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六日下午,波丽·尼可斯的葬礼在小伊尔佛德墓园里举行。那天天气很糟糕,上天以大量的雨水哀悼死者。就我所知,尼可斯太太的父亲、孩子跟离异的前夫都出席了,此外,没多少人出席。至于那些过去在公开场合认识死者的追悼者,大多是来这里谈她那令人震惊的死法。
那天我有些琐碎事务,必须到银行一趟,不过我是在极不情愿的状况下离开我们舒适的客厅。等我浑身湿透地回到贝格街时,我发现福尔摩斯坐在桌前,用指尖捏着一份报纸读,手上还拿着一杯茶。
「亲爱的华生,你身上肯定散发出很想提振一下精神的气息。」他这样招呼着我。「请容我倒杯茶给你。皮围裙那条战线上有了些许的进展,梦克小姐的预期完全无误,嫌疑落到这个无赖头上了。」
「是啊,我在昨天的《星报》上读到关于他的描述了。」
「我这里有。喔!矮小、粗壮、三十岁后半,黑发加八字胡,还有粗厚的脖子。至于说到他安静、阴险又令人反感的部分,几乎没有稳固的事实基础。你看得出来,各报已经沉迷于种种欢乐又有创意的形容词了。文章有一半是彻底的瞎猜。」
「你支持这个说法的可信度吗?」
「唔,就算考虑到新闻界的本质是大惊小怪,这件事还是值得探究。华生,我最好承认,我其余的调查方向都一无斩获。出事的那一夜,波丽·尼可斯被她寄住的廉价旅社赶出去,但她似乎很有信心能赚到钱,因为她有一顶新的黑色女帽。她从一个酒吧转向另一个酒吧,凌晨两点半,最后一次被人目击的时候她已经喝得烂醉。一小时后,人们就发现她的尸体。」
「那么玛莎·塔布兰案呢?」
福尔摩斯两手一摊,表示放弃。「珍珠·普尔,那位女士的密友,已经凭空消失。那些士兵也同样消失了。找他们很费力,不过我还是着手调查了。」
「你有什么计划?」
「我应该把目光投向那位皮围裙,因为梦克小姐似乎认为他很危险。我已经查出他的身分,虽然警方还在琢磨此事——他是个制鞋匠,名字叫做约翰·派择。华生,恐怕他并不是史上手法最细腻的罪犯。他精通的是一种相当粗糙的技术——引诱无助的女人,然后威胁她们不想挨打就得给钱。这名恶棍去年被定了罪,要服六个月苦役。理由是他刺伤他的同行,一个替靴子做最后加工的师傅,因为那人胆敢跟他在同一个社区里做生意。」
「那么,你认为他有能耐犯下尼可斯太太谋杀案吗?」
「我需要更多资料。我打算今天下午去拜访他。」
「你会需要协助吧?」
「不用不用,我亲爱的伙伴,喝完你的茶,待在家等我回来说这个故事逗乐你——这桩差事实在不值得我们两个一起浪费精力。」
那天晚上,我朋友回来时身上全被雨水淋湿了,但他在炉火前舒展他那双长腿时,却默默在发笑。我递雪茄盒给他时,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下午过得很愉快?」
「从许多方面来看,这个下午都让人觉得非常爽快。这种低等暴徒,还真是我从前没碰过的类型。我拜访了派泽先生,表明我很同情他短短时间内就被点名当作尼可斯案的头号嫌犯。我相信这话可能吓着他了,但他摆明是从案发以来就一直躲在家里避风头,所以他先前必定得到某种暗示,知道地方上的气氛对他不利。对于他在制靴方面的收入以及他赚外快的办法,我们做了一番非常有意思的讨论。我想我说的一、两句话可能冒犯了他,因为他的拳头朝我这里一挥,我则被迫把他放倒在木头地板上。他抗议说他有不在场证明,我则对其真实性表示怀疑。然后我就告辞了,接着我立刻打电报,把他的全名跟地址告诉雷斯垂德。」
「那么你认为他有罪吗?」
「不,亲爱的华生,我恐怕得说他是无辜的。你想想,约翰·派泽是个懦夫,他所谓的生意,不过就是抢劫一贫如洗的女人。那么他还有可能犯下如此大胆的谋杀案吗?进一步来说,如果约翰·派泽是靠威胁那些弱小的人度日,他会让这些人对暗巷与阴森的陌生人怕得要死,而损及他的生计吗?派泽这么做只会失去他的收入。」
「那你为什么打电报给雷斯垂德?」
「我都快想不起来,之前这么讨厌一个人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如果我们走运,他会在几天后被捕,这样至少让他不能在街上撒野。不过呢,我并不后悔去见他,」福尔摩斯若有所思地说,「他阐明了一个很重要的看法,这一点我先前几乎没注意到。」
「什么看法?」
「派泽和他的同类不论去哪都很引人注目。因此我要大胆的推论,要是有人对波丽·尼可斯的尸体做出那些行为,然后往外走进人烟稠密的街道,却未引起任何议论,那么他的外表肯定是相当平淡无奇。不过,这只是一个起头,虽然是完全抵触苏格兰场或者我们亲爱的报界打算进行的调查方向。至于现在,拜梦克小姐之赐有了这么个趣味十足的下午之后,咱们来专心对付那块牛肉吧。天寒地冻还得跟暴力犯罪搅和,确实很考验一个人的聪明才智啊。」
