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想知道的莫过于他的住处,不过很快事情就变得很清楚,这个狡猾的恶魔几乎不接纳访客。华生,事情不可能更难办了——这样一来,我要比事先预期的更细腻地结合推论思考与步步为营的谈话,可是你自己见证到了最后一步,还有就摆在我们面前的搜查尾声。我坦承,在你抵达的时候我曾经担忧过,你的出现会瓦解我编造的小故事。值得感谢的是,我几乎达到我的目标了,现在一位可以信赖的同志会有无可估计的价值。」
「没有人能够像你完成这么多事,又不引起一点怀疑的。」我亲切地说道。
福尔摩斯一挥手就打发掉我的称赞,但那个手势很轻柔。「你的信封是最让人担心的东西。这是十月二十日星期六投递的。到目前为止,塔维史托克手上掌握这该遭天谴的情报已经超过两周了。他随时都可能刊登另一篇措辞漂亮的诽谤之词。然后还得考虑开膛手;既然他打定主意要恐吓白教堂区的所有风尘女子,他就不会暂停这么久不进行他亵渎神明的工作。如果犯案日期的模式持续下去,在十一月八日以前,他就会再度出击。」
「为了她们,希望我们今晚就可以逮住那个恶棍。」
「亲爱的伙伴,这是为了全伦敦,」他严肃地回答,「但最重要的是为了她们。」
我们在那个摇摇欲坠的房间里轻松地度过一天,福尔摩斯漫无章法地闲谈着小提琴与它们在十六世纪义大利的起源,直到太阳下山为止。在附近的小酒馆享用完一碗炖菜跟一小杯威士忌以后,我们在久违了的睛朗夜空下出发。我的朋友领着我往北走,而在我们通过火车站,越过阿尔盖特大街的时候,我很快认出我们走的路。一群街童正打算在一个旧水槽里点燃一大堆爆竹,而在一阵金色火花下雨似地落在仓库屋顶上的时候,我想起今天是十一月五日,盖·福克斯节(译注:Guy Fawkes Day,也叫英国烟火节。一六〇五年的这一天,福克斯与其同党发动叛国计划,企图炸毁国会,但因事前消息走漏被逮捕。)。
「要趁一个几乎神志不清的醉鬼完全昏迷以前问出房屋的门牌号码,对我而言真是说不出的恼人。」火药劈啪作响的声音隐没在远处的时候,福尔摩斯这么表示。「不过,虽然拖了点时间,我们也从凯托那里得知街道名称了,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布莱克史东的习惯。」
「福尔摩斯,你想会发生什么事?」
「这么说吧,我们最好准备面对任何状况。无论如何,我不认为我们之中有任何一个人会再忘记十一月五日。」
我们沿着一条湿滑的小路大步前进,路上有各种形状古怪的垃圾集中成一堆又一堆,而我渐渐看出来,那些东西其实是要拿来卖的。破烟斗、破厨具、裂开的靴子、生锈的钥匙、被洒在鹅卵石地上的扭曲餐具,还有三番两次缝补过的衣物气味弥漫在空气之中。福尔摩斯从这个失物炼狱之间轻松地走出一条路,最后我们走在另一条开阔的小道上,道路两旁都是透过烟囱把黑色气体排进夜空中的仓库。此处有许许多多的篝火在熊熊燃烧,上面烘烤着做工粗糙的盖,福克斯刍像,当地居民则一边随着远处爆炸的轰隆声响欢呼,一边转动碳火上的串烤马铃薯。
我的朋友停在一个角落里,并且毫不犹豫地指向一个看来不牢靠的建筑物,它年事已高,靠在邻居身上寻求支撑力量。虽然在这个时候,这条街道看来不起眼,但我毫不怀疑,福尔摩斯有如百科全书的知识已经直接把我们带到布莱克史东的住处了。
「你把武器带在身上了吧?」
「我的勤务用左轮手枪在我口袋里。」
「非常好。」他就这样冲出人行道,然后我们走近那个凹陷的灰门。侦探敲门的动作制造出的只不过是一个空洞的钝重声响,一出现就立刻消逝。
「一楼似乎没有人,」他悄声说道,同事砰一声打开他的遮光提灯镜片。「让咱们来看看上面的楼层有没有人迹吧。」
我们试探过门,然后发现上了门闩,不过福尔摩斯在他的折叠小刀帮助下,只花了几秒钟就打开了门。一只老鼠在角落吱吱叫着,然后在一道道斑驳月光下,逃到它在楼梯底下的避难圣殿里。我的朋友蹑手蹑脚地朝楼梯走去,然后往上爬,我则追随他的脚步,我们两个都竖起了耳朵,要听听我们接近的楼层有么有任何人在的迹象。
两道门都微微开着,在下一个楼梯平台上展示着房里的内容。比较远的那间座落在阴影中,比较近的房间上面则有一道道银光划过,是从我们头上高处的破裂屋顶上洒下的。福尔摩斯没发出任何声音,穿过比较近的房门,进了房间。
