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威林在此恭候差遣,先生。」我们的访客相当不安地回答。
「路威林医生,我向你保证,是我恭候您的差遣。请原谅我叫出你的职称,不过那是因为最近你的右手受了一些轻伤,而且包扎的方式让我相信,你完全是靠自己的左手帮忙包好的。然而这种布料,只有医学单位才有。要是我们这里的医生变得这么散漫,竟然要求一位绅士自己包好绷带,我会十分吃惊的。」
「先生,每一点您都说对了。真是厉害。」
福尔摩斯简洁地把头一点。「这是我的朋友兼同事,华生医生。」
「很高兴能见到你们。我乐于会见任何愿意直探这起恐怖事件底细的人。」
福尔摩斯挥挥手,招呼雷斯垂德跟我们这位紧张兮兮的新朋友入座,即便此刻椅背上仍然盖满了报纸。接着我的朋友也坐进他的扶手椅里。
「我猜想,你们是为了囤货路的事情而来,」他提出这个看法,「路威林医生,你昨天忙得不可开交吗?」
「我的诊疗室在白教堂路一五二号,到案发现场只要几分钟的时间,」他承认如此。「昨天早上快要四点的时候有人来喊我。那时我刚刚才完成验尸的工作。」
「请稍等一下。雷斯垂德,虽然我跟过去一样很高兴能见到你,但是天啊,你为何等了一整天才来谘询我的意见?」
「两小时前我才被指派来办这个案子!」雷斯垂德这么抗议。「刚开始是史普拉特林探长,接着是海尔森。而我可是一分钟都没浪费,一接手就立刻带着路威林医生来了。」
「探长,请接受我的道歉吧。」福尔摩斯微微一笑。「你行动迅速又毫不马虎。这还真是难得一见啊。」
「并不会比那具尸体更难得一见。如果你看过今早我在停尸间目睹的景象,也就是这位路威林医生昨天看到的……」雷斯垂德摇摇头。「你的方法可能有点脱离常轨,但是为了尽快了结此案……福尔摩斯先生,这案子有些地方非常诡异,要是我搞错了就请你纠正,但通常你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加入办案吧。」
福尔摩斯往后靠向他的椅子,半闭着眼。「这样很好。路威林医生,请照着你处理的经过,看,他只是刚好路过。这个可怜人吓坏了。尼尔警员随后就赶往现场,并且找来了路威林医生,希望能够救她一命。当然,为时已晚。」
起风了,我们静静坐在那里。我纳闷了一会儿,不知道波丽·尼可斯的家人是否听说她骇人的遭遇了,然后我又想到不知道她有没有家人可以通知。
「雷斯垂德,」最后福尔摩斯说道,「警方运气如何,是不是已经厘清本月初的玛莎·塔布兰谋杀案?」
雷斯垂德困惑地摇摇头。「调查才刚刚重启。我自己没有参与那个案子,不过我们全都认为那是一次出了严重差错的幽会。老天爷啊,福尔摩斯先生,你该不会认为这两件事有关联吧?」
「不,当然不。只是根据我的专业,我相信在步行相距不到十分钟的范围内,连续发生两件如此粗暴的罪行,值得我们好好注意。」
路威林起身去拿帽子。「可惜我没什么别的消息能告诉你们的。不过,我恐怕得回诊所去了,不然我的病人可能会开始纳闷我出了什么事。」
「路威林医生,麻烦请留下名片。」福尔摩斯一边说,一边心不在焉地握着他的手。
「当然。祝你们大家好运。如果我还能提供任何协助,请务必让我知道。」
在路威林医生离开以后,雷斯垂德面色凝重地看向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先生,我一点都不乐见你老是提起玛莎·塔布兰案。怎么可能同一个人跟这两位女士都闹翻?波丽·尼可斯比较可能是被吃醋的情人、帮派份子或者某位醉到乱发飙的恩客杀死。」
「你可能是对的。不过我要请你迁就我一下,让我知道这两件罪行的详情。」
雷斯垂德耸耸肩。「如果塔布兰引起你的兴趣,我当然没有异议。对我来说,要搜集那些文件应该不难。今天下午我就可以替你准备好。」
「我会立刻检视证据。」
「福尔摩斯先生,你有完整的权限,只要在停尸间或犯罪现场报我的名字就行。之后,我会在苏格兰场等你们两位。」探长点点头,然后就自行离开了。
我的朋友走向壁炉,从几乎空了的花瓶里倒出一支雪茄,然后开始极其专注地吸烟。「这个塔布兰谋杀案非常奇怪。」他下了这个评语。
「你是指尼可斯谋杀案吗?」
「我指的就是我说的。」
「福尔摩斯,先前你几乎没在想这个案子。」
「每天早上我都期待看到他们已经破案的消息。男人通常不会捅无助的女人三十九刀,然后就彻底消失。这么暴戾的行动背后,一定有耸人听闻的动机。」
「然而这样的女人必定有很多相好,而且他们大多都难以追踪。」我指出这一点。