04 汉伯瑞街恐怖事件
在我朋友跟皮围裙短兵相接的两天后,一声呜咽哭喊在早上六点半打断了我的睡眠。这喊声虽远,却十分吓人。下一秒钟我猛然清醒过来,离开房间时匆忙点亮手上的细蜡烛,急欲确定这可怜的哭声发自何处。
走到靠近楼梯底部时,我在刚刚惊醒、昏昏欲睡的混乱状态下,听见福尔摩斯的声音与让人紧张的警笛声混合在一起。我急忙打开通往客厅的门,看到福尔摩斯就坐在那里,仓促间他也只穿了衬衫跟睡袍。他怀中搂着一个衣服破烂、年纪不过六岁左右的孩子。
「我知道你很幸运,有优秀的性格,」福尔摩斯对那男孩说,「你的表现很出色,我非常以你为荣。喔!还有一件事。这位是华生医师。你记得华生医师,不是吗,霍金斯?」
发现屋里另外有人,吓得这位营养不良的街童急转过头,而我立刻认出这个有着苍白的五官和爱尔兰裔黑色卷发的孩子,就是筒恩·霍金斯。他是福尔摩斯那班贝格街杂牌警探队里最年轻的成员之一。
「霍金斯,」福尔摩斯轻声说道,「你快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这点极其重要。你希望我帮忙,不是吗?好啦,我想是这样没错。我必须知道你手头上的所有情报,可以吧?我知道这很困难,不过我请求你试试看。坐到我旁边这张椅子上……不不不,背打直,就像你的拳击手爸爸一样。现在,全部告诉我吧。」
「我发现一个女人被杀了。」小霍金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我明白了。这种事情正好是我能够解决的,不是吗?你在哪里发现她?」
「在我住处旁边那幢建筑物的庭院里。」
「对了,你住在东区。汉伯瑞街二十七号,对吗?」福尔摩斯这么说道,他看向我的灰色眼眸流露出十万火急的认真表情。「所以你看到一个女人被杀。霍金斯,我知道你很害怕,不过你必须假装你是从敌后带着情报回来。」
这小伙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今天早上离开住处,想去看看河岸边有没有什么别人留下的东西。在你这边没有案子交办的时候,我就会碰碰运气,到河边去拾荒。我把一根尖棍藏在后院里,挂在一个勾子上,那时候我正爬上去拿那根棍子。我眺望隔壁院子的围墙时,看到了她。她整个人被切得碎碎的,」这孩子哭着说,「所有应该在身体里面的东西全跑到外面去了。」说到这霍金斯已经哭得泪如泉涌。
「现在好啦,你在这里绝对安全。」福尔摩斯边说,边伸手抚摸这男孩的头发。「你非常勇敢,还能坐在一位绅士的双座马车后面一路来到西敏斯特,而且你非常聪明,所以没被逮到。我愿意为你跑一趟。我该到汉伯瑞街去吗?」
这小伙子拼命点头。
「好,华生医生跟我会马上动身。在我下楼的时候,我会叫哈德逊太太替你准备早餐,而且我会告诉你妈妈,你睡在我家沙发上。过来吧。只要我告诉哈德逊太太,她款待的是汉伯瑞街的英雄,她就会再高兴不过了。霍金斯,你做得真的很好。」福尔摩斯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闪进他的卧房里。我更衣的速度比我朋友慢不到半分钟,接着我们告诉哈德逊太太,要把那位小客人当成刚从海外经历濒死激战归来那般全力款待他。然后,我们就冲上我们所能拦到的第一辆马车。
等到黎明云彩如骷髅手指般留下一条条痕迹的时候,我们的车夫用尽四蹄盟友所能跑出的最快速度,载着我们到了汉伯瑞街。我们大步走向聚集成群的警员、忧心忡忡的居民,还有激动的记者,他们一脸震惊的表情盖过了他们心中急欲提出的问题。他们一瞥见我朋友的身影,眼睛就亮了起来,可是他只是从他们身边掠过,当他们是一大群鸡。
一个胡子剃得干干净净的年轻警员,看守着建筑物后院泛灰的木门。「抱歉,绅士们,但我不能放你们过去。这里出了命案。」
「我名叫夏洛克·福尔摩斯,这是我的同事华生医师。正是你提到的这件事让我们来到这里。」
这位警员安心之情溢于言表。「我明白了,福尔摩斯先生。请走过这道门,然后到那边的院子里去。先生,雷斯垂德探长会安排好让您看到……遗体。」
我们匆忙沿着阴暗小路穿过建筑物,到达后面的院子。在那条有霉味的通道尽头,福尔摩斯推开回旋活门,接着我们走下几个不太平整的台阶,进入一片空地,上面铺着扁平的大石头,青草则从石块空隙往上冒。被害女子的头就在我们脚边,她的尸身则跟小霍金斯提到的矮墙平行。我一眼就看出那个小伙子为何会吓到命都快没了。
