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告诉「格雷兹互惠保险公司」他不需要也不愿意要路易斯;路易斯身为一个斗殴的前科犯,永远也别想申请到担保人的证书。可是「格雷兹互惠公司」的那家伙告诉麦克斯「让他干粗活」,比如抓那些不肯露面的家伙。因此麦克斯就让路易斯帮着抓那些爱动粗的保释犯,那都是些可能给他们惹麻烦的人。路易斯反正能提副手铐什么的,就是这么回事。他们从来不让他碰枪,连他们办公室里有的那几支也不让他摸:几支左轮和一支口径点十二的摩斯伯格五〇〇型镀镍枪,那是一支带枪柄和雷射望远镜的短筒滑膛枪。他们把枪锁在接待室里的一个柜子里。他们连办公室的钥匙都没给路易斯。
星期四,麦克斯刚吃完午饭回来,他让路易斯陪温斯顿去提苏洛,那个家里有很多短刀和女人的波多黎各窃贼。前几天温斯顿去找他的时候,苏洛不在家。
三点十分他们回来了。
温斯顿一进门就向麦克斯摇头,温斯顿身后是路易斯·加拉和欧代尔·罗比,欧代尔呲牙一笑说:「我来看你,在门口碰上了路易斯。我先和我朋友说两句话,然后我想拿到你欠的款子,再请你给我写另一份保证书。」
麦克斯坐在桌旁没作声。路易斯·加拉也没言语。他从麦克斯的桌上拿起咖啡杯时,既没说话也没看麦克斯一眼。路易斯点头示意,欧代尔就跟着他进了接待室,欧代尔说:「伙计,我一直打电话找你……」温斯顿跟着他们走边
把门砰的一声关上。
他转过身来朝麦克斯说:「你干嘛派他和我去?」
麦克斯说:「怎么?」脑子里还在想着路易斯拿走了他的咖啡杯,也不问一句行不行,这算什么?他对温斯顿说:「他们是刚好在门外碰见的吗?」
这时温斯顿只好在脑子里跟上他的思路。「谁?你是说这俩?我想是的。」
麦克斯说:「是路易斯要跟你去的。」
「哼,他再也不会愿意去了。」
「他今天像是换了个人。」麦克斯说。
温斯顿紧靠桌子站着。他「听我说,你看见这些伤了吗?」他抬起胳膊来让麦克斯看他的运动上衣扯破了的袖子和上面沾的血。「你看见这个了吗?」
麦克斯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天啊,出什么事了?」
「我告诉路易斯,由我来谈话,他只要在旁边给我撑腰就够了。我提醒他,你千万别在古巴人、波多黎各人,还有那些拉丁美洲的人的家里,当着他女人的面拷他们。他们不答应的,他们的男子汉气概不允许他们当着女人们那么窝囊。你得先把人带出来,让他上了车。我问路易斯,你明白吗?是的,他知道,他说他明白。我们进了屋,苏洛让我们进去的。那人知道要抓他进牢,但不得不先挥舞一阵手臂,说了一番有人诬赖他,不是他的错,他有什么难处之类的话。路易斯站在那儿——你说你认为他今天不一样?他看着我,说:『好的!』拉住苏洛的胳膊,打算铐他。苏洛的女人、他的两个姐妹,都跑过来对我们又抓又打,把嗓子都喊破了。他妈妈从厨房拿来一把切肉刀。……瞧这儿。」温斯顿扬起他那撕破的衣袖,露出了用浸透血的手绢包扎着的前臂。「你知道苏洛是怎么从墙上拿下短刀的吗?他想拿刀,路易斯给了他重重的几拳,这时候我正保护自己别让那拿刀的老太婆砍了。我们出门后我问路易斯:『你对付那个波多黎各小子倒有两下子,怎么不跟我试试?』我是说他把事情他妈的弄糟了,我简直疯了。路易斯用他那睡不醒的眼睛看着我,说他要好好想一想,然后告诉我。这是他头一回说这种话,像是要戴上手套和我比试一下。你说他今天不一样,我看他今天才露了真相。」
麦克斯看着温斯顿解开手绢看他的伤口。「苏洛还在家里吗?」
「我看出来了,我要想抓他,非得杀人不可。对,我们走的时候他还在。」
「我去抓他,」麦克斯说。「你留心一下你的胳膊吧。」
「我没事,我缝了几针。」温斯顿把胳膊举到面前嗅了嗅。「我想那老太婆正在切洋葱呢。」
* * *
「我又给你找了件生意,」欧代尔对麦克斯说,「我的朋友,她是一家航空公司的空中小姐。她从自由港回来,因为携带毒品被抓了起来。你看,我在想,你能做的就是,你用博蒙特那案子剩下来的一万元,刚好是今天下午他们给那位空中小姐的保证金订的价,一万美金,因为犯了持有毒品罪。他们说贾姬的身上带有四十二克。还不到两益斯呢。简直是胡说八道。」
「为犯持有毒品罪作保只需一千美金,」麦克斯说。
「他们叫它故意持有。」
「还是高啦。」
