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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埃尔莫尔·李纳德/译者:吴华 当前章节:149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31

这时他们坐在汽车中准备上路,他感觉得到她正盯着他看。

她说:「你真的是保释保证人吗?」

他看着她。「要不,你认为我是什么人呢?」

她没有回答。

「我在那儿给了你我的名片。」

她说:「我可以看看你的身分证吗?」

「你真的要看?」

她等着。

麦克斯从口袋中掏出皮夹,递给她,然后打开车门,以便让车内的灯继续亮着。他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从佛罗里达州发,保证代理人执照,一直到他的出生年月以及他眼睛的颜色。

她把皮夹还给他,并说:「是谁出的保释费,欧代尔吗?」

「用现金,」麦克斯说:「整整一万元。」

她转过身直视前方。

他们彼此没再说话,直到汽车抵达前门,这时麦克斯将车窗降下。一名警官从岗亭走了出来,手中拿着麦克斯零点三八口径的左轮手枪,转轮子弹匣打开着。麦克斯把通行证递给警官,换回手枪,并向他道谢,然后啪的一声合上弹匣,再向前构着,把手枪放进前面的手套盒中。大门打开了。麦克斯说:「按说你该到里边去,但他们认识我。我常从这儿出去。」离开拘留所后,他打开车灯,朝着南林荫大道的方向驶去,一边和勃克女士找些话来搭讪,他说没有一个人能带着武器进入拘留所,甚至连警官也不行;还告诉她岗亭隔壁的那间活动办公室中装满了枪支。在她按打火机的时候,他转过头去看着她的脸,在火光中,她抽紧双颊,吸着一根细管的小雪茄烟。

「你抽烟吗?」

「在非抽不可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停下来买包烟?」

他竭力回想着在这条南林荫大道附近的一个商店。「我能想到的最近的地方,」麦克斯说:「应该是『波罗饭店』的咖啡厅。你去过那儿吗?」

「我想没有。」

「太好了,那是一个警察常去消遣的地方。」

「我宁愿等着。」

「我想你可能想喝一杯。」

「我是想喝一杯,但不想去那儿。」

「我们也可以停在希尔顿饭店。」

「那儿不惹人注意吗?」

「是的,那儿挺好的。」

「我们需要一个不惹人注意的地方歇一歇。」

他吃惊地瞥了她一眼。

她说:「我看起来像是刚从监狱中出来的。」说完朝着汽车的挡风玻璃吐出一缕雪茄的烟雾。

和一个不清不白的人一起吃晚饭,和一位携带大批现金,是个毒品贩的空中小姐一起饮酒。在钢琴的伴奏下喝着鸡尾酒。

她现在看起来迥然不同,双眼似乎更添灵秀。碧绿的眼珠转来转去,闪闪烁烁,映射出屋中玫瑰色的灯光。麦克斯注视着她打开一包香烟,点燃一支,然后才嘬了一口苏格兰威士忌酒,并朝那架钢琴瞥了一眼。

「恐怕不许他演奏『点然我的火』吧。」

「这里不许,」麦克斯说:「他穿着晚礼服呢。」

「任何地方都不许。」她把那包香烟朝他推了过去。

麦克斯摇摇头。「我三年前就戒掉了。」

「你的体重增加了吗?」

「重了十磅。我减了些,后来又恢复了。」

「所以我才不戒烟。这是理由之一。昨天我被拘留时带着两包烟,那两包烟帮我撑过了半夜,一个叫拉莫娜的清洁女工帮我出主意,她不抽烟。」

听起来她还不算太心烦意乱。

「拉莫娜·威廉斯。」麦克斯说:「她吸鼻烟。我为她写过几次保证书。她有一个怪癖,她一喝酒就会发脾气,用鎚子、棒球棒打人。……你们处得好吗?」

「她要价四十元为我打扫公寓,还包括擦窗户。」

现在听起来要认真多了。

麦克斯坐在椅子中旋转着。「她给你出主意,嗯?……要你做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想我需要的是一个律师。帮我弄明白我该怎么办。到了这种地步,我会合作的,或许,能得到缓刑。要不然,我就忍着不说话,判五年徒刑。这么说有道理吗?」

「你的意思是说不过如此,还是一定如此?我要说,如果你受审,被判有罪的话,不会判你多于一年零一天的。那是卅法律规定的监禁时间。」

「太好了。」

「但是他们不想审问你。他们就认定你只犯持有罪,按县里规定的时间关上几个月,和一年或两年的缓刑。」麦克斯嘬了一口飮料,那威士忌上浮着碎冰块。「在这之前你出过一次庭。那次还没让你学会点什么吗?你曾因携带毒品丢掉差事……去年我为一个女人写保证书,一个惯窃。那天我又在法庭上见到了她。看起来她就像换了张脸。」