「显然如此,」他反驳道,「但同样明显的是,白教堂区为掠夺者提供了很多地理的优势。太阳一下山,那里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且该处设有屠宰场,身上有血迹的男性可以大方来去,而无人闻问。比较没那么明显的是,这两起死亡事件地点时间很相近,这其中是否有我们必须担心的地方。」
「这当然是一个让人难过的巧合。」
福尔摩斯摇摇头,伸手拿他的拐杖。
「一具受到恶意毁损的尸体是很让人难过,但两具就完全是另一回事。而且我们恐怕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02 证据搜查
我们必须立刻去察看波丽·尼可斯的遗体,所以赶忙搭出租马车前往老蒙太古街救济院附设医院的停尸间。我们一路朝着伦敦东区乒乒乓乓地疾驰而去,沿途上建筑物不断后退,变得愈来愈小,那些房屋正面都蒙上了累积几十年的煤烟。然而在我们抵达白教堂路的时候,我一如往常被这地方的喧嚣吵闹给震慑住了。有个传教士站在街旁的琴酒吧与一群吵杂的男性小贩之间,对着一小批正在奚落他的居民大喊大叫,拼命要争取他们的注意。光线与尘埃在满载的干草马车后面闪闪发光;放满新鲜皮革的货车上方,有死去的牛只在挂勾上晃荡。虽然这里最宽的干道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但我仍为着转进窄巷所看到的悲惨景象而战栗——一群为了抢夺街角位置卖火柴的孩子怒骂争吵着,一些男女酒徒靠在门框上,时间才刚过中午就已经醉到站不稳了。
停尸间本就是个阴郁的地方,常在此出入的只有跟教区签约处理尸体的人,那是他们唯一的维生方式。而此地的特色就是完全不适合当成医疗设施。雷斯垂德已经预先通知过我们要来,所以在找到那堆混乱木条拼凑的工作台以后,我们立刻亲眼见到让路威林医生极端不安的景象。
在粗糙木条做成的检验桌上躺着一个女人,稍微超过五尺高。虽然她的脸有着细小的五官,看似欢悦的高颧骨,还有情感敏锐的额头,但这张脸却有着疏于照料与生活操劳的深刻痕迹。她的脖子确实几乎被割断了,野蛮又毫无目的的撕裂伤让她的腹部洞开。
我正要问福尔摩斯靠他那双锐利的眼,是否看出什么不寻常的事物,他却突然急切的大喊一声,并俯身扑向那具尸体。
「我们还是来得太迟了!华生,尸体已经被清洗过了,」他喊道,「经过最愚蠢又最有效的清洗!」
我点点头。「但你知道的,这做法很常见。有些人甚至宣称,如果不清洗就看不清楚伤口。」
福尔摩斯轻蔑地哼了一声。「华生,我告诉你,为了找回人为疏失或讲究卫生过了头而弄丢的线索,害我花掉了不少时间,如果苏格兰场愿意按时赔偿,我肯定今天下午就能退休了。但事实是,我被迫搜集剩下的零星残渣。你有没有看到什么路威林医生不小心忽略的事?对于犯罪的元素,他知道得远不及你深入。」
「的确,福尔摩斯。」
他的眼睛闪着淘气的光芒。「来吧,我亲爱的伙伴。就算这种类型的专门知识不怎么讨人喜欢,但还是很值得敬佩。」
我仔细检查这个不幸的可怜女人。她有个可悲的人生终点;要是杀害她的人认为最好先割开她的喉咙,再把怒火发泄到毫无生气的躯壳上,那还真算是一种恩典。
「她的脖子被砍到深及脊椎处,撕裂了两条大动脉,还有七道莫名其妙的割伤刺穿了她的腹部。她看来没有受到别种类型的侵害,因为我没看到最近交合过的迹象,刀伤边缘平滑,而且是刻意为之。福尔摩斯,你怎么看?」
沉思中的侦探俯视着她。「注意下巴附近的污点。他先让她失去意识,然后在地上划开她的喉咙,因为她手臂上没有抵抗攻击者所造成的瘀伤,这也解释了路威林医生所说的,她上半身没有血迹。从其他刀伤的干净程度来看——你很敏锐,也注意到了这点——我们也可以推论,在刀伤造成的时候,她已然死去、昏迷或以其他方法压制,而无法挣扎,要不然伤口就会是锯齿状或者撕裂伤。我相信所有伤口都是用同一个武器造成的,应该是一把保养得很锋利的六寸或八寸刀刃,可能两侧刀锋都开了。他杀了她,几乎在一片漆黑中把她切得四分五裂,然后才逃跑。如果把他做这么多事的时间考虑进去,这做法其实严重威胁到他个人的安全。」
「这究竟是为什么?波丽·尼可斯跟杀她的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使得这人如此愤怒?」
「对啊,确实是问题。来吧,华生,我们到囤货路去。如果有幸得到神助,就有机会发现警方还没踩上去或是扫进垃圾桶的东西。」