「亲爱的上帝,他做了什么啊,」福尔摩斯低声吐出这句话,「早安,雷斯垂德探长。」
「早安!」这位身材精瘦的探长说道。「早安,他竟然这么说!奉上帝与恶魔之名,请问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墨菲!见鬼了,你还要上哪去?不用打电报了,人已经在这儿的福尔摩斯先生可是有千里眼呢。」
「我向你保证,我的方法够普通了。实际上,我们有位同僚就住在这个社区里。」
「在这一片混乱中。好吧,不管了,墨菲,你可以让我们来处理了。监督巴克斯特控制住一切。」
那位警员离开时,雷斯垂德一脸难以置信地摇摇头。「福尔摩斯先生,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你身上真的有些地方不太自然。不过幸好上天垂怜!你赶来了,真是谢天谢地。华生医师,如果你有心情的话,请你试试能从她身上看出什么。外科医生还没到,我又已经用尽才智了。」
我提醒自己,我在解剖室里从未失去过勇气,希望能藉此坚定我的意志,走去看看那个躺在破裂扁平石块上的不幸之人,并试着厘清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看来简直像是屠宰场的牺牲品,而非谋杀案的受害者。
「她的头几乎要脱落了。脸上有瘀伤,伤口肿了起来,这表示她可能是在喉咙被切开以前先被勒到窒息。尸僵才刚刚开始出现。我认为她是在今天早上大约五点半左右遇害。她的腹部完全被剖开,大肠、小肠都从体内扯出来了。你可以看到他把肠子从腹腔拿出来,然后把这些东西摆在她肩膀上。至于其他的伤势……」我相信必定是在此时,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让我说不下去了。
因为当我更仔细低头检视尸体时,一股冰冷如刺的恐惧传遍我的脊椎。我踉跄站起,无意识地凝望着这个院子。
「华生,怎么了?」我听到福尔摩斯精准、强劲的男高音,仿佛跨越一道深渊而来。
「这不可能……」
「华生,什么事情不可能?他做了什么?」
「福尔摩斯,她的子宫。」我生怕自己控制不住声音,说不出话。「被拿走了。子宫不见了。」
一切变得很安静,只有货车在外面路上经过的隆隆响,还有隔壁筒恩·霍金斯住处的庭院里,某只麻雀高踞树头的高声啁啾。福尔摩斯焦虑地举起他那苍白的手掠过高耸的前额,然后自己上前看了。仔细观察一阵子之后,他直起身,就像过去一样丝毫不泄露心中感情,但从他那双深遂的眼睛可以看得出来——也许只有我看得出——他对我刚刚发现的那项事实,深感厌恶。福尔摩斯把他的帽子跟手杖都交给我,然后开始用他那有条不紊的方法检视现场。
雷斯垂德发出带点哽住的声音,细瘦的身体一沉,重重坐到一个烂板条箱上。他看来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不见了?」他重复一遍。「看在老天分上,这种东西不可能不见啊。他彻底淘空她的内脏了?华生医师。你肯定是看漏了吧?」
我摇摇头。「整个子宫,还有大部分的膀胱都被拿走了。」
「拿走!拿到哪里去?这完全没道理。子宫肯定在这里的某个地方吧?也许是在一小块烂木头下面?」
「我相信不是这样,」福尔摩斯从院子另一头喊过来,「我完全没看到半点痕迹。」
在这个极为不妙的事实揭露以后,雷斯垂德的肩膀更往下垮了。
我的朋友没花多少时间就完成了他的详细探查,但是对雷斯垂德和我来说,从初次踏进那个可怕的栅栏之后到现在,仿佛已经过了一年。那个空间是露天开放的,却在我们所受的教养经验之外,隔绝所有珍视人类的行为准则。最后,福尔摩斯总算向我们走了过来。
「尸身属于一个还未确认身分的风尘女子,年龄大约五十岁。她在凶手的陪伴下自愿走进院子,而凶手从背后靠近,跟她扭打一会儿之后才划开她的喉咙。在他划下致命伤以后,还望向院子之间的围墙,以确定附近没人。在他开始破坏遗体以前,他拿走了死者口袋里的一块细棉布跟两支梳子。然后,他用一把非常锋利而狭长的刀刃支解他的受害者。完工以后,他从来路逃逸,并以某种方法拿走他的……战利品,而不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真是恐怖,」雷斯垂德喃喃说道,「这肯定不是人干的。」
「雷斯垂德,亲爱的伙伴,别这么害怕嘛。从尼可斯案发生以来,我们已经有了重大进展。」
「尼可斯案?所以你认为是同一个人下的手?」
「不这么想的话,就太蠢了。」福尔摩斯很不耐烦地回答。
探长绝望地哼了一声。「对于这些谋杀案,警场根本毫无线索,更别提——」他突然间停了下来。「圣乔治在上!我们可是有线索的!那个穿皮围裙的可怕制靴匠!福尔摩斯先生,不就是你本人把他的住址交给我们!」
