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伊森和泰瑞莎肩上的雪花也闪闪发亮。
仿佛他们被洒上了魔法金粉。
潘蜜拉甚至不需要躲在树干后。
她看得出伊森没带手电筒,而没有街灯和前廊灯的树林里这么黑,她一点都不担心自己被发现。即使只相距十五英尺,只要不发出任何声响,她就可以安全地静立原地聆听他们的对话。
她本来不该在这里的。
理论上,她应该监视新来的韦恩,强森,今晚是他在松林镇的第二晚,根据统计,第二晚可是逃跑的高峰期。不过她觉得韦恩会比预期的更快顺服,可能不会带给她什么麻烦。毕竟他是个百科全书推销员,他的职业性质,就她看来,代表了某种程度的服从性。
所以,她没去监视韦恩,反而溜进伊森家对面的空房子,躲在客厅窗帘后面,直接盯着伊森家的大门看。
碧尔雀知道她擅离职守一定会很生气。她的决定一开始可能会让她被骂得很惨,不过到了最后,在她的老板终于冷静下来听她把话说完之后,他就会对她聪明的行动大加赞赏。
她以前也对凯特,柏林格做过同样的事。连续两星期守在那女人家外头,总算让她抓到她半夜出门。可是要追踪她和她丈夫没那么简单,潘蜜拉很快跟丢了,眼睁睁地看着凯特在她眼前潜入地底,消失无踪。她试着说服碧尔雀让她调动一些人马,可是他指出艾莉莎已经在追查这个案子,断然拒绝了。
哼!看看到最后,你得到什么他妈的后果?
以她的眼光来看,那个老头对新警长的容忍度实在用不着这么高。
她搞不懂,看不出来碧尔雀到底从布尔克身上看到什么值得重视的特质。是,伊森的拳脚功夫是不错;是,他有能力管理小镇的运作。可是,看在老天的份上,想想他带来的麻烦,再厉害的人都不值得。
如果事情由她决定(她相信这一天很快就会来临),两星期前她就会处理掉伊森一家人。
她会把班恩和泰瑞莎用链子栓在通电围墙后面。
让畸人吃掉他们。
有时候,睡着时,她会想像伊森儿子的尖叫声,勾勒伊森亲眼看着他的儿子、老婆被开膛剖肚、生吞活剥的模样,但是,她不会让畸人吃掉伊森。她会把他关上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去他的,关上一整年好了,需要多久,就关多久。强迫他不断重复观看畸人吃掉他妻儿的影片,在囚室里一次又一次地重播,将尖叫声开大,直到那个男人彻底疯了为止。等到他的身体变成一具空壳,神智完全崩溃时,她才会放他回镇上,然后再派给他一个卑下的工作,服务生或秘书之类无聊又悲哀的工作。
当然,她会每个星期去看他。
她只希望她的方式正确,他还会认得她是谁,还会记得她从他身上夺走了什么。
然后,终其一生,他只能以一个可怜虫的姿态活下去。
对付伊森·布尔克之类的人就应该用这种方法。想逃跑的人,就该被消灭。杀鸡儆猴。
你当然不该让他们当上他妈的警长。
她微笑。
她已经抓住他的小辫子了。
终于。
她躺在基地宿舍床上的梦想,头一次看似有成真的机会了。
她不太确定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不晓得该怎么利用手上的武器实现她既黑暗又美丽的幻想,可是她终究会想出办法的。
这个念头让她开心极了。
站在松树之间的黑暗中,看着闪着绿光的雪花飘散,她忍不住微笑。
18
伊森站在有四百个座位的戏院对开大门前,大街和第八街交叉口。工作人员下班时已经锁上大门,从玻璃窗看进去,大厅一片漆黑,看不见里头挂的电影或百老汇海报。这里的节目是半固定的,音乐表演、社区剧团、镇民集会,每周五晚上放映一场老电影,两年一次的市长、市议员选举也在这里举行。
伊森又看了看手表,三点零八分。
凯特迟到八分钟不代表什么。
他将手放进口袋里取暖。
雪停了,但气温非常低。
他将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右脚换到左脚,可是这个动作没办法让他暖和起来。
戏院角落出现了一个影子,直直朝他走来,踩在雪上的脚步声嘎吱嘎吱响。
他站直身体,不是凯特。
走路的样子完全不同,而且体型也太过庞大。
