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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布莱克.克劳奇/译者:卓妙容 当前章节:145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3:13

将它举到伊森眼前。

就是她。生活照上的她没正视镜头,好像正在和人交谈地微笑着,很活泼的样子。背景十分模糊,不过从颜色判断,伊森猜照片应该是在社区农场拍的。

他说:「是她。」

碧尔雀的脸色一沉,将照片收回口袋。

「她死了?」他仿佛一下子泄了气似地问。

「她被刀子剌死了。」

「伤口在哪里?」

「到处都有。」

「她被刑求过吗?」

「看起来是。」

「她在哪?」

「我把她从马路上移开了。」伊森说。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不能让她赤身裸体留在那里给大家看。」

「她的尸体现在在哪?」

「广告看板对面一个长满矮橡树的小山丘上。」

碧尔雀在他的床边坐下。

「所以你将她藏好,回家,上床睡觉。」

「我还先洗了个澡。」

「很有趣的选择。」

「相对于什么来说?」

「立刻打电话向我报告。」

「我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没睡了,我全身上下都在痛,我只是想先睡几个小时,一起床就会打电话给你。」

「当然,当然,抱歉我怀疑你了。不过,伊森,这是一件很严重的大事。松林镇从来没发生过谋杀案。」

「你是指没有被事前核准的谋杀案吧?」

「你认得这个女人吗?」碧尔雀问。

「我在镇上见过她。虽然我好像从没和她交谈过。」

「读过她的档案吗?」

「事实上,没有。」

「那是因为她没有档案,至少是没有你可以拿得到的档案。她为我工作,她被派去执行任务,本来应该在昨天深夜时回基地的,可是一直没出现。」

「她怎样为你工作?当你的间谍吗?」

「我派了几个人住在镇上,混在小镇居民之间。这是唯一可以知道松林镇实际状况的方法。」

「几个?」

「那不重要。」碧尔雀拍拍伊森的大腿。「不要摆出一脸被冒犯的样子,小朋友,你不也是其中之一吗?赶快起来穿衣服,我们到楼下,边喝咖啡,再继续谈。」

* * *

伊森穿着干净、刚烫好的警长制服走下楼梯,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味。他在厨房中岛前的高脚凳坐下,看着碧尔雀从咖啡机里拿出玻璃壶,将咖啡倒进两个陶杯。

「你喝黑咖啡,对吧?」

「对。」

碧尔雀将杯子端过来,放在流理台上。

他说:「今天早上我那儿送来一份监视报告。」

「谁的监视报告?」

「你的。」

「我的?」

「昨天你在二楼爆发的小小不满引起了我的一名分析师的注意。」

碧尔雀伸出他的中指。

「这样就会有人向你报告?」

「任何时候任何人做了任何奇怪的事,都会有人向我报告。」

「你觉得我对你的人监看我和我太太的亲密行为感到不满,是奇怪的事?」

「你知道我们严禁监视人员偷看夫妻作爱的。」

「可是他要怎样才会知道我们作完了?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看,不是吗?」

「你直接对着摄影机比中指。」

「泰瑞莎没看到。」

「要是她看到了怎么办?」

「任何人只要在松林镇停留超过十五分钟,就会知道他们受到严密的监视。你怎么会以为人们不知道?」

「我不在乎他们知道或怀疑,只要他们不告诉别人,只要他们遵守规则,就没有关系。这包括了不准对摄影机做出任何动作。」

「你知道床上有台摄影机时,有多难跟你老婆上床吗?」

「我不在乎。」

「大卫——」

「这么做违反规定,你心里很清楚。」他的声音第一次表现出明显的怒气。

「好吧!」

「说:『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伊森。」

「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做了。不过不要让我抓到你的分析师偷看,否则我会当场宰了他们。」

伊森灌下一大口咖啡,烫伤了自己的喉咙。

「你还好吧,伊森?你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我觉得不太舒服。」

「那么我们应该马上送你去医院。」

「不用了,我上次在你的医院时,每个人都想杀我。我宁愿自己撑过去,也不要去医院。」

「随便你。」碧尔雀啜饮了一口咖啡,做了个鬼脸。「其实味道没那么糟。不过我有时还是会觉得,我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坐在欧洲户外咖啡馆,喝一杯香醇义式浓缩咖啡的机会。」