在我们抵达谋杀现场的时候,白教堂路的扰攘喧嚣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北方铁路横冲直撞的声音。匆促搭建又保养不良的粗陋双层房屋,沿着囤货路的一侧延伸出去;毫无装饰的仓库正面空无一物,像个哨兵似的站在另一侧。福尔摩斯从出租马车上跳下来,走近一群记者跟警察,我付钱给车夫,同时要他答应等我们回来。
「当然了,福尔摩斯先生,」在我走近的时候,一个年轻警员回话了,同时碰了一下他的圆帽帽檐。「我们正要刷洗这整块区域,但如果您有这个意思,我们可以给您十分钟时间。但我们是没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在福尔摩斯那身清瘦骨架上,每一条肌肉都活跃起来了。只有在犯罪现场,这股精力才会如此勃然焕发。他开始动手工作。这位大侦探在无案可办时有多懒散,在有案可追时就有多积极。将近二十分钟以后,他不耐烦地边用拐杖戳着马棚墙壁,边走回到我站的地方。
「有任何进展吗?」
福尔摩斯抿起薄唇,摇摇头。「从地上的血迹来看,我相信她不是从另一个地方移过来的,知道这一点很有价值。争吵是在这里结束的。除此之外,我只能告诉你那边的药剂师最近被抢过,有两位有钱有闲的绅士在那块泥巴地上打消一个赌注,还有就是你左边那位警员养了一条梗犬,而且是个单身汉。所以呢,华生老友,到最后我们的进度没有比当初多多少。」他向那些员警挥挥手,请他们继续他们的工作。
「我猜你剐才提到的那几点,可能跟犯罪本身没什么关系,不过你是怎么推论出来的?」
「什么?」他灰色的眼眸忙着扫视着周围那些建筑物的上层。「喔,对……因为破窗旁边的旧门有个新门锁,在方头男靴脚印之间有明显的挣扎痕迹,旁边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昂贵黑桃J纸牌,而且安德森警员的裤腿简直惨不忍睹。对,这些事情跟我们的调查无关。不过,我们还是能用得上这些讯息。尤其那扇窗户的角度正好符合我们的需要。」
我好奇地抬起头。我们背后是布朗与伊苟羊毛仓库,还有许奈德制帽工厂,两间都彻彻底底是为了制造业而建的厂房,以致根本不配用建筑这个字眼。至于福尔摩斯指的那扇窗户,是属于一栋廉价公寓,位置几乎就在我们的正上方。我的朋友毫不浪费时间,立刻大步向前叩门。
起初我以为他神秘的意图会遭到拒绝,因为根本无人应门。然后这位侦探露出他惯有的讽刺微笑。「缓慢的脚步声……我想是个女人。嗯,而且有一只脚微跛。很抱歉,我还没法告诉你是哪只脚。喔,那位女士来了。」
门倏地打开,猛然伸出一张满布皱纹的脸,纤细脆弱的白色发丝在她脸旁营造出一轮光晕。她那副样子活像是一只从自家洞穴里探出头来的鼹鼠。而她的眼镜已经脏到让我看不出有什么用处。她打量着我们,眼神就像是看着两只粗野的流浪狗,同时她的手也握紧了拐杖。
「你们想干嘛?我不出租房间,要是你们想找我那几个儿子还是我丈夫,他们都出门干活去了。」
「真是运气不佳啊,」福尔摩斯嚷道,「我听说你们认识一个有办法弄到货车的男人。」
「是啊,先生,」她答话了,同时又把眼睛眯得更小,「可是我家老么七点以前不会回来的。」
「天哪!麦尔斯,我们今天可不能休息哪,」福尔摩斯苦着脸说道,「为了那些货物,我本来打算不计代价弄到货车,但这会儿我们只好去问别家了。」
「哎,等等。你们今天就需要货车吗?」
福尔摩斯低下头,他那张瘦削如鹰一般的脸凑近老妇人,说:「我有某些……必须运送的物料,那恐怕是比较适合男人的工作。敢问太太你是……?」
「葛林太太。」
「当然了,你是他妈妈。你确定葛林先生会出门很久吗?喔,真可惜啊。我想你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吧?」
她噘起她那张皱皱的嘴,暗自思量一会儿之后,就示意我们进屋去谈。我们进入一个光线微弱、空间狭小的客厅,里面没有任何一样多余的家具。我们坐了下来。
「我必须承认,」福尔摩斯开口了,「因为最近发生的事,我提高了警觉。」
葛林太太的眼睛像小蜡烛般亮了起来。「喔,你说的是那桩谋杀案,对吧?冒昧问一下,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是沃辛顿先生,这位是我的同事麦尔斯先生。」
她一脸睿智的神情,点点头回答:「真是恶劣的案子。」
「多吓人啊!你住得这么近,一定听说了什么。」
「先生,我可没有喔。虽然我可以告诉你,我一向睡得很浅。但昨夜我只醒了一次,而那仅仅是因为我家的猫跳到楼下的栏杆上了。」
「我的天呀。那当然了,你是因为睡在楼下所以才听得到罗?」
她骄傲地摇摇头。「不,其实不是。我跟女儿睡二楼。但是在夜里,我很敏感的,先生。」