伊森紧握口袋里的折刀,她迟到五分钟时我就该离开的,一定有事出错了。
一个身着黑色连身帽棉衫的男人停在他面前。
他比伊森还高,肩膀也比伊森宽,脸上蓄着短短的胡子,全身散发着牛奶的酸甜味。
伊森从口袋缓缓抽出折刀,大姆指抵着刀刃上的锯齿。
只要一秒钟,他就能拉开折刀。
只要一扬手,他就能杀伤这个人。
「那不是个好主意。」对方说。
「凯特在哪里?」
「我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做,首先,把刀子收回口袋里。」
伊森将手放回口袋,但仍然紧紧抓着刀子。
他记得看过这个男人的档案照片,可是从未在镇上遇过他,伊森此刻又冷又累,实在想不起他的名字。
「然后,看到那丛灌木了吗?」他指着大街和第八街交叉口另一侧的杜松,坐落在一张长椅后方,旁边还立着公车站牌,只是当然,从来没有公车经过,那不过是这个镇上的另一样虚饰。但是每个星期中的某一天,倒是会有个发疯的老太太整天坐在长椅上,等待那辆不会出现的公车。
「我现在要过街了。」男人说,三一分钟后,到灌木丛后和我会合。」
伊森还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转身离开。
伊森看着他步伐沉重地走过空旷的交叉路口,头上的交通号志也从闪烁的黄灯变成刺眼红灯。
他站在原地等。
一部分的他在心里尖叫,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不然为什么不是凯特来见他。
告诉他,他应该立刻转身回家。
那男人过了马路,消失在灌木丛后。
伊森等着,看着红、黄、绿的号志分别亮了三回。他才走出遮雨蓬,开始过马路。
走着走着,他突然想起那个人的名字了,布兰德利,因明。
大街上一片静寂。
空无一人的街道反而让他心里更焦躁,没有灯光的建筑,头上的红绿灯不停轻声嗡鸣,轮流亮着绿光、黄光和红光照耀着飘下的雪花。
他走到长椅旁,绕到后面的灌木丛。
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他可以感觉到。
他的眉心不停抽动,仿佛是个不祥的预兆。
他没听到脚步声,只是他眼前一黑的半秒钟前,觉得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后方吹了一口热气。
他的第一个直觉是反抗,手放进口袋,想抓住折刀。
他的身体重重摔上地面,半边侧脸埋进雪里,好几个人飞快压上他的背。
他又闻到了那股又甜又酸的牛奶味。
布兰德利轻声在他耳边说:「你先乖乖躺着。」
「你他妈的做什么?」
「我看你不像是会自愿加入『徘徊者』的那种人,不是吗?」
「是。」
伊森用力,还是想摆脱压在他胸口下的手臂,不过完全没有效果,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们要带你在镇上绕一绕。」因明说,「绕到你头昏脑胀,分不清东西南北。」
「凯特完全没提过这回事。」
「你今晚到底想不想见她?」
「想。」
「那么,你就非这样做不可,这就是所谓的『不可协商条款』,如果你不照做,我们现在就可以取消整件事。」
「不行,我一定要见她。」
「我们现在要从你身上爬起来。然后,我们会拉你站起来,你不会趁机挥拳揍我吧?」
「我会试着控制自己的,」
压在身上的重量不见了。
伊森吸进一大口气。
两只手从腋下将他拉起来,让他站好,可是并没有立刻放开。
他们将他带到大街和第八街的交叉口,伊森记得他面对的方向是北边。
因明说:「记得小时候玩的『帮驴子贴尾巴』吧?【※Pin the Tail on the Donkey。美国小朋友生日会上常见的游戏。先用布蒙住一个小朋友的眼睛,领着他转圈圈,再让他拿着纸尾巴去贴在墙上没有尾巴的驴子画像身上。】我们现在要先蒙住你,带你转很多很多圈,不过别担心,我们不会让你跌倒的。」
他们足足将他转了二十秒,速度快到他们停手后,伊森的脑袋仍转个不停。
因明对大家说:「我们带他走那条路吧!」
