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轴已经退回到好几个月前。
然后几年前。
「也可以帮他画轨迹线。」泰德说。
荧幕上出现一条细线,不停地往各处延伸,仿佛有人拿着尖笔在上头乱画。
「确实很厉害。」伊森说。
「你不是不知道我们的系统有个致命的问题。」
「一旦追踪晶片被取出,它就没用了。」
「取出晶片既不容易,也很痛苦。当然,你很清楚。」
「所以,你每天到底都做些什么?」伊森问。
「你是问我,一个人怎么能监控整个镇吗?」
「是。」
「戴上耳机。」
伊森从控制台抓起耳机。
「听得到我说话吗?」泰德的声音清晰地从喇叭传出来。
「可以。」
泰德的手指在触控荧幕上点了几下,松林镇的空照图和布莱德,费雪好几年的追踪历史瞬间消失,画面又换回最初的二十五个荧幕。
「包括我,即时监测工程师一共有三个人。」泰德说,「在那扇门的另一边,我们还有四个监控员二十四小时分析所有可能有问题的影片和录音,追踪特定镇民,写报告,和我们在镇上的成员沟通,和你沟通。你了解系统是怎么搜集和分析资料的吗?」
「不了解。」
「录影画面虽然重要,但其实搜集到最多资讯的是声音。我们的系统装载了最进步的声音辨识软体,如果人们使用了某些字汇、语调,它就会立刻警告我们,字面上的意思反而没有背后隐藏的情绪重要。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一套肢体语言判定系统,不过效果没那么好。」
「可以示范给我看吗?」
「当然,不过你得忍耐一下,刚开始时会有点乱。」
荧幕开始改变。
伊森看到:
——一个女人在洗碗。
——梅根·费雪在教室里指着黑板。
——空荡荡的河边公园。
——一个男人坐在屋里的椅子上茫然瞪着前方。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淋浴间作爱。
差不多都是这样的片段。
画面的变化愈来愈快。
声音的摘录。
没有意义的对话,听不出内容,就像一个孩子玩着收音机的转台旋钮。
「你看到了吗?」泰德问。
「没有,看到什么?」
画面停格。其中一个放大占满了所有荧幕。
从天花板往下拍摄,一个女人背靠着冰箱,交叉的手臂被萤光线条圈住。
「那个,」泰德说,「是一个防御性的姿势。看到系统辨识出的警告信号吗?」
一个男人和她面对面站着,可是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们来试试能不能找到好一点的角度。」
照着同一个厨房,三个不同角度的影片在荧幕上快转,速度快到伊森来不及反应。
「没有,最好的画面就是这一个了。」
伊森看着泰德将音量调高。
本来的微声偷听在他耳机里变得超级清晰。
那女人说:「可是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
男人回答:「什么时候?」
「昨天,你们两个在图书馆里坐同一张桌子。」
「我们只是朋友,堂娜,没有别的。」
「我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真的只是朋友?」
「因为你信任我?因为我爱你,绝不会做任何事情伤害你?」
泰德将音量关掉:「好了,我记得这一对夫妻,他其实真的在搞外遇。就我记忆所及,他至少和四个女人上了床,彻底的混蛋。」
「所以你们不会继续监控他们?」
「不,还是会。」他一边讲话,一边在键盘上输入,「我正为这段影片加警告记号。待会儿,我的手下之一会调出搞七捻三先生上星期或之前的影片,确定他的任何外过不会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份监视报告明天一大早就会放在碧尔雀先生和潘蜜拉的桌上。」
「然后呢?」
「他们会采取必要的行动。」
「你的意思是他们会阻止他?」
「如果他的行为威胁到全镇的和平?百分之百会。」
「他们会对他做什么?」