「喔,少装了,你才喜欢呢!」

「喜欢什么?伊森?」

「你在这儿创造的一切。」

「当然,这是我一生的心血结晶。不过,不表示我对旧世界的一切都不怀念。」

他们一起暍着咖啡,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点。

碧尔雀终于开口。「她是个好女人,一个很棒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

「艾莉莎。」

「我告诉你之后你才知道她在哪儿。换句话说,她身上没被植入晶片吗?」

「我们允许她自行取出。」

「你一定很信任她。」

「是的,记得我对你提过的那个地下组织吗?」

「徘徊者?」

「我送她去卧底。这些人把追踪晶片拿掉后,在夜里集会。我们不知道地点,我们不知道有几个人,我们不知道他们怎么传递消息。我不能让她带着晶片去卧底。他们会立刻杀了她。」

「所以她成功混进去了吗?」

「昨天晚上是她第一次去参加集会,她已经见过所有的成员。」

「他们时常聚会?这怎么可能?」

「我们不知道怎么可能,但他们显然晓得摄影机的弱点,他们破解了我们的监视系统。」

「你的意思是这些人要为她的死负责吗?」

「那就是我要你去查的。」

「你要我调查这个地下组织?」

「我要你接手艾莉莎的任务。」

「我是警长,再过一万年他们都不可能接受我的。」

「因为你劳师动众的整合过程,我认为镇上还有许多人对你到底效忠哪边心存怀疑。只要你推销自己的方法得宜,他们也许会把你当成珍贵的资产。」

「你真的认为他们会信任我?」

「我相信你的老同事会。」

厨房里顿时一片寂静。

只听见冰箱持续的嗡鸣。

敞开的窗户传进遥远而热情的喧闹声,孩子们不知正在哪里玩着游戏。

大叫「你当鬼!」的声音此起彼落。

伊森说:「凯特是徘徊者之一?」

「凯特是艾莉莎的联络人,就是凯特教她怎么把追踪晶片拿掉的。」

「你想要我怎么做?」

「谨慎地和你的老情人搭上线,告诉她你并不是真心站在我这边。」

「这些人知道什么?他们想要什么?」

「我相信他们什么都知道,他们越过通电围墙,看过外头的世界。他们想要统治,很积极地在招募新血;上一个警长活着时,他们试了三次,大概已经计划好要以同样的方式网罗你,这就是我想要你去调查最重要的任务。我会给你所有需要的资源,还可以随意利用监视系统。」

「为什么你和你的手下不从内部处理掉这件事就好?」

「艾莉莎的死对我们来说是个震撼弹,现在基地里有不少人无法理智思考,所以我必须要靠你来解决这件事,只有你一个人,我希望你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不论你个人对我管理松林镇的感受如何,至少它效果不错。你已经明白表示你不喜欢我的方法,可是民主制度是绝对行不通的。如果事情出错,我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在这一点上,你同意我的看法吧?」

「我同意。你是最仁慈的独裁者,只不过偶尔会举办一两次屠杀大会。」

伊森以为碧尔雀会大笑,但他只是望向中岛的另一边,任由咖啡的蒸气从表面盘旋而上,扑向他的脸。

「我是在开玩笑。」伊森说。

「所以,你会和我合作吗?」

「会。不过我和凯特一起工作多年,她绝对不是个杀人犯。」

「我没有冒犯之意,不过你们是在以前的世界一起工作多年。她现在是个完全不同的人了,伊森,她已经成了松林镇的产物。而你对她能做出什么,根本一点都不了解。」

4

泰瑞莎看着秒针走过十二。

下午三点二十分。

她将桌面上的杂物收拾干净,拿起皮包。

办公室的砖墙上展示着许多几乎没人看的不动产宣传单。她很少用到打字机,也很少接到电话。绝大多数的时间,她都在看书,想想家里的事,偶尔回想她到松林镇前的生活。

来到小镇后,她就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死后的世界,是不是她离开人世后的生活。但是,无论如何,她很确定这是她离开熟悉世界后的生活。

离开西雅图。

离开她法律助理的工作。

离开大多数的亲友。

离开不管事情多复杂、多悲惨,至少还能解释的自由世界。

她在这儿住了五年,老了很多,其他人也是。周遭有很多人不是死了,就是消失了,不然就是被冷血谋杀了;还是有婴儿出生,这和任何她听过的死后世界都不一样。不过,话说回来,谁知道该对这个与正常世界脱轨的地方抱持何种期待?