「她有钱,我相信是这样,她身上还有五万美金呢,」欧代尔说。「听证时有个警察,属司法部佛罗里达分局的一个年轻家伙,想把保证金订成为两万五,说是怕她从这儿跑了,只要贾姬愿意,她能随时搭飞机飞走。因为,你明白的,她是一个空中小姐。」
办事处内只有他们俩。温斯顿去了恩施医院;路易斯告诉欧代尔待会儿再见,就走了,也没说他去哪儿。欧代尔背靠温斯顿的办公桌而坐,还是穿着那件黄色的运动夹克,今天穿了件红褐色的丝绸衬衫。麦克斯注意到他没有随身带着「海豚」牌运动提袋,也就是他的钱包。他说:「我们先把博蒙特的事了结了。」跟着就看见欧代尔的表情变得几乎是要咧嘴大笑起来了。
「已经有人干了。警察为这件事来找过我。想必已经发现是我替他提供的保证金。他们对你讲过吗?」
麦克斯摇摇头。「什么警察?」
「里维耶拉海岸分局的,一些侦探,看他们的穿着像是救世军的。他们恐吓过我的女人谢伦妲。她认为他们要把我带走。我告诉他们,直到最近我才知道他姓什么。后来他们想知道我为什么要付他的保证金?我告诉他们,在我把我妈带到这儿来生活后,他妈妈曾经照顾过我妈,一直照顾到她去世。博蒙特的妈妈叫罗丝玛丽,是个好女人。你知道,说来可笑,我也从来不知道罗丝玛丽的姓。她回牙买加去了,我想是住在乡下。所以嘛,现在你还存着我的钱,就用来把贾姬从拘留所弄出来吧。她叫贾姬·勃克,长得挺好看的女人,是那种金发型的。」
麦克斯说:「她母亲又给你出过什么力呢?」
欧代尔又笑了。「伙计,贾姬是我的一个朋友,我在搭飞机时认识她的。我的朋友有了麻烦,我愿意拉他们一把。」
「博蒙特原先为你工作吗?」
欧代尔摇了摇头。「警察是这么想的。我告诉他们,我自己就没工作,怎么能雇人为我做事呢?现在我担保贾姬,我打赌又会有窨察找我了,嗯?想知道她是不是在为我做事,她是不是把钱带给我……」
麦克斯说:「她是不是呢?」
欧代尔左顾右盼,故作姿态,他说:「你我之间是不是像律师和当事人之间的那种关系呢?律师是不是不能说出去他听到的情况?」
麦克斯摇摇头。「你不是我的当事人,除非你坐了牢,我保你出来。」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你认为这种情况会发生。」
麦克斯耸了耸肩。
「如果我们之间没有到——你管它叫什么——无话不谈的程度呢?我为什么要把什么事都告诉你呢?」
「因为你想让我了解到你是一个多么滑头的家伙,」麦克斯说,「居然有一位空中小姐给你带来了五万美金。」
「她为什么不能带呢?-」
现在你要我判断你做的是什么事。我得说你是在做毒品交易,欧代尔,只是钱的流通方向是反着的。我能给司法官的办公室挂个电话,好好查一查你的底细……」
「请吧。他们想在电脑上找我,是什么也发现不了的,只有在俄亥俄的那次坐牢,我对你提到过的,而且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伙计。甚至可能荧幕上还显示不出来呢。」
麦克斯说:「欧代尔,你是一个善于应变的家伙。你一定是卷入什么坏事还没被发现。好吧,你又要作保,而且你要把你压在博蒙特身上的一万美金挪到那位空中小姐的身上。这就意味着要在文件上下功夫。我必须得到死亡证明,把它递交法院,填好归还保释抵押金的收据,然后用打字机打出另一份申请书,一份赔偿协议……」
「你知道钱在哪儿,」欧代尔说。「你有我的现金。」
「我在告诉你我必须做什么。」麦克斯说。「而你必须做的——假如你忘了——就是提供一笔保险费,一千美金。」
「是啊,好吧,我在一两天之内还弄不到,」欧代尔说,「但是你可以先行一步,写保证书。」
麦克斯靠坐在椅子中。「一两天?我能等。」
「伙计,你知道我说话算数。」
「在你付给我之前万一你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伙计,我过着清白的生活。」
「你可能遭到枪杀。博蒙特就挨了枪子儿。」
欧代尔不住地摇着头。「我有钱。我身上没带那么多。一千元不算什么。」
「你这话说对了,只是我没看见在我面前摆着那些钱。」
「瞧,」欧代尔说着,走过来把双手放在桌子上,使他自己正对着麦克斯。「这个好看的女人还在拘留所,在那些下贱的女人堆中,她们全部都关在那儿。贾姬和她们过了一夜,而且今天下午是第一次亮相,就在『枪支俱乐部』监狱旁边的那个法庭,知道吗?她没看见我,她低着头——我在后排。但是,伙计,她看起来不太好。用不了几天,就会毁了她。」