泰德将视线从控制台换到伊森身上,微笑着说:「应该是你会对他做什么。因为看起来,必须真正出手干涉的人八成是你,布尔克警长。」
泰德将荧幕重新设成松林镇的空照图。
「现在,你对我们系统的运作方式和能力有了初步了解,我可以帮你调出任何资料。告诉我,你想看什么?」
伊森将身体往后靠向椅背。
「你可以找出艾莉莎的追踪晶片位置吗?」
一个闪烁的红点出现在小镇东方的一幢屋子里。
泰德说:「那显然不是她。她死的那晚,艾莉莎取出自己的晶片,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我甚至不知道碧尔雀有女儿,他的情况还好吗?」
「老实说,我不知道。大卫是个很复杂的人,他将价值观看得比任何事都重要,包括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相信私底下,他一定非常伤心。」
「艾莉莎的妈妈在哪?」
「不在这里。」泰德的语气表明了不想继续讨论这个话题。
「好吧!让我看看她在镇上的活动记录,时间回溯到她死前一星期好了。」
泰德在控制台上点来点去。
红点从屋子里出去,来到社区农场,然后回去,
然后它走出房子,走出地图。
「那是她最后一次进山里基地吗?」伊森问。
「是。」
艾莉莎的晶片回到镇上。
在大街上来来去去。
社区农场。
再度返家。
伊森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高举过头,伸了个大懒腰。
「你可以再调一个人的晶片记录吗?」伊森问。
「当然,谁的?」
「凯特·威森的。」
「你是指凯特·柏林格。」
泰德输入她的名字,用右手点了一下触控面板。
第二个闪烁红点在小镇的另一区出现。
伊森问:「你可以找出这两个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吗?」
「不错嘛!这还差不多,你要回溯多久?」
「一样,从一星期前开始好了。」
伊森看着泰德输入日期。
当他把视线移回荧幕时,空照图上有四对红点在闪烁。
「你可以——」
「把她们碰面时的录音、录影档案拉出来吗?就等着你问呢!」泰德从社区农场里的两个红点拉出一个视窗,「这是第一段,」他说,「发生在六天之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找出最好的角度。」他迅速看过一连串的影片,速度快到伊森无法辨识任何东西,「找到了,这个最好,」
凯特出现在荧幕上。她穿着夏天的薄洋装,戴着太阳眼镜和大草帽。她慢慢地走进架在花床间的摄影机。一只手臂上挂着一个摇摇晃晃的篮子,里头装满了蔬菜和水果。
一个后脑勺出现在荧幕下方。
「那是艾莉莎吗?」伊森问。
「对。」
泰德将音量转大。
凯特:「没有苹果了吗?」
艾莉莎:「没有了。苹果很受欢迎,总是一下子就没了。」
凯特伸手从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艾莉莎。
「停格。」伊森说。
画面停下,凯特伸长了手。
「那是什么?」伊森问。
「青苹果?」
泰德继续播放录影档。
凯特:「你一直为我们带来最好的蔬果。我想我也应该从我的花园带点东西送你。」
艾莉莎:「这青椒真漂亮。」
凯特:「谢谢。」
艾莉莎:「我今晚就切来吃。」
凯特走出镜头。
「你要再看一次吗?」泰德问。
「不用,看下一段。」
他们看了凯特和艾莉莎之后三次的碰面记录。
第二天,在大街上,两个女人擦肩而过,艾莉莎摇了摇头。
第三天,在河边公园,她们又再次交会。
这一次,艾莉莎点点头。
「不知道那代表什么?」泰德说,他望向伊森,「你知道吗?」
「还不晓得。」
泰德拉出艾莉莎和凯特最后一次碰面的影像。
那是艾莉莎死亡的当天,地点在社区农场,两人的互动和第一段几乎一模一样。
凯特在艾莉莎的蔬菜摊前停下来。
两人说了几句话。
然后凯特又拿了一个青椒给她。
泰德按下暂停。
伊森说:「青椒里可能有纸条。」
「纸条上写什么?」
