,因为森林里很黑、很可怕,而和它相邻的外头世界更是恐怖到难以想像。虽然据他所知,通电围墙从来没有出现过破洞;可是什么事都有第一次,不带枪独自在森林里走动则是对墨菲定律【※Murphy's Law,指只要有可能出错的事情,就一定会出错。】的严重挑衅。

他往后靠,打开枪架上的锁,在口袋里塞满子弹,然后,他将十二口径的散弹枪从架上取下。压动式的枪机,桃花木做成的枪托配上十五英寸长的枪管。

伊森填入五发子弹,将一颗上膛,把扳机设定在半击发的位置。这个美丽而强大的武器没有保险栓,所以他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他将枪横放在肩头,一只手挂在枪管,一只手挂在枪托上,下车踏上路肩,开始往树林里走。

这儿比镇上冷多了。

树林的地面飘着一层约一码厚的水气。

峭壁反射着清亮的月光。

伊森打开手电筒,往树林深处前进。他试着走得笔直,以方便自己待会回到车上时不会迷路。

在看到通电围墙前,他就先听到它穿过迷雾传来的嗡鸣,像一个持续不坠的低音。

围墙的影子在远方现身。

宛如一座横跨森林的城墙。

他走近之后,将细节看得更清楚。

每隔七十五英尺就有一根二十五英尺高的钢管,支撑架设在钢管之间的通电围墙。每十英尺就有一个逆电流器。网子上的管线约一寸粗,上头突出许多长钉,并裹以吓人的锋利铁片。碧尔雀的团队对要是遇上停电,围墙能否发挥同样的效果看法不一;换句话说,没人知道光靠围墙的高度和上头的锋利刀片是不是足以阻挡畸人入侵。伊森私下则认为,要是成千上万、饥肠辘辘的畸人想进攻的话,不管围墙有没有电,松林镇终究还是会沦陷的。

伊森在通电围墙前五英尺处停下来。

他折断两支低垂的树枝,在脚下摆了一个大大的×记号。

然后他转向东方,沿着围墙走。

四分之一里后,他停下来,静静地听。

持续的低音嗡鸣。

他自己的呼吸。

围墙另一边有东西在树林里移动的声音。

踩在松针上的脚步声。

偶尔踩断小树枝的「啪!」

是鹿吗?

还是畸人?

「警长?」

那声音像一股电流穿过脊椎,让伊森挺直身体,立刻将散弹枪转下肩膀,枪管对着彼得·麦克柯尔。

他站在一棵巨大的松树树干旁,黑衣黑裤,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肩膀上还背着一个小小的背包。他在两个塑胶牛奶瓶里装了水,在他走动时,不时可以听到水在里头哗啦哗啦晃动。

伊森观察到他似乎没带任何武器,手上只拿了一根比百岁老人的腰更弯的木棍当拐杖。

「我的老天啊!彼得。你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作什么?」

他挤出微笑,但伊森看得出来他其实很恐惧。「如果我告诉你,我只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你会相信我吗?」

伊森放下散弹枪。

「你不应该来这里。」

「我听说森林里有个通电围墙。一直想要亲眼看一看。」

「嗯……就在那边。现在你看过了,我们一起走回镇上吧!」

彼得说:「『在我筑起一道墙之前,我会先问自己,我是要将什么关在里头,还是要让什么进不去。』罗伯·佛洛斯特曾经写过这样的诗。」

伊森想告诉他,他知道;因为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正好读到他提起的这一首。

「所以,警长……」麦克柯尔一边指着通电围墙,一边说,「你是要将我们关在里头?还是要让什么东西进不来呢?」

「该回家了,彼得。」

「是吗?」

「是。」

「你所谓的『家』,指的是我在松林镇的房子?还是我在密苏那市(Missoula)真正的家?」

伊森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你已经在这儿住了八年了,彼得。你是这个社区里重要的一份子,你对松林镇有很大的贡献。」