伊森站都站不稳,像酒店关门后醉醺醺走回家的酒鬼,不过旁边的人帮忙架住他,让他至少不会跌倒。
他们走了好久好久,久到伊森早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一路走来,只有他们的呼吸声,还有几个人踩在雪上的脚步声。
* * *
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伊森听到一个喀啦声,像是什么东西靠着生锈的铰链被打开了。
因明说:「我得先提醒你,这个部分需要一点技巧。伙伴们,将他转过来。我先下去,记得再检查一次他蒙眼巾后头的结有没有绑紧。」
他们将他转了一百八十度,因明说:「我们要先让你跪下。」他的声音变成从伊森的脚下方传来。
伊森的膝盖碰到了雪。
他可以感觉冰冷的寒意透过牛仔裤袭来。
因明说:「我要抓住你的靴子,将它放在木梯上,你感觉得到吗?」伊森右脚的鞋跟碰到了一块一英寸宽、四英寸长的板子,「现在,把另一只脚放在右脚旁,好。伙伴们,抓牢他的手臂。警长,继续再往下跨一步。」
即使眼睛被蒙着,伊森也能感觉他的高度往下降了一大截。
他的脚碰到下一块木头。
「伙伴们,将他的双手放在最高的那块木头上。」
「这一阶降下的高度是多少?」伊森问,「还是我不想知道的,」
「你还有二十阶要下。」
因明的声音听起来距离很远,不但在他下方,甚至还带着回音。
伊森将双手移向板子的两边,测量它的宽度。
木梯摇晃得很厉害。
每往下降一步,它就左右摇摆,呻吟,晃动。
当他的靴子终于碰触到不平坦的坚硬地面时,因明抓住他的手臂,将他从梯子下拉开。
伊森听到梯子嘎吱作声,其他人开始爬下来,然后生锈的铰链又响了一次。
头顶上方有扇门被用力关上。
因明站到他身后,解开蒙眼布上的结。
拿下黑布。
伊森站在他这辈子见过腐蚀得最严重的水泥地上,他看向举着煤油灯的因明。跳跃的微弱火光让他的脸化成一幅由光与影分割而成的抽象画。
伊森说:「这是什么地方?布兰德利?」
「你想起我的名字了?是不是?真好。我们告诉你这是什么地方之前,先来聊一聊,然后才知道你能不能活到听到答案的时候;万知道你可以加入我们呢?还是会死在你现在站的地方?」
杂乱的脚步声包围住伊森。
他和两个戴着黑色连身帽的年轻男人对看,他们手上各握了一把弯刀,看伊森的眼神仿佛说着有必要的话,他们很乐意使用它。
「我们事先警告过你了。」布兰德利说。
「『不准带晶片,否则不用来了。』」
「没错,现在我们要看看你有没有乖乖遵守规定,脱光。」
「什么?」
「脱掉全身的衣服。」
「我不要。」
「标准流程是这样的:他们负责检查你衣服的每寸布料,而我则负责检查你身体的每寸皮肤。我晓得昨晚你和凯特碰面时身上还带着晶片,换句话说,你的大腿后方最好有一道新鲜的、丑陋的、刚缝上的伤口。如果没有,如果我认为你在欺骗我们,你猜我们会怎么做?」
「布兰德利,我完全遵守——」
「猜猜看。我们会怎么做?」
「怎么做?」
「我们会用弯刀把你砍死,就在这里。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这样会引发大战的,布兰德利。』你是不是这么想?嗯,再猜猜我们怎么办?我们才不在乎呢!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伊森拉开皮带,脱下牛仔裤,把内裤退到小腿,然后说:「来吧!不要客气!」
伊森将连身帽棉衫递给其中一个拿刀的年轻人,他脱掉内衣后,布兰德利在他身后蹲下,用戴着手套的手抚摸伊森大腿后的伤疤。
「是新伤口。」他说,「你自己割的吗?」
「是。」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
「愈合时期要保持清洁干燥,脱掉靴子。」
「提出这么亲密的要求前,你至少应该先请我吃顿饭吧?」
没有人理会他的俏皮话,连个窃笑声都没有。
很快的,伊森一丝不挂地站着。
三个人就着煤油灯微弱的光线检查伊森的衣服,把每一个袖子、口袋全翻开来搜查。
