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抱歉,华生医师,我知道福尔摩斯先生还没回来,」兰姆警员坚定地说,「但是让你离开你……嗯,你发现的犯罪现场,是违反了警察办案的程序。」
「福尔摩斯此刻正设法要逮捕该为这些邪恶暴行负责的人,而我是要去尽我一切所能地帮助他。」
「我尊重你的想法,先生。但如果你根本不知道该往哪找的话,你就不可能找得到福尔摩斯先生。」
「他可能非常需要我们的帮助啊!」
「要是我们对他身在何处毫无概念,就完全帮不上他。」
「我至少可以确定他在不在附近。」
「先生,你这样做会违反苏格兰场的办案程序。」
「就算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我还是不觉得我们有需要去破坏苏格兰场规定。」一个熟悉的声音嘲讽着说。
「福尔摩斯!」我心头一宽,猛然转过身去。相隔不到五码外,他就站在那里,用一种奇怪的僵硬姿势支撑自己缓缓前进。「那个凶手,你碰到他了吗?他不见了吗?」
「恐怕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是肯定的。」我的朋友这么回答,然后在踏出另一步的时候,他似乎失去平衡,轻轻晃了一下。
「我的上帝啊,福尔摩斯,出了什么事?」我冲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臂。他没有抗议,反而重重靠在我身上,这让我更加担忧了。
「快帮我把他扶进屋里去。」我对警察下了指示。
「谢谢你,华生,我相信你跟我就可以应付了。你所说的『屋里』,在某种程度上应该比较隐密吧。」
我瞥一眼那间喧闹的男性俱乐部,从窗户就看得到那些人正在比手画脚地回答警方盘问。我随即明白福尔摩斯的意思,扶着他走向这片围地南侧的建筑物,我刚刚得知这里称为达特菲院。在两户人家的起居空间之间夹着一个门厅,福尔摩斯蹲低身体坐在一个肮脏的平台上。在比较亮的照明之下,我终于看到他的右肩渗出大量血渍。
「老天在上,福尔摩斯,要是我早看到这个,我绝不会让你还多走这两步路。」我喊道,同时小心翼翼脱掉他的大衣与晚礼服外套,这两件衣服都吸饱了鲜血。
「我知道你会这么做。」他喃喃说道。在我进一步尝试查看伤势时,他偶尔会皱起眉头。「顺便一提,我很高兴看到你没事。但你刚刚挨的那一下,相当重。」
我甩开大衣,开始用福尔摩斯的折叠小刀割裂我的晚礼服外套。我的这件衣服相对来说比较干净。「那没什么,是我自己不小心。快喝下这个,」我把我的扁酒瓶交给他,同时下令。
福尔摩斯抖着手接过酒瓶。「我也很少碰到身手这么快捷或灵活的对手。」
「我不想听任何解释,而且严格说来,我不该让你开口说任何一句话。」对我朋友下这么强烈的禁令,让我自己都感到惊讶;除了医学上的紧急事件以外,我从来没有挑战过他的权威。
「毫无疑问你是对的,医生。可是请容我跟这位警员说明一下。在我们缺席的状况下,苏格兰场可能需要听取他的证词。」
「那简短一点,」我吼道,「出了什么事?」
「这家伙被逼急了以后,比魔鬼还邪恶。他朝着某个偏僻的废弃仓库方向奔去,我想是为了避免我对路人喊叫求助,要他们帮我制止他。他对那些街道了若指掌,而且在这方面他确实比我强,因为我前一次在这里办案已经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有一、两道新设的门和被木板盖住的巷道让我吃了一惊。我大约追了四分之一哩路后,他冲进一座迷宫似的巷弄之中。我尽全力跟上,因为我很清楚,一旦他甩开我,就永远找不到他的踪迹了。但是,最后我还是追丢了,或者该说是我以为是如此。」
「你忍一下。」我下了命令,同时把一个仓促间完成的伤口敷布压到福尔摩斯肩膀上。他又更苍白一些了,但却一声都没吭。
「我追到一个非常狭窄的十字路口,交错的铺石走道湿答答的,」福尔摩斯继续说道,「他似乎转过一个转角,因为东侧跟西侧岔路在几码内又转向了,所以我唯一的选择就是猜猜看。」
「你从来不瞎猜的。」