「雷斯垂德,这样做很欠考虑——」
「外科医生来啦!菲利普斯医师,早安。我恐怕得先去处理官方事务了。」
「再等一下我就能替你省下一些麻烦。」福尔摩斯激动地喊道。
「要是你还需要什么别的,钱德勒探长就在外面。就这样了。我必须立刻动身。福尔摩斯先生,华生医师,祝你们今天好运。」这位探长像是才刚刚直视过罪恶的真面目,就匆忙动身去追他的新线索了。
「来吧,华生,」福尔摩斯说道,「这里实在没什么好指望的。我们得试试看能不能在邻居身上取得更多的线索。早安,菲利普斯医师,我们留下的大约就是现场原状了。」
随着法医吐出含糊誓词的声音,我们离开了。匆忙穿过通道的途中,我悄声问道,「福尔摩斯,拜托请告诉我,你可以看穿这一切。到底是谁有能耐做出这种事?一个邪恶的帮派?柏克与海尔(注:在一八二七年到一八二八年之间,威廉·柏克(William Burke)与威廉·海尔(William Hare)把他们刀下十七位被害人的尸身卖到爱丁堡医学院。因为这些谋杀案导致取得尸体的其他方法获得合法地位。)再世?我开始认为,这种谋杀行为的重要性不及损毁尸体了。」
我们从通道另一头冒出来的时候,福尔摩斯停下来点起一支烟。「咱们来瞧瞧,住在二十九号跟二十七号的邻居有没有任何相关讯息可以提供吧。」
事实证明要访问汉伯瑞街所有惊恐的居民,又不至于老是绕着这宗罪行的详情打转,简直是桩苦差事。这宗罪行极端耸动,吸引许多记者来打探,所以这些细节早就像瘟疫似的传开了。福尔摩斯跟我被迫回答的问题,与我们提出的问题几乎一样多。我朋友灰色眼眸只有两次微微亮起;第一次是他得知二十九号一楼有一家卖猫食的店家;第二次是有个叫卡多齐的年轻男子说,他听到有人喊道:「不!」然后在大约五点半的时候,分隔庭院的围墙那边发出咚的一声,这跟我估计的死亡时间相符。我们的最后一个任务,是以简短但充满感谢的语气,向霍金斯急到全身发抖的母亲说明他的作为与行踪。
刚过下午的时候,我们再度踏上人行道,我朋友离开的方向很明确,却也很难理解。福尔摩斯展现出他特有的坚强意志,但我却是心烦意乱又疲惫无力,我已经承受了这么多,几乎难以消受更多的不确定了。
「福尔摩斯,我能不能问一下,我们要去哪?」
「这一个月来,我已经看够了赤贫女子被大卸八块。我们需要协助。」
「谁的协助?」
「一个专门翻新装潢音乐厅的人,名叫乔治·拉斯克。」
「他是你的旧识吗?」
「他是个商人,住在哩尾地。我有一次为他出了点力,他会回馈这番恩惠的。」
哩尾地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此地正好就位在古伦敦市区边界往东一哩处;这一区在十九世纪后半有相当大的成长。新的道路、建筑与庭院,在伦敦接连不断,彼此催生,而福尔摩斯是这一带每条大街小巷的行家。以前有过一次特殊的状况,那次事件牵涉到纺织工芬彻奇,还有他那个恶名昭彰的织针,当时福尔摩斯对隐密巷弄的知识,救了我们两个的命。所以,当福尔摩斯带着我穿过一连串迷宫似的通道,往东走出白教堂区,最后在一条林荫大道上冒出来时,我一点也不意外,眼前会出现一栋有白色柱子的体面大屋。
我的同伴大步踏上石阶,敲敲那扇光泽闪亮的门,然后用眼神对我示意,要我过去跟他一道。「你一定要帮忙我,让谈话维持在重点上,」他悄声说,「拉斯克先生是一位口才便给的绅士,他的意见滔滔不绝有如泰晤士河,习惯自在地奔流。」话声方落,一位年轻女仆出来接待我们,带着我们进入一间装潢精美、周围摆着许多奖章的客厅,但里面只有一只风度俨如帝王的橘色猫儿。我们坐了下来,等待我们的东道主。
他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乔治·拉斯克先生把门甩得大开,然后喊道:「呦,这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吗?老天在上,能看到您真是太好啦!我不介意告诉您,先生,要是您没当场发现那些木材商实际上想干什么,我现在就成了个穷光蛋。这位肯定是华生医师了。有人能为全世界记录福尔摩斯先生的功绩,真是让我高兴万分,很荣幸能见到您。」
拉斯克先生这个人有着神情坦荡、表情丰富的五官,还有一双敏锐的棕色眼睛,虽然从他大大的眼袋、身上那件剪裁朴实的深黑外套来判断,我认为他最近刚失去某个珍爱的人。他脸上的浓密八字胡垂到接近下巴边缘,神情透出一股成功企业家的信心。他的头发往后梳得油亮,露出天性善感的额头,而且我立刻佩服起他整个人流露出的机警举止与轻松自信气质。