这个古老的地下阴沟大约六英尺长、六英尺高,触目所及的每一块水泥都已斑驳到看起来不像水泥,如果说这是欧洲城镇的地下墓穴,相信也没有人怀疑,不过这大概真的只是二十一世纪松林镇留下的原始公共建设遗迹罢了。
隧道斜斜往上,伊森猜测这里应该是小镇东边。很合理,巨大的山壁在暴风雨时应该会排出极大量的水,天气一热,融雪也是从这儿流出。即使现在,他也还能看到自己脚下有一小条流水蜿蜒穿过破碎的水泥。
布兰德利抬起头,将他的内衣扔给他,说:「你可以穿衣服了。」
* * *
他们沿着隧道往上爬,脚步踩在水流中发出啪啦啪啦的声响,又冷又湿的空气中有股挥之不去的失望,这些农人很想杀他,等不及支解他,只不过他没给他们足够的借口。
天花板很低,伊森必须驼着背走路才不会撞到头。
隧道的状况不佳。
不时可以见到入侵的藤蔓爬满墙面。
水泥下的钢筋裸露。
树根。
融化的雪水流入,从天花板滴下来。
煤油灯只能照到前方二十英尺处,光线之外急促而细小的脚步声传达出一种仿佛走不到尽头的错觉。
他们走过和其他隧道交会的洞口。
见到更多伸入黑暗的梯子。
伊森的靴子踩到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岩石。
泥土。
暴风雨冲下山的碎片。
甚至是一只老鼠的头盖骨。
* * *
他不知道他们在黑暗中走了多久。
感觉上似乎已经过了一世纪,却又仿佛只有几秒钟。
空气的味道变了。
隧道里的空气不大流通,但温度比镇上温暖一点。
现在却有持续的微风从外头吹进来,带入新鲜的冷空气。
本来在水泥地上的小水流扩大成一条湍急的小溪,除了踩在水上的脚步声,还出现了一个愈来愈响的声音。
他们走出隧道,进入一个布满岩石的河床。
伊森跟着他们爬上河岸。
他们走到平地时,纷纷停下来喘口气,他终于听出来让大家得大声喊叫才能沟通的那个震耳欲聋的声音到底是什么了。
在一片黑暗中他看不到,不过他相信在不远处有个瀑布正奔流飞扑地从天而降,他听到水流撞击岩石溅起的水花声,脸也感觉到水雾所带来的湿气。其他的人开始继续往前走,他像拉着救生索似地跟着煤油灯的微光,看着他们爬进浓密的松树林里。
他看不到任何路。
瀑布的水声慢慢变小,小到除了他自己在稀薄空气中的喘气声外,什么都听不到。
走隧道时,他觉得好冷,现在却一直冒汗。
而他们仍然继续往上爬。
树和树之间的距离好近,只有极少量的雪花能穿过遮蔽物到达地面。
伊森不停回头张望,寻找松林镇的灯光,可是身后只有无尽的黑暗。
突然,树再也没有地方可以长了。
所有的大树都在岩壁之前停住。
其他人却没有停步,连速度都没减缓,直接走向岩壁。
因明转头对他喊:「很陡,可是有路可以走。你只要注意把脚踩在我们踩的地方,然后暗自庆幸还好现在天这么黑。」
「为什么?」伊森问。
其他人都笑了,可是没人回答。
刚才走过的森林已经很陡了。
现在这个坡度,只能说简直是疯了。
因明将煤油灯挂在一条皮带上,把它甩过肩头,好空出手来,让自己可以四肢并用。
因为你非四肢并用不可。
岩壁以五十度左右的角度往上延伸,一根鐧缆被钉在岩石上,旁边还有一条上面有许多踏脚的凹痕、看起来应该是用来帮助人们往上爬的小径,大部分的凹痕似乎是天然的,不过也有一些显然是人工凿出来的。然而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伊森抓紧生锈的钢缆,将它当成保命的护身符。
大家开始往上爬。
看不到任何东西,只见煤油灯摇晃着,将光线投射在邻近区域。
第一个转折点后,坡度更陡了。
伊森完全搞不清楚他们到底爬了多高,不过他害怕地猜想应该是比松林高了。
风不停地吹。
没有底下树木的保护,岩石上的雪累积到四分之一寸。
所以,现在的路况又陡又滑。
连因明和他的手下也不得不放慢脚步,每个人都走得很小心,每踏出步前总会再三确认踏脚处的安全。
好冷,伊森的双手愈来愈僵。
到了这个高度,钢缆上全结了冰,每走一步,伊森得先把上头的雪掸下来,才能继续。
过了第六个转折点,岩壁突然变成垂直。
伊森全身都在发抖。
他的两条腿宛如果冻一样。
他不确定,但攀爬时扯动的肌肉似乎拉开了他伤口缝线,鲜血从大腿后方流进靴子里。