「如果她不能容忍拘留所,」麦克斯对着凑近他面前的脸说,「她又怎么能在卅监狱服刑?」
欧代尔瞪着眼。他从桌面上提起一只手,伸进敞开的丝质衬衫领口里,从脖子上取下一条金项链,勾在拇指上。「我为这个花了两千五百美金。」
「我不戴珠宝。」麦克斯说。
欧代尔松开项链,把胳膊举到麦克斯面前。「劳力士手表。瞧瞧。值五千,很容易。来吧,把他妈的保证书写出来。」
麦克斯说:「我不开当舖。你要是愿意,可以把表去当掉,再拿着五千美金回来。我能告诉你的就是这些。」
「再看看它,」欧代尔说着,翻了下手腕,表在头顶的灯光下闪着金光。「她可是个美人,知道吗?」
6
麦克斯坐在一间客厅中和苏洛谈着话,厅中摆着一套旧式的有疤痕的橡木家具,室外是亮光光的塑胶椅子,镶着镜框的宗教题材的图画,以及一些刀剑。他们一起喝着飮料:兰姆酒和百事可乐。苏洛坐在一把扶手椅中,把餐巾包着的一些小冰块举在自己的脸旁。女人们待在厨房中。麦克斯能够听见她们用西班牙话讲着什么,其中还夹杂着电视中传出的英语播音。客厅中有四台电视机,只有厨房的那台电视机正在播放着。他一边举着玻璃杯对苏洛说:「正好配得上这地方。」一边看着在「圣心像」下方交叉挂着的、带皮鞘的西班牙斗牛刀。墙上还有些邮购的刀,有军刀、一把古代水手刀和一把波斯刀,几张圣母、圣约瑟和各种各样的圣徒像;麦克斯认出其中一张像是乱箭刺身的圣塞巴斯蒂昂。
他对苏洛说:「如果我们现在就走,你还能赶上在那儿吃晚饭。他们是在五点左右吃饭的吧?要不你就在这儿吃饭,也可以。我就在车中等着,给你点时间和家人在一起。」
「你该开除那家伙,」苏洛说,他的嘴对着那块包着冰的湿布,「就凭他对我那样。」
麦克斯点点头。「我正在想这件事。我不知道他出什么事了。」
「他疯了。」
麦克斯又点了点头,认真地考虑着要解雇路易斯。他说:「听着,明天我就和管你缓刑的警官谈话。卡伦是个好女人,但她简直让你气疯了,因为你骗了她。就是你参加祖母葬礼的那件事。」
苏洛把贴着脸的那块包着冰的湿布拿开,点了下头,麦克斯看到了那满头浓密的黑发,天啊,他可用不着这么好的头发。
「我去了,真的。我带着我的母亲和姐妹们去的。」
「但你没有请求许可。你破坏了对你的信任。如果你去要求,卡伦可能会让你走的。事实上,我相信她会这么做的。」
「我知道她会的。」苏洛说,「所以我才去的。」
「可是你告诉她你在家里。」
「当然,我没有请示她我能不能去。」
可能这是个表达问题。麦克斯不再追究了。他说:「不管怎么说,如果卡伦想要恢复你的保释,法官可能允许。但是你必须到听证会上去,等着听他们的决定。」麦克斯啜着他的飮料,在那把塑胶椅中显得很舒适。「最初的指控是什么呢?」
「盗窃一所住宅,」苏洛说。「判了我一年零一天,后来就缓刑了。」「你在里边待了多久呢,大约三个月吗?」
「还多几天。」
「你很幸运,你知道吗?你偷了多少?」
「我不知道。」他朝街房瞥了一眼。「可能二百块吧。」
「我想你大概累了。」麦克斯说。他扫了一眼,看见苏洛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她是个矮胖的女人,系着围裙;她应该和他自己的年龄差不多,但是看起来稍显老一点。他说:「闻起来很香呀,不知你在煮什么。」
* * *
他们迎着空气中红色的气流,乘着麦克斯的一九八九塞维尔型轿车,在南林荫大道上朝西向「枪支俱乐部」的方向驶去。麦克斯喝了一大盘西班牙式杂拌汤,鸡配上腌猪肉和火腿,还有带辣蕃茄汁的豌豆、洋蒽、辣椒,西班牙甘椒拌米饭。苏洛的母亲拿着厨刀虽然很吓人,但做起饭菜来简直像圣人。明天苏洛要开始吃清淡食物了,大概要掉十磅肉,主要是肚子那一圈。要有一段时间喝不到啤酒。他对坐在前排座他旁边的苏洛说:「你身上没东西吗?」
苏洛戴着一副墨镜,直盯着前方。他留着一头浓发,偷了二百块钱,倒很冷静。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进裤袋,一直伸到裤档,掏出了好几个玻璃纸包着的方块,里面是吸墨纸包着的毒品。
「都在这儿了。」
「扔掉吧。」
苏洛把手伸到窗外,让风吹掉了。
「现在没东西了吧?」
「我想没有了。」
「说真的,身上干净了吗?」
苏洛抬起一条膝盖。把手伸到他的靴子里,拿出了一把牙刷,一头装着一个单面刮胡刀片,塑胶熔化了,咬住了那金属片。
「扔掉。」
「伙计,我在那里边总得有件武器。」