「我不做毒品交易,」贾姬说:「甚至多年来我连大麻都没吸过。」

「你为别人带了四十二克。」

「表面看是这样。我知道带着钱,但不知道有古柯硷。」

「谁给你装的小提箱,女佣吗?」

她说:「你像警察一样会开玩笑。」

在咖啡厅晦暗的灯光下,她用那双晶莹的碧绿眼睛直视着他,她的语调很安详,他说:「好吧,你不知道它是怎么进到你的袋子中。」

这么说还不够好。她嘬着飮料,似乎不在乎他是不是相信她。

于是他又重说一遍。他说:「那天我估算,自从干上这份差事后,我已经写了将近一万5千份保证书了。其中大约百分之八十是毒品罪,或许,可以说受毒品牵连。我知道那个糸统是怎么工作的。如果你愿意,我能帮你盘算该怎么办。」

她突然注意起他。

「你不讨厌这个工作吗?」

「其实,我是讨厌的。」麦克斯就说到这儿为止了,他不需要老听自己说话。「你呢?你在空中过了半生了吧?」

「连我不飞行的时候都烦这工作。」贾姬说:「我想,我在人生的途中遇到瓶颈。就拿现在来说吧,我根本不知道我该何去何从。」她抬头看着他,按熄燃着的香烟。「我只知道我不想去哪儿。」

她能够说这种事情是因为他比她大了差不多十二岁。这就是他的感觉。他说:「咱们想想看,我们能不能想出你应该怎么办。你还想再喝点吗?」

贾姬点点头,燃着一支香烟。一支接着一支地抽。麦克斯向女侍打手势再要一杯。贾姬这时正看着那位钢琴师,他是一个中年人,穿着晚礼脲,显然戴着假发,正在演奏「洛基」的主题曲。

她说:「可怜的家伙。」

麦克斯望过去。「他在全力以赴,是吧?」然后又看着贾姬。「你知道是谁把毒品放进你的航空袋吗?」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才点点头。「但那与这件事无关。他们早就在等着我了。」

「那不会是一次无目的的捜查吧?」

「他们知道我带着钱。他们甚至知道总数。捜查我航空袋的那个人,叫泰勒,只看了一眼钱,再没做什么。『噢,我得说这儿有五万美金。你还有什么话说?』他一点也不吃惊。他们所能做的一切就是威胁着要把我交给海关,而我也明白他们并不想那样做。」

「他们是和联邦政府法院合作的,」麦克斯说:「他们希望你告诉他们有关的事。」

「他们那么做是托辞,后来他们也找到了古柯硷。」她拿起玻璃杯,举着。「你该明白,他们像我一样吃惊。这下他们可找到籍口可以利用了。」

「他们问过你什么吗?」

「问我是不是认识一个在自由港的叫沃尔卡的人。他们还提到一个牙买加人……」

女侍端着他们要的飮料走了过来。

「博蒙特·利文斯顿。」麦克斯说。

女侍拿起空的玻璃杯,把飮料放在新餐巾纸上,贾姬一直盯着他看,女侍又问他们是否来点果仁拼盘,麦克斯看看她,她摇了摇头,他告诉女侍不必客气,她等到女侍走了之后才说话。

「你是怎么认识博蒙特的?」

「我星期一给他写的保证书。」麦克斯说:「昨天早晨他们在一辆汽车的行李厢中发现了他。」

她说:「是欧代尔出的保释金吗?」

「一万,和你的一样。」

她说:「臭狗屎!」说着拿起飮料:「他们告诉我他出事了。……那个联邦政府的特工,按他的说法,博蒙特给砰了。」

麦克斯俯身在桌子上。「你没提到过这件事情。那两个家伙中有一个是联邦政府的?是什么,地区警察吗?

「雷·尼科莱,他是管酒精、烟草和轻武器的。我原以为告诉过你的。」卖姬那凝视的目光又移向了那位钢琴师。「现在奏的这支曲子是『音乐之声』。他喜欢大作品的节奏。」

「他开始演奏『攀登每座山』的时候,」麦克斯说:「我们就去别的地方。」他感到兴奋,脸上刚要露出笑容,忽然醒悟到这关系到什么。他说:「雷·尼科——我不认识他,但是我曾经在逮捕意见书中见过他的名字。他才是那个需要你的人。他利用你来得到欧代尔的线索,掌握案情,然后把他交到联邦政府。」