摆放在里面的是一个家庭起居空间的完美画面,火炉上有个锅子,地上有一堆折了一半的衣服,甚至还有一串小心收集好,色泽明亮的破玻璃片,从一个角落盖着毯子的小篮子上垂下。一层薄膜般的灰尘覆盖着整个房间。我抓住福尔摩斯的手腕。
「出去,快点。」我下了命令,接着走了几步我们就回到走廊上。在福尔摩斯推论出这个奇异场景背后的原因时,他犀利的表情迅速地散去了;身为医生的我,以前也曾经见识过这种场景。
「是霍乱还是天花?」
「似乎已经没必要弄清楚了。」
我的朋友点点头,然后立刻把他的注意力转向另一个门,他轻轻一推打开了,然后才探头进去。
「这一间住不了人,至少在冬天不行。似乎几年前的一场火灾把外墙烧掉了。我们要的人住在三楼。」
我紧紧抓着我的左轮手枪底部,跟在福尔摩斯身后爬上最后一层楼梯。虽然灰尘更多,显得更加年久失修,我却不需要他细腻磨练过的感官来告诉我,有人常常走这条路线。
单独一扇没做记号的门出现在三楼走廊尽头。我的朋友没回头看一眼就大步往前走,然后猛然打开最后一个没闩上的门。
虽然因为有一条条布缕挂在那两扇小小的窗户上,光线很贫乏,我还是立刻看出没有人在。福尔摩斯打开提灯的全部亮度,然后把提灯交给我。我留在外面,免得踩到对他的调查而言至为重要的某些碎片,同时我把我的手枪重新放回我口袋里,并且从走廊上检视着这个房间。每一处表面都脏到结了一层壳,还有一股恶心的甜味,就像是烧焦的糖被放到腐败的味道,渗进这个地方的四壁之中。
福尔摩斯带着一种极端肃穆的表情,立刻着手探查这房间的每一寸空间,而我很快就确定是为了什么。除了一张毯子与一张破椅之外,这个房间里没有别的东西。而除了有害健康的空气以外,我没瞥见烟管,或者任何可能装着鸦片的袋子。
「有某些恶行在这里进行过,」福尔摩斯用他最冷淡、最无情的语调说道,「进来吧——地板上没有什么可以得知的情报了。」
「我们的鸟儿似乎是飞了。」我这么评论道。
「但是看在老天分上,这是为什么?我很小心细节。我可以发誓,甚至没人有那么一丁点想法,认为我在找他。」福尔摩斯气馁地用他瘦削的手臂,大范围地扫了一圈示意。一张毯子,一张椅子。这些东西什么都没告诉我们。然而……在某个意义上来说,这非常奇怪。他显然带走了他所有的东西。为什么这张毯子竟会留下来?没有洞,没有老鼠咬过……其他每样东西都不见了。为什么就把这个留下来?」
「或许他决心减轻他的负担。」
「那是有可能。可是其中有某种我不喜欢的成分。咱们离开这个可悲的地方吧。」
在我们往回走的时候,我朋友的表情凝然,不见情绪,然而不知怎么地,这却是我见过最颓丧的模样。不过我们在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并没有如我们先前所想的那样快告终,因为在我们下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外门往前一甩,出现一个眼眶深陷的女人,身形单薄细瘦,却有一头火红的头发,旁边还有两个孩子相伴,他们薄如纸张的肤色大声宣告,他们的健康状况不佳。
在此要为福尔摩斯记上一笔功劳,他举起提灯,好让她能清楚看见我们,然后立刻恢复成那个有魅力的水手,就是他先前努力了好长时间才建立的身分。
「喔,亲爱的上帝啊!」那女人看见两个陌生人在应该是她房间的地方,就喊了出来。
「唉,别这么生气啊,」福尔摩斯用他最能催眠别人的声调开口了,「我们是来这里看一位朋友,但我们可没打算伤害你们。他不在这里,所以我们正要再离开这里。」
「晚上偷偷摸摸跑进这里,你们到底有什么打算?」
「我们做得不好——请接受我们的道歉,女士。我的名字叫作爱斯科特,这边这位是米多顿。」
「提摩西、丽贝卡,现在进房间去,」她用北爱尔兰当地人那种唱歌似的声调悄声说道,「拿你们的那一包,吃你们的份。」在孩子们抓着一个小布包跑走以后,她把凝视的目光转向我朋友。「那你到底有什么事?」
「我们只希望能见到你的房客。」
「他欠你钱,是吧?」
「不是那种事,女士。」
她交叉起双臂。「所以你们真的是他的朋友罗?或者你们是亲戚?」
我朋友微笑了。「我向你保证,我们两个没有一个想闯进你房子里伤害你。我们想要跟他说句话,然后就没事了。」
「唔,那你们现在不可能跟他说到话了。」
「刚才在楼上看来是这样,」福尔摩斯承认如此,他的眼睛像刀一样锐利地往上看。「可是为什么不可能呢?」