苏洛把它扔出了车窗。
「这回干净了?」
「干净了。」
「你最好干干净净的,」麦克斯说。「他们要是在你身上找到了什么,你可就完了。懂吗?我就再也不给你写保释书了。我不会再跟你说话,也不会理你妈妈或你女朋友,就算她们打电话也白搭。……」
这算什么差事!跟一个小偷和他全家坐在一起吃晚饭,然后把他带走送进监狱。麦克斯移动了一下他握方向盘的手,看了下金质劳力士手表,那是欧代尔押给他的。六点半。他把苏洛送到地方,还要开车到拘留所去办那个空中小姐贾姬·勃克的事。看看她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 * *
路易斯住的房子在西棕榈区的南端,十三年前可能曾是某个人的美梦所在。现在这所房子属于一个叫J.J的家伙,他和路易斯一起被释放,他答应路易斯,需要的话就可以住在这儿。J.J在这儿还没住上一个月,就因为图谋非法交易又给抓了回去。所以路易斯独自住着这所房子——自从警察砰的一声闯了进来翻腾后,屋子里至今还是乱七八糟的。他撬下了一间废弃房屋的门,把它安放在这所房子的前门,然后把警察扔在地板上的J.J的衣服放回抽屉中,就打扫起厨房,满地都是咖啡、糖、爆米花。在捜捕J.J那段时间,路易斯不在家,幸连的是餐察不知道他是住在这儿的,要不他就得和J.J一起被送交到「枪支俱乐部」监狱等着提审了。麦克斯·切利绝不会保释他出来。麦克斯避免跟他过于亲近,不想要他留在那儿,所以他们几乎不讲话。路易斯能够埋解他的想法。他为麦克斯效过什么劳了?偶尔去逮捕一个被保释又不肯露面的家伙。而为保险公司做的就更少。什么都没做。
星期天,在「白人权力」示威游行后,欧代尔让他下车时,欧代尔坐在他的价值六万美金的汽车中看着那间房子,「路易斯,你是靠救济吃饭的吧?」
路易斯说:「它是小了点,但我不需要太多房间。」
欧代尔说:「我要说的不是面积。这所房子被捜查是最近的事。我认为它在那儿气味不对,嗯?一个贩毒犯住过的那种地方。你不烦吗?」
「有些。」
「有些——胡说八道。夜间,我打赌,你脚下不踩着嘎吱嘎吱嚼着的蟑螂就不能走进厨房去。打开灯你就看见它们散开,爬光了。那是你的车吗,嗯?」
路易斯还在继续付款的那辆一九八五型丰田汽车停在与这所房子相连的无墙车库里。(那家保险公司月付给他一千五百元现金。如果他能揽来生意,他们还会再给他付一周工资,否则,他就得走人。)院子中有一块警察撕坏的床垫和一些破烂的垃圾桶,路易斯还没有把它们放到街上,让收垃圾的运走。
他对欧代尔说:「你到底要什么——我可是刚从监狱中出来。」
欧代尔说:「不是我要什么,路易斯,是你要什么。」
他们第二次谈话是在星期三的晚上,天还没黑欧代尔就来找他了。路易斯请他进屋坐。欧代尔说他坐在他的汽车里挺好的;他的汽车很干净,刚用水冲刷过并用真空吸尘器打扫过。
他说:「你知道你的麻烦是什么吗,路易斯?为什么你从来不去试试稍微改善一下呢?」
路易斯站在那儿,就像听他的父亲坐在汽车中对他讲话。
「你认为你是个好人,」欧代尔说。「可是事实上你过得一团糟。」
这倒不像老子训儿子似的。路易斯想放松一下,于是抽出一支香烟。
「你陷进了一椿交易,可是你一直看不出你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欧代尔说:「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过一天算一天。你想另找出路,倒不是因为你怕什么,而是因为你自认为是个好人,可是那事情是好人不想做的。你抢银行最多抢到手多少?也不过是两千五百块吧?要是我,我会决定怎么去抢银行呢?伙计,我会走进去,把他妈的那地方一扫而空。要好好计划,好好行动。你每次抢的甚至不够买一辆用过的好车,是不是?」
欧代尔说:「好好听我说。一旦打定主意,就要走下去,别停下,也别改辙。你得有一支枪用。瞧瞧这局面。到底是他还是你,是他坐牢还是你坐牢?这没什么好想的,伙计,你把他带出来就是了。」欧代尔说,「我一旦提到货,再运上一次,不就完了吗?我就用不着再工作,直到我把这笔一百万块左右的钱花光。你以为要是有什么人挡我的路,我就不会除掉他?」
