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勒抓紧窗户上的铁网。
「我也要加入。」
「我没办法保证任何事,亚当。」
「我明白。」
「这就像哥伦布寻找东印度,人类想登陆月球,什么都有可能出错。我们说不定醒不过来,来颗慧星撞击地球或一场大地震,我们就毁了。也有可能醒来后发现大气有毒、环境恶劣,根本无法继续生存。」
「你真的认为会发生这些事吗?」
「我完全不晓得我们醒来后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我脑袋里想的只是建造一个完美的小镇让人类有机会重新开始,那一直是我最大的动力。」
「所以你会带上我一起吗?」
「我已经有足够的人手了,你有什么我能够用得上的专长?」
「聪颖、领导能力、求生技巧。我加入特勤局之前,是美国陆军第一特种部队的成员,不过我相信你一定找人调查过我了。」
碧尔雀没有反驳,只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嗯,我猜你确实有资格。」
「我想请你帮个忙,如果你同意的话,就可以把这个信封拿回去。」
「什么事?」
「永远不要让伊森·布尔克醒来。」
「为什么?」
「因为我到时候想和泰瑞莎在一起。」
「泰瑞莎·布尔克。」
「是的。」
「伊森的太太。」
「是。」
碧尔雀说:「你爱上她了吗?」
「老实说,没错。」
「那么,她爱你吗?」
「还没有,她一直还爱着他。」赫斯勒感觉胃部泛起一阵酸意,既羡慕又嫉妒,「他和他的前任伙伴凯特·威森搞婚外情。虽然他对她不忠,她却还是接受他回头,还是一样爱他。你见过泰瑞莎·布尔克吗?」
「没有,不过我很快就会见到她了。」
「他根本配不上她。」
「而你可以。」
「我会全心全意爱她,她在松林镇和我在一起的日子会比她之前的生活加起来都快乐。」他激动地诉说,语气坚定。他从来没向任何人吐露过心事。
碧尔雀一边笑,一边站起来:「所以,说到底,我们这么大费周章,就只为了你可以抱得美人归啊?」
「不是的,是——」
「我开玩笑的,我答应你。」
两个男人握了握手。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赫斯勒问。
「我们称之为『进入中止』。我的超级基地已经完工,现在只需要把仓库填满,再将名单上最后几个要带去的人找齐就行了。我已经六十四岁,不年轻了,到了另一边后,要做的工作一定非常非常多。」
「所以……」
「我们要在松林镇举行新年派对。我、我的家人,还有团队里的一百二十个人要痛饮能买到最顶级的香槟,然后沉睡两千年。欢迎你来共襄盛擧。」
「两星期后?」
「两星期后。」
「人们会认为你上哪去了?」
「我都安排好了。自从七年前,我再也没公开露过面,成了隐世老人。我猜说不定连美国联合通讯社(Associated Press)都忘了我,连讣闻都不会登了。你呢?你想过你要怎么退场吗?」
「我会清空我退休帐户里所有的钱,领出我的银行存款,再破绽百出地留下一大堆线索让人家发现我去找过专作假护照的不法分子。困难的不是这个部分。」
「那是哪个部分?」
赫斯勒将视线转向窗外被云雾包围的安皇后区,泰瑞莎·布尔克就住在那儿。
「困难的是,知道我还得等上两千年,才能够和我的梦中情人携手共度一生。」
第三部
14
托比亚斯俯卧在被风吹动的草丛中。
动也不敢动。
五百码之外,一只畸人从美国黑松森林走出来。
它走向草地,踩着轻快的脚步往托比亚斯的方向前进。
干!