她在松林镇住得愈久,就愈觉得与其说它是死后世界,不如说它是个监狱,还比较贴近事实,虽然不管哪一种,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神秘而美丽的无期徒刑。

被禁锢的不只是肉体,还有心灵。精神层面的感受才更让她觉得自己仿佛活在监狱之中。不能探究一个人的过去、想法和恐惧,不能和另一个人结为真心朋友。当然,偶尔、次数很少、久久才会发生一次,在她和其他人的眼神交会时,即使是个陌生人,彼此都可以看到对方眼中诉说着自己纷乱情绪的光芒。

恐惧。

绝望。

迷惘。

在这些时刻,泰瑞莎至少还能感觉到人性的温度,让她觉得并非只有她一个人是这么无助孤单。虚假的表面才是最让她受不了的,言不及义地谈着天气,谈着社区农场里的作物收成,为什么牛奶迟到了,谈论一切肤浅而无意义的话题。在松林镇,永远只有浅薄的聊天说笑。对她来说,必须习惯自己和他人的互动只能到那种程度,是她整合期中最困难的一件事。

可是每个月的第四个星期四,她可以提早离开办公室,在接下来的一小段时间里,将心里的垃圾倾倒出去。

* * *

泰瑞莎锁上身后的门,走上人行道。

安静的下午,不过在这儿已是习以为常。

每一个下午都很安静。

她沿着大街走。天空没有云,一片蔚蓝,没有风,没有车。她不知道现在是几月,在松林镇,他们不用月份,只用星期和时间。不过她觉得现在大概不是八月下旬,就是九月初了。阳光中有一种轮替感,暗示着夏季就要过去。

气候如夏日般温暖,但秋天的淡金色已悄悄潜入。

山峰上的白杨树叶子正逐渐变黄。

* * *

医院的大厅空无一人。

泰瑞莎搭电梯上了三楼,踏进走廊后,看了一下表。

三点二十九分。

走廊很长。

日光灯在黑白相间的地板上方轻声嗡鸣。泰瑞莎走到走廊中段,在一扇关上、没有任何记号的门前停下,房斗旁摆了把椅子。

她坐下。

她一边等,一边觉得天花板日光灯的声音似乎愈来愈大。

她身旁的门打开了。

一个女人出来,低头对她微笑。她的牙齿既洁白又整齐,脸孔美丽却冷漠,看不进她的内心世界。她的眼睛比泰瑞莎更绿,长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

泰瑞莎说:「嗨,潘蜜拉。」

「哈罗,泰瑞莎。请进来吧!」

* * *

房里既单调又乏味。

四面白墙,没有任何装饰性的画作或摄影海报。

只有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和一座真皮躺椅。

「请坐。」潘蜜拉以安抚的口气说,听起来有点像不带感情的机器人。她挥挥手,示意泰瑞莎躺下。

泰瑞莎在躺椅上伸了个懒腰。

潘蜜拉在椅子上坐下,很淑女地交叉双腿。她穿着白长袍、灰窄裙,戴着黑框眼镜。

她说:「真高兴再见到你,泰瑞莎。」

「我也是。」

「你最近好吗?」

「还好吧!我猜。」

「我相信自从你丈夫回家后,这是你第一次来看我?」

「是的。」

「他回家了,你一定很开心吧?」

「确实很棒。」

潘蜜拉从她左前胸的口袋抽出原子笔,按了一下让笔芯弹出来。她将回旋椅转向桌子,把笔放在上缘写了泰瑞莎名字的笔记本上,说:「我听得出来,你的话还没说完。」

「也不是啦!只是已经过了五年。中间还发生了那么多事。」

「所以现在你觉得你好像嫁了一个陌生人?」

「我们之间很生涩,感觉很突兀。而且,当然,我们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松林镇的生活,谈一谈我们目前的不正常状况。他突然被丢回我的生命,然后大家似乎期望我们立刻就能变成一个快乐完美的家庭……」