「我不知道。见面的地点和时间?告诉艾莉莎怎么拿掉她的晶片?我有一个问题,我知道这些徘徊者取出身上的晶片后,就没办法追踪他们。可是难道摄影机也不会拍到他们吗?」
「不会。」
「不会?」
「我们的监视器只在晶片接近且移动时才会启动。」
「你可以说得详细一点吗?」
「嗯,镇上有好几千支摄影机。要有效监控这个镇,将它们同时全部打开是没用的,大多数的时间,其实什么都没录到。所以我们的监视器被设计成侦测到晶片才会启动。换句话说,只有晶片进入某个距离内,监视器才会脱离睡眠状态,开始录影;只有收到晶片讯号,它才会传送影像。而且,即使如此,只要晶片停止活动十五秒,摄影机就会再回到睡眠模式,」
「所以,你的意思是——」
「摄影机并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开着的。当居民将追踪晶片从体内取出后,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们就成了我们看不到、听不见的鬼魂。不晓得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但这些徘徊者居然真的找到了可以躲过监视系统的方法。」
「示范给我看。」
泰德打开一个新画面,说:「这是艾莉莎被杀那晚我们录到凯特的最后三十秒影像。」
一间卧室出现在荧幕上。
凯特穿着一件及膝的睡衣走进房里。
她先生跟着进来。
两个人一起爬上床,关灯。
他们头上的摄影机切换到夜间模式。
柏林格夫妻直挺挺地躺在床上。
十五秒后,画面一片漆黑。
下一段开始时,早上的阳光照亮了卧室,凯特和她先生都坐在床上。
「他们把晶片放回身上了。」伊森说。
「对。不过,从晚间十点十五分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半的一整夜,他们成了鬼魂。可是在那段时间,艾莉莎被杀了。」
「这就是为什么碧尔雀要举办狂欢会的真正原因,是不是?」伊森看着泰德,「我说得没错吧?不只是因为他想要镇民自我警惕,而是因为拿掉身上的晶片以后,他不靠大家的帮忙根本不可能找到人。」
* * *
伊森唤来了马可斯。
他的领路人到达时,伊森说:「我想去看看艾莉莎的宿舍。」
他们爬了两层楼梯,来到四楼。
进入走廊后才跨了五步,伊森就知道艾莉莎住在哪一间了。因为她房门前放了好几束刚剪下的鲜花,他猜是碧尔雀派人去小镇买来的,门框旁的墙面贴着许多纸条、卡片、照片和海报。
不管艾莉莎在镇上扮演了什么角色,至少在山里的基地,她备受同侪喜爱。
「警长。」马可斯说,「我拿到你要的报告了。」
他将一个文件夹递给伊森。
「我想进去里头待一会儿。」伊森说。
「当然。」
马可斯拿出他的钥匙卡,别过读卡机。
伊森转动门把,走进去。
很小的房间。
没有窗户。
应该不到一百平方英尺。
一张单人床靠着门对面的墙摆放,一张书桌,五斗柜,占了整面墙的大书柜,一半放了书,另一半放着许多装在相框里的照片,
伊森仔细查看,照片里全是同一个女人,从年轻到五十岁各阶段的独照;
是艾莉莎的妈妈吗?
伊森在艾莉莎的床上坐下。
书柜对面的墙贴着一大张海滩的壁画。棕榈树、深海珊瑚礁之间的绿水、白色贝壳砂、没有边际的蓝天。
伊森躺进枕头堆里,踢掉靴子。
他微笑了。
从这个角度,当你看着壁画时,会觉得自己身在其中,仿佛站在沙滩上,看着海天一色的无尽海洋。
写着「第一〇五五号任务联络记录」的文件夹。
他打开。
五张纸。
五份报告。
第五二九三日
发文者:艾莉莎·碧尔雀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一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十一点二十五分在大街和第九街的交叉口进行第一次接触。将一张写了「对被监视感到厌倦」的纸条偷偷递给凯特,简短对看了一眼,没有交谈。这天没有更进一步接触。
第五三一一日
