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出炉的。」
「请进。」
泰瑞莎伸手拿下伊森的牛仔帽。
「让我来。」梅根说。
房子里弥漫着晚饭的味道,闻起来让人食指大动,从厨房飘出大蒜烤鸡和马铃薯的香味。
布莱德,费雪正在餐厅摆上最后一份餐具,精心布置的餐桌上甚至还点了蜡烛。
他微笑走进客厅,伸长了手。他比太太长个两、三岁,穿着黑皮鞋、灰长裤、卷到上臂的白色牛津衬衫,没打领带。泰瑞莎猜测这应该就是他上班时穿的衣服,看起来确实像个年轻律师,有种好斗、企图心旺盛的聪明气质。
伊森和他握手。
「警长,很高兴你能大驾光临。」
「我也很高兴能来。」
「你好,布尔克太太。」
「请叫我泰瑞莎就好。」
梅根说:「我还要再煮一、两道菜,然后我们就能坐下吃饭了。泰瑞莎,你愿意进厨房帮忙吗?先生们可以先到后阳台喝酒聊天。」
* * *
泰瑞莎一边洗着要作沙拉的青菜,一边透过水槽上方的窗户看着伊森和布莱德端着威士忌酒杯站在草地里,她看不出来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交谈。后院的围墙紧临着高耸入云的峭壁,山崖上散布的稀疏松树林隐约可见。
「梅根,你家很漂亮呢!」泰瑞莎说。
「谢谢,你太客气了。」
「我记得我儿子今年在你班上。」她不是故意的,只是话就这么脱口而出。本来应该很突兀的场面却被梅根优雅地化解了。
「是的,班恩很可爱,是班上最优秀的孩子之一。」
她没再说下去。
她们之间的对话变得断断续续的。
泰瑞莎将一颗还温温的甜菜根切成鲜紫色的圆片。
「这些要放在哪里?」她问。
「摆这儿就行了。」
梅根端着一个木碗,泰瑞莎两手捧着切片放进去。她总觉得甜菜根带着一种很奇怪但让人开心的土味。
「你在房仲业工作是吗?」梅根问。
「是的。」
「我经过你的店时,看过你坐在办公桌后。」她倾身靠向泰瑞莎,像在分享什么秘密似地说,「布莱德和我开始试着,嗯……你知道我的意思吗?」
「真的吗?」
「如果我们成功了,大嘴鸟送来最特别的礼物后,我们就得找一幢大一点的房子,也许我们那时会去找你,请你当我们的仲介,带我们四处看看松林镇里能找到最好的房子。」
「很高兴我能帮忙。」泰瑞莎说。
她仍然无法相信自己居然站在梅根家的厨房,仿佛一切都很正常。梅根两年前才来到镇上,而她的整合过程简直是不能再糟了,她差点就将前任警长的眼睛活生生地挖出来。泰瑞莎还记得有天下午她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窗外的梅根在日正当中的大街上崩溃痛哭,用尽力气地大喊:「这地方他妈的有什么问题?这地方他妈的有什么问题?你们全都不是真的!」泰瑞莎以为那天晚上会举行狂欢会,可是电话却没响过。梅根消失了。三个月后,泰瑞莎看到梅根再度出现,一脸平静地走在人行道上。很快的,她成了学校里的老师,然后和布莱德结婚。而且在接下来的几场狂欢会里,梅根每次都积极参与;甚至还曾拿着拆卸轮胎用的铁橇走进小圈圈里,给快死的逃亡者致命一击。
现在,她们居然会站在一起煮饭,看着她们的老公在外头喝着威士忌,真是不可思议。
泰瑞莎洗着手上的紫色汁液,脑袋里不断重复着一个问题。
他们到底对你做了什么,为什么最后你投降了?