潘蜜拉在本子上写了几句话。

「你觉得伊森适应得如何?」

「对我吗?」

「对你、对班恩、对他的新工作、对所有的一切。」

「我不知道。就像我说的,我们又不能坐下来沟通,我被允许说实话的对象只有你一个。」

「这倒是没错。」

潘蜜拉转回去面对泰瑞莎:「你曾经发现自己对他知道什么感到好奇吗?」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伊森本来是狂欢会的主角,却成了松林镇有史以来第一个成功脱身的人。你难道不好奇他是否真的逃到镇外?他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他会回来?」

「可是我从来没有问过他啊!」

「可是你在心里想过。」

「我当然想过。这简直就像他死了,可是之后又复活了一样。他知道我一直在想的问题的答案。可是我真的从来没有问过他。」

「你和伊森发生过亲密行为了吗?」

泰瑞莎瞪着天花板,但感觉自己的脸涨得通红。

「是的。」

「几次?」

「三次。」

「感觉如何?」

和你一点他妈的关系都没有。

可是泰瑞莎还是说:「前两次有点不大顺利,不过昨天就好多了。」

「你高潮了吗?」

「什么?」

「没什么好害羞的,泰瑞莎。你能或不能高潮是你真实心态的直接反应。」潘蜜拉不自然地笑了两声,「当然和伊森的技术也有关系。身为你的心理医师,我必须过问。」

「是的。」

「是的?所以你高潮了一次?」

「昨天,是的。」

泰瑞莎看到潘蜜拉在纸上画了一个代表高潮的「〇」,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圆圆的笑脸。

「我很担心他。」泰瑞莎说。

「你丈夫吗?」

「他昨天半夜跑出去,直到黎明才回来。我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我不能问,我明白。我猜他一定是去追想逃离镇上的人了。」

「你曾经想过要离开镇上吗?」

「好几年没有了。」

「为什么?」

「一开始,我确实想离开。我觉得我还活在原来的世界里,以为这个镇是座监狱或实验集中营。可是很奇怪……我在这儿住得愈久,就愈觉得这样其实还蛮正常的。」

「什么还蛮正常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在这儿,不知道这个镇的真面目,不知道镇外到底有什么。」

「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样愈来愈正常?」

「也许这是我适应或放弃的方式,可是我发现虽然这个镇很奇怪,但是和我之前的生活其实也没有太大的差别,我认真将两者一一比较之后,就产生了这个新体认。原来的世界里,人和人的交往大多也是相当肤浅,我在西雅图一家专办保险公司案件的律师事务所里当法务助理,帮助保险公司推卸责任,尽量不理赔客户。在这里,我整天坐在办公室,几乎不和人交谈。同样都是没有实质意义的工作,不过至少现在这个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原来的世界充满了我不能理解的谜——宇宙、上帝、死亡后会发生什么事;这儿一样有许多我不明白的事。同样的动态,同样的人性弱点,所有的事在这个小山谷里其实一样发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所有的事都互相关联吗?」

「也许是吧!」

「你相信这是死亡后的生活吗,泰瑞莎?」

「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潘蜜拉微笑不答。她的笑容只是在敷衍,没有安慰的成分,只是一张面具。泰瑞莎的脑子里又浮现了她之前就想过的问题:我将所有的秘密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可是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在某种程度上,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坦白实在可怕。虽然这是被迫的,但是她仍旧向往能和另一个活生生的人建立实质关系。

泰瑞莎说:「我猜我只是将松林镇当成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吧?」

「对你来说,最困难的部分是什么?」

「你是指住在这儿吗?」

「是。」

「希望。」

「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继续呼吸?继续活下去?我相信这是每个困在这里的人必须面对最困难的问题。」