「因为呢,」她语气平淡地说道,「不管你是不是强尼·布莱克史东的朋友,没有一个人能从坟墓的外头跟他说上话了。强尼·布莱克史东死了。」
26 谎言
幸好福尔摩斯跟我装成是布莱克史东的朋友,这样一来激动地掠过我们两人脸上的震惊表情,就用不着解释了。
这女人的薄唇同情地打开来。「我是昆恩太太。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款待你们,因为我们最近的日字不太好过。不过如果你们不反对坐一会儿,我会尽可能向你们说明一切。」
于是我们置身在一个整洁却极端贫乏的房间里,坐在一张长椅上,与昆恩一家待在一起。同样的长椅排在另外三张墙壁旁边,有些地方都烧焦了,看起来像是从火场中救出的,还有一个袍子烧掉一半的圣母玛丽亚塑像,庄严地坐在房间一角。
「你对我家的摆设很好奇,」昆恩太太注意到了。「几年前附近一间礼拜堂起了大火,那时候昆恩先生还活着。大部分的椅子都堆起来准备烧掉了,不过我家的柯林说,上帝看到我们连颗可以坐的石头都没有,就会心生怜悯,而祂赐给我们长椅,每天提醒我们祂的良善。
「这五年少了昆恩先生,日子慢慢变得愈来愈糟,而我起了这个念头,要多招些房客。愿上帝宽恕我这么说:从他死后,这房子似乎受到诅咒,就跟我以前在老家听到的一样。第一户人家在楼上住得够幸福美满了,但后来他们的长女生了病。他们是康纳利家,一家子有六口人。没过多久凯蒂就把天花传染给其他人,我能做的就只有在不让我家人接触病患的状况下,提供他们热水跟床单。他们死了四个人以后,另外两个就这样在晚上失踪了。我一直想再把房间租出去,因为他们已经离开好几个月了;但要清扫这里很困难,因为我比谁都清楚这里发生过什么事,而且我还有生死交关的恐惧,就怕把病带给提摩西跟丽贝卡。
「在一盏煤油灯从桌上栽下来以后,另一个房间就差不多接近全毁了,不过我还有阁楼房间,去年八月我就把那个房间租给你的朋友,强尼·布莱克史东,就在康纳利一家全都消失以后。我想他喜欢这栋房子,因为他在这里要独处很容易,就连我都几乎没怎么见到他。有几次我们遇到的时候,我背后都有孩子,他每次一见到他们就眉开眼笑。他会在楼梯脚留下给他们的小玩意——没什么害处的东西,他做的船或者纸娃娃之类的。不过他总是看起来很急着摆脱我们,还会出门去他常去的几个地方之一,要不就是跑到楼上去抽他那臭死人的烟斗,所以他在上星期死掉的时候,我足足过了三天时间才注意到。愿上帝原谅我。」
「昆恩太太,他到底怎么死的?」
「爱斯科特先生,他自己上吊了。」她这么回答,她圆圆的榛子色眼睛泪光莹莹。
福尔摩斯跟我脸上带着毫不虚假的恐惧盯着她看,但她迅速地恢复她的沉着。
「教会的人带走他的尸体,然后进行一场给穷人的葬礼。我稍微四处打听了一下有没有人认识他,不过没人认识,而我开始想到他先前迟交房租,我接下的洗衣工作一直都不太够,冬天又才刚开始。爱斯科特先生,我今天送完我洗的衣服以后,把他大部分的东西当掉了。什么都当了,只有毯子除外,因为我们还需要一张。」
「昆恩太太,虽然我不想要求你回想这种事,不过有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为什么像布莱克史东这样一个年轻人会自我了断?比方说,在你典当掉的那些物品里有吗?」
「没有像那样的东西,只有一封信。我相信是写给他姐妹的。我本来会更快把信寄出去的,不过我才刚我典当东西换得邮资。」
她拿出那封信,然后放到桌子上。福尔摩斯没看那封信一眼,反而注视着昆恩太太,很令人敬佩地做出一副深藏着哀痛的表情。
「请原谅我——你必须了解,布莱克史东的死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打击。我知道他有些日子不好过,但他从来没抱箸自戕的念头……唔,我的同伴可能没有救了,昆恩太太,但我至少还能把他的后事处理好。除了你典当他财物拿到的钱以外,他还欠你多少?」
「三镑六便士,爱斯科特先生。
「那么这里有个克朗,付他的房租还有利息。至于他的家当,你替我们省下处理那些东西的麻烦。」在我们起身跟昆恩太太握手的时候,福尔摩斯的眼睛终于落在那封信上。「昆恩太太,我能不能有这个荣幸寄出这封信?当然,他那些家当的所有处理费用都应该归你自己。」