他说:「听着,我已经有不少钱锁在保险箱里了,伙计,在自由港的银行里,多得都要流出来了。我偶尔提出一点,因为我需要买货,给为我干活的人。这年头要找到合适的帮手可是个问题。有一个空中小姐为我办事,我相信她是靠得住的。她不问钱是从哪儿来的。我想她不需要知道,这对我倒好,我也不跟她说。我可以自己带,一次一万,可是他们查过一次我的行李箱,从那以后就每次都查了。问我各式各样的问题,让情报档案处的人盯我的梢。他扪可从来没查过她的行李。但她只在想干的时候才带。我说:『丫头,我们得积极点。』我不喜欢我的资金放在我构不到的地方。我说:『每次给我带十万块钱。怎么样?』她不顾意。后来又说可以,但她只肯带能装进一个大信封里的那么多钱,否则就不干。其实这没什么两样,他们只要抓住你多于一万块限额哪怕一块钱,也会把你带走的。不行,只能带装满一个吕宋纸信封的钱。你明白吗?她可以自以为带了一个沃尔卡先生交给她的信封。要是个大口袋,像我要她带的那样,比如说,一次五十万吧?她不能干。这么多钱,一个吕宋纸信封就装不下了。她担心她会手心出汗,让海关的人看出来。」他说,「你明白这女人的想法了吧?明白了,嗯?跟你一说你就懂了。」
欧代尔坐在他的宾士车里滔滔不绝地讲着,怎么倒霉,又怎么成功。用这些数字来撩拨他。只要带上一次,就可以成为百万富翁。
欧代尔刚要走,路易斯说:「好吧,你提到枪。什么样的?」
欧代尔说:「你要什么样的?一支十五发的巴莱塔手枪,还是零点四五的柯尔特手枪?妈的,说出来嘛。你要一支改装成全自动的MAC-11,带消音器的?我给你看看我的展示用影片,你可以挑一种。」
「你从哪儿弄到的?」
「有些是买的,不好弄到手的就偷。这年头好办,伙计。我有一帮弟兄给我干活,他们喜欢砸砸抢抢的。那帮哥儿们都是专门进人家屋里抢东西的。学的就是抢傻瓜们的家这一行当。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因为他们个个是疯子。我们得手一次能弄到多少,你会感兴趣的——瞧瞧你是怎么问我的生意的。全看你的了,你需要见识见识真正的钱。我可不是说服你干什么事。」
路易斯说:「如何得手?」觉得自己已经被拉进去了。
「我不是指给你看过大个子吗?」欧代尔说。「就是那个模样像我们老朋友理查的那个短头发的纳粹分子。
我们打算到他的地方抢一次,把他轰出去,把他的军用枪支都他妈的弄过来,再卖出去。大个子可没有理查那么傻,可是你瞧他多么一本正经。我知道他会竭力保护他的财产。」
路易斯说:「你打算干掉他?」
「你听见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了吗?我并不打算干那种事,」欧代尔说。「我只要弄到我需要并且能卖的东西。在办我的事时,如果需要大个子怎么着,伙计,那就让他怎么着。」
路易斯摇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怎么跟你干。」
「你觉得你不想干,又何必知道呢?」路易斯耸耸肩,抽起他的烟。
「我刚说了,我不想说服你干什么事。不过只要回答我这句话,路易斯。一个三次失手而坐牢的人还会失去什么呢?」他回头看着,把车倒出车道,但又停下了。他说:「路易斯?你只想着你是个好人。你跟我一样,只是长得白点。」
7
们在接待室的桌子上登记完贾姬,除去手铐,把她带到一条狭长走廊尽头的桌子前,进行捜查、拍照,并分别在六张卡片上印下指纹。他们清点着她所有的东西,拿走她的航空袋,她的手表、首饰、钉在她的制服夹克上的金色飞行章,这时,贾姬研究着在墙上展示的保释保证人一览表。他们拿走了她的高跟鞋和裤袜,还发给她一双像是淋浴用的拖鞋似的平底鞋。他们从她的浴室用具中拿走刀片和镜子,只让她留下其余的东西,她的香于——还剩两根——以及她钱包中的零钱。他们啪的一声把一个印有她身分的蓝色塑胶手镯扣在她的手腕上,说她很幸运,这么快就通过了例行手续,然后他们拿来一个弯把的扫帚。警官都身穿深绿色的服装,他们的手枪皮套是空的。他们说她现在可以打电话了。
贾姬拨了一个电话号码。一个年轻黑女人的声音说:「他不在家。」然后就挂断了。贾姬又拨了一遍这个号码。那个女人用同样的声调说:「他不在家。」贾姬说:「等一下。」但已经晚了。他们告诉她等会儿住进监号还可以再打。
这监号。她想起了大学。
但是它既不像大学,也不像堡垒,她在来这儿的路上,曾经想像拘留所都是用直立着的带尖的木头栅栏围住的。但实际上这儿的栅栏是铁丝的,这种平房的墙壁似乎是用水泥砖砌的或水泥板搭的。车开进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看见了建筑设备和一堆堆的建筑材料。