「那么,你的答案是什么?泰瑞莎?」

「我的儿子、伊森、找到一本好书、暴风雪。可是这些希望和以往的不一样,这里没有我发达后想买的房子,没有乐透,我以前常想着要去上法学院,自己开一家律师事务所,攀上事业巅峰,名利双收,和伊森退休后住到有着清澈大海和雪白沙滩的温暖地区,一个不会下雨的地方。」

「你的儿子呢?」

泰瑞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这句话带来的冲击仿佛一道强光突然打在脸上。

她原本瞪着的天花板在泪眼前模糊了。

「班恩的未来是你最大的希望,不是吗?」潘蜜拉问。

泰瑞莎点点头。她眨眼时,咸咸的泪水从眼角滑下她的两颊。

「你幻想过他的婚礼吗?」潘蜜拉问。

「想过。」

「一个让他快乐、同时让你引以为傲的成功事业?」

「不只是这些……」

「什么?」

「这又回到我刚才说的,希望。我想要他过着怀抱希望的生活,可是他从来不晓得那是什么,松林镇的孩子们不能立下『我长大以后要当什么』的志愿,他们也不能幻想将来要去哪个有趣的国家旅行。」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的『希望』,至少存在你脑海中的那种形式,是原本世界的遗毒,其实是没有实质意义的?」

「你是说,你们来到这儿之后,就抛弃希望了吗?」

「不,我是说我们应该活在当下。也许在松林镇里,只要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值得高兴了。你得以继续呼吸,继续活下去。试着去欣赏你日常生活中简单而微小的喜悦,小镇美丽的自然风光,你儿子说话的声音,班恩会在这里长大成人,并且幸福美满地生活下去。」

「怎么可能?」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儿子对幸福的定义已经和你旧世界的观念不一样了?这个小镇教育如何『活在当下』,像我刚才描述的那样。」

「那实在太狭隘了。」

「你可以带着他离开啊!」

「你是认真的吗?」

「是。」

「我们会被杀的。」

「可是也许你们能逃出去。有些人走了,再也没回到镇上。你是不是其实更担心,虽然你觉得松林镇的一切不合理,可是外头的世界可能比这里糟上一百万倍呢?」

泰瑞莎擦擦眼角:「是的。」

「最后一个问题。」潘蜜拉说,「你和伊森谈过他回到镇上前你们家的事吗?我是指,嗯……你们的居住状况。」

「当然没有。他才回来两个星期。」

「为什么你避而不谈?」

「为什么要谈?」

「你不认为你丈夫有权知道吗?」

「让他知道没有任何好处,只会让他伤心。」

「你儿子可能会告诉他。」

「班恩不会,我们事先讨论过了。」

「上一次我们见面时,你评估自己的沮丧程度,以一到十来评分,你认为是七。今天呢?你觉得比较好、比较糟,还是差不多?」

「差不多。」

潘蜜拉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白色小瓶子,药丸在里头喀喀作响。

「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有。」泰瑞莎撒谎。

潘蜜拉将瓶子放在桌上:「一天一颗,睡前吃,和以前一样。刚好够你吃到我们下次见面。」

泰瑞莎站起来。

一如往常,她在会谈结束时,总觉得精疲力竭。

「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泰瑞莎说,

「当然。」

「我猜你和许多镇民深谈过,听过每个人心里最深沉的恐惧。将来,会有那么一天,我觉得这里就是我家吗?」

「我不知道。」潘蜜拉一边说,一边起身,「这完全要靠你自己。」

5

推开两扇没有窗子的门之后,就是设在医院地下室的太平间。

在东厢房的最尾端。

碧尔雀的手下在伊森到达前已将尸体运来。两个站在入口的人都穿着牛仔裤和法兰绒衬衫,比较高、有北欧深邃五官的保全组长看起来一脸不高兴。

「谢谢你将她带下来。」伊森一边说,一边走过他们,用肩膀撞开门,「你们不用在这里等。」

「我们收到的命令是在这里等。」金发的那个回答。

伊森随手将门关上,

太平间的味道和一般太平间闻起来没有两样,死亡的气味是防腐剂无法掩饰的。

严重毁损的白色磁砖地板微微朝房间中央的大排水孔凹陷。

艾莉莎赤裸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

解剖台后的水槽在漏水,「滴答、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墙面之间回响。

伊森以前只进过太平间一次,那时就不喜欢,现在多了具尸体,更让他的厌恶指数急剧上升。

房间里没有窗户,除了头顶的检验灯外,没有其他的光源。

站在解剖台旁,检验灯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滴答的水声之外,伊森注意到六个靠墙放的尸体冷涑柜也开始嗡嗡作响,加入合唱。