发文者:艾莉莎·碧尔雀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二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第一次接触后十八天,柏林格在社区农场给我一颗青椒,一张纸条藏在被切开的青椒里,上面写着「追踪晶片在你左大腿后方腿窝处,在衣橱里取出来,可是仍要一直随身带着,等侯进一步通知。」还写了她之后会找机会和我碰面两次,以确定我已经将晶片取出,第一次是第五三一二日的十四点,第二次是五三一三日的十五点;如果我到了第五三一三日还没将晶片取出,她就不会再和我有任何互动。这天没有其他接触。
第五三一二日
发文者:艾莉莎·碧尔雀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三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十四点时,我在大街靠近第六街交叉口前和往南走的柏林格擦肩而过。我摇了摇头,这天没有更进一步接触。
第五三一三日
发文者:艾莉莎·碧尔雀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四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十五点时,我在河滨公园步道和往南走的柏林格擦肩而过。我对她点了点头,她微笑。这天没有更进一步接触。
第五三一四日
发文人:艾莉莎·碧尔雀
收件人:大卫·碧尔雀
第一〇五五号任务
联络报告第五号
主旨:三〇八号居民,又名凯特·柏林格
柏林格到社区农场我的摊子前给我另一颗青椒。里头的纸条写着「今晚,凌晨一点,墓园里的石块陵墓。将你的晶片留在床头柜抽屉,穿一件有连身帽的外套。」明天再交上新的报告。
* * *
伊森和他的领路人一起踏进三楼走廊。
走到一半,他在两扇对开的门前停下。透过玻璃窗,他看到里头正在进行一场篮球赛。一队的人还穿着上衣,另一队却全打赤膊。篮球在硬木地板上跳动,运动鞋磨擦得吱吱乱叫。有一瞬间,他好想进去加入战局。
他们继续往前走。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马可斯?」
「问啊!」
「你几岁?」
「二十七。」
「你在这个基地住了多久?」
「碧尔雀两年前让我从中止期复生,接替一个在通电围墙外出任务被杀的警卫。」
「所以山里的每一个人决定参加碧尔雀的团队时,就已经知道他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了吗?」
「没错。」
「那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
「做什么?」
伊森在餐厅大门前停下脚步。
他转过去和马可斯面对面。
「为什么你愿意就这么抛下过去的人生?」
「我没有抛下任何东西,布尔克先生。你知道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什么样的人?」
「一个酗酒的废物。」
「然后呢?碧尔雀找到你?给你机会发挥潜能?」
「我是在出狱后不久遇到他的,当时我刚为车祸过失致死坐了三年牢,新年前夕,我喝茫了,开车撞死了一家人,但他看到我的潜力,好笑的是,我都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潜力。」
「你没有家人和朋友吗?一个属于自己的生活?一开始,是什么让你决定要相信他?」
「我不知道,可是他是对的,不是吗?我们全是这个团队的一部分,布尔克先生,很重要的团队,我们所有人。」
「这就是问题了,马可斯。我不期望你会懂,可是没有人他妈的问过我或任何镇上的居民,我们是否想要参与他的计划。」
伊森继续往前走。
他走下楼梯,在快到通往出口的底层时,听到了一个声音。
马可斯已经将钥匙卡扫过读卡机,打开了通往大山洞的玻璃门。
伊森却转头往走廊走去。
「布尔克先生,你要去哪里?」
那声音听起来像有东西在尖叫,