「要是你愿意这么做,我会很高兴的。多谢你们两位的好心。我确定布莱克史东先生要是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很感激的。」
我们离开昆恩太太破败的屋子,外面的空气染上了四散的火药与柴烟味。我的朋友把那封信塞进他的衣服内袋里,我们彼此没交换一句话,就这样大步走回史卡波罗街,爬上那岌岌可危的楼梯,回到福尔摩斯的房间。
虽然我可以从这位侦探对信封地址的第一瞥里,看出有某件事情让他深感困扰,他进行工作时却有一种机械化的沉稳,他在彻底检视过信封以后才小心地划开信封。他扫视信里的笔迹,接着突然把信交给我,然后坐在橘子板条箱上,他的指尖压在他几乎闭起的眼睛上。
「读这封信。」
这封信是用大而强劲的字迹写在四张单面信纸上,内容如下:
最亲爱的莉莉:
你一定非常生我的气,因为我这么长的时间里都在躲藏,可是我怕我一旦告诉你藏匿的理由,你就会为自己不必再看哥哥一眼而感到高兴。我多么想你啊,还有彼得,还有那几个小的。不管你要怎么做,都请不要告诉孩子们有这封信。就说我必须回去打仗。说什么都好。如果他们害怕他们的舅舅,我会受不了的,即使我已经做了那样的恶行。我希望他们记得的我,会一直是我想要的那个样子——不过你不能告诉他们,莉莉。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安慰。也许这是我还剩下的唯一安慰。
你记得,在我们都还小的时候,我偶尔会失去控制。我甚至打过你,我亲爱的妹妹,那次我下了重手,而那时候你才六岁。你还记得那一次吗?你的嘴唇流血了,而且你躲着我,在爸爸处罚过我以后,我把所有闲暇时间都花在谷仓里,替你用干草做娃娃,好让你原谅我。我那时发誓,绝不要再落入同样的暴怒之中。
在埃及的时候,有一个人——别管他了,到后来他完全没事,不过我们本来是好朋友,后来完全不一样了。在我们回到普利茅斯以后还有另一个人,他打算在玩牌的时候作弊骗我。我想鸦片帮助我变得平静一些,不过很快我就看出它没有真正的好处。
我就要讲到我宁可割断自己手臂也不愿告诉你的部分了,但如果你有一天会原谅我,在我走了以后还会带着善意想念我,你就必须知道全部的真相,因为我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欺骗了。有个女孩子。我们一起走进一条小巷,在事情发生的时候,我们待在那里几乎还不到十分钟。她对我说了某句邪恶的话——没有一个女人应该这样对男人说话。我喝醉了,而且我所能感觉到的就是黑色的愤怒在我胸口烧出了一个洞,而且因为某个恶魔作祟,我的刺刀就在我手上。事情一下子就完了。对于我所做的事情,她看起来几乎像是有点悲伤。我听到脚步声朝着我们过来,而我一直跑个不停,直到我跌进一条沟渠里为止;我在那里躺到天明,从此之后我就住在一条沟渠里,身体和灵魂都是如此。
我不配再见你一次,而我跟女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是不可信赖的。也许从那件事发生以后,我已经在够深的地狱里待得够久了,神会原谅我的——或者也许那里什么都不会有了,只有寂静,也许那就是我最想要的。
强尼
我们在沉默中坐了一会儿。我完全不知道福尔摩斯在想什么,不过我自己的心灵飞快地旋转着。这是个可怕的自白,一个充满罪咎与自责的梦魇,但是对于福尔摩斯和我这样知道许多的人来说,这篇文字也极为不精确。布莱克史东有可能进入这样心醉神迷的谋杀冲动状态,以至于忘记他全无理智地连连戳刺了玛莎·塔布兰?我提醒自己,他妹妹的看法对他来说至关重要,不过他承认了一桩谋杀,然后又匆匆几笔含糊带过谋杀的方式,这于理不合。
还有,如果他错乱的心智还记得有其他案件,他又为何不提到其他杀戮呢?我的朋友一有机会就暗示,他认为这个叫作布莱克史东的男人就是开膛手杰克。他坚持塔布兰案就是我们的起点,他全心关注制服的事,他容忍邓乐维的刺探,他花在东区的这几个星期,这种种努力全都无可转园地指向设想中属于布莱克史东的罪过。但如果他就是犯人,我们的麻烦现在就结束了吗?如果五个血腥谋杀都算在他头上,那我还无力地握住手上的这份自白不啻就是个漫天大谎,再不然这封信就是一个错乱到极点、甚至忘记自己大量罪过的男人在胡言乱语。这些对我来说很清楚了,但还有空间可以容许另一个更难以忍受的情境自动浮现。假如夏洛克·福尔摩斯一直弄错了呢?