老实说,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根本不具验尸官的资格。可是碧尔雀很坚持他必须过来检查尸体,并提交报告。

伊森将他的牛仔帽放在水槽上方、用来量内脏的秤盘上。

伸手握住检验灯的支架。

强光照耀下,伤口看起来干净整齐,毫无缺陷,没有粗糙的切口,只是好几打小小的、黑黑的开口。

女尸的皮肤呈现一种犹如烧伤的颜色。

他一一检查四肢,观察上头的刺疤。

残忍的医疗强光照着躺在解剖台上的尸体,让伊森愈来愈难想像她曾经是活生生的艾莉莎。

他举起她的左手臂,细看她的左手。她的指甲缝黑黑的,也许是泥土,也许是血。他想像她的双手绝望地按压身上伤口,想阻止鲜血不断冒出的惨状。

那么又该怎么解释,除了头发里的树叶残片外,她整个人非常干净?她的皮肤上没有一滴血,连块血印都没有。他在马路上发现她时,也没看到任何血渍。显然她是在别的地方被杀,然后再弃尸的。为什么他们要抽干她的血?是为了搬运的时候不留痕迹吗?还是有更恶劣的目的?

伊森检查她的右手臂。

她的双腿。

他其实不想,但还是很快地将光源照向她的两腿之间。

以他未曾受过训练的眼光来看,没有瘀伤,没有其他证据显示她生前遭受性侵害。

因为他想尽可能地温柔对待她的尸体,所以试了三次才成功将她翻面。

她的双臂和金属桌面碰撞出声。

他轻轻将碎石和灰尘拂下她的背部。

她的左大腿后方有个新鲜的伤口。

割开后愈合的疤痕。

他猜想,这应该是她取出晶片时留下的痕迹。

他推开检验灯,在旁边可调高度的不锈钢凳子上坐下。她无助地盖着白布躺在解剖台上的凄惨模样点燃他胸中的怒火。

伊森坐在黑暗中,怀疑这真的是凯特下的手吗?

他呆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门口。

他出去时,本来在聊天的碧尔雀手下全住了口。他看着金发高个儿说:「能和你谈谈吗?」

「在那里头吗?」

「是。」

伊森按住门,让男人走进太平间。

「你叫什么名字?」

「亚伦。」

伊森指着凳子。「请坐。」

「你在做什么?」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亚伦一脸狐疑。「我接到的命令只是带她来这儿,然后等你弄完后,将她放进冷冻柜里。」

「嗯……可是我还没弄完啊!」

「没人提过要我回答任何问题。」

「不要站在那儿一直罗唆。坐下!」

那人动也不动。他比伊森整整高出四英寸,还有一个超级强壮的胸膛。伊森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已经准备好要打架,心跳增快,开始想像要如何下手攻击。他不先出拳,可是同时他也觉得如果他没在几秒内打败亚伦,那么之后再击败这个宛如挪威战神的肌肉男的机会就更微乎其微了。