托比亚斯五分钟前才走出草地另一端的森林。在那之前三十分钟,他正在渡河。过河之后,他在岸边流连了一下,反复考虑是否应该停下来喝水,但还是决定继续走,因为他实在归心似箭。否则他会多花五到十分钟在河边喝水,同时装满六个一公升的水瓶。如此一来,等他走到草地边缘时,就会看到那只畸人已经走出森林。他可以退回树林里,在林荫的安全保护下观察它,确定自己不会陷入目前所处的僵局:他势必得用枪射杀它,冲突在所难免,现在是大白天,畸人在他的下风处。他被困在这里,最近的大树却在好几个足球场外,除了开枪,他没有其他选择。那怪物的嗅觉很快就会发现他,根据风向判断,它应该就快闻到了,
托比亚斯在远处看到它时,就立刻将背包和步枪扔进草丛里。现在他伸出手,抓紧他的温彻斯特七〇型号步枪。
他抓住枪托的尾端,用右手肘撑住身体。
将眼睛靠在瞄准镜后。
枪已经好久没校准了。看着畸人走进瞄准镜的范围里,托比亚斯忍不住一直想他把枪靠在树干上或扔在地上时,一定推撞到瞄准镜了。他在野外的一千多个日子里,风雪和雨水的侵袭也一定降低了武器的性能。
他估计他们之间的距离现在缩到两百码了,还是很远,不过它隐约可见的粉红色心脏在十字线上已经够大。为了抵销风力,他做了些微调整。他的心跳得好厉害,身体下的土地经过昨夜的冰冻仍旧十分湿冷。他上次和畸人搏斗已经是好几个星期、甚至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那时他还有点三五七口径左轮枪的子弹。天啊!他真想念那把枪,如果左轮枪还能用,他就会站直身体,让那头野兽朝他直扑过来,再一枪射死它。
近距离轰出它的脑浆。
他可以看到它的心脏在十字线上跳动。
拉开保险。
手指头放上扳机。
他并不想扣下。
枪声一响,方圆三英里的所有生物便会知道他在哪里。
他想着,就让它过去吧!也许它不会看到你。
然后又想,不行,你一定得杀了它。
爆炸声在草地回荡,撞上远处的树墙后消了音,逐渐变小。
没射中。
畸人动也不动地伫留在原地;走到一半的步伐忽然静止不动,两条后腿看起来和橡木一样坚固,头举得高高的,嗅闻着风里的气味。它的脸和脖子还挂着一圈上一顿大餐留下的干涸血渍,很难从瞄准镜里看出它的确实尺寸,不过那其实没什么关系,因为即使是只有一百二十磅、体型算小的畸人,力气还是一样致命。
托比亚斯将枪栓往上推,猛力后拉。
用过的弹壳随着一阵烟跳了出来,
他再将枪栓往前推,往下锁住,从瞄准镜后窥伺。
该死,它已经跑了一段路。那只畸人以斗牛犬般的低伏姿势,正全速冲过草地,向他奔来。
在他以前的人生,托此亚斯参加过世界各地的战役,包括了摩加迪休、巴格达、坎大哈,甚至是在哥伦比亚的古柯硷种植场。解救人质、取得重要目标、潜行暗杀,他都做过。但是,没有一件任务像面对一只全力向你冲来的畸人那么可怕。
距离一百五十码,而且快速缩短中,更糟的是他不知道瞄准镜到底有多大的误差。
他将十字线瞄准它的心脏。
扣下扳机。
步枪强大的后座力撞向他的厉窝,一条血痕出现在畸人的左上身。子弹只是轻轻划过它的肋骨,那怪物仍毫不畏惧地向他狂奔。
不过,现在他知道瞄准镜的偏离角度,只需要往左上修正几度就好。
托比亚斯退出用过的弹壳。
把新的子弹推进枪膛,锁住枪栓,微微调整瞄准的方向。
现在,他可以听到它急促的呼吸,还有爪子快速掠过草地的声音。
突然间,他觉得很有自信。
他将十字线定在它的头,扣下扳机。
枪管的烟雾被风吹散后,托比亚斯看到畸人脸朝下、动也不动地趴在草丛里,头颅后方爆出一个洞。
杀死第四十五只。
他坐起来。
戴着无指手套的双手全都是汗。
森林里传来一声尖叫。
他举起步枪,用瞄准镜看着三分之一里外的树林边缘。
第二声尖叫。
第三声。
他无法看见森林里的任何细节。
只看得出阴影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他想通的那一刻,极度的恐惧涌上心头。更多的畸人跟在后头。