他们把她从办公室带出来,穿过马路去做体格检查。在那里他们给了她一张回答问题的表格,让她填好,量了她的体温和血压,还检查她身上是否带有寄生虫。出来后,他们又沿着这条路继续走,佩带着警官臂章的副警长说:「那是『F』监号,你就住在那儿。」他朝围在双层铁丝网中的一片房屋点点头。聚光灯照射在屋顶上串在一起的一卷卷带刺的铁丝网上。他开了大门的锁,笑着对她说:「找到了拘押你的理由,是不是?」贾姬注视着他,他是一个年轻人,脸刮得干干净净的,头发细心地梳理过。他说:「请吧。」于是她走了进去,心想,等着她的一定是安着铁条的牢房。
她看见的是六扇通向监号的门,每个房间的窗子外都罩着一大块铁丝网。三间在院里有岗亭的这一边,三间在对面。她看见窗子后面有人在看她,还听到低低的说话声和响动。一位女警官站在一个围墙齐腰高的岗亭里:她高个子、宽肩膀,浅金色的头发盘成了一个髻。她抽着一支香烟,那烟盒从她的空的手枪皮套中露了出来。警官说:「凯小姐,关照一下这位女士,可以吗?」说着递给她一张三英寸宽五英寸长的监禁身分卡。凯小姐说:「当然没问题啦,特里。」她看了一眼卡片,又看了看贾姬。「你信不信?大概,我敢说,三年来,你是我第一位空中小姐呢。」
贾姬什么也没说,不知他们是不是在捉弄她。她嗅到了凯小姐抽的小雪茄烟的香气。那是地道的货色。
凯小姐夹着两床被,拖着脚在过道里走到左边第一个房间,她告诉贾姬,这个拘留所是犯人等待出庭的地方。凯小姐开了锁,打开门,站在那里握着门把,这时那些带铁丝网的窗子后边的面孔都移开了。贾姬走了进去,看见房内的前半截有四张野餐桌,两张桌前靠着女人。她们都是黑人,有一两个是拉丁美洲人。她们都看着她,电视开着却不看。房内的后半截是上下舖,上面都没坐着人。凯小姐告诉贾姬,她可以睡任何一张空床。她说:「如果有人要你付床位的钱,就告诉我。」厕所和淋浴间在舖位后边。墙上有两部电话——一部直通指定律师的办公室,另一部是付钱的电话,但要打长途就只能对方付款了。每人只准带六块零钱。电视上正播着一部电影,梅尔·吉勃逊主演的……那些女人还在看着她,等着什么似的。凯小姐不理会她们。她说这间房可住十六个人,但目前只有七个人。还有两个房间关的是轻罪犯人,两个房间关的是毒品犯,一个关暴力犯。凯小姐转过身去对着野餐桌边的女人,她们全都穿着上街时的衣服,宽松的裤子,少数几个穿着套装,她说:「这是贾姬。」
一个戴着一顶亮闪闪的假发的黑女人说:「她是做什么的,当将军的吗?干嘛穿制服?」
别的女人全都哈哈大笑了,有的还尖叫着表示赞赏,来取悦那个戴假发的女人,或是发泄一下,听听自己的声音在水泥墙间的震响。后来凯小姐说:「闭嘴!」她们才停了下来。这时凯看着刚才说话的那个黑女人说:「拉莫娜,我只再对你说一次。别惹她。」
* * *
贾姬又拨了她刚才打的那个电话号码。那年轻女人的声音说:「他不——」贾姬赶紧接过话头:「告诉他是贾姬打的电话。」一阵沉默。「告诉他我在监狱,拘留所。你听清楚了吗?」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从野餐桌上拿起被子,那些女人还看着她,她慢慢走到后边排成两排的八张上下舖那儿,这上边没有灯,只有前面才有。贾姬想,前面的几盏灯大概要整夜开着。她决定睡下舖。五张下舖上已经有被子了。这时有一部收音机也打开了,和电视上的电影唱着对台戏。她挑了一张空床,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睡着,她一只手扶着上舖的栏杆,弓着身翻看着被褥。她身后有个什么在灯前一晃。贾姬明知道是谁,她直起腰,回过头看着拉莫娜。
她块头很大,虏色黝黑,她身后的灯把她的头映衬出了一个光环,她说:「你想跟我聊聊吗?」
「如果你愿意,」贾姬说。「不过别跟我过不去,好吗?我已经够倒霉的了。」
「你是空中小姐吧,嗯?给航空公司工作?」贾姬点点头,拉莫娜说:「我一直不清楚,他们给的薪水多吗?」
她将要睡在这里,醒来后在昏暗的灯光下会看到上舖的交叉弹簧和褥垫,会听到人们的说话声和收音机的播音。她会感到塑胶的身分手镯在腕上转动。她会听到警官说:「找到了拘押你的理由,对吧?」她想起来当时是在看着他,但不敢确定他说的是什么。