我暗自一惊,盯着我的朋友看,他却仍然分毫不改地维持着我开始读信时的那个姿势。在身体放松、动也不动的状态下,他可以连续几小时完全静止,外表看起来像是紧张性僵直,同时他的心灵却卯足了劲,要把经过纯化的资料转化成扎实的事实。但此刻他反而开口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吗?」他问道,他的口气仍然反映出一个纯粹理性思维者冷淡、锐利的措辞。
「我几乎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封信让事情变得复杂太多了。」
「正相反,这封信让事情变单纯了一千倍。」
「但亲爱的福尔摩斯,那怎么可能呢?」
「因为现在我们知道了,」他轻声说,「有人在说谎。」
我想不出别的话好说。福尔摩斯重新陷入沉思,他长长的手指打鼓似地互敲着,直到一个震惊的表情迅速掠过他的五官。
「刺刀的致命一戳,然后是另外三十八个用普通折叠刀刺的伤口。亲爱的上帝啊,这真是昭若白昼。梦克小姐在哪里?」
「我不知道。邓乐维昨人护送她回家了。他比过去更迷恋她了。」
「她还跟邓乐维在一起吗?」
「我说不上来。她对那个人的厌恶似乎已经稍微降低了。不过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他已经穿上他的外套,当他朝门口走去的时候,他的围巾看起来像一团红色漩涡。他这么仓促,让我在匆忙跟上他的时候,觉得脊椎有一丝尖锐的不安感直往下窜。
我们踩着急促的步伐沿着街道出发,狂欢庆祝的篝火到处留下斑驳的橘色光芒,但我们到底是走向史蒂芬·邓乐维的住处,还是梦克小姐的房间,我实在说不不来。在我们步行的时候,福尔摩斯瞪着眼却视而不见,他低下头贴着胸前,同时我努力要自己不去想像梦克小姐睁着眼睛,冷冰冰地躺在巷子里的样子。在几分钟内,我们经过如今已然很熟悉的里曼街警察局;灯光穿过他们窗户上的海军蓝玻璃,投射出一道道冰蓝色的光芒。除了女王陛下认为弓街警局离歌剧院很近而需要更标榜张扬一点之外,其他的大都会区警局都用闪闪发光的钴蓝灯宣扬这里是个避风港。
「要是把东区的警力部署考虑进来,真难以想像有这么多生命葬送在这个疯子手里。」
我本来没注意到我的喃喃自语有这么大声,但让我惊讶的是,福尔摩斯突然间停下脚步。
「华生,你是什么意思?」
「呃,」我结巴了,「目前白教堂区的安全警戒一定是史上最严格的。每个派得上用场的人手都被调来保护这个地区。任何时候这里应该都有几十个警察——不过当然了,我不知道他们如何安排巡逻路线。」
「巡逻路线长度在一哩到一哩半之间,先不考虑任何会消耗时间的突发事件,通常需要少则十分钟,长则十五分钟,才能走过一遍。巡逻者彼此互不重叠,虽然他们的巡逻路线确实会让他们在边缘地带碰上其他巡官。此外,除非有犯罪正在进行的嫌疑,否则规定明确禁止他们为了任何其他理由停下来,虽然许多警员会在他们巡逻路线上的某处煤气灯下放壶茶保温。」
他开始慢慢走到警察局旁边,一只手轻轻拍打着相邻的砖墙。「华生,一个神智错乱的男人杀死五个不同的女性,全都在伦敦的同一个小范围里。他没逃离现场,反而在彻底冷静的状态下留住尸体旁边,把她们剖开来。一完成他的任务,他就逃到安全地带,像鬼魂一样无影无踪……不,不,不。就我刚才说的状况来看,这是不可能的。我真是傻瓜!」他喊道,「为什么我没立刻看出来这不可能?那些巷子,那些偏僻小路,篱笆上的破洞,猫食用的碎肉,血迹斑斑的屠宰场跟恶劣的光线,所有要素似乎都容许这个疯子高枕无忧地干活。然而他采取的行动,不可能只是因为环境容许他这样做。一、两回或许说得过去,运气可能站在他那边,但是他到最近这些日子里还这么成功,让人难以置信。他很狡猾又残忍无情。他为什么要冒搞砸一切的危险,诉诸运气?」
他又出发了,这次是用跑的。一个个木板封起的店铺橱窗全部模糊成一团,这时我们莽撞地冲向逐渐变窄的甬道,最后冒出头来,进入白教堂路十一月五日夜晚让人悸动的热闹景象中。
小贩们挥舞着上面标示盖,福克斯与开膛手杰克姓名的粗糙刍像,我们一边闪避着他们,一边冲进车流之中,惊险地避开堵住干道的板车、出租马车跟货车。就在我开始觉得无法跟上我朋友那种快得要命的步调时,他往左侧急转弯,我则认出梦克小姐所住的厢房木门。福尔摩斯大步走到门口,他的额头出现不安的深刻印记。
「我们面对两种可能性。一个就快要得到证明了,另一个则几乎站不住脚。不过我亲爱的华生,现在甚至连你都相当清楚的是,我以前也曾经犯过错。」
他敲了两次门,然后迅速地进屋。虽然门没有锁,我们从壁炉里微弱的火光可以看出来,这个整洁的房间是空的。
「她可能在任何地方,福尔摩斯,」我这么说,比较像是对自己讲的,而不是对我朋友说的。「毕竟这是——」