他杀死的不过是一大群畸人的前哨。
他立刻背起登山袋,抓牢温彻斯特步枪,拔腿狂奔。
他跑向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森林,把步枪背带套上肩膀,拼命加速,手臂飞快摆动,每跑几步就往左看。在自己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中,他听到尖叫声不但愈来愈大,而且次数也更加频繁。
在它们看到你之前,躲进森林里,拜托。如果你能跑进树林,才有活命的机会。如果它们看到你,十分钟内必死无疑。
他往后望,看到草丛里死掉的畸人、后头的树林,可是看不到草地上有任何东西在移动。
可以救他一命的森林就在正前方不到五十码了。
上一次他得这样逃命是一年多前的事了,通电围墙外的生存之术说穿了就是一种躲避的艺术。在未知的区域上,你绝对不可鲁莽前进,只能慢慢地、小心谨慎地往前移。蹑手蹑脚走动,尽可能待在森林里,除非万不得以,否则不走入开阔空间,不能急,不能留下可以被追踪的痕迹。如果你能提高警觉度过每分每秒,那么就有可能继续活下去。
第一只畸人跳进草地时,他终于跑入森林。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看到了,但他现在看不见它们,也听不见它们;除了他胸膛里如雷的声响和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他什么都听不到。
他低身在树林间穿梭,树枝不断绊住他的双臂。
一根树枝在右脸颊上划出一道伤口。
鲜血流过嘴唇。
他跳过一根倒下的树干,在另一侧着陆时,他回头望,可是除了摇动的模糊绿叶外,什么都没看到。
腿酸得要死。
肺痛得要死。
他没办法再继续太久。
接下来是一片布满大石头的空地,再过去就是七十英尺高的山崖。他很想爬上树自保,但他知道这种冲动是错的。畸人攀爬的速度简直和跑步时差不多快。
一条小溪蜿蜒曲折地流过空地,
他穿着靴子涉水而过。
他身后森林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尖叫。
他再也支撑不住,再也没有跑步的力气。
他扑向叶子已经变红的矮橡树。
就是这样了。
他倒进浓密的枝叶,双膝跪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自已拖进灌木里。托比亚斯精疲力竭地抖个不停,放下步枪,拉开他的登山包。
经过了这么多事之后,难道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点三〇口径的子弹盒放在最上头。
向来如此。
打开它,将子弹填入枪栓前方的枪匣里。他在弹匣里装了两颗子弹,在膛室塞入最后一颗,然后把枪栓推回去。
转身俯卧。
围绕他的是深深浅浅的橘红树叶。
空气里飘散着枯叶的味道。
他的心脏仍然跳得飞快,仿佛它正想从胸膛挣脱出来。
他看向树林那头的草地。
它们来了。
还不知道他面对的是多大的一群。
如果他已经被看到了,而它们的数目多于五,那他就完蛋了。
如果他被看到了,但它们只有五只或更少,只要他每一发都射得准,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
可是,如果他失手,无法弹无虚发,必须停下来填装子弹,他就必死无疑。
放轻松。
他用瞄准镜扫视着布满大石头的空地,
他也曾经差一点就回不了松林镇;事实上,依照原先的计划,他在四个月前就该到家了,他们很可能已经宣布他已经阵亡。不过,他知道碧尔雀会再等久一点,他会等到托比亚斯迟了六个月都还没回来时,再派出另一个人走进通电围墙外的蛮荒世界。可是,另一个人发现他发现的事的机会又有多大呢?后继者像他在外面世界生存这么久的机会又有多大呢?