「那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福尔摩斯一边握着拉斯克先生的手,一边说,「我很高兴能帮上忙。」
「简单!那个问题一点也不简单。无论如何,福尔摩斯先生,那件事对我来说有莫大的好处。但是请坐吧,绅士们,快告诉我为何我有幸接待你们。」
「拉斯克先生,」我们一坐定,福尔摩斯就亲切地开口了,「恐怕我们的慰问来得正是时候。才过了这么短的时间,你必定还感受到强烈的丧妻之痛。」
福尔摩斯推论出这件伤心事,拉斯克先生却完全没露出惊讶的神情,虽然他的额头突然一缩,透露出他不太想提这件事。「福尔摩斯先生,苏珊娜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我没见过比她更优秀的母亲。不过我跟孩子们会撑过去的。现在呢,福尔摩斯先生,请告诉我是什么风把你们吹到这来。」
「你知道最近在白教堂区附近发生一连串的谋杀案吗?」
「当然知道啦,福尔摩斯先生。还有请容我这么说,这个国家持续支持的价值观让我感到羞耻。穷人一定要有人照看,不然他们就会在街头相咬相吞,他们一真都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如果我们信不过世上最伟大的帝国能够满足国内最低阶层的需求,我就不知道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怎么说呢,如果我们考量到财富……」
「拉斯克先生,我毫不怀疑要是由你处置,你会做很多解决人类总体问题的事情,」福尔摩斯很有技巧地插嘴,「然而我出现在你面前,是为了特定的问题。今天早上在史皮塔费尔兹市集附近,又发生一桩悲剧。」
拉斯克先生看来真的很难过。「你该不会是说,又发生了另一桩谋杀案吧?」
「就是今天清早,在汉伯瑞街二十九号。这整桩杀人事件愈来愈严重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吓着我了。我几乎不敢问下去了,但这种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呢?」
福尔摩斯简短重述了我们今早调查的细节。拉斯克先生的眼睛愈瞪愈大,但在我朋友总结这个可叹的故事以后,他迅速接受了摆在他眼前的事实。
「所以说,我们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我无法在这个残忍恶魔逍遥法外的时候袖手旁观,我不是这种人。这样做违反了社会契约本身的结构。福尔摩斯先生,你该指导我。我要怎么做?」他坚定地说道。
一听到这句话,福尔摩斯苍白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同时得意地看了我一眼。「拉斯克先生,我就知道可以仰仗你。我需要行动者,而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拉斯克先生,你千万别犹豫,无论如何都要组织一个委员会。」
「委员会?」这个生意人震惊地问道。
「拉斯克先生,我需要您号召许多跟你一样的人,他们被这些罪行给吓坏了,希望能够终结这一切。除了那些勇不可当的员警以外,我还需要一群便衣人员巡逻街道,并且直接把他们的发现回报给我。」
「我懂了,我懂了,」拉斯克先生热切地回答,「我们应该全心协助英国法律延伸至贫民窟,要把市民组织起来部署到白教堂区。老天在上,苏珊娜也会支持这件事的!那恶徒查尔斯·华伦爵士(注:Charles Warren(1840-1927),英国大都会区警察厅厅长。一八八七年,特拉法加广场的「血腥星期天」暴动中,他采取的做法遭到当时的自由派大力抨击。)利用中产阶级的赞许欺压穷人已经够久了。这个委员会将会让正义的天秤平衡过来。委员会会帮助那些妇女同胞,而她们唯一的罪恶就是一直苦于——」
「拉斯克先生,我们正是那么想的。」我打断了他,福尔摩斯则是轻推一下我的手臂,沉默地表示感激。
乔治·拉斯克用力点头的样子,真的很像一只活泼的海狮。现在他开始踩着白手起家之人惯有的坚定步伐,在地毯上踱方步。「很明显,我应该找费德洛夫过来。」他一边说,一边数着指头清点候选人。「哈里斯跟明斯克会是很宝贵的人才,杰考布森、亚布兰斯跟史东也是。」
福尔摩斯笑出声来,他只有在既开心又欣慰的时候,才会发出这种短促的声响。「拉斯克先生,医生跟我应该放手让您来规画名单。我建议您召集那些候选人,说明这个计划,然后等到时机成熟,您就顺理成章地担任他们的领袖。」