「那么你一定被吵到了!你家的窗户正俯视着那个地方。」
「要是那样我就会看见什么或者听见什么,可是我却安安静静地一觉到天亮。怎么说呢,真让人发毛。不过您是什么时候需要货车啊?」
「老实说,葛林太太,我真的不想跟令郎以外的人讨论我的货品。我实在很难向你形容,我有多信任他的判断力,我只能用最热忱的态度赞美他的出身与教养。我们晚一点会再回来。」福尔摩斯亲切地向那位妇人道别,而她带我们到门口的时候,我发现她是跛着右脚走路。
「你混进别人家门的手段挺有效的嘛。」回到马车之后,我指出这一点。
福尔摩斯微微一笑,但他凝视的目光飘远了。「那没什么,在这个社区,就算一家只有一个男丁,那家人也会认识某个能够弄到货车的男人。只要用的代名词够模糊,你几乎就立于不败之地。」
「真可惜,她什么都无法告诉我们。」
「哈哈相反,」我的朋友轻声回答,「她告诉我们很多事。」
「你的意思是?」
「虽然此案的手法很冷静,但我却期望这只是一桩骇人听闻的冲动性犯罪。葛林太太的房间可以俯视案发地点,而我又知道尼可斯并没有被移动过。如果葛林太太很容易醒,尼可斯又未曾被移动过,那就是葛林太太什么都没听见,也就代表没有发生争执。如果没有争执……」
「那么凶案就是预先计划好的,」我接着说下去,「而要是凶手早有预谋——」
「那么这个案子就比我本来想的还糟。」福尔摩斯做了个严肃的结论。「车夫,请开到白厅!到苏格兰场。」
我们从建筑物后方进入苏格兰场总部,然后快步走上那道熟悉的楼梯,去找雷斯垂德探长。我们这位同伴的办公室,就算在状况最好的时候也很难说是个圣地,但在那天下午,我们发现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几乎要被凌乱的笔记、地图跟备忘录给埋起来了。听到我们来了,雷斯垂德探长从位置上抬起头来,堆出一脸假笑。
看来探长在苏格兰场的避风港里恢复了一点冷静,也恢复那种爱插手管事的态度,他这个态度常常惹毛我那位相当虚荣的同伴。就我多年来的观察,他们虽然合作办过种种琐碎或重大的案子,也都是热爱正义之士,并且重视彼此的才能——雷斯垂德是不屈不挠,福尔摩斯则是内在的聪颖;但这两人一碰面,就会有意无意地惹火对方,而且免不了到最后双方都气恼又自大。虽说在他们共同侦办的案件中,福尔摩斯总是把所有功劳让给雷斯垂德,可是对雷斯垂德来说,福尔摩斯始终是他对抗谜团中,最初也是最后的防线。
「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手头上有个杀人狂的想法实在是有点夸张,你不觉得吗?我已经为你准备好塔布兰案的证据了,但是我认为,你应该会看出这不太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好事。」
「我不记得我说过这是同一个人犯下的罪行,我只说两个案子都很奇怪,又彼此相似。」
雷斯垂德继续一本正经地翻找他那些文件。
「很好,福尔摩斯先生。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会继续谨守事实。死者是玛莎·塔布兰,一个不幸的女人,八月七日在乔治巷大楼被发现时身中三十九刀。我们花了一整个星期才找出死者身分,最后是由她的前夫亨利·山缪·塔布兰确认的。他们育有两子,但她把琴酒看得比孩子更重要,所以她抛弃了他。当他发现她是怎么补贴自己收入的时候,就停止支付她的生活费。也实在怪不得他要这样做。」这时探长小心翼翼咳了一下,才继续他的报告。「她最后一次被人目击时,是跟一位酒醉的中士结伴而行。不论这位士兵是什么人,这个案子都对他十分不利。塔布兰跟那家伙闪进一条巷子里,那是我们所知的最后一件事。」
「我们要感谢谁提供了这些讯息?」
「班奈特警员,他的巡逻范围包括乔治巷大楼;还有一位『珍珠·普尔』小姐。在午夜之前的某一刻,普尔小姐跟塔布兰太太在『两酿造师』酒吧里遇见一对御林军卫兵。他们在酒吧里喝完酒之后,就配成两对,各自带开到暗巷里去了。我相信你推论得出他们为何这样做。」
「谢谢你,这确实在我的能力范围内。这位班奈特警员是怎么说的?」
「当天凌晨两点,他就在乔治巷大楼北侧走近一位年轻的御林军卫兵。那家伙告诉班奈特,他在等一个跟着某个女孩离开的朋友。差不多三小时以后,有一个叫作约翰·瑞夫斯的人跑向班奈特,带来他发现尸体的消息。班奈特说,尸体被摆成凌乱又充满挑衅意味的姿势,估计的死亡时间是接近凌晨两点。所以现在你看得出来,这个案子跟另一案没有任何关系了吧。」