他停下来喘口气,同时在心里对自己喊话。
当他再度抬起头时,煤油灯已经不见了。
在他之前,一片黑暗。在他之后,还是一片黑暗。
「警长!」
因明的声音。
伊森往上看,往下看,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布尔克!这边!这边!」
他望向岩壁的另一端。
二十英尺外有灯光,但不是往上。不知为什么,他们居然贴着光溜溜的山壁移动。
「你到底来不来啊?」
伊森往下看,终于看见了。离他一大步的地方,有一块六寸宽的木板被嵌在岩壁上,一根细鐧缆在上方和木板平行,
「赶快走吧!」因明大喊。
伊森从踩脚处悬空跨过两英尺,站上那块六寸宽的木板,上头全是雪水,而他牛仔靴的鞋跟有一半悬在木板外。
他紧紧抓住钢缆,开始移动右脚,可是平滑的鞋跟在结冰的木板上失去了摩擦力。
他的脚滑出去。
听到自己的叫声。
他的胸膛用力撞向岩壁,身体的重量将他往下拉,他只剩一只手抓住钢缆,几乎就要抓不住了,卷在一起的金属线割伤了他的手指。
因明对他大叫,可是伊森听不清楚他叫了些什么。
他的心力全放在那条冰冷、割人的钢缆上,他可以感觉到他的抓力慢慢减弱,而靴子就快从脚上掉进深谷里了。
他看见自己往下滑,想像着他的肚子撞上峭壁,手脚在石块上摩擦的惨状。有什么比在一片黑暗中坠入山谷更糟的死法吗?如果在白天坠谷,至少还能看到即将撞上的坚硬地面,至少有一丝机会得已准备好迎接死亡。
他用力将自己拉上去,终于,他的靴子又站回木板上。
倾身靠在岩壁上。
气喘吁吁。
他的双手流血。
双腿颤抖。
「嘿!小瘪三,试着别弄死自己好吗?」
所有人放声大笑,脚步声开始离去。
没有时间让他休息。
他小步小步地往左移,横行在岩石的表面上。
五分钟的戒慎恐惧之后,煤油灯过了转角,消失了。
伊森跟随在后,看到一条稍宽的路径,他总算可以松一口气。
再也没有钢缆和木板。
现在他们改在缓坡上前进。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精疲力竭,也许是他过度分泌的肾上腺素消退了,伊森居然完全没留意到他们是怎么进来的。
从户外走进室内。
煤油灯现在照耀着他身边的每一片岩壁,连头顶也不例外,温度更是升高了十度。
脚步声产生回音。
他们走进一个大山洞
前方,人声鼎沸。
音乐。
伊森跟着他们走到通道尽头。
突然出现的强光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的领路人继续往前走,可是伊森在打开的大斗前停了下来。
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无法和他几分钟前刚经历过的世界串联在一起。
这个房间至少五、六千平方英尺,看起来就像一幢舒适的房子。天花板中心挑高、四角低矮,落差至少超过二十英尺,大量的火光将岩壁映成温暖的砖红色。到处都点着蜡烛、火把,远远的角落有几盏油灯挂在铁线上,显然是分隔出去的室外吸烟区。到处都是人,一小群一小群聚在一起,人们跳舞,坐在壁炉旁聊天,不远处有三人乐队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表演,小喇叭、低音提琴和直立式钢琴,伊森猜他们一定是将钢琴支解成一片一片,再拿来这里拼凑的吧?弹琴的是赫克特·盖瑟,他领着乐队弹奏出高低起伏的爵士乐,美丽的乐音让人产生置身纽约俱乐部里的错觉,每个人都盛装打扮,伊森非常确定他们不可能穿成那样爬他剐走过的山路。
很多人吸烟。
在乐声中交谈。
相互微笑。
开怀大笑。
酒精的气味宛如香水般飘散。
突然,凯特出现在他面前。
她把头发染回红棕色,穿了一件无袖的黑色小礼服。
她面带微笑,玻璃酒杯映在她眼睛里,犹如闪亮泪光,她说:「世界上有那么多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酒馆,你却偏偏走进了我这一家。【※电影《北非谍影》(Casablanca)中旧情人重逢时,男主角对女主角说的台词。】」她伸出手轻抚过他厚棉衫的左手衣袖,「你来的时候走得很辛苦吧?我来帮你找件干衣服。」