「我会立刻召集他们!福尔摩斯先生,我可能要花上几天时间,才能彻底组织好这个委员会,不过一旦成立了,您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会全心投入您提出的这个目标。」
我们起身告辞,拉斯克先生在道别时紧握着我们的手,并且用优美的言词再三要福尔摩斯放心。我们出了门,再度看到太阳在宁静大街上撒下的点点光影,但这会儿已经没别的东西能让我们分心,不去想那天清晨所看到的邪恶景象。在我们下楼梯时,我可以从福尔摩斯慎重的步伐中看出来,他处于内向退缩的心理状态,而他肩膀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透露出我们经历过的事情对他影响多大。
「你的计划似乎暗示,会有更多的杀戮出现。」
「我们只能期盼我的恐惧是多余的。」
「就我的经验来说,从来不是这样。」我指出这一点。
「如果这是我头一回犯错,我也会非常开心。」
「让拉斯克先生参与真是神来一笔。在这种状况下,征召杂牌警探队几乎说不上妥当。」
「的确如此。他们或许会有很多发现,但会不会有什么不良后果?就算像先前这么幸运,有小霍金斯迅速来通报,付出的代价还是太高,实在太高了。我宁愿透过电报得知这个消息,而不是让那孩子去看到那么悲惨的景象。」
「我完全同意。」
「我只希望,」在我们突然拐进一条宽阔的街道时,他说道,「我们自己也能经得起这个挑战。我的方法是建立在一个基本事实上——太阳底下无鲜事。但我必须承认,我实在无法揣度到底是什么引发这样歇斯底里的兽行。」
对这个问题,我没有冒昧回答,因为我也没有答案。回贝格街的路上,那三位女性的死亡一直萦绕在我们心头。
05 征得盟友
我们及时到家,得以亲眼见到小霍金斯吃光他的午餐。就我所知,这是好心的哈德逊太太准备过最丰盛的冷食午宴。把他托付给一位犹豫不决却价钱可亲的出租马车夫以后,我们坐下来享用同样丰盛的午餐。福尔摩斯只花了约莫三分钟随便吃了几口,就用他纤细的手指夹着叉子晃了几下,然后便把叉子扔到瓷盘上。
「这就像是企图用沙子建造金字塔,」他轻蔑地说,「这些要命的碎片就是兜不拢。我无法相信伦敦突然出现三个手法一样残酷的杀手,还全都选在白教堂区逞凶。在人口这么稠密的地区,一帮粗人要想偷偷干他们那些变态勾当已经不太可能了,更别提选在汉伯瑞街院落的范围内。这种事情发生的机率简直微乎其微。」他突然间起身。「华生,我要出门。如果这些罪行有关联,就是在这些女人身上。但我们连最新的受害者是谁都不知道;在这样一团混沌之中还要提出理论,真是荒谬。」
「你什么时候会回来?」他消失在卧房里的时候,我喊道。
「华生,我的好朋友,对于这个问题的解答,我现在连猜都没法猜。」他这么回答。
「要是你需要我的话——」
「别担心,到时我会爬上树举白旗求救。英格兰肯定会期待每个人都尽到他们的责任。」头一点、手一挥,这位私家侦探就离开了。那一整天我都没再见到他。
这些事件让我极其不安,以至于我耗掉大半夜盯着天花板。在漫长的等待之后,晨曦从邻屋的砖墙上扬起金黄色的脑袋,这时一股无可抗拒的冲动催促我非出门不可。值得感谢的是,我答应过一位医生后辈,在他离开伦敦去度周末到星期一回来以前,帮他去探望某位卧床病人。我建议这位年事已高的希索克罗夫特太太,千万别让蓖麻油进她房间,也不可停止服用感冒药水。我很确定这说法让她很震惊。幸好我没对她造成任何伤害,因为她绝不容下身边有傻瓜或心不在焉的人,而在她声如洪钟地宣布,我朋友安斯楚德到时会听说我怎么治疗她时,我千钧一发地躲过被揪着耳朵扔出门的命运。
回牛津街的路上,我停下脚步买一份《泰晤士报》,看看福尔摩斯有哪些进展。我很快地找到那一栏报导,因为这份报纸并不怎么关心别的事情:
安妮·查普曼,别名「小筛」——因她跟一位制筛匠同居,而得到这个别号。她原是某位老兵的遗孀;这位老兵约在一年前过世,死前定期一周给她十先令。她跟玛丽·安·「波丽」·尼可斯属于同一阶级,也住在史皮塔费尔兹与白教堂间的廉价出租房间里。别人形容她是个结实、身材匀称的女人,个性安静,而且「曾经有过好日子」。参与尼可斯谋杀案特别调查的苏格兰场探长雷斯垂德,已着手调查最新的案件,这两宗罪行显然是出自同一人之手。他与知名私家顾问侦探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会谈的结论是,专家同意这些罪行互有关联。尽管有许多误导之词与谣言,但尸体发现地点肯定就是谋杀案现场,而且犯人也并非帮派分子。许多居民害怕若没有早日逮捕犯人,将会有更多暴行接踵而至。