「引自《松林之光》吗?少来了。那份报纸根本是个屁!」

「你的家人都在这。」

「这里是哪里?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我知道有人真的在这个山谷里找到幸福和平静。我试着说服自己也可以,可是那不过是自我欺骗。我几年前就应该这么做的,但是我出卖了自己。」

「我明白这不容易。」

「是吗?根据我的看法,你到松林镇的时间比五分钟长不了多少,你什么都不懂。而且在他们任命你为警长之前,你想尽办法要往外逃。所以,你为什么变了?你真的成功逃到外面了吗?」

伊森下巴一沉。

「你翻过围墙了,对不对?你看到了什么?是什么让你在一夕之间改变想法?我听说围墙的另一边有恶魔,不过恶魔是假的,只存在于神话故事里的,不是吗?」

伊森将散弹枪的枪托放在地上,将枪管靠在一棵树上。

「告诉我外头有什么。」麦克柯尔说。

「你爱你的家人吗?」伊森问。

「我要知道。非知道不可。你们那些人——」

「你爱你的家人吗?」

他终于听见了伊森的问题。

「我以前爱。在我们还是真正的人的时候爱。在我们还能够谈心的时候爱。你知道这是我好几年来头一次对人说真话吗?」

伊森说:「彼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你愿不愿意跟我回镇上?」

「我最后的机会,是吗?」

「是。」

「不然呢?所有的电话会开始响吗?你会亲手杀了我吗?」

「外头真的没什么你会想要的东西。」伊森说。

「至少,有我想要的答案。」

「可是你获得答案的代价是什么?你的生活?你的自由?」

麦克柯尔苦涩地笑了。「你怎么能称呼那个为……」他将手往身后小镇的方向一挥,「『自由』?」

「你没有别的选择,彼得。」

他瞪着地面好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你错了。」

「为什么?」

「告诉我的太太和女儿,我爱她们。」

「为什么我错了?彼得?」

「选择从来不会只有一个。」

他的表情严肃。

突然下定决心行动。

他像短跑选手射出起跑器似的冲过伊森的身边,加速撞上通电围墙。

火花四溅。

网上传出的电光像蓝色的匕首刺进麦克柯尔的身体。

强大的电流将彼得弹飞,身体往后撞上十英尺外的树。

「彼得!」

伊森在他身旁跪下,可是彼得已经死了。

身上满是被高压电灼伤的痕迹。

皱巴巴的。

动也不动。

还在发烫。

冒烟。

空气中飘着头发和皮肤烧焦的味道,衣服上全是闷烧过、带着黑边的小圆点。

「其实这样最好。」

伊森转身。

潘蜜拉靠在他身后的一棵大树上,在黑暗中露出微笑。

她的黑衣和松树下的阴影融成一体,只能看到她的眼睛和牙齿。

还有照在她漂亮脸蛋上的月光。

碧尔雀豢养的美丽斗牛犬。

她双手往后一推,离开树干,以天生斗士的姿态走向伊森,优雅无声,像一只神秘的猫,对身体有全然的控制,总能精准动作,不浪费任何体力。他不想承认,不过她确实让他心生畏惧。

特勤局的探员生涯中,他只遇过三个真正的疯子,他很确信潘蜜拉是其中之一。

她在他身旁蹲下。

「看起来很恶心,不过我闻了之后,还真有点想要吃烧烤呢!很奇怪,是吧?不用担心,你用不着清理现场,他们会派人来处理,」

「我一点都不担心这种事。」

「噢?」

「我只是想到他可怜的家人。」

「嗯,至少她们不用亲眼看着他在大街上被打死。你不得不同意,事情发展下去,结果就是那样。」

「我以为我可以说服他。」

「如果他是新来的,也许可以。但彼得?你没机会的。八年的模范镇民,在这星期之前没有任何异状的监视报告。接着却突然带着装备在半夜出走?显然他已经在心里计划好一阵子了。」