「雷斯垂德啊,你真的必须一步步引导我走向结论,因为对我来说,你这些推论很令人不解啊。」福尔摩斯喃喃说道。
探长沾沾自喜的样子显而易见。「你看不出这一点,真让我失望。玛莎·塔布兰跟着这位中士躲进乔治巷的阴暗角落,打算做她的生意。另一个年轻卫兵在等他的同僚回来,可是他没有回来。原因是他跟塔布兰起了冲突,跟她打起来,然后杀了她,把她的尸体留在乔治巷大楼的平台上。」
「这样清楚多了,」福尔摩斯笑着说道,「事实上,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首先,他们在吵什么你可有任何概念?」
「当然了,福尔摩斯先生。他是个正在休假的年轻士兵,但是很有可能本来只是个流氓。她被发现的时候身无分文,所以在我看来情况很明显,他们是为了钱而起争执。」
「天哪。他付不出钱来吗?」
「他们经常出入酒吧,所以很可能用光了他寥寥无几的铜板。在玛莎·塔布兰要求报酬,他又付不出来的时候,她就变得非常强硬。」
「据我了解,有人用一把折叠小刀戳了她将近四十刀。」
「对,我们也知道。可是只有一道伤口是致命伤,有人以类似刺刀的刀锋砍到她胸骨上,而这点也再度暗示了那名士兵涉案,」雷斯垂德得意洋洋地宣布,「最后,她在接近凌晨两点的时候死去,这代表塔布兰被杀以前没时间再邂逅别人了。」
福尔摩斯的两手食指相对并成尖塔状,抵在嘴唇前方。「雷斯垂德,我必须恭贺你,因为你的假说并没有直接抵触任何已知的事实。然而,不幸的是,这个假说完全无法涵盖所有事实。可是,我的好探长,你以前还有过更糟的表现,而且你说的这个理论还指出了几个醒目的重点。」
「如果可以,请告诉我这理论有什么不对?」雷斯垂德质疑道。
「我立刻就为你说明这项理论的诸般优点。首先,塔布兰被人看到她跟那位士兵一起进去巷子;而她很有可能之后就一直待在那里,直到尸体被人发现。」
雷斯垂德的表情就像是正打算说几句夸赞自己的话,却被我朋友给硬生生截断了。
「我还没讲完呢。对我来说最有意思的是,用来摧残塔布兰遗体的刀子,跟了结她性命的刀子是不同种类的。我想,在这种不拘形式的活动之中,一把刺刀能够移动的有效范围并不大,不过针对这一点,我还没定论。现在呢,免不了要讲到你的理论有何缺陷。动机在钱的谋杀是极其讲求实际的罪行,有着最明白的动机跟最平淡无奇的做法。你认为这个卫兵杀死了玛莎·塔布兰,是为了让她闭嘴不要再讨钱,然而他却没逃离现场,反倒把刺刀放一边,改拿出他的折叠小刀继续戳她的胸部、鼠蹊部跟腹部,难道这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已经杀死了对方。」
「那我倒要向你挑战,请你提出另一个能够涵盖所有事实的解释,」雷斯垂德喊道,「虽然我们对这位士兵一无所知,但根据我们的了解,他可能是一个极端扭曲病态的人。」
「哈!你是对的,他可能真是这样。你能告诉我其他证人的行踪吗?这位名叫『珍珠·普尔』的小姐,还有另一个卫兵在哪?」
暗自恼怒的雷斯垂德翻阅他的档案。「这位珍珠·普尔小姐,不但她的住址不是永久性的,还在两度指认嫌犯时,证明找上她完全是浪费我们的时间。至于那位大兵,呃,他凭空消失了。」
「要是可以的话,我想再问一个问题。」
「请说?」雷斯垂德回答的口气,透露出他的好性情正受到非常严重的考验。
「那位警员该不会刚好注意到那位卫兵军帽上的条纹颜色吧?」
「是白色的,」他厉声回答,「所以他当然是冷溪卫队的成员。而现在既然整个卫队都睁大眼睛在找人,要找人指认嫌犯不会有什么困难的。医生,等他找到嫌犯以后就打电报给我,可以吗?福尔摩斯先生,祝你今天顺利。」
探长恼火地把我们背后的门「砰」一声关上,而福尔摩斯也大步走向苏格兰场的大门。虽然这时没几个警察有空停下来交谈,但仍是有几个企图理解这事件的人,都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着。我不清楚我的朋友在想什么,但在我看来,雷斯垂德的解释显然偏离真相甚远。
「福尔摩斯,玛莎·塔布兰谋杀案太过野蛮了,应该不会只是为了几便士大打出手吧?」
「我同意。」福尔摩斯这么回答,这时我们已走回街头,身边环绕着让人宽心的茂密树木与厚实红砖。「无论谁要为此事负责,我可以确定的是,当时他受制于一股强烈的情绪。」
一阵清风吹过苏格兰场的开放空间,令人精神为之一振。福尔摩斯招来一辆出租马车,疲惫的我们搭车回贝格街去。