麦克斯很为这番见识沾沾自喜。

直到贾姬说:「他们从来没有说到过他的名字。」

这句话才打断了他的得意情绪。「你在开玩笑。」

「我认为他们对他一无所知。」

「他们和博蒙特谈过话。」

「是的,他告诉他们什么啦?」

「那么,你知道欧代尔做的是什么,对不对?」

「我有一个十分不错的想法,」贾姬说:「如果除掉酒和烟草,还有什么会让一个管理局的家伙盯上我呢?」

麦克斯说:「他从来没和你说过他卖武器吗?」

「我从来没问过。」

「他不会就此住手的。」

她说:「你想要弄清这件事吗?」

麦克斯摇摇头,同时看着她将身子更近地探过来,贴在桌边的胳膊上,他注视着她眼中的光采。

「我们谈的是哪种枪呢?」

这给了他一种感觉,他俩在这儿一起参与了某件事情,他喜欢这么做,就算她是在愚弄他,利用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说:「你倒说说看。我们是住在美国南佛罗里达州的武器中心里。你在这儿买一支攻击型来福枪,所用的时间比弄一张借书证还少。去年夏天我为一个家伙写保证书,是关于毒品罪的。他被保释出来以后,他们让他设法运送三十支AK-47,中国式的,通过迈阿密的社会党国际运到玻利维亚。你知道我在谈什么武器吗?」她耸了耸肩,或许还点了点头,于是麦克斯说:「它是一种模仿俄制的军用武器。两三个星期以前报上有一条报导,警察是如何盯住一个正在马丁县购买TEC-9的家伙,他毫不耽搁,立刻就转手卖给西棕搁区沃思湖的毒品商,所有的人全都被判有罪。有一个家伙在珊瑚泉出售子母炸弹给伊拉克人,他在我们去波斯湾打仗以前就招了。我看不出欧代尔在做军火生意,但谁也难说。使我感到吃惊的是,他是一个坏蛋,这一点我心里从不怀疑,但他只定过一次罪,而且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他告诉你的吗?」

「我的一个在司法局的朋友查出了他的名字。而且欧代尔是那种喜欢自吹自擂的家伙。」

「但对我可不那么爱说,」贾姬说:「我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他正飞往自由港,那一阵他常备乘那班飞机,他说去赌钱。他还告诉过我他赢了多少,输了多少。他买衣服花了多少钱……」

「他绕着圈子暗示你,」麦克斯说:「要你猜猜他是做什么的。要是告诉他,你觉得他是在做武器买卖,同时盯着他的险,他就会露出尾巴了。在巴哈马结账,所以他的买卖是在国外做的。你在飞楱上带着赚来的钱到这儿……」麦克斯等着。

贾姬也等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通常一次带一万。从来没多带过,我自己的钱也不多带。我总是把钱放在汽车里,够交停车费,出机场就行了。」

「你带钱飞过多少次了?」

「九次,每次一万。」

「他就那么多钱吗?」

「他开始要我一次带十万。」

麦克斯低声说了句:「天啊!」

「他一直缠着我,直到我答应,只要能装进一涸十二英寸长,九英寸宽的吕宋纸信封,我什么都可以带,我要五百美金的报酬。他说好吧,就这么说定了。他的朋友,自由港的沃尔卡先生交给了我那个信封。……」

「你没有看看里边,检查一下?」

「何必呢?沃尔卡说他放进了五万。好嘛。也就是这么个数。他没说起里面有四十二克毒品的小包。」

麦克斯说:「既然你知道带进一万以上价值的东西要担风险,何不带上十万呢?这有什么区别?」

「不管数目有多少,反正得能够塞进我的航空袋,而且打开袋也不惹眼。这就是我的想法。」

「甚至一次带一万,」麦克斯说:「你也不想问他做什么,不想知道钱的来路不明?」

「没错,」贾姬说:「我用不着问,既然我又没和情报档案处合作。」她停了一下,眼睛仍盯着他。「你让人听起来像是他们一伙的。你不像泰勒,倒更像尼科莱。」

「我以个人身份和你谈,我有我的毛病。」麦克斯说:「在拘留所,你弄不清我是不是保释保证人。你以为我可能是个警察,对吧?想偷偷套出点口供。」

「我当时给搅得昏头昏脑的。」贾姬说。

「我在执法处待了十年,」麦克斯说:「属司法局。也许还露出点痕迹。要不就是我现在做的这行,总要三句话不离本行。」

她说:「你不是受雇的吧?我现在还没有丢掉工作,今天我休息。但是如果我被限制出境,我就要失业了。而如果我没工作,我就雇不起律师了。」

「要求一下,他们也许会准许你的。」

「如果我合作的话。」

「咳,你反正得告诉他们点什么。你不想待在监狱里,是吧?」

「是的,但还不如不想待在汽车行李厢里那么强烈。」

「我敢确定,」麦克斯说:「不管你告诉他们什么,或是守口如瓶,他们都会盯你的梢的。」

她又俯身到桌上,热切地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所能告诉他们的只是一个人名,而不提他做什么,我就没什么可和他们讨价还价的了,对吧?」

「提供帮助,」麦克斯说:「但又不知内情。你只能这样做,表示一种意愿。等他们抓到——这才是他们真正想做的事,他们不会说,好呀,你没有尽力。不会的,他们只要抓到欧代尔,就会让州检察官撤回对你的起诉,你也就没事了。这意味着他们得在三十到六十天里处理你的案子,但他们不会的。如果他们在处理你的案子之前就抓到了他,他们会按照A-99-----就是不立案的条款----对你不予起诉。」