* * *
伊森望着上方的峭壁,小口小口地啜饮威士忌。
很棒的滋味,苏格兰高地单一麦芽威士忌。除了啤酒花园里难喝的啤酒,不能随意在镇上买到酒。伊森猜他明白碧尔雀的想法,松林镇的生活已经够艰难了,如果镇上有卖酒的店,很快的,全镇的人都会成了酒鬼。不过,每隔一段时间,碧尔雀就会释出几瓶好酒,或许出现在杂货店的架子上,或许成了餐厅里以杯计价的高级娱乐品。而当镇上没酒可买时,大家也会试着自己酿。
「威士忌还合你的胃口吧,伊森?」
「太棒了,谢谢你。」
布莱德·费雪。
伊森上个星期才第二次细读过他的档案。
出生于北加州的沙加缅度。
哈佛大学法律系毕业的高材生。
在矽谷帕拉阿图(Palo Alto)一家刚创业的公司担任法律顾问。
布莱德和他的新婚妻子在夏天休假两星期,开车经过爱达荷,在松林镇投宿一晚。档案中没有写明碧尔雀是不是制造了他用在伊森和其他人身上的假车祸绑架费雪夫妇。
和松林镇其他居民一样,一千八百多年后他们两个在这个美丽的监狱小镇醒来。
到达之后两个月,第一任费雪太太爬上小镇北方的峭壁,从五百英尺处跳下身亡。
太太的死让布莱德伤心欲绝,除此之外他的整合过程还算顺利。他从没试着逃走,也没有任何不当行为。他的档案中只出现过一次监视报告,有天他和梅根大吵一架后,镇上的户外摄影机拍到他深夜外出乱走。不过最后分析师判断为「无可疑行动」,在那之后,布莱德从未受到质疑。
「你的新工作还好吗?」布莱德问。
「没什么好抱怨的,已经差不多开始习惯了。你的律师事务所专精哪一类的法律?」
「噢,没有什么专不专精。整个事务所只有秘书和我。我称为『进门事务所』,只要是走进门来的案子,我都得接。」
说得好像真有人会走进你事务所的门似的。
他们站在峭壁半黑的阴影下喝酒。
过了一会,布莱德说:「我有时候会看到山羊站在这些峭壁上。」
「喔,真的?我从来没见过呢!」
接下来的两分钟没人说话,然后伊森赞美了他家的花园。
短暂的沉默其实并不会令人不舒服。伊森开始明白在松林镇里两个人在一起分享片刻的宁静不但是正常的、被预期的,甚至是无可避免的。有些人天生就比其他人更擅长言不及义的对话;更晓得该怎么走在界线之内,操控话题完全不触及禁谈的范围。在这里生活,就像活在珍·奥斯汀描写英国乡绅生活的风态小说(novel of manners),讲话前一定要先仔细想想,不能莽撞。伊森确实见过一、两个可以就着允许话题侃侃而谈的居民。但整体来说,松林镇里的对话看似都是经过思考的,以一种几乎可以算是缓慢的步调进行,和以前的世界大不相同。
伊森上一次喝酒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不禁觉得有点头晕。突然间,他对眼前的景物产生了抽离感。他将威士忌酒杯放在栏杆上,心里暗自希望两位太太很快就会叫他们进去吃晚饭。
* * *
晚餐甚至可以算是进行得很顺利。
大家努力地谈着一些言不及义的话题,沉默只降临了几次。
即使没人说话,在刀叉撞击声和真空管收音机传出的赫克特·盖瑟优美琴音的陪伴下,拉长的静默其实并不会令人不快。
伊森相当肯定他在碧尔雀的荧幕墙上见过这个房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监视摄影机就藏在瓷器柜上方天花板角落的清水墙里。
他知道三人以上的聚会一定会受到碧尔雀监控小组的密切注意。
这一刻一定有人正看着他们。
* * *
吃完甜点后,他们一起玩大富翁。桌上游戏在松林镇的晚餐派对中极受欢迎,在清楚的规则下,桌游不仅能让人们鼓掌大笑、彼此戏谵、自然互动,而且还能分享共同的目的和竞争感。
分成男生组和女生组。
泰瑞莎和梅根很快抢下了昂贵的帕克广场和百老汇。
伊森和布莱德则集中火力购买公共建设——火车站、电力公司、自来水厂等等。
接近九点三十分时,伊森将他们的小铁鞋送上了百老汇。
两位先生宣告破产。
* * *
布尔克夫妻在费雪家的车道上对他们挥手道别,年轻的男女主人手牵着手站在前廊的灯光下,他们来回大喊今晚是多么有趣,彼此承诺要尽快找机会再相聚。
泰瑞莎和伊森走路回家。