「华生,我还没弄清楚,」我的朋友一面沉思,一面用他修长的手指敲着马车厢壁。「我不会看错的。这件事远比表面上看来还要古怪。虽然雷斯垂德不遗余力地提醒我们,这些谋杀案没有关联。可是检视一下尼可斯的案件,这位凶手极其渴望把死去的女人切个四分五裂,而在塔布兰的案件里,凶手则坚持把凶器放到一边,以便开始用另外一把刀冷静地戳刺他的受害者。」
「我们能怎么做?」
「我必须考虑眼前的选项。毕竟我们对这些女性知道得太少。跟她们的朋友与情人谈谈,也许会有些收获。」
「至少能比今天早上获得的更多。」
福尔摩斯点点头。「这是最奇特的。我们竟然没挖掘出什么必须立刻加以调查的线索。我想我们应该要另辟蹊径。」
03 玛丽·安·梦克小姐
第三大早上我迅速梳洗完毕,因为我听到从楼下传来声音。进入客厅时,我发现福尔摩斯靠在餐具柜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跟一个男人谈话;从此人的外表来看,他的卫生状况跟心情都很差。
「喔,华生,」我的朋友喊道,「我正要找你,我们有位贵客来访。请容我向你介绍住在旧肯特路的威廉·尼可斯先生;要是你还没从他的指尖上看出他的职业,他是位印刷机的修理师傅。」
我们的客人是个身高中等、饱经风霜的男子,有着天蓝色的眼睛和茂密的灰色鬓角。他那双沾着墨渍的强壮双手在颤抖,由此我可以判断,近期的事件让他相当不安。
「请坐,尼可斯先生,请接受我们对尊夫人之死的哀悼之意。我毫不怀疑,虽然时间尚早,但华生医生会很乐意开些能让你精神好些的药品。你真是受了相当大的折磨。」
我倒了一杯白兰地给尼可斯先生,带他到沙发上坐下。他慢慢啜饮着酒,然后转回去面对福尔摩斯。
「我已经好几年滴酒不沾了,」他坦承,「因为我知道这玩意的害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了。波丽·沃克年轻时是个很甜美的女孩;可是讲到她的酗酒问题,还有其他的坏习惯……波丽·尼可斯就变成一个糟糕的女人了。先生们,这是千真万确的。」
福尔摩斯瞥了我一眼,我赶忙找出我的笔记本。「尼可斯先生,要是这样做不会让你太难过,我希望你能详细告诉我们你对亡妻所知的一切。」
他耸耸肩。「我能说的都没什么帮助。我已经三年多没见过那女人了。」
「真的?你们两个彻底断绝往来了?」
尼可斯先生皱起嘴唇,考虑着他要说的话。「福尔摩斯先生,我不是什么圣人,我自己也有必须补偿的过错……我以前有过别的女人,波丽对此非常不满,甚至打包了东西离家出走。我只能说到这里,因为据说你知道某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总之,她走了倒好,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波丽几乎没有不喝酒的时候,每次她喝开来,孩子们和我都跟着倒霉。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有五个孩子,我认为有时候这对她来说是个压力,她不是贤妻良母的类型。她彻底跟我分手的时候,我资助了她一年,可是我知道她变成什么样子以后,就不再给她生活费了。」
「我懂了。但是孩子怎么办?」
「喔,福尔摩斯先生,是我在照顾那几个年幼的。她一走上那条歪路,我就不让她的脏手碰他们一下。」
「因为你个人在道德品格上无可挑剔,所以就断绝跟她的所有接触了?」
我很担心福尔摩斯的讥讽会冒犯尼可斯,不过我们的访客用粗哑的声音说:「好吧,福尔摩斯先生,她有找过我。她企图欺骗有关当局,让他们来逼我付赡养费。可是他们看出来,我不该负责照顾像她这样的残花败柳。她的男人一个换过一个,救济院也是一间换过一间。他们没一个人想跟她长久下去。福尔摩斯先生,这么说很抱歉,但她的死并未带给我应有的震撼。」
福尔摩斯举起钳子,用来自炉火的余烬点燃他的烟斗,同时冷漠地扬起一边眉毛。「我本来认为,至少她的死法会让她的亲友稍微想想她。」
听到这句话,尼可斯的脸色变得苍白了些。「是的,当然了。我看到她的样子了。我不希望任何人是这种死法。」
「我很高兴听到这句话。」
「不过这对我来说真是强人所难。我敢说到头来是我要替葬礼付钱,她爸爸并不富有,她自己又一文不名。」
「没错、没错,我确定这段时间对你来说很辛苦。你确实不知道有关她的敌人或者其他任何有助于我们调查的进一步资讯?」
「福尔摩斯先生,到目前为止,就我所知,波丽唯一的敌人就是琴酒。」尼可斯露出一副「你懂吧」的表情说。
「但我确定你会同意,琴酒不必为她的死亡负责,」福尔摩斯有点急躁地说,「现在呢,尼可斯先生,我必须把全副精力奉献给我的思维与我的烟斗,所以恕我不送客了,祝你今天早上一切顺利。」