对于雷斯垂德的新看法,我抑制住一丝微笑,然后赶忙把报纸夹在腋下,匆匆冲上楼查看我朋友回家了没。他不在,不过有张纸条用我的拆信刀钉在壁炉架上,那是留给我的:
亲爱的华生:
我正在调查猫食交易神奇的内部运作流程。因此我建议你等侯梦克小姐来访。
夏·福
我必须承认,福尔摩斯的午后之约让我有些惊讶,也有些好奇。我花了一小时,把我在汉伯瑞街做的笔记整理得稍微清楚些,而就在我放下笔,伸展双腿的时候,哈德逊太太把头探进房里。
「有个年轻女人要见福尔摩斯先生。您在等她吗?她说她是梦克小姐。」
「哈德逊太太,立刻请她上来吧。她是我们的同伴。」
哈德逊太太微微扬起眉毛,然后离开。一分钟后,门「砰」一声打开,玛丽·安·梦克小姐娇小的身形出现了,这次她穿着自己的衣服——用七、八种回收利用的扣子细心扣起的暗绿棉质马甲,搭上以高超技巧修改过的男性背心,配一件上面有花纹的深蓝及膝长外套,里面还露出大量蓬松的裙摆,最外层是一件老旧的绿色羊毛裙,但反复穿用太多次,导致颜色几近黑色了。她那头奔放的秀发牢牢夹住了,并用一条狭长棉布往后扎到头顶,但还是有些许滑落的迹象。她走近我身边,伸出她的手。
「梦克小姐,很高兴能再见到你。请坐下。」
她照做了,入座的姿态透露她不是一直都过着现在这种生活。然而她很快又站了起来,一边端详着壁炉上林林总总的稀奇玩意儿,一边紧张兮兮地用两手轮流抛接着一个古老的枪头,然后才开口说话。
「我不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为什么邀我来喝茶,也不明白他怎么会知道我住过米勒大院。不过呢,」她微笑着补充说明,「我想福尔摩斯先生总是为所欲为,还知道一大堆他不该知道的事。」
「你说得非常正确。但现在我恐怕无法回答你任何一个问题,不过摇铃要茶肯定在我的权限之内。」
在提到这样宝物的时候,她眼中出现一丝光芒,但她很快就把那道光芒藏在刻意装出来的淡漠神情底下。「喔,如果福尔摩斯先生不觉得被冒犯就行。他在电报里确实是说四点钟,我提早到了。我想,那可能是英国史上第一封送到米勒大院的电报,而我靴子里还藏着他给的钱,可以付给车夫。我都不记得上次坐出租马车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用一根羽毛就能把我那些吃惊的同伴打翻在地;我离开时还对着窗外挥挥手。」梦克小姐想着想着就笑出声来,我也忍不住跟着她笑了」。
「既然福尔摩斯先生叮咛我,在他来以前要让你舒舒服服的,我想立刻来些茶点还不赖,你不觉得吗?」我一边问,一边拉了叫人铃。
「茶啊,」她懒洋洋地说,「用上好瓷器端上来,我打赌会是这样。也许还有奶油。喔,华生医生,我很抱歉,」她尴尬地喊出来,「那么,嗯,我口袋里有些茶——我是说,刚好够三个人用。我昨天晚上走了好运。你想要来一点吗?」梦克小姐掏出一个皮革制的小袋子,里面装着灰扑扑的棕色茶叶。从包装看来,那东西对于物主来说,显然是极为珍贵。
「梦克小姐,我确定你在我们家作客时,福尔摩斯先生会婉拒这样慷慨的馈赠。哈德逊太太来了。」
我们的房东太太确实到了,她使劲托住一个托盘,里面放的三明治之多,远超过平常没什么胃口的福尔摩斯与谨慎节制的我会要求的分量。
「这就跟我还是小女孩的时候一样!我记得像这样的托盘——分层式的,这样说没错吧?华生医生,可以由我来倒茶吗?」
「当然可以,」我微笑道,「但如果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太冒昧,梦克小姐,请告诉我,你在哪里出生的?」
「就在英格兰。」她立刻就回答了,同时以惊人的优雅姿势倒了茶。「妈妈是义大利人,我爸爸说服她抛弃自己的家人,跟他一起走。我们曾拥有过土地,不过遗嘱有争议……如果我的记忆正确,那年我七岁。上天明监,他们两个都已经过世好几年了。霍乱打倒了他们,一个接一个。所以我成了现在这样,看到一顿像样的午茶就大吃一惊。」
虽然她面带微笑,我却忍不住怪自己真不该挑起这个痛苦的话题,而正当我张开嘴巴,希望能说点恰如其分的话时,福尔摩斯走进来了。
「哈罗,哈罗,我们这里来了个稀客呀?」他喊道,「梦克小姐,十分欢迎你来。我应该先前把时间花在——唔,也许我最好先往自己脸上泼点水,然后直接回来加入你们。我先前去了一个极其糟糕的地方。」他消失了一下子,再回来时又跟平常一样整洁了。他迅速伸出精瘦的手探进装烟草的拖鞋里。
「要是我点燃烟斗,你应该会谅解。这个枪尖引起了你的兴趣吗?这是个非常古老的东西,但是在一桩非常现代的罪行里,这东西成为置人死地的工具。」