报丧女妖似的。
受尽折磨。
完全不像人类发出的尖叫。
他以前听过这声音,让他不寒而栗的声音。
「布尔克先生!」
伊森在走廊上跑着,尖叫声愈来愈大。
「布尔克先生!」
他在一面大窗户前停住。
瞪着透明玻璃另一边的实验室。
两个穿白袍的男人,还有大卫·碧尔雀。
他们围住一只畸人。
那怪物被绑在金属病床上。
厚实的皮带绑在它的大腿上方,以及膝盖下方。
一条绑在它的上半身。
一条穿过它的肩膀。
第五条固定住它的头。
它粗大的手腕和脚踝被极坚固的钢制手铐锁在病床两侧,被皮带绑住的身躯仿佛正在遭受电击似地抖个不停。
「你不该来这里的。」马可斯溜到伊森身边说。
「他们在做什么?」
「来吧!赶快走,要是碧尔雀先生看到你在这儿,他一定会不高兴——」
伊森用拳头敲击玻璃。
马可斯说:「噢,天啊!」
里头的人全转头看向玻璃。
两个科学家皱着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碧尔雀对他们说了句什么,然后走到实验室的入口。开一打开,畸人的尖叫变得超大声,在走廊上下回荡,犹如地狱传来的恐怖之音。
双门咻地关上。
「伊森,我可以帮你什么忙吗?」
「我正要回去,可是听到了尖叫声。」
碧尔雀将视线转向透明玻璃。畸人如果不是镇静下来了,就是已经累到没力。只剩它的头还在皮带下挣扎,尖叫也降低成嘶哑的吼声。伊森看到它的心脏在透明的皮肤下狂跳,没有血管,只有颜色、形状和动作,全像在毛玻璃后似的被隐藏住了。
「很壮观的样本,是不是?」碧尔雀说,「它是公的,重达三百一十七英磅,是我们见过最大的几只之一。你会以为它这种体型应该是一个大族群的领导人吧?可是今天早上我的射击手却看到它独自爬下峡谷,打了四百毫克的麻醉药在它身上,足以让一头正值壮年的公猎豹倒下的剂量,可是我们抓到它时,它也不过是有点昏昏沉沉而已。」
「那些麻醉剂的效果持续了多久?」
「差不多只有三小时。药效退了之后,一定要把它们关起来,因为它们清醒之后的脾气坏到会吓死你。」
「它的个子好大。」
「比和你搏斗过的大很多,没错。我相信这么说并不夸张,如果当初你在峡谷遇见的是眼前这只,现在我们就不能站在这里讲话了。」
「你想对它做什么?」
「准备切除它颈部底端的一个腺体。」
「为什么?」
「畸人是用费洛蒙【※pheromone,鼻子闻不到的身体气味。】沟通的,在空气中发出讯号,给予资讯,引发回应。」
「人类不是也会这样做吗?」
「对,不过人类使用的比较本能且广泛,异性的吸引力,母婴之间的辨认;而畸人使用费洛蒙基本上就像我们使用语言一样。」
「那么你等于是割掉它的舌头,鸿什么你要这么做?」
「因为我们最不希望发生的一件事,就是它通知朋友们自己陷入险境了。不要误会,我很爱通电围墙,我也信赖通电围墙;可是围墙的另一边如果有几百只畸人一起绞尽脑汁想救出它们的兄弟,还是会让我觉得不舒服。」碧尔雀向伊森的腰际瞄了一眼,「你还是没有带枪。」
「我在这里,在山里的基地,有没有带枪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伊森。因为我已经要求你一定要带枪。很简单,对不对?枪不离身,懂不懂?你也不看看那只该死的怪物。」
伊森转头看进透明玻璃。
其中一个科学家拿着笔型手电筒俯身靠向畸人的脸,在它龇牙咧嘴的恫吓中检查它的左眼。
它看起来介于六至七英尺之间。
手臂和双腿全是隆起纠结的肌肉。
伊森无法把视线从那头野兽身上移开。
它黑色的爪子和他的手指一样长。
「它们聪明吗?」伊森问。
「喔,非常聪明。」
「和黑猩猩一样聪明吗?」
「它们的脑袋比我们还大。当然,很明显的,我们和它们有很深的沟通障碍,所以要对釉们进行智商测验非常困难。我也试过要它们做社交或体能测验,它们不是不能,而是拒绝去做。情况就像我想测验你,可是你却叫我滚一边凉快去一样,这类的反应。不过我们几个月前抓到了一只比较合作的,它现在就关在第九号笼子,敌意相对较低,我们叫它『玛格丽特』。」
「敌意低是低到什么程度?」