我在尼可斯先生背后关上门的时候,我的朋友喊道:「华生,他还真是个好丈夫啊。至少他让自己摆脱嫌疑了。要为嫉妒而犯罪,对受害人还得有一定程度的关心才行。」
「葬礼费用对他的冲击,似乎比他妻子的死亡还大。」
福尔摩斯很有智慧地摇摇头。「我不难想像为何波丽·尼可斯会逃离他的控制。如果她完全就是他说的那样,他们一定是很吸引人的一对。」他在壁炉上点燃他的烟斗,然后就朝他的卧房走去。
「那么今天的行程是什么?」我往外喊道,同时吃起了哈德逊太太放在银制早餐盘上送来的炒蛋跟番茄。
福尔摩斯披着他的长大衣出现,然后在火炉上方的镜子前面调整他的领口。「老弟,我会把时间花在兰贝斯,然后找出在死者过世时真正与她相熟的那些人。玛丽·安·梦克小姐指认出尼可斯,所以我们必须去找她。你有任何预约行程吗?」
「我已经取消了。」
「那就趁我叫出租马啦的时候把你的蛋吃完。兰贝斯济贫院,这个还没有人探索过的区域正等着我们去。」
我们迅速赶到兰贝斯济贫院。对那个地方我的第一印象是,这是一座监狱,而不是一个从水深火热中拯救伦敦贫民的慈善机构。独裁式高压监控的建筑结构,灰色正面外观,又完全不见一丝绿地,这些都默默显示出此地彻底奉献给严谨与秩序了。瘦骨嶙峋的夏克顿小姐领我们进去,她告诉我们梦克小姐确实接受济贫院提供的庇护,但是她太爱喝酒,自视又过高,是一个只要有心就可以显得很聪明,可是一不小心就会下场凄惨的女性,还有她目前人在走廊那头的公共休息室里挑麻絮。
沿着那条毫无特色的走廊前进时,我瞥见一排接一排的吊床,挂在共同寝室区的柱子上。我们最后到达一个宽广的房间,里面都是年纪老少不等的女人,她们守着济贫院分发的廉价制服,正在拆散旧绳索,以便再利用那些能够回收的麻纤维。福尔摩斯问起玛丽·安·梦克,然后监督者很快就派她来见我们,同时指示我们带她到前厅去进行讯问。
「就是这里了,那么,两位绅士想找我做什么?」在我们到达这个狭窄却家具齐备的会客区时,梦克小姐这么质问。「如果要问关于波丽的事,除了我已经讲过的之外,我什么也没看见。」
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我本来预期会看到一个饱受蹂躏的生灵,但她远非如此。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娇小的年轻女子,她光彩照人的眼睛和柔滑的颈项,让我猜她不可能超过二十五岁。她非常苗条,不过穿着机构发给她的不合身衣服,让她显得更加纤瘦。从头套里散落出来的是浓密黑色卷发,双手则因拆散粗绳而磨破了皮。拜伦敦短暂夏日之赐,她皮肤上有很多雀斑;她还有一种敏捷灵巧的气质,绿眼眸也显示出她的性情愉快明朗,再加上她挺起肩膀表现出公然挑衅之意,让我忍不住想,算凶手的运气好,没选上梦克小姐当他的受害人。
福尔摩斯露出同情的微笑。「请坐下,梦克小姐。我的名字叫作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是我的朋友与搭档,华生医生。我们知道自己的要求强人所难,但如果你愿意再次描述你跟尼可斯太太往来的细节,我们会非常感激的。」侦探伸出他的手,要扶她入座。
梦克小姐对这番殷勤表现立刻大笑出来。「喔,要是你不在意跟我这种格调的女孩同座,我就不反对。你不是警察……我可以从你的鞋子上看出来。那么好吧,伙计。你们到底想干嘛,我又跟这事有啥见鬼的关系?我跟波丽混熟大约有一年多了,但这不表示我能告诉你们是谁做掉她。」
梦克小姐满不在乎的态度并未蒙蔽我的双眼,我看得出来她相当关心她的朋友;因为她说完话的时候,双眼在我们脚下的破波斯地毯上游移着。
「梦克小姐,在尼可斯太太死之前,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上星期我离开济贫院四天,然后在煎锅酒吧看到她。我们喝了一、两杯,她碰上一位绅士,我就自己离开了。」
「你知道她那时候住在哪里吗?」
「她通常住在斯罗街,不过跟她分租房间的那两个姑娘,连续三天晚上都挤不出半毛钱,所以她们肯定是被撵出去了。波丽以前也在外面露宿过,不过她知道要是执法单位抓到她睡在公园,就会立刻把她送回这里,所以她在佛劳尔迪恩街的白屋找了个铺位。如果一个女人出于必要,带了朋友跟她回家,那儿是不会介意的。」
「尼可斯太太是什么样的女人?就你所知,她有仇人吗?」