她说:「你有把握吗?」

「我不能保证,真的。但你还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走进去,主动提供帮助。」

「告诉他们,谁给你的钱,你又把钱交给谁,你从中得到多少报酬,全说出来。」

「点出名字来。」

「你那位沃尔卡先生,你得放弃他了。」

「表示悔悟?」

「直截了当点。」

他这时看着她:贾姬把烟头在烟灰红里拧着转的时候,盯着那香烟。他一语不发,给她时间考虑。但过了一会儿,麦克斯觉得自己已经没了耐性,他说:「你在想什么?」

她抬起头,他看到了她的眼睛,那种光彩,那种眼神,会改变他的生活的,只要他愿意。

她说:「你知道吗?」眼中的光彩变成了笑意。「我可能比原先想的还有更多的选择。」

9

那个星期四晚上,路易斯走进沃思湖畔南方公路旁的一家酒馆。人们在喝着从俄罗斯、波兰、瑞典进口的伏特加酒,每瓶价格在十五至二十元之间。在路易斯蹲那四十六个月的监狱之前,他们可能就已经喝这种酒了,只是路易斯不记得曾和他们中的哪一位见过面。他总是喝那种更便宜的劣质酒。

那种日子不会再有了。

一个上了点岁数的家伙从柜台后朝他走了过来,说:「你来点儿什么?」那个人虽然比路易斯年纪大,但个头要比他高,灰色的头发理成平头。这人看起来像是个酒鬼;他有好几天没刮脸了,身上穿着一件印有「天佑美国」字样的T恤衫,是波斯湾战争期间流行的式样。那家伙挺着肚子,把T恤衫上的「美国」二字都撑歪了。

路易斯说:「给我来两瓶『地道』牌的。」

那家伙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两瓶,路易斯右手伸进深蓝色西装上衣的口袋里,他在衣橱里找到了这件上衣,随便往身上一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衫,下边穿的是卡其布裤子。那人拿着瓶子转过身,顾手把它们放在柜台上,路易斯说:「再把你在柜台后边的那个小抽屉里的钱都拿出来。」

那个人盯着路易斯,只见路易斯冲着他顶起上衣口袋。他似乎对此并不感到吃惊。他的手在下巴上的花白短胡上来回搓着,说:「在我去拿枪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把你的手指从那儿拿开插进你的屁眼里?」他一边起身朝酒馆的后面走去,一边摇着头。路易斯走了出来。

他的新开端就此结束了。

今天早晨他驱车驶向麦克斯·切利的办公室,用从麦克斯的办公桌上拿到的钥匙把门打开,走了进去。他当时有一种即将行动的兴奋感。他现在必须做的是全神贯注、认认真真地考虑考虑。欧代尔是对的,他没有什么可失去的。路易斯出门走到汽车前,从行李厢中取出那个轮胎橇棒。

今天下午他一直沿着南迈阿密海滩行驶,足足开了两个半小时,到了六十号公路附近靠着大洋林荫路的「圣玛尔塔」。这是家哥伦比亚人开的饭店,前厅外的酒吧里有一些人。路易斯走了进去,看见酒吧中有四个人,一个家伙正在向另一个家伙示范舞步,那人端着肩膀,随着看不见的音箱中放出的拉丁乐曲的尖叫声扭动着屁股。他们抬头看了路易斯一眼,就又去看那个跳舞的人了。就这么回事。路易斯可以装出一副笑脸,朝他们走过去,递上麦克斯·切利的保释保证人名片。……他终于明白了自己没错,就是不能跟这些人装正经。

他做点什么好呢?他转过身沿街走去,路边是装饰得五彩缤纷的旅馆。他从迈阿密红灯区走到科多佐,然后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张桌子旁喝加通宁水的伏特加酒。在路易斯的眼里,这里不过是哥伦比亚人住的旅馆,只是橱窗要好些:全是女人的宽松上衣和一百美元一双穿起来很帅的篮球鞋。路易斯十年前曾经在这一带住过,当年,从纽约来的退休老人坐在旅馆的前廊里,戴着帽子,鼻子涂得白白的,乘船来的古巴人在街上拥挤着。五年以前这里开始有了变化,他回来抢劫离这里不到十个街区的一家紧靠着「沃尔夫熟食店」的银行。如今,在南佛罗里达,这里成了赶时髦的地方了。把墨镜别在头发里的家伙给在海滩上搔首弄姿的曼妙女郎照像。在大洋林荫路上已经再没地方可以停车了。路易斯又喝了一杯加通宁水的伏特加。他看到一个身穿紧身衣、脚蹬高跟鞋的深掠色头发的女子沿人行道走来,是个洋洋得意的人,他刚要伸出手去,问她想不想喝一杯,这时才发现「她」是个化了妆戴假胸的家伙。现在流行这个。他在这儿干什么?他不是往外递保释保证人名片的推销员。要是有人问他,他干什么,他就得说他要抢银行,虽说最后一次抢银行已经差不多是五年前的事了。