伊森将下巴往下拉。

就在他准备要用脚蹬、用前额撞他的脸前半秒,亚伦突然转身就座。

「这不在我收到的命令之内。」亚伦说。

「你的老板大卫·碧尔雀授权我可以利用任何资源、任何方法,只要我能找出凶手。你也想要我找出凶手,不是吗?」

「当然。」

「你认识艾莉莎吗?」

「认识,毕竟山上的基地只住了一百六十个人。」

「所以是个很亲密的团队罗?」

「非常亲密。」

「你事前知道艾莉莎在松林镇的活动吗?」

「知道。」

「所以你们很亲近吗?」

亚伦瞪着解剖台上的尸体。他下巴的肌肉抽搐,既生气又悲伤。

「你和她发生过肉体关系吗,亚伦?」

「你觉得一百六十个人住在一个很小的环境里,并且知道他们是地球上仅存的人类时,大家会做什么?」

「和每个人都睡过一轮?」

「猜对了,我们是住在山里的大家庭。以前也死过人,有几个人逃跑,被畸人吃了。可是从来没有人被谋杀。」

「所以大家都很激动?」

「非常激动。你知道碧尔雀选择你调查这件事的唯一原因是什么吗?他禁止其他人插手调查她的死。」

「因为怕私自报复?」

亚伦的嘴角泛起一个愤怒的苦笑。

「你知道只要我带十个武装的手下冲进镇上,就能杀掉多少人吗?」

「你心里明白并不是每个松林镇的居民都必须对她的死负责。」

「就像我说的,碧尔雀指定你来主导这场表演是有理由的。」

「告诉我艾莉莎的任务内容。」

「我只知道她搬到镇上住,可是不知道细节。」

「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两天前的晚上。有时候,艾莉莎会回山里过夜。其实蛮奇怪的,你看过我们的宿舍吗?」

「看过。」

「房间里没有窗户,又小又窄,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她在松林镇拥有一幢只属于她的大房子,可是她居然会想念她在山里的小宿舍,真让人想不透。不过想想她的身分,她其实要住哪里就能住哪里,要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是她却非常自律,过得和我们其他人一模一样。」

「你说『想想她的身分』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干!听好,这件事不应该由我告诉你。」

「我错过了什么?」

「忘记我刚才说的话,可以吗?」

可以。暂时可以。

「所以你最后一次在哪里见到她?」伊森问。

「餐厅。我刚吃完饭时,刚好看到她端着餐盘走进来。」

「你们谈了些什么?」

亚伦望着光线外的黑暗。

他的表情变得柔和,仿佛脑子里的回忆让他心情突然好转。

「没什么特别的,没有什么值得记得的,只是聊一聊我们那天做了什么。我们正在读同一本书,所以会不时交换心得,还有其他事,不过我只记得这个。她一直是我的好朋友,有时候我们也会上床,我们在一起很自在,当时我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她。」

「你们没有讨论她在镇上的任务?」

「我记得我问过她任务还顺利吗?她回答『应该很快就会结束』之类的话。」

「你觉得她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为什么碧尔雀会指派你搬运她的尸体?他难道没考虑到你们之间——」

「是我主动要求的。」

「噢……」

伊森不情愿地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喜欢亚伦。他有许多战友就是这类型的人,他看得出来,在亚伦强健的体格下隐藏着正派、勇敢和忠诚。

「没有其他问题了吗,伊森?」

「没有了。」

「把凶手找出来。」

「我会的。」

「然后让他们痛不欲生。」

「你要我帮你将她移进柜子吗?」

「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但是在那之前,我想静静坐在她身旁,再陪她一会儿。」

「当然。」

伊森伸手取过他放在内脏秤上的帽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头张望。刚好看到亚伦将凳子移到解剖台旁,倾身去牵艾莉莎的手。

6

泰瑞莎坐在前廊等她丈夫回家。

前院白杨树的叶子随风飘动,窸窸窣窣响个不停,阳光穿过枝头,将破碎的影子投射在比人工草皮还要绿的草地上。

她看到伊森从第六街走来,速度比平常慢很多。他的姿势有点怪,左脚似乎受了伤,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他离开人行道,沿着石头小径走回家。她看得出来他走路时会痛,可是他看到她时,原本紧绷的表情立刻换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你受伤了。」她说。

「没什么。」

泰瑞莎站起来,走下台阶,穿凉鞋的脚踏上草地时肌肤感到一阵凉意。

她伸出手,轻抚他左脸一块紫色的瘀青。

他痛得缩了一下。

「你被打了吗?」

「没有,没事的。」

「出了什么事?」

「我出车祸了。」

「什么时候?」

「昨晚,不是很严重。」

「你去过医院了吗?」

「我没事的。」

「你让医师检查过了吗?」

「泰瑞莎——」

「怎么发生的?」

「一只兔子之类的动物冲到车子前面,我想避开它,结果车子翻了。」

「车子翻了?」

「我没事。」

「我们现在就去医院。」

他弯腰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不要去医院,不要再提医院的事了。你看起来很漂亮,为什么?」

「我看起来很漂亮还需要原因吗?」

「你知道我的意思。」

「你忘了。」

「忘得一干二净,这几天真是一团乱。我到底忘了什么?」

「我们要到费雪家吃晚饭。」

「是今天?」

「十五分钟后。」

她以为他会说今晚不要出去了,应该打电话取消。他能这么做吗?他有权这么做吗?