「我可以放他走,我可以告诉他他想知道的答案。」

潘蜜拉嗤之以鼻。「不过你没那么蠢,伊森。你刚才做的就是很好的证明。」

「你相信我们有权违反人们的意愿,硬把他们留在镇上?」

「现在,再也没有所谓的人权。也没有法律。只剩下强制力和恐惧。」

「你不相信『天赋人权』的说法吗?」

她笑了。「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吗?」

潘蜜拉站起来,开始走向树林。

伊森在她身后大叫:「谁去通知他的家人?」

「不是你的问题,碧尔雀会处理。」

「他会说什么?」

潘蜜拉停步,转身。

她离他差不多二十英尺远,隐身在树木间,几乎看不见。

「我猜是任何他妈的他想说的话。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伊森的视线瞄向他靠在树上的散弹枪。

脑子里冒出了个疯狂的想法。

当他再抬头望向潘蜜拉时,她早巳不见人影。

* * *

伊森在彼得身旁坐了好久。直到他突然想到碧尔雀的手下前来收尸时,他并不想在场。于是,他挣扎起身。

离开通电围墙的感觉好极了。离得愈远,它的嗡鸣声也就愈小。

很快的,他在一片寂静中穿越森林和迷雾。

心里想着:这件事实在太糟了,可是你又不能对任何人倾诉,不能告诉你的太太,也没有真正的朋友可以分担。唯一能和你讨论这件事的人,只剩一个超级大疯子,还有一个精神病患者。而这一切永远都不会改变。

走了半英里后,他爬上一个小缓坡,蹒跚走回柏油路。他没有从他原本计划的路线走回来,不过还好离越野车的停放点也不过几百英尺。他累极了,他不知道现在几点,可是他过了一个难熬的白天,还有一个难熬的黑夜;而新的一天已经迫不及待地在东方的地平线露出鱼肚白。