如果他在这一带的科林斯街上的银行再停下来又会怎么样?就是在那家银行里那名柜台小姐递给了他一包颜料。

路易斯又喝了一杯加通宁水的伏特加,在一张鸡尾酒餐纸上写了一张便条。这是一次抢劫。别慌。……他又用了一张餐纸,写下不要按按钮……他明白他得写小点,才能写得下,不然我就让你的脑袋开花,还有些关于钱的话,只想要一百元和五十元的钞票。他又拿起一张干净餐纸,打开,写下他想说的话。太棒了。

但是等他付了款,走过几个街区到他的汽车那儿,驶上科林斯街来到银行前时,银行已经关门了。

上周他就满可以不干的,何必等到今天;他要采取行动。他在酒馆那家伙的面前虽然显得十分愚蠢,但他不会后退。这件事告诉他,该死的,这么做就对了。酒馆,他知道,绝不会像银行那么容易得手。

路易斯用那个轮胎橇棒橇开了有小型冰箱和咖啡壶的那间接待室里麦克斯放武器的抽屉。里面有四支手枪和那支镀镍的摩斯伯格五〇〇型,也就是那支带有连发雷射瞄准仪的手枪形枪把的滑膛枪。路易斯认真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形象都变了,于是挑了那支镀铬的「柯尔特巨蟒」手枪,他知道那是温斯顿的枪,是一支枪管八英寸长的三五七型自动手枪,既大又惹眼。这支挺合适的,他又顺手拿了两三盒子弹。但是又一想,如果他用来唬人的话,干脆再拿上那支摩斯伯格五〇〇型,倒也不错。即使带着雷射瞄准仪,那支滑膛枪也可以放进他当作运动外衣的上衣里边。扣上纽扣以后,那件上衣穿在身上倒满暖和的,翻领之大是路易斯从来没见过的。J.J的所有衣服看上去都挺新,但式样都是过时的,都是在J.J进进出出监狱的二十多年里一直挂在壁橱里或叠放在箱子内的。欧代尔是不会看一眼这种衣服的。明天他就会去伯丁商店或梅西商店买新的全套衣服。他不要太鲜艳的,比如欧代尔的那件黄色运动外衣,他不想要那么惹眼的。浅蓝色的倒满好。

路易斯第二次走进那家酒馆时,那个T恤衫上印着「天佑美国」的家伙用手搓着下巴,说:「耶稣·基督,可别跟我说你又回来了。」

路易斯说:「给我来两瓶那种『地道』牌的。」这次他把手伸进外衣,从左腋下掏出了那支摩斯伯格,镀镍的金属在顶灯下闪着光,在他握紧枪柄时,雷射瞄准镜里的红点落在瓶子上。

酒馆的家伙说:「你用那玩具手枪来吓唬小孩子吗?」

路易斯说:「看见这红点没有?」他把枪口移开那瓶「地道」牌酒,扣紧板机,打碎了三排廉价酒。路易斯说:「这可是真的。」老天,他耳朵震得嗡嗡直响。「把那两瓶『地道』牌的给我,再把你抽屉里所有的钱,还有你后裤袋里的,统统拿出来。」

他驾车驶在南方公路上时,心里感到很痛快,还对着瓶口喝了点伏特加,他一路寻找一家汽车旅馆,以后再也不住在J.J那儿了,再也不在保释保证人办公室闲泡了。……这时他忽然明白过来,天啊,他还得马上回那儿去。把钥匙放进麦克斯的办公桌里,让人看起来就像有人破门而入,不然的话,麦克斯会猜到是他干的。他要是把所有的枪都拿走就好了。麦克斯还是能猜得出来。他给关了四年,脑子已经生锈了,就是这么回事。不过他至少还知道要做什么,然后坚持下去,干出个名堂来。一旦做了,就不能再停下来或回头。欧代尔不是这么说的吗?

就这么办吧。

* * *

欧代尔曾想教他那帮哥儿们怎么用一种带有可伸缩探头的万能绘匙,或者叫作「耙子」的东西—这种小玩意都不超过五英寸长,放在衣袋里正合适——开住家的门锁。看见了吗?只要练熟了,再有这么一把万能钥匙就成了。不,弟兄们喜欢破门而入。他们喜欢打破窗子或开枪把锁打烂。他们的手法是开着一辆偷来的卡车,冲进一家当铺或五金店的前门:把偷来的车边印有公司名称的卡车开进去,装满东西,再开走。枪支商店门外的水泥墙上另安了一道铁栅门,所以没法开车进去。他们的办法是趁枪支商店开门的时候走进去,拔出他们的枪,抄起他们喜欢的攻击武器。就算他们在抢枪的时候自己挨了枪子也没关系,他们全是一群发疯的亡命之徒。欧代尔不再教他们那种溜门撬锁的巧妙方法了。他只在要亲自出马时才掏出他的工具。