除了他们两个,街道上空无一人。
一只蟋蟀的歌声从他们经过的灌木下头音箱传出,伊森发现自己在心里假装那是真的,假装这一切都是真的。
泰瑞莎用双手摩擦自己的上臂。
「我把外套脱给你吧?」伊森问。
「不用了。」
「他们人很好。」伊森说。
「请永远都不要这样对我,亲爱的。」
「哪样?」
她在黑暗中抬头看着伊森。「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
「言不及义的对话,讲一堆垃圾来填补静默。我每天都这么做,而且我会依照接收到的指令继续这样下去。可是我不能忍受连和你在一起也要这样。」
伊森的心瑟缩了一下。
不知道附近有没有麦克风听得到他们的交谈。从他在基地和监视报告中获得的有限经验,他晓得监视系统不一定能监听到户外的对话。即使他们的行动被录了下来,泰瑞莎也还没违反任何规定,可是已经踩进危险的灰色地带,她点出了事情的怪异之处,同时对现状表示不满。至少他们之间最后说的那段话就极有可能被分析师作成报告。
「小心。」伊森以比耳语大一点点的音量说。
她放开他的手,在马路中央停下来,瞪着他的眼睛里逐渐聚满泪水。
「对谁小心?」她问。「你吗?」
* * *
午夜时分,伊森家的电话响了。
他跑下楼梯,拿起话筒。
「很抱歉这么晚还打电话给你。」碧尔雀说。
「没关系,一切都还好吧?」
「今天晚上我和亚伦谈了一会儿。」碧尔雀说,声音突然间哽咽,仿佛他哭了起来,「伊森,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
7
康恩大礼堂(Cahn Auditorium)
西北大学(Northwestern University)
芝加哥(Chicago),二〇〇六年
可以容纳一千名观众的大礼堂里座无虚席,从地面打上来的强光照得他眼睛好疼。要是二十年前,光是有满屋子的人来听他演讲就够让他开心好几天了,可是现在他早已习以为常。这次的巡回演讲除了为他带来需要的研究资金外,对工作并没有任何好处。最近他一心一意只想回到实验室去,只剩七年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一分一秒他都不想浪费。
他等着掌声变小,强迫自己挤出微笑,将视线从笔记上移开,双手搁在讲台两旁。
他不用看稿子就能开场。去他的,事实上,他可以不看稿子讲完全场,毕竟这是他巡回演说的第十站,也是最后一站了。
他开始了:「『生命中止』不是二十世纪才有的科学概念,它并不是人类发明的,其实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就像宇宙中许多未被解答的奥秘。例如莲花的种子,经过一千三百年后,依然可以发芽,从嵌在琥珀里的蜜蜂身上发现的细菌孢子不但完整保存了好几千万年,而且还能再生。最近,西贾斯特大学(West Chester University)的科学家更是成功让地底盐晶中存活超过两亿五千万年的细菌复活了。」
「量子物理学曾经提过时光旅行的可能性,虽然听起来相当引人入胜,但这些理论却只适用在亚原子微粒上。真正的时光旅行既不需要科幻小说里的虫洞,也不需要电影《回到未来》里的通量电容器。」
笑声如涟漪般在听众间传开,这句话不管在哪都能成功引人发噱。
他对着看不见的脸庞微笑。
仿佛他们根本不存在。
除了群众聚集的力量、强光和强光带来的热度外,什么都不存在。
他继续说:「真正的时光旅行其实早就存在,而且存在了好几个世纪,就发生在大自然里。那才是我们科学家所该专注的方向。」
整场演讲历时四十分钟。他嘴巴一边说着,心思一边飘向了爱达荷州的一个迷你小镇,让他愈来愈觉得那才是家的松林镇。
他想到负责招募的哈维尔,想到他曾答应年底前会搜集到十个「征召者」。
想到已进入最后阶段的研究,还有正和军队洽谈、金额大到足以补足他所有经费缺口的买卖。
演讲结束后,他接受现场提问。听众在中央走道的麦克风后排队等着发言。
第四个发问者是个留着黑长发的生物系女学生,她提出了每场演讲必定会有人提出的问题。