有好几次她直想哭。
但她改了主意,又扮演起和拉莫娜聊天的角色,拉莫娜说,她关在这儿是因为犯了严重的斗殴罪,她把一个不想离开她房间的男人打得脑袋开花。斗殴,要是他不肯善罢干休的话,也许给她定个杀人罪名呢。不过,咳,给航空公司工作怎么样?……贾姬告诉她,做上十年以后,一年可以挣上三万五、四万的,一个月不会飞得超出七十小时,而且还可以挑你愿意的航线,只要是从你的基地起飞的就行。至于她自己的经历,她在「环球航空公司」做过三年,在「达美公司」干过十四年,后来被解雇了。在「群岛航空公司」她赚的钱还没有原先的一半,现在刚混熟一点,但还不够付她的房租费、服装费、汽车费、保险费。如今「群岛航空公司」只要一发现她坐了牢,就会立刻开除她。拉莫娜说:「既然你在那儿不开心,何必在乎他们辞不辞你呢?」她说她有工作的时候,给人家打扫房间,一天五十美金,不过一星期只能干三、四天。那儿的人如今都做这个,海地人从当地人手里把工作都抢过去了。她问贾姬有没有人替她打扫套房。
没过多久,贾姬就向拉莫娜讲起她现在的处境,向这个戴着四十九美元假发、不抽烟的清洁女工请教。拉莫娜说:「随身携带钱,算什么故意?我看不出你有什么问题。你的样子?你留的发式?如果我这样,我会给送进监狱,可是你不会。他们会拍拍你的手,说:『小姐,下次别干了。』不,如果你替他做事的那个人有钱雇一个好律师,你就用不着担心。要是他不愿意,到那时候你再想和法律打交道的事,如果你能帮他们的忙,他们就会取消对你的指控,不会只减刑。听见我说的了吗?」
贾姬告诉她,他们都气疯了,因为她连话都不愿意和他们说,不和他们合作。拉莫娜说:「你用不着担心他们。你需要想的是,如果你骗了那男人——你要知道,他没有了朋友——他就不会放过你。这才是难办的事。你必须骗他而不让他知道。最坏的情形不是你没告发那个男的,就是没告诉警察那笔交易。你或许要坐牢,噢,总共三个月时间,大概就那样吧。最多六个月,也没什么。」
贾姬说:「太可怕了。我都四十五岁了,还要重新生活。」
她想起拉莫娜(她想,拉莫娜已经非常老了,足够当她的母亲),当时对她一笑,露出满口金牙,她正问她有多大年纪了,还问:「你什么时候过生日,亲爱的?」
她想睡觉,睡不着,就想起了在黄昏天色变暗时,从西棕榈区泰勒办公室的窗户往外看的情形,还想起了尼科莱架在桌子上的靴子,以及他说话的声音,尼科莱说起在一辆奥斯摩比汽车的行李厢中发现了那个牙买加人。
第二天,星期四中午,贾姬被戴上手铐,和拉莫娜以及那间拘留室中的其他四名女人都锁在一起。她们被带出去,押解着经过一群正在清扫的男犯人,登上一辆教养院的客车。贾姬盯着便道,盯着她前面光脚穿着的高跟鞋。一个靠在手推扫帚上的男犯人说:「从女监出来的女人。」贾姬抬头看了一眼,拉莫娜说:「小心你的嘴,小伙子。」那个靠着扫帚的犯人说:「过来呀,我让你坐在那上面。」拉莫娜说:「你只会动动嘴罢了。」他俩都哈哈大笑,和贾姬锁在一条链子上的女人们都骚动起来,她们拖着步子,扭动屁股,调过脸去冲着看她们的男人呲着牙笑。一个男犯用手捧着裤裆,说:「检查一下这儿。」贾姬瞥了他一眼——一个白家伙,衬衫围在腰上,在太阳底下上身晒得直冒汗,至少比她小二十岁——就回过头去了。她听到他说:「把那个金头发的给我,我在这儿不会走的,」她旁边的拉莫娜说:「你听听那个可爱的小伙子的话,他在说你呢。」
* * *
初审法庭中间有宽宽的通道和一排排靠背长椅,让她想起了教堂。男犯们全身穿着深蓝色的衣服,像是二流球队,他们都是从县监狱带来的,坐在前面几排。女犯们卸下手铐,按照指示坐在男犯后面,那些男犯转过脸来看她们,还跟她们说话,后来一位警官让他们闭上嘴,面对前方。法官进来时,他们都起立,然后再坐下。还没有什么情况发生。法庭的人和警官走到法官跟前,和他说话,交给他文件,让他签署。贾姬说:「我们还要等多久?」
拉莫娜说:「随他们高兴。坐牢就得这样,你得耐心等着。」
从法警开始传被告起,足足过了一个半小时,贾姬才被带到指定律师的桌前。他看了看案子和档案,转向她,问她有什么要抗辩的。
「我有什么选择?」
「有罪,无罪,或拒不答辩。」
尼科莱和泰勒都在场,他们待在一边。他们靠着墙望着她。
贾姬对律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很年轻,也就三十刚出头,头发理得很干净,态度和蔼又动人,刮过的脸露出一副讨人喜欢的样子。……出于某种原因,她感到有了希望,这人看来能帮点忙。