一只畸人跑进空地。
然后,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第五只。
不要再来了,拜托,不要——
又来了五只。
几秒钟后,再来了十只。
很快的,二十五只畸人在峭壁阴影下的空地四处游走。
没有希望了。
他往后爬进浓密的树丛里,一并将登山背包和步枪拉出视线范围。
现在,一点机会也没有了。
* * *
天色渐渐变暗。
它们没有发现他,可是也没离开。
这有一点奇怪,他不是没看过畸人追踪气味。他记得他有一次待在四十英尺高的松树上过夜,醒来后看到一只畸人在离他五十码处显然正在追踪什么,但是它的鼻子是贴在地上的。
也许是那条溪的关系。
他过河时很匆忙,但溪水至少深及膝盖。也许他摆脱了味道轨迹,即使并不完全,至少足够让它们无法再追下去。其实,他并不清楚畸人的嗅觉有多敏锐,也不知道它们到底是靠什么追踪的,死去的皮肤细胞?刚被踩过的杂草气味?拜托,千万不要是因为它们拥有猎犬般灵敏的嗅觉。
夕阳西落。
畸人准备在空地过夜。
有几只缩成胎儿状,靠在大石块上睡觉。
其他的聚集在小溪旁,将爪子浸泡在水里。
过了一会,四只畸人走进森林不见了。
他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一大群畸人。
他躲在树丛里看着四十码外三只不及四英尺高的小畸人在小溪流出森林的湾流里玩水,它们之间的互动看起来既像玩耍的小狮子,又像人类小孩玩「鬼捉人」。
他觉得好冷,而且渴得不得了。
他的登山背包里还有半瓶水,他可以预见他的口渴会让他不顾被发现的危险,伸手去取瓶子,不过他还没渴到那种程度。
还没有。
* * *
黄昏时分,四只畸人穿过森林回来了。
它们带回了猎物,其中两只将不断嘶吼挣扎的动物扛在中间,走进空地。
所有的畸人围住它们。
空地上尽是鸟叫似的啧啧声和尖锐的气音。
他听过很多次了,知道这是它们之间的沟通方式。
畸人围成一个圆圈,托比亚斯趁它们制造出的声响足以掩饰他发出的噪音时,赶紧移动步枪,将眼睛凑到瞄准镜后头。
它们抓到了一头麋鹿,一头瘦长结实的少年雄鹿,两耳之间才刚冒出一小段角。
它摇摇欲坠地站在圆圈中央,右后腿已经断了,蹄子悬空,踝关节处露出一截白骨。
一只体型壮硕的公畸人将一只小畸人推进圆圈里。
其他畸人全欢呼起来,爪子在空中挥舞。
小畸人呆立在那,动也不动。
公畸人将它再往前推。
几秒钟后,它走向猎物,麋鹿只剩三只脚,以怪异的姿势后退。它们一进一退持续了好一阵子,简直像两个糟糕的芭蕾舞者。
突然,小畸人全速飞扑,伸由爪子冲向受伤的猎物。麋鹿猛力摆动头部,用力迎战,小畸人呈大字形被撞退。
其他畸人一齐发出一种听起来极似人类笑声的声音,让托比亚斯觉得相当不舒服。
另一只小畸人被推进圆圈内。
托比亚斯目测它高约四英尺半,重八十英磅。
它朝麋鹿奔去,跳上它的背,爪子深深插进肌肉。小畸人的重量让已经受了伤的麋鹿痛到跪下,麋鹿昂起头,绝望地哀嚎。小畸人把脸埋进鹿毛里,疯狂乱挥。
游戏继续,小畸人被轮流推进圆圈里,追逐受伤的麋鹿。用嘴咬,用爪刺,粟鹿浑身伤痕桑桑,可是没有一只小畸人能在麋鹿身上制造出足以毙命的伤口。
最后,一只六尺高的公畸人跳进圆圈里,抓起小畸人的脖子,将它提下麋鹿的背。它提着小畸人,让它面对自己,中间只隔了几英寸,然后吱吱啧啧讲了几句听起来似乎不太高兴的话。
它将小畸人放下,转向麋鹿。
仿佛感觉到它面临的威胁剧增,雄鹿挣扎眷想站起来,可是骨折的后脚让它力不从心。
公畸人走近它。
天已经快全黑了。
它上身前倾。
擧起右手。
麋鹿嘶吼。
公畸人尖声叫了句什么,三只小畸人跳进圆圈里,冲向粟鹿,吃它掉在草地上、还热腾腾冒着白气的内脏。
其他畸人纷纷靠近,看着小畸人大吃,托比亚斯放下步枪放下。
现在的噪音和吵杂声足够掩饰他的动作,托比亚斯将手伸进背包,手指不断翻找,直到他终于抓住水瓶。他拉出瓶子,打开瓶盖,将水倒进干涸已久的喉咙。
* * *
托比亚斯睡着了,一边冷得发抖,一边梦到他之前看到的每件事。
原本的西雅图区域现在成了一座浓密的太平洋雨林,只剩几栋摇摇欲坠的摩天大楼参杂其中,太空针塔(Space Needle)底部的一百英尺仍然矗立,只是被好几层藤蔓和矮生植物缠绕住。不知道为什么雷尼尔山(Mount Rainier)完全没受影响,经过两千年,他站在六十英里外观察,它似乎一点都没有改变。他坐在以前一度是安王后山区的大树上,远眺翠绿的青山,听着雨林里从没见过或闻过人类的动物们吱吱喳喳地叫着。
他梦到站在奥瑞冈州的沙滩上。
雾气中的岩石恍若一艘正要出航的幽灵船。