她说:「非常谢谢您的来访,碧尔雀博士。过去几天能请到您实在是我们的荣幸。」
「也是我的荣幸。」
「您刚才谈到生命中止在医学上的可能应用,比如让伤得太严重的病人留一口气直到出现更好的医疗技术。可是,您却没有再提到开场时讲到的事。」
「你是指时光旅行?」大卫说,「比较有趣的部分?」
「没错。」
「嗯……我说那些只是为了吸引你们的注意力。」
每个人都笑了。
「显然是成功了。」
「你是想问我,关于时光旅行的可能性吗?」
「是的。」
他把眼镜拿下来,放在笔记本的真皮书套上。
「光是想这个可能性就觉得很有趣,不是吗?」他说,「听着,我们以老鼠进行实验,降低它们的体温,确实成功引发生命中止。不过,我相信你可以想像,将这类实验应用在人类身上,事情会变得复杂许多,特别是中止期很长的情况下。你问我可行吗?是的,我认为可行,不过我们还有好几十年的路要走。就现在来说,恐怕我只能告诉你,以生命中止来进行人类的时光旅行不过是三流科幻小说里的情节罢了。」
* * *
他走下讲台时,听众还在用力鼓掌。
他在大学这几天一直陪在身边的杰出年轻女招待站在舞台侧边,挂着灿烂的笑容迎接他。
「太精采了,碧尔雀博士。我的天啊!我真是受益匪浅。」
「谢谢你,安珀。很高兴你喜欢我的演讲,可以告诉我最近的出口怎么走吗?」
「您待会的签书会怎么办?」
「我想先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她领着他走过后台的长廊,穿过更衣室,来到礼堂后方卸货区旁的两扇门。「还好吗?碧尔雀博士?」她问。
「当然。」
「您马上就会回来,是吧?大家已经开始在签名桌前排队了,我也有书等着您签名呢!」
「一定,一定。」
大卫推开门,踏上小径。
冷冽安静的黑夜环抱着他。
不远的垃圾子车冒出蒸气,大礼堂上的中央暖气系统不停嗡嗡作响。
感恩节过了,耶诞节还没来,第一个学期已经到了期末,空气中飘散着枯叶的味道,以及大考前校园特有的宁静。
他搭乘的黑色Suburban箱型大车已经停在路口。
阿诺·波普穿着North Face的登山羽绒衣坐在保险杆上,就着街灯在看书。
大卫走过去。
「一切都还顺和吧?」阿诺问。
「演讲结束了,整个巡回也结束了,真好。」
「你签完书了吗?」
「我开溜了,这是我送自己的小礼物。」
「恭喜,我开车送你回市区吧?」阿诺放下平装小说。
「等一下吧!我想先在校园里散散步,如果有人出来找我……」
「我会说没看见你。」
「很好。」
大卫在他的手臂上拍了两下,往小径走去。波普跟在他身边已经四年了,一开始时,他只是他的司机,但后来发现他曾经当过警察,碧尔雀就让他兼作一些侦探工作。
他是个聪明、能干又恐怖的人。
如今大卫不只重用他的侦查技巧,遇到事情也会询问他的意见。波普俨然成为了他的左右手。
越过谢尔丹路,他发现自己走进一个开阔的广场。
虽然时间已经很晚了,图书馆的彩绘玻璃仍然亮着。
夜色清明,月亮挂在一座巨大哥德式建筑的尖塔上。
他的外套留在箱型车上,从四分之一英里外湖面吹来的冷风毫不留情地钻进他的羊毛西装。
可是凉爽的风好舒服。
他觉得棒极了。
这样的刺激反而给他一种「活着的感觉」。
他踏上迪林草坪(Deering Meadow),刚走了一半,他在吹来的微风中闻到烟味。
他再走两步,差点被她绊倒。
他稳住身体,踉跄地往后退了几步。
他先看到纸烟上的火光,眼睛适应了微弱的月光后,才看到拿着纸烟的女孩。
「抱歉。」他说,「我没看到你在这儿。」
她抬起头来看他,膝盖抱在胸前。
她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烟,火光变亮,然后变暗,再变亮,然后又变暗。
即使光线不足,他还是看得出来她不是这里的学生。
大卫在她身边蹲下。
她用斜眼看他。
她在发抖。
放在她身旁草堆里的背包塞得满满的。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和你他妈的有什么关系?」她又吸了一口烟,「还是说,你是这里的教授之类的?」
「我不是。」