「十一月五日。」他摸了一下摆在她桌上的粗蜡烛顶端。「蜡油还是软的。她是在三十分钟内离开的。」
「现在什么时候了?」
「照我的表来看,将近两点。」
「福尔摩斯,她有危险吗?」
「如果我的假设是对的,她并不比你或我更有危险。然而我没有任何一点实际证据可以支持我,唯一合乎逻辑的另一选择却不怎么讨喜。」
我尽全力试着回想梦克小姐先前提过的酒吧名称,那里是她展开探查行动的第一站。「福尔摩斯,在她家旁边的街角有一间酒吧。」
「骑士军旗酒店,在老蒙太古街。医师,这个想法很棒。」
我提到的酒吧是个欢乐气氛很浓厚的酒窟,有两个壁炉,在天花板低得不可思议的长方形房间里各占一侧。越过烟草燃烧形成的浓雾,我瞥见一对男女坐在一张朴实桌子两侧的破旧扶手椅上,而那位女性看来幸运地拥有一头黑色卷发。
「她在那里!她没事。」我喊道。
「感谢上帝。」
「我相信那是邓乐维。」我强力补充,因为我忘不了福尔摩斯对于他接近梦克小姐深感兴趣,而且我看不出我朋友在想什么的事实,让我感到焦躁。
「那么一切都跟我想的一样了。」福尔摩斯说道,但我本来期待会出现的欢欣鼓舞,在他语调平板的声音里全然付之阙如。我没时间质问他,因为梦克小姐已经瞥见我们了,而且朝我们这里打量,好像不确定是该叫我们还是忽略我们。
「我们该跟他们说话吗?」
「现在几乎不重要了。」他用同样让人发寒的平淡语调回答道。
在我们开始朝他们走去的时候,梦克小姐再也无法抑制住她的喜悦,这是她冲向我们,并且用她的手臂环抱住福尔摩斯。
「喔,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来好担心呢!你到底躲到哪儿去啦?可是你看起来苍白得吓人啊,福尔摩斯先生。别告诉我又有另一桩谋杀案发生了——」
我的朋友往后一退,客气得让人讶异,然后清清喉咙说道:「没有那种事,梦克小姐。」我注意到,他去掉了所有装出来掩饰身分的方言俗语。
「我们非常高兴看到你毫发无伤,福尔摩斯先生。你找到布莱克史东了,不是吗?」邓乐维问道,他清澈的蓝眼睛关怀地细看我们的脸。「发生什么事了?」
在我简短而犹豫地叙述已发生的事情时,我的朋友又开始瞪着炉火。梦克小姐的脸慢慢地变得更充满希望。
「那么……那么,你的意思是……如果他真的死了,这整件可怕的事情就结束了?」
「我想是结束了,」我这么回答,同时我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福尔摩斯。「毕竟他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那种罪恶感想必是说不出口的;或许这种创伤就足够让他心神错乱了。」
「不过福尔摩斯先生不是这么想的,对吗?」邓乐维给我们两支烟,同时问道。
侦探机械化地接受了那个刺激物,然后从他的水手厚呢大衣衬里中抽出小笔记本,连同一支短铅笔一起交给邓乐维。「写几句话。」
邓乐维毫无异议就接下那些东西,但他满腹疑问地看着福尔摩斯。「我要写什么?」
「什么都好。『记得,记得十一月五日,火药叛国阴谋。』」
邓乐维写完以后,他撕下那一页交给我朋友。「这对你来说有什么用吗?」
瞥了一眼以后,福尔摩斯把纸张揉成一团扔进火焰里。「足以盖棺论定。如果你们见谅,我必须去看看我能做什么了。
「可是福尔摩斯先生——」
「如果你跟梦克小姐可以好心帮忙,我有任务要交给你们。立刻到乔治·拉斯克在哩尾地的住所去。叫他跟他的人马会合。他们已经安排好巡逻班表,还配备了警方的哨子跟警棍,不过请传达我的声明,他们必须组织紧密、毫无缺陷,并且维持最高警戒状态。接下来,梦克小姐,请务必待在室内。」
一出了门,福尔摩斯就走向白教堂路。我碰碰我朋友的肩膀,本以为会遭遇抵抗,但他立刻停下脚步,很期待地注视着我。
「你预料会有另一桩谋杀案。」
「我希望能够阻止。这会需要超乎寻常的努力。我需要雷斯垂德的协助,不过……我必须想出个办法。或许我哥哥可以——我不知道。或许这是不可能的。」
我惊异地瞪着福尔摩斯,因为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像是深深害怕自己所知道的事情。
「你担心可能是邓乐维。」
「他曾经是其中一个可能性。我们剩下的是另一个选择。」
「那么你确实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的确知道。现在事情彻底清楚了。不过我真希望上帝证明我错了。」
「但这是为什么?」
在他用一只手拂过眼前的时候,我回想起来,他在过去七天里可能只睡了不到二十小时。从我认识他以来,夏洛克·福尔摩斯第一次看起来像是被工作而非闲散弄得精疲力竭。