他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子上写了「美利坚合众国,奥瑞冈州」,坐下来看夕阳落入海中,看着一次又一次的浪潮将他写的字抚平,终至消逝无踪。
他梦到他一直走一直走,举目望去,不见尽头。
他梦到在树上睡觉,渡过溪流。
梦到他在睡觉时梦到他在松林镇的家,要几张毯子有几张毯子,热腾腾的食物吃到饱,一扇可以上锁的门。
安全地待在通电围墙里。
不必抱着恐惧入眠。
还有他的女人。
你回来的时候——你一定会回来的——我要和你作爱,大兵,就像你刚从战场上回家。
他离开的前一晚,她潦草地在他的日记本首页写下这些字。她当然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她只知道他有可能无法活着回来了。
他好爱她。
尤其是现在这种时刻。
托比亚斯从她写在日记本上的字得到温暖慰藉,挨过一个又一个寒冷的雨夜,真希望她能知道这些。
他梦到他快死了。
梦到他回家了。
最后,他梦到他在一连串可怕经历里最恐怖的那件事。
远在十英里外,他就听到、闻到它的存在,从曾是加州和奥瑞冈州交界处满是四百尺高巨树的古老红木森林传来的声浪。
他愈走愈近,声音愈来愈大。
成千上万持续的吱吱喳喳声。
这是他出了通电围墙后四年冒险生涯里做过最危险的事,可是好奇心让他无法转身离去。
即使好几天后,他的听力还是没恢复正常,比最吵的摇滚演唱会更高十倍的音量,像是一千架喷射机在同一时间起飞。他在地上匍匐前进,和树林的落叶腐生物混在一起。
距离半英里时,恐惧凌驾了好奇,他实在没胆子再靠近。
他从参天的巨大神木间窥伺,看到了一个有十倍足球场那么大,最高的尖塔还在红木树枝几百英尺之上的建筑物。他从步枪的瞄准镜后遥望,试着理解眼前的画面:一栋用了上百万吨泥土、木材和石块盖起来的建筑,材料用某种特殊树脂黏合。从他俯卧的地方看过去,简直像一个黑色的超巨型蜂窝,好几万个单独的隔间里全是畸人,还有它们臭气冲天的猎物堆藏。
散出的味道让他眼泪直流。
发出的噪音像十几万人同时被活活剥皮似地刺耳。
看起来怪异至极,他往后爬时,突然间,他想通了。
那栋建筑是座城市。
畸人开始了它们的文明生活。
地球,是它们的了。
* * *
他醒来。
天蒙蒙亮,柔和的淡蓝光在空地上徘徊。
所有东西在雾气中仿佛上了一层釉似地闪闪发光,他穿着长裤的双腿从膝盖以下都冻僵了。
畸人走光了。
他无法自制地抖个不停。
他需要爬起来,活动一下,撒泡尿,升个火,可是他不敢。
他看不出来那群畸人到底走了多久了。
* * *
太阳爬到岩壁之上,阳光洒进空地。
露珠从杂草叶面上滑落。
他已经醒了三、四个小时,除了周围森林枯叶在空中回转的声音外,他什么都没听到。
托比亚斯坐起身子。
昨天死命奔跑带来的酸痛感如野火般在每寸肌肉里燃烧,就像吉他上卷得太紧的弦。他环顾四周,血液流向手脚末端,让它们也跟着痛得不得了。
他挣扎着起身,血液往下流。
他还有呼吸。
他还能站立。
他居然还活着。
矮松的红色叶子衬着阳光,在他的头上闪闪发亮。
他抬头,树叶后方的天空比之前任何时候看过的都还要湛蓝。
15
伊森醒来时,泰瑞莎和班恩早已出门上班、上学。
他几乎整夜没睡。
他光着身体走过冰冷的硬木地板,伸手抹去窗户内侧玻璃的结冰雾气。
透进来的阳光不强,可以合理推测太阳还没爬上小镇四周的岩壁。
泰瑞莎警告过他,隆冬时,会有一个月,事实上是四个星期的时间看不到太阳,因为太阳还来不及爬上环绕松林镇的岩壁顶端就沉下去了。
他没吃早餐。
只在「热豆子」外带了一杯咖啡。
朝小镇的南缘走。
醒来时,他不太舒服,有点像宿醉的感觉。前一晚的每件事都变得好模糊,心里因为觉得自己搞砸一切而万分沉重。
他确实是搞砸了。
他让泰瑞莎知道了。
简直难以想像。
不过,不是他要为自己辩驳,见过凯特之后,他心里已经乱成一团,而他太太却在此时利用她强大的魅力诱骗出她想要的答案。说实话,他还不知道这个失误会造成多大的损害。最糟的情况是泰瑞莎说溜嘴,告诉其他人,这个镇将会因而分裂+碧尔雀会为此办一场狂欢会,他会失去太太,班恩会失去母亲。光是想像,他就觉得快疯了。
话说回来,他无法否认终于能告诉第二个人这个秘密的感觉有多好,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太太,毕竟他本来就不该对自己的妻子隐瞒任何事情。如果她能闭上嘴巴、接受这个消息,不说出去、不崩溃、不逃走、不害怕到精神错乱,那么有另一个人能分担这个让他窒息的真相也是件好事,至少泰瑞莎总算能明白他每天背负的压力有多大。
他走在马路中央,抬头看向一家四口微笑挥手的「再见!」大看板。
我们希望你很享受在松林镇的时光!