她领着他穿过群众,走向房间的另一端,转进一个小房间,人们在这里穿的衣服全整齐地挂在木头架子上。
「四十二寸,加长,对不对?」她问。
「是的,」
她从一排挂满干燥、老式剪裁正式服装的架子最末端取出一套黑西装。
「看起来真像你以前上班的西装,不是吗?皮鞋和袜子在那边,赶快换了衣服出来吧!」
「凯特——」
「等你出来我们再谈。」
她走出去,将他独自留在更衣室。
他脱下连帽棉衫、内衣、湿透的牛仔裤。走到墙边的长椅坐下,踢掉靴子,转头检查他大腿后方的伤口。
有两、三针蹦开了,还好他带了备用的纱布和胶带。
他将大腿缠紧止血,然后用他的湿内衣将从伤口一路流到脚踝、已经干掉的血迹擦拭干净。
* * *
走回派对的时候,伊森无法否认焕然一新的感觉真好。更衣室里有面大镜子,他将头发梳回自己还是联邦探员时的发型。
山洞的一边搭了个酒吧台。
伊森穿过群众走过去,在一张没人的高脚凳上坐下。
酒保靠了过来。
白色牛津衬衫、黑色领带、黑色背心。
时髦的复古打扮。
他在吧台严重磨损的暗色木头桌面放下一小张方形餐巾纸。
伊森在镇上看过他,他们从未交谈过,不过他知道他一个星期里有几天在杂货店当收银员。
「你想喝点什么?」酒保问,听起来仿佛他不认得伊森,或者一点都不在乎他是警长。
「你有什么?」伊森问,一边望向镜子墙面前排成一列的酒瓶,他看见波本威士忌、苏格兰威士忌、伏特加,可是大部分瓶子都快见底了。相对的,没贴标签的透明液体则货源充足。
镜子墙面上贴了好几十张拍立得照片,中央的一张引起他的注意,是凯特和艾莉莎的近照。两个女人都打扮成一九二〇年代的摇摆女郎,戴着报童帽,剪着鲍伯头,化浓妆,加上长长的珍珠项链。她们脸贴着脸,看起来像喝醉了,但在照相时,显然非常开心。
酒保又问:「先生?喝什么?」
「约翰走路蓝标。去冰。」
「其实,这些瓶子的装饰效果大过实质作用,只在非常特别的场合,我们才会开来喝。」
「好吧!那么你推荐我喝什么?」
「纯马丁尼好了。」
「那就来一杯马丁尼吧!」
他看着酒保从好几瓶没有标示的瓶子将酒倒进一个巨大的马丁尼杯子,然后把它放在伊森面前的餐巾纸上,放上一小片青苹果装饰。
酒保说:「干杯!这一杯我请客,」
伊森举起酒杯时,凯特的声音在他耳边说:「好,现在,请不要太挑剔。」
他啜饮了一口,她在他身边坐下。
他说:「哇!嗯,至少玻璃杯是正确的,这还是我头一次想把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呢!」
那杯酒没有香气,可是舌头却感到一阵刺激的麻辣,然后是极强的柳橙涩味,最后则是非常非常短的余韵,短到仿佛它突然决定跳崖自杀,咻一下子就不见了。
他将马丁尼酒杯小心地放回餐巾纸上。
「你该不会已经学会欣赏这些私酿的劣质琴酒了吧?」
凯特大笑:「你看起来很帅,布尔克探员。我必须说优雅的黑西装配上领带确实比伐木工警长的打扮适合你一千万倍。」
从镜面的反射,他看到许多人在乐队的爵士慢歌中翩翩起舞。他也看见因明和他的手下全换上燕尾服,将一个空玻璃罐传来传去,看着乐队的表演。
伊森伸手拿住马丁尼酒杯的玻璃高脚,想再来一口。
「很棒的地方。」他说:「你们怎么有办法把这些东西全搬上来。」
「我们花了好几年,不是一朝一夕就弄好的,很高兴你能来。」
「欸,我差点来不了。可是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场合?化妆舞会吗?」
「算是吧!」
「那么,我们该假装成什么呢?」
「这就是重点了,伊森。在这里,没有一个人需要假装,人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当真正的自己。」她转动高脚凳,观察人群,「我们在这里,可以谈过去,谈我们以前的生活,谈我们是谁,谈我们之前住在哪里,我们记得心爱的人、被迫分开的人,我们谈论松林镇的一切,我们谈任何我们想谈的事。这个房间里没有人感到恐惧,在这个房间里,我们不允许恐惧存在。」