就像今天晚上,他进入贾姬的公寓时,就是这么干的。

* * *

麦克斯开车回家,在酒吧间的灯光下看到她坐在桌子对面,贾姬还是用她那双碧绿的眼睛那样望着他,她瞥了一眼钢琴,说他不该让人弹那首「点燃我的火」。他说了句「真棒。」接着还用他那干巴巴的声音告诉她,她可能坐一年零一天的牢。她说她起初并不相信他,还说过「你简直像警察一样会开玩笑。」但很快她就相信了他,而且他可以感到他俩更接近了,像是他们同舟共济,而且她需要他。这种感觉不坏。他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来揣摩她的情绪。看着她吸烟的神情,近两三年来他头一次也想吸一支。在他们离开那个鷄尾酒吧之前,他知道,只要他愿意,他俩可以发生点什么的。

他好久没有这种感情了,更从来没对一个被告产生过这种念头。

在这两年的独居生活里,他曾有一次就要告诉一个女人他爱她了。那是一个叫克瑞基特的女侍,带着乔治亚州的口音。那天夜里,他和她躺在床上,窗外射进的光线使她干瘪的两颊显得柔和,使她一对小小的乳房显得白皙,那情景一时激起了他的温情。但那光来自窗外的路灯,而不是「月光成了你」和「那个老怪物月亮」的歌词中那样的月光,而且他很清楚,即使不是出于感觉,那么这种光线也会使他就此罢休的。克瑞基特摆着姿势唱了里巴·麦肯泰尔的那些歌曲。她唱完那支老塔米·惠妮特的歌曲「离—婚」就看了他一眼,说:「暗示,暗示。」克瑞基特让他感到很舒服,问题是找不到话说。和雷妮也一样,过了那么多年,都没话可谈。他俩刚结婚时,他曾设法给她读诗。他读完之后,她如果开过口,那就是说:「这是什么意思呢?」

他没告诉雷妮他爱她有十年了。倒是在他明知他不爱她的时候跟她说了几次,然后就分居了。问题何在呢?她从来没对他讲。甚至起初他跟她讲话时,她都不怎么说,也没因为他开了口,她就也开口。她很娇小,像甲虫那样漂亮,他想把她吞下去。她从来不在做爱时说什么。她怕怀孕;她说一个医生告诉她,她个子太小,怀孕会送命的,要不就说她的子宫是斜的,或者说她怕氢弹;收起你的鸡巴。如果她不懂他给她读的东西倒也没什么,反正也不是什么浪漫诗,他读的大多是金斯堡和科尔索那些人的诗。虽说那些天他不得不握着防暴警棍面对游行的人,在街上被人骂作猪,他还是照样喜欢他们的诗。他当时就想,且慢,我在这儿做什么呢?这是他做侦探之前的事,他真喜欢〈杀人〉那首诗,宁可死在诗中写的那地方。有一次他读完一首诗,雷妮说:「你也不瞧瞧你自己。」意思是一个身穿深绿色制服的警官居然朗诵诗,但她完全忽略了要点,那是「垮掉的一代」的一首诗(译注:「垮掉的一代」是美国五十年代典起的社会和文学运动,以玩世不恭发泄不满为特色,上述诗人及诗作均有代表性)。

他想起了不久前由一个叫吉福德写的题为〈致特莉·穆尔〉的诗,结尾几行是这样写的:

告诉我,特莉,

你年轻时,

你的情人们都温柔吗?

他想起这个来,是因为五十年代时他迷恋过特莉·穆尔,那是在他爱上珍·格丽尔之后和爱上戴安娜·贝克之前。这一年来,他的爱慕已经转移利茱迪·福斯特身上了,只是因为他的年岁足可以当她爸爸了,他也爱上了安妮特·贝宁。他不管安妮特多大岁数。

贾姬让他回想起那首献给特莉·穆尔的诗,尤其是最后那行「你的情人们都温柔吗?」。在他驾车送她到她停车的地方的路上,贾姬正跟他讲着,她已飞了近二十年,而且结过两次婚。一次嫁的是一个飞机驾驶员,「他因为一天花二百美金吸毒的习惯进了监狱。」另一次嫁的是自由港的一个英国人,是在一家旅馆赌场里当管理员的,「一天晚上他认为是他死的时候了。」她就说了这么点关于她两个前夫的情况。他想到了那首诗,是因为他能想像那些家伙理所当然地趴到她身上,婚前,两次婚间,也许还在三千英尺的高空上。