「确实不,」他隐约带着笑意承认了,「即便在这种状况下我也不瞎猜。我倾听。我没听见奔跑声。我立刻想到,这厮可能穿过门,从后面的出口逃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我没有听到脚步声。我怎么也不可能没完没了地等下去,所以短暂观察这块区域以后,我很不情愿地往回走。」
「就在我经过一个往内深陷的出入口时,我的眼角瞥到刀光一闪,而那导致你现在努力救治的不幸事件就发生了。他是在十字路口前就停下了,我真是要诅咒自己愚蠢,竟然没注意到脚步声在不久前就已经消失了。不过我的反射动作相当快,所以很有效地避开了那一击。」
「福尔摩斯,你受了很严重的伤!」
「那把刀原本是瞄准我的咽喉,知道这点之后你应该愿意承认,我有可能表现得更糟吧。不管怎样,在我能重振旗鼓以前,他就又跑了。我追了上去,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并不是处于最佳状态,就回来这里了。」
「的确,很难说你是处于顶尖状态。」我表示同意。绑妥这个临时替代用绷带后,我只能感谢当时在阿富汗缺医疗补给品时常常这样做。「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了。把你的手臂滑进这个吊带,然后我们就要去医院了。」
「前者没问题,但后者不行。工作还没做完。你还有烟吗?我弄丢我的烟盒了。」
我张嘴想要抗议却又闭上了,我知道我根本没法把福尔摩斯从一桩谋杀案调查里拉开,这就像我无法命令世界逆转一样。递给我朋友一支烟、一根火柴的同时,那位一直在旁做笔记的兰姆警员站了起来。
「顺便一提,福尔摩斯先生,你是怎么怀疑事情不对劲了?」
「华生没告诉你吗?一只小马在街上后退,拒绝接近那条通道。」
「许多小马都很容易受惊,也不喜欢进入一片黑暗的新场所。」
「对,不过这匹小马是要回家。马主人的缰绳松松地搁腿上;所以,小马停下来是因为看见某样它不喜欢的古怪东西。」
「我懂了。」警员说。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我一听就有些不快。「至于那个杀人犯,你能描述他一下吗?」
福尔摩斯闭上眼睛,然后靠上墙壁。「最该被诅咒的厄运是,我完全没看见他的面孔。他的脖子跟嘴巴全裹起来了,奔跑时还压低了头。他穿着一件大衣,英式剪裁,深色布料;鞋子很沉重,还有一顶陈旧的布制帽子。他把一个用报纸包起来的包裹夹在左手臂下面,但看来并不怎么重。华生,你看清楚他了吗?」
我闷闷不乐地表明我没看见。
「所以,福尔摩斯先生,意思是,虽然你跟你的朋友今晚在两个不同的地方见到这个人,却都无法指认他?我是说,这似乎不太可能,不是吗?」
「唔,警察先生,」我的朋友一边回答,一边用脚把剩下的烟踩熄。「我必须问的是,你觉得一个人有没有可能把砍碎阻街女子当消遣?我们显然已经脱离可能性的领域了,不是吗?来吧,别浪费时间了。让咱们来瞧瞧,在蛮力不管用的地方,是不是能靠着理性有所获得。」
09 双重案件
再次接近尸体所在的那条肮脏通道时,应该早已过了午夜两点。福尔摩斯看起来一脸煞白,却仍疯狂地执著于调查。那警员一直想跟我使眼色,我猜他是想要我带福尔摩斯离开现场,但他只能看到一张冷硬如石、不动如山的侧脸。
「有东西被动过了吗?」
「我们已经搜索过周围,看有没有共犯。但现场保持着苏格兰场掌控此地时的样子。」
我的头突然痛了起来,史无前例的痛,然而不管当时这对我来说行多紧迫,提及此事可能跟正事无关。但是在有些晕眩的状态下,直到我同伴的深灰眼眸燃起熊熊决心走近那位警员为止,我都无法精确观察到他究竟有什么盘算。
「死者大约四十到四十五岁,不过艰苦的生活让她的年纪有些难以确定。她是自愿跟着凶手走到这条小巷。她抽烟,偶尔会用挂锁,并不是彻底的酒鬼。在这事以前,她已经遇过非比寻常的暴力对待了。她还跟凶手一起享用了一些葡萄。顺便一提,凶手惯用右手,身高五尺七寸,对这一区相当熟悉,而且是英国人。」