「因为如果我是对的,」他喃喃说道,「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27 凶手
我朋友福尔摩斯面对敌人时的鲁莽,总是让我大吃一惊。在我们长年的交往之中,我知道他的勇气从来没让他失望过,而他在当晚稍后,或者该说是第二天清早的行动,反映出我开始期待他表现的那种无畏韧性。至少敢在早上四点钟叫醒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的人,是很勇敢的。
我们在贝格街停留以便梳洗更衣,不过福尔摩斯从他卧房出来的那一刻,就立即宣布他打算再度出门。
「好友华生,要是我说愈少人冲进我亲爱大哥的房间,对女王与国家就愈好的时候,你应该不会认为这是在说你不好吧。无论如何,我相信他会比我还清楚该采取什么步骤。」
「我能在你缺席的时候做点什么吗?」
「在我的所有书信抵达的那一刻就立刻读;我会在邮局开门的时候经过那里,以便更动我的收信地址。然后休息一下吧,我亲爱的伙伴。如果我还没完全失去理智,我确定你会需要休息。」
起初我觉得休息这个想法很荒唐,然而在洗过热水澡后,我想到如果不稍微休息一下,当晚我将会毫无用处,光凭这点就说服我遵从福尔摩斯的建议了。我在当天早上将近九点的时候醒来,摇铃要求送早餐来,却没料到哈德逊太太出现在我门口时的气愤程度,远超过我本来认为这位善心女士能及的范围。她告诉我,两位房客接连在据说身陷险境的状况下神秘失踪,让这位重感情的房东太太烦恼得不得了。但我很快就编造出适当的理由交代过去。
我知道福尔摩斯执著于一次呈现完整的案件,所以我对于自己还在五里雾中,一点都不觉得惊讶。在问题的结论出现以前就加以解释,不是他的风格,就好像在案件尾声留下悬而未决的线索也不像他所为。我在作战期间的某种超然态度,渗进我的骨髓;有一场战争正在进行,福尔摩斯就是领导攻势的将军。就算我无法献策,现在既然我朋友已经回来了,我至少可以遵从命令。
第一封打给福尔摩斯的电报在下午一点半的时候送到,上面写着:「你问起的那些警官,巡逻区域在白教堂区与史皮塔费尔兹交界,亚伯莱(注:Frederick Abberline(1843-1929),这位探长对于开膛手案的调查涉入甚深,最后在一八九〇年被擢升到总探长的位置。)。」第二封是来自中央新闻社的范德温先生,要求立刻在他办公室进行访问,如果还是找不到福尔摩斯,我一个人出席也可以。
事实证明范德温的顾虑毫无必要,因为我朋友在下午稍微超过三点的时候到家了,他看来心情十分恶劣。
「我相信政府的唯一任务,就是发明种种精巧的障碍来阻挡迅速的行动。」他厉声骂道,同时把他的帽子扔在沙发上做为强调。
「我懂了,你哥哥带着你兜圈子。」
「去了地狱一趟又回来。无怪乎他们要这么倚重他。他立刻着手通知适当的沟通管道,我几乎不用告诉你,这件事花掉的时间比应该花的还多了三小时。不过马修斯先生对于问题所在倒是有一定的理解。」
「内政部长!」我喊道,「状况真的有这么糟吗?」
「恐怕如此。有任何消息吗?」
福尔摩斯严肃地读着他的电报,然后草草写下另一封。我瞥见那张表格上有乔治·拉斯克的地址。
「福尔摩斯,你真的该吃点东西。」
「毫无疑问我必须如此。不过我们也必须找辆出租马车,因为你不会想要激起范德温先生的愤怒。我以前见识过。」
「我想知道的是,你认为你无助地躺在医院里会对谁有好处。」
他不理睬我。「现在来吧,我亲爱的华生,因为照你收到的字条看来,我们非常有理由相信范德温的消息不是小事。」
中央新闻社办公室坐落在伦敦市区的新桥街上,虽然我从来没见过这个地方,但经历过《伦敦纪事报》办公室里勉强抑制住的混乱气氛以后,我还是对这里山雨欲来的气氛有所准备。花呢外套绉巴巴、领子末端松开来的记者在大房间里到处来回飞奔,比对着文件,同时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起初在满室喧嚣中鲜少有人瞥向我们这边,但那些确实往这里看的人却停下来瞪着我们,对话也进行到一半就戛然而止。
「我说,福尔摩斯先生——」有人开口了,但有个旋转托钵僧似的人物,像挥舞矛杆一样地挥舞着拐杖出现,打断了他的话。
「如果你竟然妄想这是向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提问的好机会,我就会试试看打字机充当致命武器有多大的潜力。」范德文这么高声宣称。他满头白发的脑袋一扬,就领着我们到一间私人办公室里,然后用手肘把门关上。
「谢天谢地你回来了,福尔摩斯先生,」他这么说着,同时把一堆新闻剪报从椅子上重新安置到地板上。「我本来决心要跟华生医师见面,不过你们两个人都住这里更好。坐下吧,绅士们。」