他拉开越野车的门,将散弹枪的子弹清空,放回枪架。

他实在好累,累到想直接趴在仪表板上睡一觉。

电击至死散发出的浓重恶臭味,可能要好几天才会散去。

明天某个时间点,泰瑞莎一定会问他,一切都好吗?而他会面带笑容地说:「是的,亲爱的。我很好。你呢?」

她则会睁着和她的回答完全不搭的紧张大眼,说:「我也很好!」

他发动引擎。

突然间,他的胸中燃起满腔怒火。

他用力将油门踩到底。

轮胎吱吱叫地咬着柏油路面,将越野车弹射出去。

他转过大弯,驶上环绕小镇外围回圈的下坡路段。

巨大的广告看板上仿佛从一九五〇年代电视影集走出来的一家人对他露出洁白牙齿,微笑挥手。每经过一次,他对它的厌恶程度就愈高。

欢迎光临松林镇

在这里,天堂就是你家

伊森的车很快驶过一大段和马路平行的木头栅栏。

透过副驾驶座的玻璃窗,他看到一群牛在吃草。

一长排白色的谷仓在靠近树林的远方反射着星光。

他将视线转回挡风玻璃。

越野车突然间辗过什么很大的东西,大到让方向盘暂时脱离他的手往右打滑,

车子冲向路肩,以六十五英里的时速撞向栅栏。

他抓住方向盘,使尽全力拉回,感觉到悬挂系统几乎让两个轮胎都离了地。橡胶在柏油路上尖叫,他的右半身被安全带紧紧钳住。

他的胸、他的脸都强烈感受到高速移动时突然踩煞车的反作用力。

他望向挡风玻璃,却还是眼冒金星。

他的脚放开油门,听不到引擎声。在三秒钟的寂静之后,他在越野车翻覆的同时,听到了风刮过挡风玻璃的声音。

车顶撞击柏油路面,制造出的巨响足以让人耳聋。

金属板凹陷。

玻璃粉碎。

轮胎爆裂。

金属在地面拖行,火花四溅。

然后,他的越野车动也不动,四轮朝天躺在地上。两个轮胎还有气,蒸气不断从引擎盖的裂缝冒出来。

伊森闻到汽油味,橡胶烧焦的味道,冷却剂的味道,还有血的味道。

他如此用力地抓住方向盘,让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有办法松开双手。

他还被安全带固定在座位上,衣服上全是安全玻璃的粉末,他伸手往下采,解开安全带。感觉到两只手都没受伤,他松了一大口气。他动了动脚,似乎也没事。他的门卡住了,不过窗玻璃已经全破,他跪着用膝盖从空空的窗框里爬出来,摔到马路上。现在他开始感觉到痛了,不是被什么东西刺到的那种剧痛,而是一种累积性的痛,仿佛正慢慢地从他的头往下流,逐渐输送到身体的其他部位。

他挣扎着,站起身。

摇摇晃晃。

脚步蹒跚。

他弯下腰,以为自己快吐了。不过,一会之后,恶心感渐渐平息。

伊森拂去脸上的碎玻璃,左边下巴割伤了,很痛。鲜血不停地从很深的伤口涌出,顺着下巴,沿着脖子,流进衬衫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越野车,它和双黄线垂直地躺在马路上,右边的两个轮胎爆了,看起来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大多数的玻璃都碎了,车体的烤漆上有许多道长长的刮痕,仿佛才刚被暴龙用爪子袭击过。

伊森踉舱地离开越野车,看着马路上汽油、机油和其他液体的混合物,以侦探追踪血迹的姿态低头往回走。

跨过从车顶脱落的警示灯。

一个后照镜孤零零地躺在路肩,管线还连在外壳上,像被强行挖出的眼睛。

牛群在远处哞哞叫,抬起头,看向噪音的出处。

他在离广告看板不远处停下脚步,瞪着躺在前方马路上,那个差点就害死他的物体。

它看起来像一只鬼,苍白,动也不动。

他继续跛行,走到她的前面,停下。他没办法马上想起她的名字,不过他很确定他在镇上见过她,记得她好像是社区农场的小组长之类的。他猜她大约才二十五、六岁,有浏海的齐肩黑发,全身赤裸,皮肤是一种沉静、如海上浮冰的深蓝色,在黑暗中仿佛还散发着微微亮光。她身上有许多小小的洞,排列的方式看起来像精密医疗后的痕迹,并不会致命。他开始数,可是很快停了下来,他不想要以后一直想着那个数字。只有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洞口,她的嘴唇已经失去了血色,而胸口上一道又长又深的切口像一张小小、黑色的嘴,因为太过吃惊而忘了阖上,也许那才是让她丧命的主因。不过她身上还有其他伤口,也都可能致命。她身体里的血几乎全被抽干了。事实上,她皮肤上唯一的其他痕迹,只有他的越野车辗过腹部时留下的明显轮胎印。

第一个跳进他脑袋的念头是必须赶紧通知警察。

然后,他立刻想到:你就是这个小镇唯一的警察。

他们讨论过是不是该请一、两个副手,不过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真的开始找人。

伊森在马路上坐下。

车祸带来的惊吓开始褪去,他觉得好冷。

坐了一会儿之后,他站起来。不能就这样把她放在这儿,就算只有几个小时都不行。于是,他抱着那女人,将她从马路上移进树林里。她没他想像中那么冰,事实上,她的身体还带着温度。没有血了,却还很温暖,真是个怪异的组合。走进树林二十英尺后,他看到一个长满矮橡树的小山丘。他在树枝下蹲低,轻轻将她放在一床落叶上。现在他无法将她移到别的地方,可是如果把她留在马路上,他又于心不忍。他将她的双手交叉相叠在腹部。当他的手触及衬衫的第一个扣子时,他发现自己还在抖个不停,他一把撕开衬衫,脱下,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说:「我会回来帮你的,我保证。」

伊森走回马路上。他想了好一会儿,考虑他是不是该将越野车推到路肩。不过接下来几个小时,应该也不会有人开车经过这里才对。酪农要到明天下午才会再出来送牛奶。在那之前,他有足够的时间把车祸现场清干净。