兰姆警员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眯了起来。「先生,因为我的长官不在场,我必须记录你的……断言背后有何证据。」他说完他的论点,似乎对自己应对得宜颇为满意。
「你真的必须这样吗?」福尔摩斯轻声说道。「她吸于,因为她手里留着一包口香丸(注:一种用来清新口气的喉糖。)。她是自愿跟着杀她的人走,因为如果她逃跑,那包糖应该会掉。再者,不久之前我刚好在酒吧里看到这个女人,她那时候外套上并没有别着这朵衬着白色铁线蕨的红玫瑰。凶手显然花了点时间向她示好,还有你应该可以观察到葡萄梗就在尸体旁边,之后他带她进到这条小巷。她或者她认识的人一定有个挂锁,要不还有什么别的锁头能符合我在她身上找到的钥匙呢?她以前曾遭受过暴行,施暴者还把一只耳环从她耳垂上扯下来。还有,她要是个酒鬼,无疑就会典当掉她的两把梳子。」
「我看不出这些事情有什么了不起。」兰姆警员低声嘀咕,同时尽可能迅速地记录下来。
「对,要是你看得出这些,我反倒会非常惊讶。」
「呃……」警员动摇了。「对,福尔摩斯先生。如果你愿意等一下我的长官——」
「如果你的长官能在场,我会很高兴,不过恐怕——」
「我想他们快到了,先生。」
兰姆警员说得对。苦恼至极的雷斯垂德探长来了,他几乎是跑向我们。在他后面是一辆出租马车,还有一辆警车,里面冒出更多苏格兰场的援军。
「夏洛克·福尔摩斯本人在此!」身材细瘦的探长这么吼道,他显然很高兴有机会释放他的怒气。「我没有理由质问你为什么在这里。我很感激,真的,深深感激。因为要是你不在这里,我要怎么解释一晚上发生两桩谋杀案?两桩谋杀,就在半哩范围内!如果不靠夏洛克·福尔摩斯,这位经验丰富的侦探理论家,谁能解释这种事呢?」
「两桩谋杀案确实需要一个解释。」我的朋友这么回答,但如果我没提到他一听这消息就为之一惊,那我就是在作伪证,毕竟我自己也顾不得面子惊呼了一声。
「你的手臂是出了什么见鬼的事情?」
「雷斯垂德,要是可以的话,请回到双重谋杀这个闪闪发亮的有趣主题吧。」福尔摩斯尖刻地回嘴。从他这番警告的力道看来,他一贯的冷静粉碎了。
「喔,就算不是双重命案,都够有意思了,」雷斯垂德冷笑着回答,「当然,两桩谋杀案在警方心中会显得更有价值,尤其这两个案子在一小时内接连发生,更别提两地距离才不过二十分钟的脚程!」
「喔,真的啊?」我朋友只能设法插入这句话。
「福尔摩斯先生,你可以尽管讲什么『喔,真的啊』之类的话,可是你必须明白一点:你现在在调查的谋杀案,既不是两案之中最令人反感的,也不是最急迫的。」
我怀疑我同伴还有没有力气说话,所以插嘴说道:「我们是在这个罪行进行时发现的。在我们打断他行动以后,这凶手又做了什么?」
雷斯垂德看起来就好像要吞掉自己脑袋似的,而同时被吞噬的还有他对福尔摩斯的信心。「别这样处心积虑跟我作对,」他厉声骂道,「你是打算告诉我,你对今晚的第二位受害者一无所知?没听说内脏被掏掉,没听说她脸被割掉,更别提肠子在她身上被搞得一塌糊涂。」他以暗藏恶兆的冷静语气继续往下说:「你们一点也没听说其他加诸于她的暴行?如果是这样,拜托上帝帮忙,就算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后一件事,我也要把真相从你身上榨出来!」
「雷斯垂德,」我的朋友抗议了,「我向你保证,你说的事情我全都不知道,可是我会自己找一辆出租马车去现场,希望这样能够对你有点帮助。第二桩案件发生在哪里?」
「福尔摩斯,我不容许——」我开口说。就在福尔摩斯走向马车的时候,他钢铁般的气力终于让他失望了,他抓住车窗做为支撑。
「你得要去医院,而且这一点我不容你有意见。」我信誓旦旦地说道。
「医院!真要命,他到底怎么了?」雷斯垂德要求知道答案。
「他追着凶手跑,然后差点被谋杀。如果他再多勉强自己一刻,我都不敢想会出什么事。车夫,你该去伦敦医院!」
「车夫,我相信贝格街比较好。」福尔摩斯喊道,而我半抬着他进了雷斯垂德的出租马车。我的举动就像是要跟他一起去。
「你不准陪我去。」
「为什么?」我这么质问,他这反应让我觉得受伤。