「你们谈论过离开松林镇吗?」
「没有。」
「所以你从来没去过围墙吗?」
她啜饮了一口马丁尼的替代品。
「只有一次。」
「可是你没翻越围墙。」
「没有,我只是想看一看。自从我们开始在这个山洞聚会后,一共有三个人翻越围墙。」
「他们怎么办到的?」
她略显迟疑:「有一条秘密地道。」
「让我猜一猜。」
「什么?」
「没有一个回来。」
「答对了。」她从高脚凳上下来,「和我跳支舞吧!」
伊森牵起她的手。
他们走过不怎么平坦的石头地板,挤进跳慢舞的人群里。
他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背部,但仍然保持着礼貌上应有的距离。
「哈洛不会介意的。」凯特说,「他不是那种爱吃醋的人。」
伊森将她拉近一点,他们的身体几乎要碰在一起了:「这样呢?」
「我说他不是那种爱吃醋的人,可不是故意刺激你。」
不过她并没拉开距离。
他们跳着舞。
能再碰触她的感觉真好,他痛恨自己居然出现这个念头。
「这些人对我来这里有什么看法?他们表现得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警长跑进来了。」
「喔,他们知道,我们事先讨论过。我说服他们,你值得我们信赖,而且我们需要你,我用项上人头为你画押作保。」
「你们的确需要我,这句话说得没错。」
「问题是,你真的站在我们这边吗?」
「如果我说不,我会不会被脱光衣服刺死,然后弃尸在马路中央?」
他感觉到凯特的指甲掐进他的肩膀。
她的眼睛里全是怒火。
「这里没人伤害过艾莉莎,我们不是革命分子,伊森。我们来这个山洞不是为了囤积武器、计划作战。只是想在一个不受监视的地方聚会,享受一下当人,而不是囚犯的感觉。」
他领着她跳出人群外。
「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他说。
「什么?」
「事实上,是两件事。第一,你怎么知道你的大腿后方埋了追踪晶片?第二,你怎么知道如果把晶片拿出来,监视器就看不到你了?我实在不相信你可以自己猜到这一点。」
她转头,不敢看他。
伊森将她拉出大山洞,躲进一个气温较低的通道里。
他终于发现了那个从一开始就存在的问题,在他心底的疑惑,可是一直等到他真的说出问题,他才明白答案多么简单。
他说:「凯特,看着我,告诉我关于艾莉莎的真相。」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天啊!他忘了他多了解这个女人,他多么容易就能看穿她。他想起吧台后凯特和艾莉莎的合照,看到她眼中再也隐瞒不了的激动情绪,她的痛苦,她的失落。
「她不只是他们派来卧底的,是不是?」
凯特眼里全是泪水。
「她也是你的卧底。」
眼泪沿着脸颊流下,她没伸手去擦。
她说:「艾莉莎主动来找我。」
「什么时候?」
「好几年前。」
「好几年前?所以你什么都知道?原来你一直都知道。」
「不,她从没告诉我们围墙外有什么。她说,为了我们的安全,她不能说。事实上,她很清楚地让我们明白,离开小镇就是死路一条,她和我们一样都只能待在这里。我相信她,我们大多数的人都相信她。我不晓得艾莉莎是从哪里来的,也不晓得她不在镇上时住在哪里,更不晓得为什么她知道这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可是她痛恨对待我们的方式,认为太多限制并不合理。她说,她来的地方有很多和她看法相同的人,所以她冒着生命危险来帮助我们。」
「她是你的朋友吗?」
「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所以那个青椒、那张秘密纸条、艾莉莎的调查报告……」
「都是演给他们看的,他们派她来调查我们,也许她已经被盯上了,他们开始怀疑她。」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她告诉过你吗?」
「没有。」