「我在它笼子外放了张桌子,和它面对面坐着,进行记忆力测验。虽然我身后有两个保镖拿着十二口径的散弹枪对着它的胸口,不过它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愿。」
「你怎么测验它的?」
「利用儿童玩的记忆卡游戏。来,陪我走走。」
碧尔雀敲了玻璃一下,对科学家们擧起一根手指头。
他们往走廊末端的玻璃门前进,马可斯在十步之后紧紧跟着。
「我用一组硬纸小卡片,一面空白,另一面则印着各式物品的相片,青蛙、脚踏车、牛奶瓶之类的。我把相片朝上摆在桌面,让玛格丽特看。从简单的开始,先一次五张,再增加到十张,每次它可以看两分钟,然后我把卡片翻过来,让它看不到相片。从一个里头有另一组卡片的袋子随机抽出一张给它看,比方说,我抽到了牛奶瓶,它就会伸出爪子指出桌上哪一张卡片背面是牛奶瓶,然后我将卡片翻开,看她是不是答对了。」
「它的成绩如何?」
「伊森,我们最后进行到一百二十张卡片,而且只给玛格丽特三十秒记忆位置。」
「也全部答对了?」
碧尔雀点头,声音里的骄傲显而易见:「百分之百正确。」他停下脚步,指着一扇只能用钥匙卡打开的门上头的小窗户,「我把它关在这儿,你想见见玛格丽特吗?」
「一点都不想。」
头顶的日光灯反射在玻璃上。
伊森双手圈在眼睛上,贴着玻璃往里头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碧尔雀说,「不过我不认为它是个例外,我是指智商。它只是脾气比一般畸人好,不过要是它觉得杀了我就能逃出去,那么我想它应该也是会立刻下手吧!」
房间里只有地板、墙壁、天花板和畸人。
被称为「玛格丽特」的东西将腿抱在胸前,静静坐在角落。它不透明的小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门上的玻璃。
「我已经教会它五十二个手势,她学得很快,也想要和我们沟通。不幸的是,它的喉头构造和我们不一样,没办法讲话,嗯,至少讲不出我们能理解的话,完全无法。」
那只畸人看起来仿佛正在冥想。
看到一只静坐着的温顺畸人给了伊森极大的震撼。
碧尔雀说:「不知道你是否已经读过我早上的报告了?」
「没有,我直接就过来了。」
「我们刚让一个新人从生命中止期复生。他叫韦恩·强森,今天是他的第一天。现在他大概正在医院里醒来,潘蜜拉负责他的初期整合,可是接下来几天你可能会被叫去帮忙。」
「好。」
「我希望监视小组的泰德有帮上忙。」
「有的。」
「所以你很快会去找你的老同事谈一谈吗?」
「今晚或明天。」
「很好,你已经想好对策了吗?」
「正在想。」
「每天都要向我报告调查进度。」
伊森说:「大卫,关于你昨天晚上在电话上讲的……」
「不要再说了,我只是认为你应该知道。」
「我只是想再告诉你,我真的很遗憾,请节哀顺变。如果你需要我做任何——」
碧尔雀瞪着伊森,他的眼睛里满是怒气,但声调却极冷静:「找出是谁杀了我的小女孩,我需要你做的就这么多,没有其他。」
10
潘蜜拉穿着她的古典护士服坐在病床末端等着韦恩,强森醒来。
好长一段时间,他动也不动地躺在棉被下,眨着眼睛,瞪着天花板。
终于,他坐起来,看着她。
他上身赤裸,头发日渐稀疏。
四十二岁。
从没结过婚。
没有小孩。
一九九二年八月八日,百科全书业务员韦恩来到爱达荷州松林镇。他抵达时已经很晚了,只来得及向五户人家推销。到了晚上,终于卖出一套之后,他入住松林大饭店,然后走向一间家庭式餐厅准备吃饭。他在过马路时被一辆摩托车撞上,非常完美的肇事逃逸,造成了足以让他昏迷、却不足以造成死亡或脑部永久受损的严重外伤。
因为彼得·麦克柯尔两天前冲撞通电围墙自杀,松林镇现在需要一个新成员加入。
韦恩:强森的皮肤还是灰的,毕竟他十个小时前才刚接受了中止后的输血复生。今天晚上,他的肤色就应该会恢复正常了。
潘蜜拉对他微笑,说:「哈罗,你好吗?」
他眯着眼睛斜视她,他的视力可能因为系统重新启动而有点模糊,
他们在医院四楼,微风不断从开着的窗户吹入,白色窗帘鼓起、落下,像房间在规律呼吸。
韦恩,强森说:「我在哪里?」
「松林镇。」