「好吧!让我脱下这身脏衣服,五分钟内就下来。」

* * *

两个星期前的周六,泰瑞莎和费雪太太在农夫市场同时伸手拿同一根小黄瓜。之后,两人交换了几句礼貌性的对话。

上星期的某天晚上,布尔克家的电话响了。来电的人自我介绍是梅根·费雪,她想邀请伊森和泰瑞莎下星期四去她家吃晚餐,不知他们是否有空?

泰瑞莎当然知道梅根不是那天早上醒来,突然非常想结交新朋友。梅根一定是收到一封建议她向布尔克夫妻伸出友谊之手的信,泰瑞莎也收到一封类似的信。她想了想,觉得其实在某种程度上,还满有道理的。考虑到居民之间禁止私下接触,所以她绝对不会开口邀请她的邻居来吃饭。那样太矫情,也太奇怪了。

不如就静静躲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至少方便省事多了。

* * *

泰瑞莎和伊森手牵手走上人行道。她右手抱着一大条刚出炉、暖呼呼的面包。

班恩留在家里,好像她和伊森偷溜出来约会似的。

夜晚的凉意笼罩了整个山谷。他们有点迟到,现在一定超过七点了,《与赫克特共进晚餐》已经开始,每扇敞开的窗子都飘送出他美丽的琴声。

「你记得费雪先生是做什么的吗?」泰瑞莎问。

「他是个律师;他太太是老师,班恩的老师。」

泰瑞莎当然知道她是班恩的老师,不过她真希望伊森没有提起这件事,学校是个奇怪的地方。松林镇里,四岁到十五岁的孩童都得上学,但他们在学校学些什么却是秘密,她完全不晓得她儿子的课程内容。孩子们从来不带功课回家,而且禁止和任何人讨论学校生活,连对父母也不行。班恩从未说过关于学校的只字片语,她也明白最好不要窥探。每年六月的期末戏剧表演是外人唯一可以进入校园的机会,在松林镇,它的重要性简直能与耶诞节、感恩节分庭抗礼。三年前,有个爸爸因为强行进入校园而成了狂欢会上的牺牲者,她怀疑伊森对这些事情到底知道多少。

「费雪先生是哪方面的律师?」泰瑞莎明白这是个蠢问题。费雪先生很可能就像她一样,成天坐在安安静静、连电话都很少响的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整日发呆。

「我不确定。」伊森说,「我们可以把这放进我们的『闲聊话题名单』上。」他捏了捏她的手。她丈夫的语调中带着挖苦的味道,别人听了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但对她来说却相当明显。她抬头看他,露出微笑。他的眼睛闪着了然于心的光芒。两个人偷偷分享着只有他们听得懂的私人笑话。

伊森回家以来,她觉得这是自己最接近他的一刻了。

她能想像往后的日子,他们会努力创造类似这样心灵相通的片刻。

* * *

费雪夫妻住在小镇北方边缘一幢温馨舒适的小屋。

梅根·费雪在伊森敲门前,就拉开大门。二十五、六岁的她穿着裙摆滚蕾丝边的白色洋装,看起来非常漂亮。她将头发固定在后的发带和做了日光浴、长着雀斑的肩膀都是淡棕色。

她的笑容让泰瑞莎想起电影明星的微笑,咧开的嘴露出洁白牙齿;可是如果用心细看,便会发现笑容之中缺乏真心。

「欢迎光临我们家,泰瑞莎和伊森!你们大驾光临,让我们好兴奋啊!」

「谢谢你邀请我们来。」伊森说。

泰瑞莎将裹在布里的面包递给她。

梅根不赞同地摇头:「我不是说不用带东西来吗?」但她还是收下了,「哇!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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