「嗯,那么,这么晚了,外头又黑又冷,你又在这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只是需要暂时离开人群,清一清我的脑袋。」
「我知道那种感觉。」她说。
月亮终于爬到他们身后的尖塔上方,皎洁的月光照在女孩的脸上。
她的左眼瘀血肿大,只能微微张开。
「你被打了。」他说,他再度将视线转向她的背包,「你离家出走吗?」
「当然不是。」
「我不会叫人来抓你的。」
她举起手,又吸了一口夹在手指间的纸烟;然后随意将它弹进草堆里,再从口袋拿出另一支烟,点燃。
「你知道这样很伤身体的。」大卫说。
她耸耸肩:「最糟能出什么事?」
「你可能会死。」
「喔,对,那真是太惨了。」
「你几岁了?」
「你又几岁了?」
「五十七。」
大卫把手伸进口袋,找到皮夹,掏出所有的现金。
「这里有两百多——」
「我不会帮你吹喇叭的。」
「不,我没有要你……我单纯只是想给你这些钱。」
「真的吗?」
「真的。」
因为太冷了,她拿钱时的手抖个不停。
「你今天晚上会帮自己找一张温暖的床吧?」大卫问。
「对,因为所有的旅馆都很乐意让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单独投宿。」
「外头太冷了。」
她嗤之以鼻,但她的眼睛不再死气沉沉:「我有我的办法,别担心,我今晚不会冻死的。不过我会去吃顿热腾腾的大餐,谢谢你。」
大卫站了起来。
「你离家出走多久了?」他问。
「四个月。」
「冬天快来了。」
「我宁愿在外头冻死,也不愿意再被送到另一个寄养家庭。你不会了解的——」
「我出生在康乃迪克州的格林威治镇,离纽约中央车站大约四十分钟的车程。很可爱的小镇,白色的栏杆,孩子们在街道上游玩,一九五〇年代。你大概不知道谁是诺曼·洛克威尔(Norman Rockwell),不过那个小镇就像他笔下的画一样美。我七岁的时候,一个星期五晚上,我和保母留在家里,我的父母开车进纽约市吃饭、看表演,但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他们离开你了?」
「他们出车祸死了。」
「噢。」
「所以不要轻易对别人的出身下定论。」
他往前走,穿着西装裤的双腿咻咻咻地和草地摩擦。
她在他身后大喊:「在你告诉警察你看到我时,我早就不在这里了。」
「我不会告诉警察的。」大卫说。
他又走了十步,突然停了下来。
他回头望。
然后转身走回来。
再次在她面前蹲下。
「我就知道你是个他妈的变态。」她说。
「不,我是个科学家。听好,我可以给你一份真正的工作,一个温暖的容身之处。你不用继续在街上躲藏,不用再担心警察、你的父母、社工处或任何你害怕的人。」
「你滚远一点。」
「我住在市中心的德瑞克饭店,我姓碧尔雀。如果你改变主意,我会帮你准备一间自己的房间。」
「我才不相信咧。」
他站了起来。
「你好好保重。对了,我叫大卫。」
「祝你幸福,大卫。」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为什么要问。」
「我也不知道。」
她翻了个白眼,嘴巴吐出长长的白烟。
「潘蜜拉。」她说,「我叫潘蜜拉。」
* * *
大卫蹑手蹑脚地走进饭店的大套房,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
伊丽莎白坐在客厅里,就着窗边皮沙发旁立灯的柔光看书。
她四十二岁了,金色的短发开始失去光泽,褪成一种参杂银光的黄色。
但仍旧是个优雅的迟暮美人,
「演讲还好吗?」她问。
他倾身亲吻她:「很好。」
「所以,这表示你收工了?」
「我们收工了,我们可以回家了。」
「你是指回山上?」
「那就是我们现在的家,亲爱的。」
大卫走向窗户,拉开厚重的窗帘。看不到芝加哥的夜景,窗外只有湖滨道稀疏的晚归车灯和后头仿佛张大嘴打呵欠的黑暗湖面。
他走过套房,小心地打开卧室的门。
偷偷溜了进去。
厚重的地毯完全吸收他的脚步声。
眼睛过了好几秒才适应里头的黑暗。然后,他看到在超大床上蜷成一球的她,她把毯子都踢掉了,已经滚到床的边缘。他轻轻将她抱回床垫中央,为她盖上被子,将她小小的头颅温柔地放在枕头上。