「你要去第二个杀人案的现场。你要带着梦克小姐,她的眼力是无价的。你们两个要记录看见的每一件事情,我们再度见面时,你们要仔细告诉我所看到的事。注意别让梦克小姐受伤。」在进行这些指示的期间,他间歇停顿几次,以便凝聚开口说话的力气,但这些话对平息我的恐惧毫无帮助。
「我会保护梦克小姐的安全,同时你也可以——」
「当然不行。在我休养生息的时候,你得负责调查的工作。华生,绝对要小心。开车吧!」他喊道。出租马车奔入蒙蒙黑暗之中,只留下我、一个歇斯底里的探长、几个警员,还有无所畏惧的梦克小姐。她才刚刚从男士俱乐部里走出来,神情沉着又坚定。
「那是福尔摩斯先生吗?」在他的马车走远的时候,她这么问。
「是的。」我简短地说,「他身体状况不好。刚刚还发生了另一桩谋杀案。」
她的手猛然抬到嘴边,但她立刻恢复自制。「谢谢你,还有我们最好赶快走,否则就要付出惨重代价了。」
虽然我心烦意乱,却毫不怀疑梦克小姐说得有理。「雷斯垂德,另一个犯罪现场在哪里?」
「就在此地西边的米特广场。」雷斯垂德回答时,仍然一脸惊慌地瞪着福尔摩斯的马车消失的那一点看。「汤玛斯探长已经抵达了,所以我可以亲自带你们过去。可是我必须警告你们,苏格兰场在那里没有管辖权。那宗谋杀案是在伦敦市内犯下的。」
跟西区的西敏斯特市彼此相对,伦敦市做为大都会区东区的中心枢纽,被局限在只有一平方哩的土地上。那里不归苏格兰场保护,而是由伦敦市政府管辖,他们自己组织起一小批警力来负责治安工作。不管福尔摩斯跟伦敦市警里的多少人打过交道,我是一个也不认识,所以我很感激并接受雷斯垂德陪我们过去的提议。
「咱们走吧,」伴随深切焦虑而生的强悍精神,我坚定地说,「我们不能再损失任何时间了。」
「等一下,」雷斯垂德讶异地看了梦克小姐一眼,「这位年轻小姐到底是谁?你住在这里吗?」
「先生,我名叫玛丽·安·梦克,」她表明身分,「我受雇于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探长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又摇摇头,不过他也没再多做别的。「肯定是这样,小姐,毫无疑问。可是我得先警告你,医生,如果这位小姐真要出席的话,她会被当成是福尔摩斯先生的同事,而不是苏格兰场人员,否则明天一早我就人头落地了。总之,全部给我进马车车厢里,然后回到米特广场去。医生,我希望你有足够的力气面对这种状况。我相信有一层地狱是专门给这个混蛋独享的,否则宇宙就再没公义可言了。至少这点,我很肯定。」
我们沿着商业路往西,然后沿着白教堂大街走,抵达女王陛下广大领土的古老核心。没有人说话。福尔摩斯缺席造成的阴影,甚至比第二桩谋杀消息的影响更巨大。先不管我对朋友安危的严重焦虑,白教堂杀手至少证明了在让大众心生畏惧的威胁之中,他是最可怕的一个。然而,侦办中少了福尔摩斯,我们能够靠什么来对抗他呢?我这辈子从来没有碰到如此怪异的处境,但我咬紧牙关、下定决心,无论我必须做什么,都要尽到我最大的力量。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担忧,因为这趟车程只有五分钟。马车在杜克街停下,之后穿过犹太大会堂,闪进一个被遮蔽住的小出入口。当我们进入一个宽广的广场时,立刻看到一群阴郁的伦敦市警环绕在尸体旁,遮住了尸身。她躺在一排无人居住的小屋前,那些屋子的窗户都空荡荡的像是张大了口,而且四处爬满增添衰败感的野草藤蔓。
有个体格高大、眼神锐利又有军人风度的男人,穿着剪裁时兴的一般服装。他一听到我们的脚步声就转了过来。
「这是谋杀案调查,」他这么宣布,「你们不能进入广场,免得扰乱证据。」
「我是大都会区警方的雷斯垂德探长。」雷斯垂德颇为犹豫地伸出他的手。「你是亨利·史密斯少校(注:Henry Smith(1835-1920),真实人物。当时官阶应该是Chief Superintendent,实际职权是代理局长,但他以前是军人,因为大家习惯称他「少校」。后来晋升到市警局局长,还封了爵位,并出版当年办案的回忆录。),对吧?说实话,先生,我们正在调查伯纳街发生的另一件谋杀案,全部的迹象都显示这是同一凶手的杰作。」