梦克小姐叹了口气,用她严重磨损的男性工作靴踢着椅脚。「一个都没有。波丽不是会跟人结仇的类型。她会清扫她租的小房间,还会保持整洁,而且她说话的口气总是很和蔼。福尔摩斯先生,她真的是个好人,不过你可能也知道,她陷入醉乡的次数跟她戒酒的次数一样频繁。在缺乏琴酒跟食物的济贫院里,待超过一星期她就受不了了。我想你可能不知道,但不久之前,波丽在万兹沃斯找到当女仆的工作。她把自己的房间跟伙食都安排好了,而且她觉得自己状况够好了。不过他们一家是很虔诚的那种人,福尔摩斯先生,等到她撑了两个月没喝一滴酒的时候,她终于受不了那个地方了。」
「你是从尼可斯太太那里得知的吗?」
「这一点很容易就看出来,」她回答道。「她有一件新的连衣裙,却没钱付房租。我一问她就都说了。她第二天就当了那件衣服。」
「在用光典当洋装的钱以后,她就回到济贫院了吗?」
「对,回到济贫院,」梦克小姐颇有幽默感地回答,「也回归每个女人都能做的工作。」
「确实如此。还有,就你所知,有没有谁有任何理由希望致她于死地?」
听到这句话,我们这位同伴脸色明显胀红了,并且回答道:「希望致她于死地?福尔摩斯先生,事情不是那样的。在白教堂区,我们所有人都自负风险,设法求生。过不了多久,我就会受够了兰贝斯,想办法离开这里。先生,我们连一根火柴、一块布或一面镜子都不能有,而且我们甚至不能有自己的盥洗用水。我很快就会再回到街上,就像波丽一样。而在我这么做的时候,我也一样要碰运气。在这些地区,某个才刚吻过你手的家伙就会是杀了你的人。」
福尔摩斯轻柔地回答:「要是你将来遇到像这样的男人,又希望摆脱他时,我希望你跟我联络。不过我还是想问尼可斯太太是否曾经被某人骚扰,或者有没有人让她害怕。」
我朋友的话语,还有他开口时的诚恳态度,显然打动了对方。梦克小姐费劲地呼出一口气,在膝上扭绞着双手,然后才回答:「我啥都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可是上天明察,我真的希望我知道。杀死波丽对任何人都没好处。只有恶魔才会干出这种事。」
说来难以解释,虽然梦克小姐的话粗俗无文,我却为之动容。在她的叨念之中有某种说不出的感觉,让人不得不敬重。
「这是我的名片,梦克小姐。」福尔摩斯起身要离开的时候这么说。
「对我这种人,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啧啧,梦克小姐,你跟我一样能够阅读。你进入房间的时候,双眼扫过挂在墙上、绣工精致的励志小语。如果我没弄错的话,你看的应该是〈天国八福〉的第三句(译注:《圣经·马太福音》五章五节:「温柔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承受地土。」)。然而,文盲的眼睛永远不会被文字所吸引。」
「好吧,」她承认了,露出微笑。「那我该拿这张名片怎么办?」
「如果你回想起任何细节,或者发现自己在思考任何有关本案的事,请让我知道。」
她笑出声来,并在我们往外走向门厅的时候跟上我们。「我该派我的男人送上这则讯息吗?或者我坐着四马大车登门拜访?」
福尔摩斯把一只手指放到他嘴唇上,然后平静地交给她一克朗。「如果你设法瞒着舍监把这个藏起来,」他边说边打开沉重的外门,走下台阶,踏出户外,「然后又没把这点钱花在其他消遣上,你就有办法在你觉得必要的时候打电报给我。祝你午安,梦克小姐。」他说着伸出他的手。
「你啊,真是个怪人,」她跟侦探握手时,这么说,「你是个私探对吧?我在报上见过你的名字。唔,既然你没别的线索可以继续追查,我至少要告诉你,我们整天躲着的是什么人。那个人的称号叫作『皮围裙』。相信我,不会有人逮到我在暗巷里跟他作伴的。」
在我们通过把济贫院的可僧铁门以后,我忍不住说出我的观察:「这个年轻女孩似乎很聪明。」
在福尔摩斯的犯罪方程式中,女性只是无可预测又让人困扰的因素,所以我本来预料他会彻底驳斥我的说法。但他却带着愉悦的表情回答:「我亲爱的伙伴,你真是女性特质的鉴赏家。她不但聪明,还有留心琐事的好眼力,以及复述这些事的好记性。再者,她对这一带知之甚详,要是她打算动用关系,她还有些熟人可以帮助我们。」
「就因为这个理由,你才让她来联络你吗?」
「事实证明,她的观察天赋非常有用。我宁愿有十个她,也不要五十个苏格兰场成员。」
「我真不想让雷斯垂德听到这句话。」我大笑出来。
「亲爱的伙伴,我向你保证,我并没有冒犯的意思。」福尔摩斯也回以清脆的笑声。「就像梦克小姐一样,那位好探长也有很多值得推崇的美好特质,这点很明白。不过我得说,他们两人的特质不太可能重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