他的小女孩深深吸进一口气,可是没有醒来。
他弯腰,轻轻在她脸颊上印上一个吻,对她耳语:「作个好梦啊!我亲爱的艾莉莎。」
他拉开卧室的门,发现太太等在外头。
「怎么了,伊丽莎白?」
「刚刚有人来敲门。」
「是谁?」
「一个少女,她说她叫潘蜜拉,是你要她来的。她现在就在外头的走廊上。」
第二部
8
托比亚斯绑好他的露宿袋,爬下大松树。在愈来愈暗的天色中,他缩在岩石圈后,拿着他的打火用具,想要鼓起勇气。很冒险,向来如此,可是他上一次感受到火光的温暖,已经是好几个星期前的事了。那时他将松针放在一壶滚水中煮来喝,从那次到现在他再也没吃过任何热食。他已经仔细搜索过这个地区,没有脚印、没有排泄物;除了一只母鹿和两只小鹿外,没有其他动物出没的痕迹,这是从被带刺覆盆子树丛扯下的一撮白毛得到的推论。
他在炭布上点火,黄色的小火苗窜起,烧穿了和干燥枯枝绑在一起的须状铁线莲,接着点燃干掉的暗红色松针,烟雾从火焰中央盘旋而上。
他的心里充满了最原始的欢愉。
托比亚斯在愈烧愈烈的火上将树枝交叉,搭成锥形,伸出手感受热气。从上次渡河之后,他再也没洗过澡,而那至少是一个月前的事了。他还记得在平静如镜的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胡子长到胸部,皮肤卡满灰尘,看起来就像个山顶洞人。
托比亚斯往火堆丢了一根木头,背靠着树。在这座小小的松树林里,他觉得自己应该还算安全。不过,他不打算莽撞行事,毕竟他好几次生死关头都是靠着运气活了下来。非必要的危险,还是能免则免。
他从Kelty登山背包的底部拉出一个一公升的鈇制茶壶,倒出最后一瓶水,直到半满。
放进一把刚从树枝上拔下的新鲜松针。
靠着树干等饮料煮滚。这是好久以来,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还像个人。
* * *
他喝壶里的水,让火自然熄灭。趁着最后一点亮光,很快地检查背包里还剩什么东西。
六个一公升的水瓶,只有一瓶还有一半。
打火用具。
只剩一颗止痛药的急救包。
一包干燥的牛肉条。
烟斗、火柴盒,还有他特别留下要等到他在荒野的最后一天(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才要吸的一点烟草。
最后一盒点三〇口径的温彻斯特步枪子弹,
一把一年前就耗尽子弹的点三五七口径的Smith&Wesson左轮枪。
背囊防雨罩。
封在塑胶袋里的真皮书套日记本。
他拿出一根牛肉条,刮掉上头满满的霉菌,允许自己小口小口地吃了五口,再依依不舍地放回袋子里。他喝光最后一点松针茶,将所有东西物归原处。他背起袋子,往上爬二十英尺回到他树上的栖息处,将登山背包绑在树枝上。
拉开登山靴的鞋带,将鞋子挂在树上。鞋跟的缝线早就磨穿,皮面也开始碎裂。他将双手伸出Barbour牌的长大衣。这件外套几个月前就该好好地上一层保护油了,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它的防水功力仍然一流。
他钻进露宿袋里,拉上拉链。
哇,他真的好臭!他简直成了一头麝香鹿,无时无刻都散发着浓厚的体味。
他的脑袋不肯休息,还转个不停。
在这座小松林里过上一大群畸人的机率不高,不过还是可能过上一小群或落单的畸人。
露宿在树上有好也有坏。
好处是他不会立刻被发现。数不清有多少次,他在半夜听到树下有踩断细枝的脚步声时,翻身往下望,刚巧看到二、三十英尺的正下方有畸人经过。
而坏处则是,如果其中一个抬头往上看,他就被困在树上了。
他把手伸到下方,抚摸蓝波刀裹上真皮的平滑把手。
这是他手上唯一可用的武器了。近身搏斗时,步枪只会让他伤了自己,所以猎捕食物反而成了它现在的主要用途。
他握着刀子睡着了。下半夜时,他在黑暗中醒来,发现自己像抓着护身符似地紧紧抓着它。想来也奇怪,这么暴力的东西居然能抚慰他的心灵,一如他记忆中母亲温柔的轻声细语。
* * *
然后他醒了。
睁开眼睛,透过上方树枝的空隙看向天空。