原本我好不容易驱散了梦克小姐的焦虑情绪,但她一看见我的朋友,那些情绪就全回来了。「福尔摩斯先生,感谢您好心地请我喝茶,但我已经尽我所能回答所有问题了,说真的,我都回答了。」
「我毫不怀疑。不过,我邀你来这里不是为了侦讯你。我带你来,只是要简单问你一句,梦克小姐,你是否认为你能够出一分力,让白教堂杀手就逮?」
「我?」她喊出声来。「你怎么会期待我能帮得上忙呢?波丽在坟墓里尸骨已寒,而另一个姑娘的内脏被涂得满地都是。」
「但我恐怕必须说的是,梦克小姐,我认为这男人很可能会继续杀戮,直到他被捕为止,」这位侦探回答,「虽然毫无疑问,迅速找到他对我们全都很有利,但我想你对波丽·尼可斯的感情,应该会鼓励你扮演更主动的角色。」
「说真的,福尔摩斯,我想不出来你指的到底是哪种角色。」我反驳道。
福尔摩斯佣懒地吸了一口烟斗,而这一向都代表他是更专注而非放松。「梦克小姐,我建议你接受我的雇用。我可以花费大半时间在伦敦东区建立人脉,掌握谣言最新的脉动,但我怕没办法勉强自己到这地步。可是你却处于一个理想的位置,可以在无人注意的情况下听见、看见一切。」
「你要雇用我去刺探消息?刺探什么消息?」梦克小姐难以置信地问道。
「刺探这个街区本身的消息。要藏木于林,没有一个掩护地点比熟识你也信任你的在地酒馆更好的了。」
福尔摩斯非比寻常的建议,让梦克小姐翡翠绿的眼睛瞪大了许多。「但为什么要我一个女人去打探白教堂区?为什么不找个男人,或者受过侦察训练的人来?」
「我不认为有雇用其他侦探的必要。梦克小姐,你的见识比那些人更多。至于费用,这里是供你开销的五镑预付金,而我认为一周一镑对你来说应该够用了,对吗?」
「对我来说够用吗?!」梦克小姐喊了出来,随即低下她尖尖的下巴。「可是如果我跷掉我的日常工作,我要怎么跟人解释?」
福尔摩斯沉吟了一会儿,说,「我想你可以说,你吸引到一位充满诗意又热情的西区顾客,他决定用比较全面的条件买下你的服务。」
这个建议逗得梦克小姐发出一连串银铃似的笑声。「你知道吗?你疯了。这下子我也要开始胡言乱语了——我是什么角色,竟然要帮忙抓住『刀客』?」
「他们是这样叫他的吗?」我的朋友微笑了。「梦克小姐,我想不到其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这样嘛,」她毅然说道,「如果你有这个意思,我完全赞成。如果我可以帮忙逮住杀死波丽的凶手,那就是个好工作。绅士们,这个月我不用再靠抽布条赚钱啦。」
「她的意思是,从偷手帕得来的收入。」福尔摩斯低声说道。
「喔,对,」我说,「我了解。」
我们说好了,梦克小姐的侦查范围是在白教堂与史皮塔菲尔兹的街坊内,她会记下当地人的所有推测,并且每周到贝格街向福尔摩斯报告两次,对外的说法则是去拜访她的绅士追求者。我注意到,梦克小姐下了楼梯走向街角等出租马车时,整个人一副充满决心的样子。
福尔摩斯瘫在沙发上,而我则是想尽办法要点燃我的烟斗。
「华生,记住我的话,事实会证明她很有用。」他一边这么声称,一边抛给我一个火柴盒。「Alis volat propriis(注:拉丁语,意思是「她靠自己的翅膀飞翔」。),如果我没弄错,话是这样说的。」
「福尔摩斯,她不会有事吧?」
「我希望不会有事。跟她平常工作的阴暗巷弄相比,酒馆就像教堂一样安全。顺便一提,我今天早上设法取得一点进展了。」
「我正要问你,猫吃的肉跟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
「虽然我还没确定安妮·查普曼——我发现最新的受害者叫这个名字——波丽·尼可斯或者玛莎·塔布兰有没有任何关系,不过她却倒霉到落入白教堂杀手的魔掌。而这回杀手带走的纪念品,可能是我听过最令人厌恶的一项。」
「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前面提到的纪念品,让你想到什么?」福尔摩斯炯炯有神的双眼和眉毛抽动的样子,让我十分期待听到他的发现。
「你是要告诉我,你找到线索了?」
「亲爱的华生,再想一想,看看你是否能发现某项值得注意的事实。雷斯垂德在一连串事件所引起的恐惧之中,似乎还没掌握这一点。」
「对我来说,每一样邪恶的事实都已经充分检视过了。」
「喔,好啦,华生,再努力一下吧。如果你是凶手,你做掉你的受害者,把她剖开来,还拿掉了她的子宫。」
「喔,当然啦!」我喊道,「他到底拿这个见鬼的东西做什么了?」
「好极了,华生。那个恶棍肯定没把子宫装进裤子口袋,轻轻松松地从巷子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