伊森开始往镇上走,山谷里松林镇上房子的灯光在前方闪烁。

是那么的平静。

完美而虚假的平静。

* * *

伊森踏进家门时,已经快天亮了。

他在一楼浴室的四足古典浴缸里洗了个他能忍受最烫的热水澡,把脸洗干净,将血迹清掉。热气减轻他身体的疼痛,也舒缓了双眼后的抽痛。

* * *

当伊森终于爬回床上时,天色已经亮了。

被单很冷,但他的太太很暖。

他应该赶快打电话给碧尔雀,应该在他回到家的那一秒就打电话给他的。可是他太累了,根本不能思考。他需要睡眠,即使只有几个小时也好。

「你回来了。」泰瑞莎轻声说。

他伸出一只手抱住她,将她拉近自己。

当他深呼吸时,左边的肋骨不时隐隐作痛。

「一切都还好吗?」她问。他想起被高压电烫得焦黑冒烟的彼得,想起躺在马路中央的赤裸女尸。他以极为虚弱的口气,口是心非地回答。

「还好。亲爱的。」他说,一边将她搂得更紧,「我还好。」

3

伊森睁开眼睛,差一点从床垫上摔下来。

碧尔雀坐在床尾的椅子上,从一本真皮封面的书抬头看伊森。

「泰瑞莎在哪?」伊森问。「我儿子在哪?」

「你知不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

「我的家人在哪里?」

「你太太去上班了,就像她应该做的那样。班恩在学校。」

「你他妈的为什么跑到我的卧室来?」伊森问。

「已经下午了,你没去上班。」

伊森的头盖骨底部传来一阵压迫感,他闭上眼睛。

「昨晚你过得很热闹吧?」碧尔雀说。

伊森伸出去拿床头柜上的水杯,他的身体既僵硬又不舒服,仿佛他碎成了千百片,然后再被草草拼回去。

他喝干杯子里的水。

「你找到我的车了?」伊森问。

碧尔雀点点头。「你可以想像,我们非常关切这件事。广告看板附近没有任何监视器,我们没看到事情发生的经过,只知道最后结果。」

窗外射进来的阳光很刺眼。

伊森眯着眼睛。

他看向碧尔雀,看不清楚他在看什么书。他穿着牛仔裤、白色牛津衬衫、灰色V领毛线背心,还是那副让所有镇民都相信他是驻院精神科医师的温和谦逊打扮。他和潘蜜拉可能今天要见病人吧?

伊森说:「彼得·麦克柯尔的事之后,我开车回松林镇。我猜你已经知道在树林里的事了。」

「潘蜜拉告诉我了,真是个悲剧。」

「我分神看了一眼牧场,就在我转头回去时,马路中央躺了一件很大的东西,我撞上它,方向盘打滑,我矫正过头,越野车就翻了。」

「车子损坏得很严重,你能活着真是幸运。」

「是。」

「马路上的东西是什么,伊森?除了越野车的碎片,我的手下没找到其他东西。」

伊森怀疑碧尔雀是否真的不知情。那女人可能是「徘徊者」吗?镇上一直流传着一个谣言:有一群居民发现他们身上的晶片,自行将它取下。白天时,他们随身带着已经不在体内的晶片;但到了晚上,他们偶尔会将晶片放在床上,出去外头不受监控地到处徘徊。听说他们总是穿着连帽外套或厚棉衫以遮住自己的脸,不让监视器看见。

「你这样让我很紧张。」碧尔雀一边说,一边站起来,「在我问了一个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就能回答的问题时,你却面露犹豫。还是说你的头因为出了车祸,有点神智不清?这就是你到现在还没向我报告的原因吗?为什么我看着你时,似乎能看到你的脑袋转个不停?」

他知道了,他是在测试我。或者,也许他只知道她在那里,但不知道我将她移到什么地方。

「伊森?」

「马路上躺了一个女人。」

碧尔雀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皮夹尺寸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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