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形成白雾。
四周一片静寂,他可以听到在破晓之前自己缓慢的心跳声。
他转动脖子,看着地面上的营火残骸。
白烟仍从灰烬里袅袅上升。
* * *
托比亚斯伸手抹去火力强大步枪长枪管上的露珠,将登山背包扛上肩膀。他走到栓树林的边缘,从两棵白杨树中间往下走。
真是冷得不得了。
想必这一、两天就会下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指南针,面对东方。在他和遥远的高山之间,是一连串的草原和森林。五十英里,嗯,大概是六十英里吧?他无法确定,但他希望这儿就是以前被称为「锯齿山脉」(Sawtooth)的地区。
如果是的话,他就快到家了。
他举起步枪,将枪座抵住屑窝,利用瞄准镜观察附近的地形。
没有风。
大草原上的野草动也不动、直挺挺地站着。
两英里外,他看到了野牛,一头母牛带着小牛在吃草。
接下来的森林看来应该有三英里或四英里长,得在里头走上好一阵子才会再看到开阔的天空。他把步枪背带甩回肩膀,迈步离开树林的保护伞。
两百码后,他回头望向身后愈来愈小的松树森林。
昨晚还算过得不错。
营火、热茶,还有在野外所能得到最棒的睡眠。
他走进阳光下,太阳的威力比他过去几天感觉到的更强烈,
黑色胡子、黑色牛仔帽、黑色长大衣,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世间游走的流浪预言家。
某方面来说,他确实也是。
虽然他今天还没写日记,不过他知道这是他出任务的第一千两百八十七天。
最西走到太平洋岸,最北走到曾经是海港之城大西雅图的地方。
他和死神擦肩而过十多次。
杀了四十四只畸人,三十九只死于左轮枪下,另外三只则是蓝波刀的功劳,还有两只是赤手空拳地对战,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成了它们口中的大餐。
现在,他一定得回家了。
不只是为了一张温暖的床,以及不用担心死亡就在眼前的一夜好眠。不只是为了热腾腾的食物,以及和他所爱的女人共享鱼水之欢、他连作梦都想要的性爱。
而是因为他有重要的消息。
喔,天啊!他确实有超级重要的消息非报告不可。
9
伊森跟着马可斯通过二楼的走廊,经过几扇分别标示「A实验室」、「B实验室」、「C实验室」的门。
最末端、就快走到楼梯间之前,伊森的带路人停在一扇镶了圆玻璃的门前。
马可斯拿出钥匙卡。
「我不知道我会在里头待多久。」伊森说,「不过等我要回镇上时,再叫他们通知你。」
「这不是问题,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
「不,你不会。」
「警长,我接到的命令是——」
「去对你的老板说吧!你也许是我的司机,但你不是我的影子,再也不是了。对了,既然你在这里,顺便帮我把艾莉莎的任务报告调出来。」
伊森拿起年轻人手上的钥匙卡,刷过读卡机,再放回他胸前的口袋。他走进去,转身,平静地看着马可斯的脸,等着门关上。
房间里不暗,但也只有微光,像电影开演前五分钟的戏院。正前方墙面上的二十五个荧幕,一列五个,一共五行。荧幕的右边有另一扇门,一样也是只能用钥匙卡开启。伊森从来没有机会一窥监视系统的全貌。
一个戴着耳机的男人坐在旋转椅上,转过来看着他。
「听说你可以帮忙?」伊森说,
那人站起身,他穿着短袖衬衫,戴着安全钩式的快速领带,日渐稀疏的头发,小胡子,翻领上有咖啡渍。他看起来像个太空船发射中心的控制员,这个房间也确实散发着中枢神经般的气氛。
伊森往前站了一步,但并没有伸出手来。
他说:「我想你已经知道很多关于我的我事了,不过我恐怕连你的名字都不晓得。」
「我是泰德,监视小组的组长。」
伊森一直想,当他终于见到碧尔雀手下第三重要的人物时,该怎么反应。这个人负责监视松林镇上的每一个人,无时无刻,让他们一点隐私都没有。伊森非常想一拳打断他的鼻子,这个冲动比他预期中更加强烈。
泰瑞莎和我作爱时,你也看着吗?