别见外!早日再来唷!
当然,这个看板根本就是碧尔雀的邪恶玩笑。
马路在半英里后就会弯回去,让你看到它的疯狂笑点。
同样的一家四口在大看板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迎接每个人。
欢迎光临松林镇
在这里,天堂就是你家
伊森并不是不懂它的讽刺,或者甚至可以称之为某种程度的「幽默」;但想到昨晚,还有他变得乱七八糟的人生,他真希望自己带了那把十二口径的散弹枪,如此一来就能在那四张讨人厌的快乐脸庞打上几个大洞了。
下次要记得带。
光是有这种想法,他就应该去看心理医生了,
他到达树林时,刚好咖啡也喝完了,杯子里只剩一点咖啡渣。
正当他要捏坏保丽龙杯时,突然看到杯子里有字。
是凯特的笔迹。
黑色的原子笔写着:
「凌晨三点,大街和第八街交口,站在戏院大门前。不准有晶片,否则不用来了。」
* * *
隧道入口的门已经升起,潘蜜拉穿着黑色贴身短裤和莱卡无袖背心坐在吉普车的前保险杆上等他。她往后绑成马尾的棕发因为汗湿而看起来颜色较深,像刚结束什么很吃力的运动。
伊森说:「你这样子真像没品味的男人汽车杂志封面呢!」
「我冻得奶头都快掉下来了。」
「谁叫你衣服穿这么少。」
「我才刚骑完一个半小时的自行车,没想到你会迟到这么久。」
「我过了很精彩的一夜。」
「追着你的老情人到处跑吗?」
伊森不理她,自顾自地爬上副驾驶座。
潘蜜拉发动引擎,飞快地驶进森林,然后一百八十度大回转,要是伊森没在最后一秒抓住把手,就会被甩出去。
她开进隧道,伪装成石块的机械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吉普车一路尖叫,往山里头疾驶。
* * *
往碧尔雀私人住所的电梯里,潘蜜拉说:「今天下午有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
「去看一下韦恩·强森。」
「那个新来的?」
「对。」
「他表现如何?」
「时间太短,现在还看不出来。他昨天才醒的,我会将他的档案送到你的办公室,可是我今天早上看到一份监视报告,说他今天早上走到了小镇边缘的马路上。」
「他走到通电围墙那里了吗?」
「没有,他没离开马路,不过他显然站在那里,盯着树林看了很久。」
「你想要我怎么做?」
「去找他谈一谈。确定他了解规定、该做些什么,还有违抗的后果。」
「你要我威胁他?」
「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如果你能引导他,让他相信他已经死了,那就更好了。」
「怎么做?」
潘蜜拉露齿一笑,用力挥拳打在伊森的手臂上,力道大到让他差点抽筋。
「噢!」
「自己动脑筋想,呆子。说不定很有趣呢!你知道的。」
「怎么会?告诉一个人他已经死了哪里有趣?」
电梯停下,电梯门打开,可是伊森要走出电梯时,潘蜜拉伸手拦下他。她不像卡通影片里的女战士穿得那么暴露,不过肌肉线条确实非常漂亮,既苗条又结实。
「如果你直接告诉强森先生他已经死了……」她说,「那么你就完全搞错重点了,他必须自己推断出这个结论才行。」
「太残忍了。」
「不,这是为了救他的命。如果他真的相信外头的世界还存在,你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吗?」
「试着逃跑。」
「那你猜猜看,到时会是谁得去抓他?给你一点暗示,他的名字和贝森押韵唷!」
她露出她特有的病态笑容,放下她的手:「你先走,警长。」
伊森走进碧尔雀家,穿过走廊走向他的办公室,他拉开橡木双门,昂首阔步地走进去。
碧尔雀站在书桌后面岩壁凿出的窗户旁,透过玻璃往下看。