他拉起棉被,盖住自己的脖子,不过那可不是因为害羞。
「我好……好冷。」
「这很正常。我向你保证,今天晚上,你就会觉得好多了。」
「出事了。」他说。
「是的,出事了。你记得是什么事吗?」
他眯着眼。
「你知道你的名字吗?」潘蜜拉问。
百分之三十九的人什么都想不起来,在刚复生的四十八小时尤其普遍。
「韦恩·强森。」
「非常好,你记得你到松林镇来做什么吗?」
「我来推销百科全书?」
「是的,好,你记得你卖了几套吗?」
「我不知……一套。我想起来了,对,我卖出了一套。」
「后来你出了什么事?」
「我走去吃饭,然后……」她看得出来车祸的记忆瞬间笼罩住他,恐惧和害怕的阴影在他脸上显现无遗,「我被撞了,我不知道是什么撞到我,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儿是医院吗?」
「是的,现在开始,你就是这个小镇的一部分了。」
「小镇的一部分?」
「是的。」
「可是我不住在这里啊!我住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斯科次布勒夫(Scottsbluff)。」
「你以前住在斯科次布勒夫,可是现在你住在这里了。」
韦恩将身体坐直了一点。
这是整合期里潘蜜拉最喜欢的一段,看着新来的人开始明白他们的人生——或说是这个全新的存在——已经被永远改变了。当然狂欢会还是最棒的,不过对她来说,这些新来者发现自己悲惨处境的静默时刻绝对可以排上第二名。
「你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韦恩,强森问。
「意思就是你现在住在这里了。」
有时候他们会自己将所有的点连成线。
有时候她必须引导他们。
她等了一分钟,看着强森先生的脑袋飞快转动。
最后他终于说:「这场车祸……我受伤了吗?」
潘蜜拉倾身,伸出手拍了拍他盖在毯子下的腿。
「我很抱歉,是的。」
「伤得很严重吗?」
她点点头。
「我已经……?」
他转动头颅,环视病房。
然后,看着自己的双手。
她可以感觉到他快要说出口的问题。
赶快问啊!
他就要开口了,话已经在舌尖上了。
「我已经……?」
潘蜜拉想着,问啊!赶快问啊!根据之前的资料,如果一个新来的居民会自己想到,而且有勇气提出这个问题,他们接下来的整合期将会一帆风顺。没有问这个问题的人几乎可以确定就是不会相信、会反抗、会逃走的麻烦制造者。
韦恩闭上了嘴。
像吞下一颗苦涩的药丸般将问题咽了下去。
潘蜜拉没有催促他,还用不着。
现在还早。
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让强森先生以为他已经车祸身亡了。
11
伊森坐在「热豆子」咖啡店里靠窗的桌子,一边啜饮卡布奇诺,一边看着对街的玩具店;招牌上写着「木制宝藏」的小店和隔壁的工作室相通,周一到周五,哈洛·柏林格会在工作室里制造玩具,他的太太凯特,柏林格则负责看店,凯特是以前伊森在特勤局的搭档。
伊森来到松林镇后,只和她在他可怕的整合期中交谈过一次。但在他成为警长之后,因为伊森刻意避开她,两个人就再也没有交集。
他透过玻璃窗仔细观察凯特。
她坐在空无一人的玩具店柜台后,全神贯注地看书。已是傍晚时分,阳光斜斜射过展示大玻璃窗,将她满头的少年白化为一团眩目的银光。
像一朵被阳光点燃的积云。
他读了她的镇民档案,读了好几次。
凯特在松林镇已经住了快九年,她失踪时三十六岁,但再过三个星期,就要过四十五岁生日上了。到松林镇前,他比她大一岁;现在,她却比他老了八岁。
她的档案里记载了她十分惨烈的整合过程。
她反抗、逃亡,弄得碧尔雀对她失去耐性,差点就要下令举办狂欢会。
可是,突然间,她放弃了,变得温顺又听话。
乖乖住进分配给她的家。
乖乖接受分配给她的工作。
两年之后,当时的警长指示她嫁给哈洛·柏林格,她便搬进他家,完全没有反抗。
接下来五年,他们堪称模范镇民。
直到有天从他们床上的收音器录到一句话,而产生了第一份监视报告。
一句刚好大声到收音器可以录下来的耳语。