「范德温先生,恐怕我们没多少时间。有些最近的发展——」
「我想通知你一个你所说的『发展』,此事还没公开。虽然我尽了最大努力去封镇,用上的手段包括施恩、恳求、威胁,还有我个人不小的魅力,但明天一早还是会曝光。」
范德温先生找出看来是一篇文章最后的完稿。他自己轻快地一跃坐上他桌子的边缘,把文章念给我们听。
种种事件有了最令人痛心的转折,就在本报披露官方针对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产生疑虑之后,状况变得很清楚,这位行为脱轨的私家侦探,已经从他位于贝格街的住处逃走了。就在他不告而别之前,有人观察到他在东区耗费大量时间,据信是在寻找开膛手杰克,并进一步调查他的案件。专家已经注意到,自从在恐怖的双重谋杀之夜,福尔摩斯先生受到严重削弱体能的伤势以后,就再也没有发生其他案件,虽然这样强烈的消极证据,几乎无法当成决定性的证明,用以对抗像福尔摩斯先生这样的公众人物;但是,苏格兰场应该明白他们的责任就是要尽快确定这位非正统执法者的行踪,因为从某些观点来看,他擅离职守的时机等于承认了最糟糕的可能性。
福尔摩斯佩服地吹了声口哨。我重新升起一股疯狂的欲望,想用报纸当火种,烧掉此文作者的住处。
「你知道的,我已经安排好要随时得知这无赖最得意的计划,」范德文继续说下去,「毫无疑问,这篇珠玉之作已经送到印刷厂去了。我想事先警告一下,这总比什么都不讲来得好。」
「照这样下去,我得小心不要到头来站上被告席。」
「这恶棍真大胆!」我气得七窍生烟。「这不会比我料到的糟糕,但一样都很恼人。」
范德温的眉毛惊讶地扬起。「你们已经料到这下流东西会再度发起攻击?」
「华生医师跟我认为,塔维史托克一旦发现这个案件是他自我表现的沃土,就绝不可能放弃他的努力。」
「哈,」范德温充满疑虑地说道,「唔,我毫不怀疑,这位老兄会有这么纯粹的恶意,大半是因为上星期六发生在他办公室里的恶作剧。」
「真不寻常啊。是什么样的恶作剧呢?」侦探很平静地问道。
「到现在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照我看来,那些人应该要受封爵位才对。在黑夜掩护之下,没留下蛛丝马迹就闯进塔维史托克的办公室,然后留下一大堆冰雹似的雪白鸡毛。这些羽毛的来源是一只毛拔得精光的瘦小家伙,它被人发现坐在塔维史托克的办公椅上,在那里监督他那些下流的报导计划。」
在福尔摩斯拍着我的肩膀,发出宏亮笑声的时候,我很快地低头去检查我的鞋子怎么样了。「所以有人亮白鸡毛给他看啦。我想特别感谢那个犯人。当然,是在他的身分竟然不小心被揭露的状况下。」
「嗯,既然我们全都惹上很多麻烦,我就不再占用你更多时间。」范德温要我们离开。「如果你们需要任何协助以便逃离这栋大楼,请让我知道。外面那些豺狼虎豹,巴不得趁着夏洛克·福尔摩斯被捕前的一、两小时咬上一口。如果你们想听到一轮掌声,就在往外走的时候提一提胆小鸡这个字眼。」
第二天早上,塔维史托克的文章张扬地出现在《伦敦纪事报》头版上。不管福尔摩斯在范德温的办公室里多么冷淡地面对这个消息,在我们早上收到的邮件里看到这种人身攻击的文章,还是足够让他把整份报纸扔进我们的火炉中。
「我必须离开你一阵子,华生,不过我请求你今天晚上待在这里,」在享用咖啡、吐司跟他早晨的烟斗以后,他说道,「照我本来的计划,我们今晚应该去苏格兰场拜访雷斯垂德,但再仔细想想,我最好还是别实际出现在警场门口诱惑他们。八点的时候,探长会到这里来,我们会看看能做什么。」
「我非常乐意这么做。我们已经被一个阴影欺凌得太久了。」
「华生,我向你保证,他相当有血有肉,我没有意思要让你一直心悬在半空,不过我必须非常确定我掌握的事实。今晚我会尽可能厘清每一件事。」
「我会在这里。」
「我亲爱的华生,在这整个悲惨的事件里,你一直表现得既坚定又无畏。你知道,你这些特质相当宝贵。」我抬起眼睛,企图回应这个史无前例的尊重表现,但他已经突然站了起来,戴好他的帽子。「告诉哈德逊太太,晚餐时间会有五个人。如果我没在八点回来,毫无疑问我是被捕了。当然,在那种状况下,晚餐会是四个人。」
在我第二次看表,向自己保证现在只差一刻就八点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走到我们家窗户下的劈啪响声。长时间抑制着好奇心的紧绷感让我精力充沛,我在门铃响起以前就打开了客厅的门;看到梦克小姐和史蒂芬·邓乐维爬上楼梯的时候,我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