「进来,伊森。我想让你看件东西,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伊森快步走过平板荧幕构成的墙面,绕到碧尔雀的大书桌后。
潘蜜拉走到他的另一边时,碧尔雀指着玻璃窗外,说:「现在,张大眼睛。」
从这个制高点往下望,整个松林镇山谷全笼罩在阴影里。
「来了!」
太阳从东边的岩壁探出头。
阳光斜斜射进小镇中央,宛如清晨的亮光。
「我的小镇。」碧尔雀轻声说,「我试着亲眼见证它迎接每天的第一道阳光。」
他示意伊森和潘蜜拉坐下。
「你给我带来什么消息,伊森?」
「昨天晚上我和凯特碰面了。」
「很好,你采取什么策略?」
「彻底坦白。」
「什么?」
「我把一切都告诉她了。」
「我不懂。」
「凯特不是呆子。」
「你告诉她你在调查她?」碧尔雀的声音里透露着怒气。
「你觉得她不会立刻猜到这一点吗?」
「我们没有机会知道了,不是吗?」
「大卫——」
「不是吗?」
「你不认识她,但我很了解她。」
潘蜜拉插嘴:「所以你告诉她我们怀疑她,接下来她是不是说:『太棒了!事情是这样的。』」
「我告诉她,她是嫌疑人。然后说我能保护她,」
「利用往日情怀啊?」
「类似。」
「好吧!也许这个方法没那么糟。所以你打听到什么?」
「她说她最后一次看到艾莉莎是她死的那天夜里,她们在大街分手时,艾莉莎还活着。」
「还有什么?」
「她完全不晓得通电围墙外面是什么东西,不停追问我这个问题。」
「为什么她半夜不睡觉,反而在外头到处乱跑?」
「我不知道,她不肯告诉我。不过我现在有机会找到答案。」
「什么时候?」
「今天晚上,可是我得把我的追踪晶片拿出来。」
碧尔雀看了潘蜜拉一眼,再看向伊森。
「不可能。」
「她的留言上明确写着:『不准有晶片,否则不用来了。』」
「你就告诉她你已经拿掉了。」
「你认为他们不会动手检查吗?」
「我们可以在你大腿后方弄一个伤口,他们不可能看出有什么不同。」
「如果他们有别的检查方法呢?」
「像什么?」
「干!我怎么知道?可是如果今天晚上我的大腿里还有晶片,我就待在家,哪里都不去。」
「我在艾莉莎身上犯了错,允许她不受追踪去卧底。要是她身上有晶片,我们早就知道她去过什么地方,也晓得她是在哪里遇害的。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再犯一次。」
「我可以照顾自己。」伊森说,「你们两个不是亲眼见识过我的能力吗?」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担心的也许不是你的安危,而是你的忠诚度。」潘蜜拉说。
伊森转动他的椅子。
他曾经和潘蜜拉在医院地下室对决。她拿注射筒攻击他,他则全速扑向她,让她的脸直接撞上水泥墙。他宛如回想美味大餐似地在脑子里重播那个片段,私心希望他能再揍她两拳。
「她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伊森。」碧尔雀说。
「什么道理?你不信任我?」
「你表现得很好,可是时间不够长,我们还要多观察。」
「如果不能拿掉晶片,我就不去,就这么简单。」
碧尔雀的语气听起来更加不悦。
「明天黎明时,你要到我的办公室,钜细靡遗向我报告。明白了吗?」
「明白。」
「现在,我得提醒你……」
「又要说那一套如果我叛逃,你会怎么折磨我家人之类的话吗?你不能就让我自己想像最糟的情况,并且相信你不会心软吗?不过,我现在最需要的是和你私下谈谈。」伊森斜眼瞄向潘蜜拉,「你不介意的,对吧?」
「我当然不介意,」
门在她身后关上后,伊森立刻说:「我想要更进一步了解你的女儿。」
「为什么?」
「我愈了解她,找出她发生什么事的机会就愈大。」
「我相信我们已经知道她发生什么事了,伊森。」
「我昨天去了她的宿舍,房门口放了不少鲜花、卡片,看得出人们是真心喜欢她的。可是我想,她在基地里有没有树敌?我的意思是,毕竟她是老板的女儿。」