凯特的声音说:「英格勒夫妻和葛迪恩夫妻也加入了。」
平静无事的一个月后,某天凌晨两点凯特的追踪晶片出现在墓园里。
波普警长找到她,发现她一个人在外头乱走。他查问她,可是她装傻,只是不断道歉,谎称她和哈洛吵架,所以想要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
那之后两天,另一份报告指出哈洛和凯特躲进他们卧室的衣柜长达一个小时,而那里刚好就是他们屋子里少数的几个摄影死角。
系统发出警告,分析师写了报告,可是没有后续行动。
又过了一年半,监视小组的泰德写了一份备忘录呈给碧尔雀和潘蜜拉。
伊森一边啜饮卡布奇诺,一边又读了一次。
第五一二九日
发文者:泰德·厄普萧
收文者:大卫·碧尔雀
主旨:三〇八号和二九四号居民,又名凯特和哈洛·柏林格夫妻
过去几个月来我心里一直有个怀疑,而且程度愈来愈深,现在终于到了我一定得告诉你们的地步。每隔几个星期,过了午夜之后,据我们所知,有十一户人家(柏林格、英格勒、柯尔比、塔勒尔、史密斯、葛迪恩、欧布莱恩、耐史汪德、格林尼、布莱登堡,以及萧欧)的室内摄影机便完全没有制造出任何录影档案,长度从四小时到七小时不等。正常来说,扣掉睡着静止的时间,一户人家平均一晚会录到大约两小时翻身、变换睡姿的画面。会造成这么长时间没有任何录影的唯一可能,就是追踪晶片完全没有移动。换句话说,摄影机没被晶片启动。
可是这是不可能的。
要让摄影机整晚不启动,那个人一定得是完全不动地躺着,不然就是死了才有可能。我们的监视器非常灵敏,而且设定为只要极细微的动作就会启动录影,小到只是深呼吸带动的胸膛起伏都无法逃过。
摄影机没有被关掉,如果这只发生在一户人家,我可能会归咎于机械异常。可是如此大量的长时间失效一再重复且同时发生在这么多户人家,让我不得不认为有人在我们的背后偷偷摸摸、有计昼地密谋造反。
我相信上述的居民们,甚至更多我们还不知道的人,不但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追踪晶片,而且还找到了不惊动监视系统的移除方法。很显然的,一旦身上没有晶片,监视器就侦测不到也拍摄不到这些人,他们就能自由地在家里、镇上游走,甚至逃到围墙之外,我们都无法得知。
根据上述理由,镇民秘密集会的可能性相当高,令人忧心。我认为我们必须立刻采取因应行动,以防止问题扩大。
伊森喝光杯子里的咖啡,离开咖啡店,走到马路上。
他拉开玩具店的门,上头挂的风铃叮当作响。
他穿越大街时,用力作了好几次深呼吸,但是他的心脏还是跳得好激烈。
凯特从一本破破烂烂的李查德(Lee Child)小说抬起头来,她在看《神采理奇》(Reacher)系列的最后一本故事。
从远处看,满头白发让她看起来好老。可是走近以后,会发现她其实还很年轻,是有一些笑纹,但还是非常非常漂亮。不久之前,至少从他的角度来看是不久之前,他还爱着这个女人。
他们在一起的那三个月是他一生中最高昂、最鲁莽、最恐惧、最快乐也最充满生命力的时光。在他的想像中,吸食海洛英大概就像这样吧?觉得高潮兴奋没有尽头,也不愿去想每一管毒品都有让你暴毙的可能。
那时他们是工作伙伴,有一整个星期的时间他们在北加州出差。
每天晚上,他们都向饭店要两间房;每天晚上,一连五天,他都睡在她的房间里。那个星期,他们几乎没怎么睡,对彼此的身体爱不释手;不作爱时,两个人一直聊个不停。白天,他们不得不摆出的专业形象反而成了最甜蜜的折磨,他从没在任何人身边感到这么无法自制,连对泰瑞莎也不曾。无条件的爱恋,不只是接受他的身体和思想,还有其他更深层,让他之所以成为他的一切,伊森从没和任何人产生这么高度的共鸣。过上这个女人是上天对他最慷慨的祝福,却也是最恶毒的诅咒。虽然罪恶感啃噬着他,他也知道一旦他太太发现了,对她会是多么难以承受的打击;即使他还爱着太太,却又觉得离开凯特简直是背叛自己的灵魂的背叛。
所以她为他作出了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