在他们就要驶到机场时,她在汽车里问他,他结婚没有。他告诉她结了,还说了结了多久了,她说:「二十七年了吗?」

她几乎要喊了起来,他还记得。能够熬过那么长的时间是多么难以想像。

他说:「似乎还要更长。」在夜色中,他的眼睛瞪着汽车前灯射出的光线,他试图解释他的境遇。

「我们开始的时候,我已经在司法局上班了,但是雷妮不喜欢嫁给一个警察。她说她整天提心吊胆,担心我会出什么事儿。她还说,我总是把工作摆在第一位。」

「你当真那样吗?」

「你不得不那样。所以我辞职了。她不喜欢嫁给一个警察——而她更恼火嫁给一个保释保证人。十九年来她老是对人讲我是卖保险的。」

贾姬说:「看起来你并不像是个保释保证人。」

他觉得,她这么说是当真的,是想夸赞他。她没有说她认为保释保证人该是什么样子。他猜想她指的是一副邋遢的样子,是个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嘴里嚼着雪茄烟的傻呼呼的小人物。这是许多人心中的印象。

「雷妮搬出了那所房子。她开了一个画廊,并且有了一帮人,他们看起来像是有同性恋癖好和有毒瘾的人,一直围着她转。我们以前已经有过两次分居。这一次差不多已有两年了。」

贾姬说:「为什么你们还不离婚呢?」

「我是在慎重地考虑这件事。」

「我是指这次以前。既然你们不和。」

「似乎总有许多麻烦。」

如今没那么些麻烦了,开车回家,脑子里装着贾姬·勃克的形影。就是她眼中放光的那种种样子,她看上去像是在说,我们可以有很多乐趣。

除非她是在用那种眼光对他评估和判断,意思是说,我可以利用你。

也许吧。

不管属哪种情况,这都是在开绿灯。

麦克斯把车开到住宅的产上,这所房子还是他和雷妮二十二年前买下的,当时她结束了她的剪纸装饰时期,进入了花边装饰时期,要不就是反过来。这所房子是老式的佛罗里达框架平房,正被白蚁蛀食,由于有棕榈树和香蕉树挡着,从街上几乎看不到。雷妮已经搬到棕榈海岸花园路中的一座公寓里去了,和贾姬住得不远——这是根据她的强行逮捕报告上所记的地址。他把车停在车道上,进了房子,准备过一会儿再回办公室去。他奇怪在他和贾姬一起的时候,他的BB扣居然没有响。保释保证人的最忙时间是六点到九点。

他打开车中的手套盒,去取他的口径零点三八气重牌短管手枪。每逢有一段时间他没摸那支枪,就要检查一下;今天晚上尤其要检查一下,好看看拘留所的哨兵还给他的是不是他自己的那支。他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然后又探身过去看。枪不在。他俩在饭店咖啡厅里的时候,没人碰过汽车,不然警报器就要响了。当时他们出了饭店门,他为贾姬打开车门。她上了车,他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上车。……

也许那目光是说,我能照顾我自已。

10

这是那种所有的阳台都临街的公寓楼房,晚上你就会看见楼房的正面每一层上都有些窗户亮着橘黄色的灯。贾姬的公寓是在第四层,得乘电梯上去,然后插入那把细小的万能钥匙,用探头在四周摸索着,直到你听到喀哒一声。没什么难的。欧代尔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曾试过这种锁。……

穿过一个路过厨房的小走廊就到了起居室和餐厅。走廊的左边是卧室和浴室。他记得她的房间装修得很小巧,只是显得有点空空荡荡的,几乎全是白色的,通到阳台的玻璃门上挂着帘子。欧代尔拉开门帘,让光线从外面射了进来,他就看得更清楚了。他坐在沙发上等着。黑暗中他坐在那儿计算着麦克斯·切利开车出去到拘留所,把她保释出来,再用车把她送回家需要多长时间。……除非她要开自己的汽车。麦克斯·切利把那只表作为他这次保释的报酬收下了,欧代尔觉得挺想笑的。这个地方看起来很冷清。虽然屋子装修得很小巧,但是看来像是她能够在十分钟之内搬光。不像是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周围扔着乱七八糟的破烂。他伸手去开了灯。

恐吓女人是不明智的,要是她进来看见黑暗中坐着一个男人,或许就会尖叫起来。最好是让她保持镇定,

不会以为要伤害她。首先看看她表现如何,她讲话时是不是神经过分紧张。咳,这年头你还能信任谁呢?路易斯的外表,让你看出了什么呢?一想到路易斯,马上就顺着想下去了。认识他二十年来,只知道他是个从来没有说过你什么的人。他有过去那种守口如瓶的职业感。当然,路易斯认为自己基本上是个好人,也从来没打算过出卖你。让路易斯挨一刀是值得的。不过不要伤口太大,划破点皮儿就成了。

欧代尔等着。

欧代尔等得不耐烦了,就去厨房,找到了苏格兰威士忌酒,往玻璃杯里倒了一些,又从冰箱中拿了点冰块加进去。冰箱中几乎没有什么吃的东西,这个女人过一天算一天,瞎凑合。冰箱中只有橘子汁,「培理尔」牌梨酒,半条面包,还有一些发绿的乳酪,几小杯加水果的脱脂牛奶飮料,这个女人对她的体重很在意。他没看出她有减肥的必要,她身材很好。这种女人,他只想要见一见,而绝不可能挑逗她对他有所表示。他想摸摸她,告诉她,咳,她是多么优雅,于是,她就会看上他一眼,就像……那神气一点也不傲慢,倒像是觉