伊森猜碧尔雀可能会因为这种个人问题发脾气。
没想到碧尔雀只是往后靠在椅背上,倾诉似地说:「艾莉莎是最不喜欢利用特权的人。她本来可以和我住在这个家,过着豪华的生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是她选择住在简朴的宿舍,和每个人一样工作。她从未因为自己的身分要求过任何特殊待遇,大家都知道这一点。所有人也因此更爱戴她。」
「你们两个感情好吗?」
「好。」
「艾莉莎对这一切有什么看法?」
「你是指什么?」
「这个镇、监视系统、这里的一切。」
「比较早期时,就是我们所有人刚复生时,她有许多不切实际的理想。」
「你的意思是她不赞同你治理松林镇的方式?」
「对。不过,等她大一点,过了二十岁之后,她逐渐成熟,开始了解摄影机和狂欢会的存在都有其必要及原因,还有通电围墙和其他的秘密也是。」
「她怎么变成卧底的?」
「她自己要求的。那个新任务公布时,有不少人自愿。她想去,我不想让她去,我们大吵一架。她只有二十四岁,她这么聪明,可以选择做其他的事,一样可以有贡献,但至少不会危及性命。可是,几个月前,她就站在这个位子,对我说:『我是这个任务的最佳人选,爹地。你知我知,其他所有人也都知道。』」
「所以你就让她去了。」
「你很快就会从你儿子身上学到,放手让孩子照自己的意思走,是我们能为他们做的最困难,也是最伟大的一件事。」
「谢谢你。」伊森说:「我觉得我对她又多认识了一点。」
「我真希望你有机会认识她,她确实与众不同。」
就在他已经走向房门时,伊森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碧尔雀。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碧尔雀带着悲伤的微笑:「当然。你都问了这么多,还有什么不能问的。」
「艾莉莎的妈妈,她在哪里?」
一瞬间,他突然老了十岁。仿佛他脸上的肌肉全萎缩不见,仿佛整个人都消了气。
伊森马上感到后悔,他不该问的。
房间里的空气似乎一下被抽空,气氛凝重到让人窒息。
碧尔雀说:「所有进入生命中止柜的人中,有九个人在复生的过程失败了,伊丽莎白是其中之一。现在,连我的女儿都死了。今天晚上,好好拥抱你的家人,伊森,紧紧拥抱他们。」
* * *
手术室设在二楼。外科医师已经在里头待命。
驼背的医师胖胖的,行动的方式有点怪,仿佛在山里住了太久,得到的日照过少,骨头全缩了起来。他的白袍长达脚踝,手术用的口罩已经戴在脸上。
伊森和潘蜜拉走进来时,医师站在自来水流个不停的水槽旁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他正用力清洗双手。
没有自我介绍。
只说了:「脱掉长裤,趴在手术台上。」
伊森望着潘蜜拉:「你要待在这里?」
「你真以为我会错过欣赏你挨一刀的机会吗?」
伊森坐在凳子上,动手解开鞋带。
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各式工具整齐排列在手术台旁的推车蓝布上:手术刀、尖镊子、弯镊子、缝线、针、剪刀、持针器、纱布、优碘,还有一个没贴标签的小瓶子,
伊森用脚将靴子踢掉,解下腰带,拉下卡其裤。
即使穿着袜子,他仍然能感觉到地板的寒意。
外科医师用手肘关上水龙头。
伊森爬上手术台,俯卧在布上。
心跳监视器和点滴架后方墙上镶着一面大镜子,他看着医师戴上手术用手套,慢慢走过来。
「追踪晶片多深?」伊森问。
「没多深。」医师回答。
他转开优碘的瓶子。
倒了一些在一小块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