三人乐队换了一首新曲子,轻快的旋律从山洞传过来。
大家配着音乐跳起吉鲁巴三步。
伊森说:「艾莉莎三天前的晚上来过这里吗?」
「没有,我们那天没有聚会,太危险了,可是她之前来过好多次了。她死的那晚,我和她在陵墓碰面,我们讨论她接下来该怎么做。他们要她第二天交出一份完整的报告,他们要她列出名单,把我们全供出去。好让他们杀鸡儆猴,」
「你和艾莉莎决定接下来她应该怎么做?」
「捏造一个借口解释为什么她没来参加我们的聚会,那是唯一的选择。」
「你和艾莉莎是什么时候分开的?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们分开后,我走路回家,听到大钟敲了两声。」
「你们在哪里分开的?」
「第八街和大街的交叉路口。」
「她和你分开后,去了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我的意思是,她往哪个方向走?」
「喔,我相信她是往南走的。」
「往医院的方向?」
「是。」
「你确定不是你们成员中的某个人杀了她?也许有人想知道她所知道的真相?有人不惜杀人也要逼问出真相?」
「不可能。」
「你百分之百确定?今天晚上带我上山的那几个可都是狠角色,更别说他们还有弯刀!」
「嗯,那是因为他们不相信你,可是他们都爱艾莉莎,每个人都喜欢她。话说回来,我们全知道围墙下的秘密地道,艾莉莎从来不阻止任何想离开的人。」
「那么,为什么大家不离开?」
「因为离开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 * *
最后,他还是喝到了约翰走路蓝标。
凯特溜到吧台后,请酒保给她那瓶酒和两个威士忌杯,拿到一张远离人群的小桌子。
他们喝酒,看人,听音乐。伊森仔细观察每一张脸,心里愈来愈惊讶,因为在这房间里的人没有一个是他想过会出现在这里的。
这些人在松林镇里全是循规蹈矩的模范居民。
完全遵守规定,绝不惹是生非。
大部分在这里的人都是他以为对松林镇不自由的生活毫无怨言的人,可是他们却忍受剧痛取出自己的晶片,就为了换取在这个山洞里几个小时喝酒、跳舞、聊天的快乐时光。
乐队演奏了最后一曲后鞠躬下台。
房间里的气氛立刻改变,
大家开始找桌子坐下,或者干脆靠着石墙坐在地上。
伊森倾身问凯特:「发生什么事了?」
「你自己看。」
凯特的丈夫走向他们的桌子。
伊森站起来。
「我是哈洛·柏林格。」他自我介绍,「我相信我们还没有机会认识彼此。」
「伊森·布尔克。」
他们握手。
「你是我太太很久之前的工作伙伴。」
「没错。」
「希望有机会可以听到你们当时的英勇事迹。」
他们坐下。伊森想,不知道凯特是否曾经对她丈夫坦白和他之间的一段情,感觉上他似乎不知道的样子。
一个男人在舞台前架设火把,围成一个半圆形。
他离开后,一个穿抹胸小礼服的女人站到舞台中央。
如果没有她的金色发辫,伊森大概认不出来她就是咖啡店的服务生。
她微笑,一手举着马丁尼酒杯,一手拿着手卷香烟。
没有麦克风。
她说:「时间很晚了,我猜我们今天晚上只能听一个故事。」
一个男人站起来,「我想讲,可以吗?」
「当然,上来吧!」
他穿着一套不太合身的黑西装,袖子太短,胸口太紧。他站到火光中,烛光照亮他的脸时,伊森才发现原来是布莱德·费雪,他和泰瑞莎在两天前才刚去吃过晚饭的那一家男主人。
伊森扫视群众,可是他没看到费雪太太。
布莱德清了清喉咙。
露出紧张的笑容。
「这是我第三次来。」他说,「你们有些人认得我,大部分的人还不知道我是谁,我叫布莱德·费雪。」
观众像是参加匿名戒酒会似的,异口同声地说:「哈罗,布莱德。」
他说:「首先,哈洛在哪里?」
「在这里!」哈洛大喊。
布莱德稍微转向伊森这一桌。
「两个月前,哈洛到我办公室来,长话短说,是他让我能够来参加这里的聚会。我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哈洛,我不确定这辈子能报答你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