他说:「如果你肯告诉调查部他们想了解的事情,我能把你的罪名减到只是持有。」
希望破灭了。
贾姬说:「我的清扫女工都可以为我把案子办得更好。」她看到了律师吃惊的神色。这不是好兆头。「告诉那帮家伙,他们得做很多的事,还要做得更好,要不我连个招呼也不会跟他们打的。」
尼科莱和泰勒待在一边,就像是旁观者。
「好吧,这是州里的开价,」律师说。「如果你承认持有罪,你的保释金就定在一千美金。如果你不服,调查部会要求两万五的保释金,要看你以前的记录和逃跑的危险而定。如果你拿不出钱,或者你不认识什么人能替你出钱,你要在拘留所过六到八个礼拜,等待提审。」
她说:「你看怎么办好?」
他说:「请你再说一遍好吗?」
「如果我认罪,会怎么样?」
「而且还合作?你可以缓刑。」
「如果我不合作呢?」
「跟原先一样?你可能被判一年到五年的监禁,那就看法官的了。」他说:「你要想一想吗?你只有两分钟,你的时间就快到了。」
是他的态度,他说话中那种不耐烦的调子刺激了她。还有尼科莱和泰勒靠着墙,那副无所谓的毫无表情的样子。贾姬说:「我拒不答辩。从此,我不打算说一个字。」
律师说:「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话。」
贾姬说:「我想要的是一个他妈的律师。」
这话又一次让他吃惊了。
「我不是那意思,」贾姬说。她停了停,向四下看了一眼,然后对他说:「你有没有一包烟可以让我抽一下。」
他说:「我不抽烟。」
她说:「我没想到。」
8
星期四的晚上,麦克斯在接待室的桌子边等着副警长去带贾姬·勃克出来。他已经看过了她的登记卡和强行逮捕报告,并做好了为释放她所必须填写的各种表格、出庭保证书和委托书。这时他正在和一个警官闲聊,那是个叫特里·博兰德的年轻人。麦克斯曾在他爸爸哈里·博兰德的手下工作过,当时哈里在县司法局的侦探所负责。他现在是个上校,率领着特警部队,是麦克斯的好朋友和消息来源。
「我看见他们终于动工修新的监号了。」
特里说是的,等这些监号盖好了,还得再盖几栋新的呢。
「真糟糕,」麦克斯说:「不该像土地开发那样给监狱投资,把这里不停地扩大。」特里好像不知道他是该同意还是不同意,于是麦克斯说:「勃克女士怎么样?她过得好吗?」
「她没什么麻烦。」
「你们也没想她会惹麻烦的,是吧?」
「我是说她没有垮下来,」特里说:「他们中有的人,从文明世界来到这儿,就会受不了。」
「她以前坐过牢,」麦克斯说:「倒有用了。」
他看着登记卡,使他想不到的是贾姬·勃克的年龄。他一直把她想像成是一个相当年轻的空中小姐。现在这个被重新修正了的形象是一个四十四岁的女人,她看起来像受过一些磨难。然而当两个副警长把她从漆黑的室外带进前门,走到日光灯下的时候,麦克斯发觉,他想的还是离谱了。
这是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如果他不知道她的年龄,可能就会说她大约是三十五岁左右。制服裙衬出她优美的体形,她身高五英尺五英寸,体重一百一十五膀——他欣赏她的风度,她用脚擦着光滑的塑胶地板走路的样子,以及她用手把头发从脸上撩开的姿态。……麦克斯问:「勃克女士吗?」一边自我介绍,一边递过去他的名片。她看了一眼名片,点点头。有些女人这时会感到一下子松了心而抽噎;男人也有这样的。还有的女人会扑上来吻他。而这个女人只点了点头。他们拿来她的私人物品,清点后归还给她。在她签收条的时候麦克斯说:「如果你高兴的话,我能用车送你回家。」
她抬起头,又点了点头,说:「好吧!」接着又说:「不,等一等。我的车在机场。」
「我可以用车把你送到那儿。」
她说:「你愿意?」好像头一回看了他一眼。
她面对着他,没有丝毫的不自然,碧绿的眼睛略含笑意,闪着光芒。他看着她走出滑门,转过身用屁股顶着墙,脱掉一只鞋,又脱掉一只鞋,然后穿上了她的高跟鞋。她站直了身后,用她的手指尖把头发梳向一边,第一次露出了笑容,那是略显疲倦的笑,似乎还耸了耸肩。他们俩都没有再讲话,直到他们出来后,他才问她是否还好。贾姬说:「我也说不清。」就不慌不忙地朝汽车走去。通常,人们都是迫不急待地离开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