得继续发展下去麻烦太多,而她还要洗衣服呢。也许,今天夜里假使她进来时受到了惊吓,就会见到她不得不取悦于他……

是啊,天就要黑了。欧代尔关掉厨房的电灯,拿着他的酒到起居室,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并关了电灯。

他等着。

酒喝完了,又等了一会儿。

这所房子至少还算舒适。他觉得自己打起了瞌睡,眼皮越来越重……后来睁开了眼睛,紧接着,就听见她在用钥匙开锁,欧代尔完全清醒了,贾姬终于回家了。她站在从阳台射过来的灯光中,她的皮包挎在肩膀上,努力回忆着——瞧她那样子——她原先是不是拉上了窗帘,还是就那么打开着。她正把纶匙放进皮包中……

欧代尔说:「你好吗,贾姬女士?」

她没有动,所以他站了起来,朝她走了过去,然后看着她的脸,在灯光中看见她吓得面无血色。他走到她跟前,用双手扶在她肩下胳膊的丰满部位。「今晚你看起来很好。你要谢我吗?」

「为了什么?」

「你认为是谁把你从监狱中弄出来的呢?」

「就是把我送进去的同一个人。多谢啦。」

「喂,你给抓起来受到点折磨,那是你的责任。」

「不是我的。」

听起来毫不低声下气,目光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说都是他的错。欧代尔只得停下来去想。他说:「喂,胡说,我打赌那是沃尔卡先生送给麦拉妮的礼物。是的,如果不是你自己放的,一定就是他把东西放进去的了。喂,我很抱歉,出了事。我想他们问了你关于这件事的所有问题,嗯?还有那些钱?想知道你从哪儿弄来的?」

她没有搭理他。

「你把钱交给谁?所有这些问题,嗯?」

「他们问了。」

「你告诉他们什么了吗?」

「我说我要一个律师。」

「没有说漏什么事吧?」

她朝着他的脸说:「你没问到该问的问题。」

欧代尔的双手向上移动,停在了她的肩膀上。他说:「我没问吗?」摸着她在外衣下的身体和她的皮包带,他用手指揉搓着她单薄小巧的骨骼。

她对他说:「该问我为什么被抓了起来。」

「不是狗闻出了你的航空袋吧?」

「他们不需要狗。他们知道钱的事,知道准确的数字。」

「他们告诉你怎么发现的了吗?」

「他们问我是不是认识沃尔卡先生。」

「是吗?……」

「我什么都没告诉他们。」

「提到我的名字了吗?」

他看着她的头从一边摆到了另一边,但是没觉得她的骨头动。他的拇指掠过她的锁骨,他的指尖触到了她的脖子,抚摸着她的皮肤,欧代尔明白他如何才能轻轻地触摸她而不能让她动弹,不能让她企图逃跑或者尖叫。她始终没有眨眼。

「他们说认识沃尔卡先生。还有谁?」

这使她犹豫了一下才说话:「那个牙买加人,博蒙特。」

「他扪说他什么了?」

「他们在监狱中和他谈过话。」

欧代尔点点头。他那么干,算对了。「你知道他出什么事了吗?」

「他们告诉我了。」

「是的,铁是有人对博蒙特抓狂了,或者担心他受不了服刑。你懂我说的是什么吗?有人知道,他可能会说出不该传出去的事情。我想他们对你胡说八道了一通他们掌握了的情况,让你觉得还不如说了你知道的事情吧,嗯?」

她稍微摇了一下头。

他把两个拇指从她的锁骨往上移到她的喉咙,她背着背包带的那个肩膀动了一下,她好像打算从他手中挣开,但是他抓住了她,而且感觉到那个肩膀又慢慢地移了回来。他喜欢她竭力做出冷静的姿态和盯着他的样子。他也喜欢她露出的表情,她在黑暗中洁白的脸,比他同样靠近过的麦拉妮的脸和任何一张白种女人的脸更加白皙,他想他能够把她按到地板上,或者把她弄到卧室,在他们完事之后把枕头盖到她的脸上,然后用他身上带的枪瞄准那枕头。……咳,这是不得已的,太可惜了。……他说:「你怕我吗?」

她的头来回摆着,但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知道她害怕了,咳,她不能不怕,而不仅是做出一副像是害怕的样子,于是他把拇指按进她柔软的皮肤中,绷紧他的手指,想要知道她和他们说了什么,他知道必须把她掐得紧才能问出话来。他说:「宝贝,你总要有个原因才会在我面前神经紧张吧?」他看见她的眼睛闭上又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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