「你正在调查艾莉莎的谋杀案吗?」泰德问。
「没错。」
「她是个很棒的人,我会尽全力帮忙的。」
「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
「请坐。」
伊森跟着泰德走到荧幕前,他们在两张附有滚轮的旋转椅坐下。复杂的控制台宛如外星人航行器的发射站,好几个键盘和触控荧幕比伊森记忆中的任何东西都还进步。
「我们开始之前……」伊森说,「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好。」
「你的工作就是坐在这儿,偷看每个人的私生活,是吗?」
泰德的眼神似乎暗了下来,因为他也觉得羞愧吗?
「我的生活确实如此。」
「你晓得艾莉莎去镇上出任务吗?」
「晓得。」
「好,我的问题来了,你负责的是我见过最先进的监视系统,为什么没看到她被谋杀?」
「我们无法捕捉镇上所有的活动,布尔克先生。松林镇的确有好几百支摄影机,不过大多数都架在室内。虽然现在户外摄影机的数量已经比十四年前松林镇刚开始时多很多,可是这里的气候状态却会造成机器严重损害,摄影机常常坏掉,大大限制了我们的监视范围。」
「所以,不管艾莉莎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出事的地方一定是个死角,的确如此。」
「死角……你知道这些死角在哪里吗?」
泰德将注意力转向控制台,手指在一排触控荧幕上飞快移动。
监视器一下子消失了。
墙上二十五个荧幕整合成一大张松林镇的空照图。
泰德说:「现在我们看到的是整个小镇和山谷,基本上就是被通电围墙圈住的每一寸土地。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拉近任何镜头。」学校在荧幕上愈放愈大,出现了儿童游乐器材,聚焦清晰、色彩鲜艳。
「这是即时画面吗?」伊森问。
「不是。这张照片空照图是好几年前拍的,不过它是我们所有监视轨迹的基础。」
泰德的手指在荧幕上敲了两下。
荧幕上的空照图覆盖上一层萤光色。
镇上大部分的区域都被包覆在萤光之下。
泰德指着荧幕。
「你看到的萤光色区域都有即时的红外线摄影机,只要一侦测到追踪晶片,就会自动启动。但你可以看到即使在这个区域里还是有一些黑点。」他在控制台上点了一下,荧幕上出现一幢房子,摄影角度从鸟瞰图变成了三度空间的街景模式。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又滑了两下,维多利亚式楼房的窗户和木墙立刻变成了一张互动式的建筑蓝图。
「你可以看到这幢房子里有三个摄影死角。不过……」萤光色不见了,荧幕上的区块换成了大红色,「没有我们所谓的『听觉死角』。这幢房子和镇上其他住家一样,里头都装了一大堆收音器,任何超过三十分贝的音量,都逃不过我们的耳朵。」
「多大的声音是三十分贝?」
泰德轻声耳语:「和你在图书馆里讲话的音量差不多。」他将荧幕转回和萤光色重叠的松林镇空照图,「所以虽然每幢房子里都有几个死角,镇上大多数的建筑物里都有很足够的收音器。可是一旦到了户外,即使只是在镇上,监视系统也不是很严密。这么多黑色区域,这些地方全都没有监视画面,墓园那里简直一团乱,那么大的范围只有一、两支摄影机。从松林镇中心往峭壁的方向走,情况就愈来愈糟。你看看南边的黑点,足足二十英亩一个监视器都没有。不过,理论上,我们有办法补足这个部分。」
泰德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萤光线区块上出现了新的物体。
几百个红色小点不停闪烁。
绝大多数集中在小镇中心的六个街区内。
其中一些正在移动。
「你认得这是什么吗?」泰德问。
「追踪晶片。」
「我们接收到四百六十个讯号,一个不见了。」
「因为我正坐在你旁边吗?」
「没错。」
泰德将游标移到大街一幢建筑物固定的影像上,在触控荧幕上点了一下,一行字很快浮现。
伊森念出声:「布莱德·费雪。」
「我相信你昨天晚上才和布莱德,还有他太太一起吃过饭。现在是早上十点十一分,费雪先生坐在他的律师事务所里,他应该在的地方。当然,这些资料有相当多种显示方式。」
费雪之外的闪烁红点一下子全部消失。
荧幕下方的时间轴开始倒退。
费雪的红点退出办公室,沿着大街往北走,回到他家。
「你可以这样回溯到多久之前?」伊森问。
「一直到费雪先生整合的那天。」
闪烁的红点不断在镇上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