史密斯少校低声吹了个口哨。「圣乔治在上,探长,你吓着我了。而你是?」他转向我问道。
「约翰·华生医师。另一起事件发生时我在场。」
「华生医师,我听过您的大名。你说那时你在那里,难道你撞见了正在行凶的杀人犯?」
「没错。」
「那么那个男人已经被捕了?」
「我们相信他逃脱了,然后犯下你在这个广场发现的第二桩暴行。」
「先生,你的故事相当匪夷所思。不过请见谅的是,华生医师,既然您亲自到了这里,现场又有这么多不凡的人物,那么我要问的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在哪里?」
我犹豫了一下。「他遇到凶手,并且受到攻击。他已经被送去医院了。」我指向梦克小姐,补充说明道:「这也是福尔摩斯先生和我本人的助手,协助我们这次的调查。」
「先生,我是玛丽·安·梦克。很荣幸见到您。」
「这是我的荣幸。唔,那么现在我们彼此认识了,」史密斯少校继续说下去,显然他并不愿多想梦克小姐出现在此是否得体。「瓦金斯警员在巡逻时发现死者。他的整个巡逻范围要花上大约十三分钟才能走遍,而他向我保证,他在一点三十分察看广场的时候,并没有尸体。然后瓦金斯警员立刻要远处仓库的守夜人去求援,接下来就没有离开过尸体。华生医师,在这个可怜人被抬到停尸间以前,我们很欢迎你先自行观察。」
「梦克小姐,如果你愿意,请看看这个广场有没有任何不同于平常的事物。」我这么提议时,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
当她四处查看时,雷斯垂德跟我穿过成群的警方人员,走上前去。探长一只手准备写笔记,另一只手拍上我肩膀,然后点点头。我屈身跪在死者旁边。
「她的喉咙被割开来,从一边耳朵直划到另一边。两边眼皮、脸颊跟鼻尖上都有严重的刀伤。腹部完全被切开了,肠子被抽出体外,挂在右肩上。受重伤的部位有胰脏、子宫内层、还有结肠……」我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等验尸报告才能确定全部的伤害程度。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可怜女人的血液喷溅形式显示,躯体毁损是在她死后发生的。」
一阵短暂的寂静为我的谈话下了标点。雷斯垂德把笔记本塞进外套的同时,重重叹了口气。「很明显,这头野兽是在遇到福尔摩斯先生以后,又把他肮脏的冲动施加在第一个出现的人选身上。我知道最近的几桩谋杀案都很丑恶,医师,但这一件……这怪物已经是处于彻底疯狂的状态。」
一只细致的手摆在我的肩膀上,把我从阴暗的想像中拉出来。
「医师,她的耳朵。」
梦克小姐在一旁低头看着惨遭亵渎的尸体。她高亢的语调透露出她处在何等压力之下。「你看到她的耳朵了吗?」
「是。一小部分的右耳被切掉了。」
「你记得那封信吗?」
梦克小姐的话语让那封信的内容如潮水般涌回我心里,如在眼前。「当然了!」我喊道,「信里提到家这样的躯体毁伤。梦克小姐,你记得确切的说词吗?」
「我下一回要把女土的耳朵切下来,送到警官那里去。这只是为了好玩,要是你,不会吗?」她压低声音,迅速回答。
「若是能告诉我究竟是谁收到这封信,我会非常感激。」史密斯少校平静地说。
「这是上星期四送到中央新闻社的,」我回答,「这封信指出,如果可能的话,他会切掉下一个受害者的耳朵,然后把耳朵送给警方,就像梦克小姐刚说的那样。」
「可不是吗—据我所知,这封信并没有被登出来?」
我摇摇头。「福尔摩斯把信还给中央新闻社了。那封信上面的署名是『开膛手杰克』。」
「这也是真的,」雷斯垂德咬着牙说道,「不过我们认定那是个骗局。现在这疯子似乎不只是到处乱跑,把妓女切成碎片,他还替自己取了个笔名,并且把他的行程表寄给报刊杂志。」
「表面上看是这样。」
雷斯垂德用手掌轻拍着头。「我快要受不了。我们连着好几星期都被报纸骂得体无完肤,现在他又一个晚上犯下两件大案,还平安脱身?全国都会骚动起来的!」
「探长,你镇定点,」史密斯少校斥责道。「这两起案件都是刚犯下的。一个人犯下这种罪行,不可能完全没留下个人身分的蛛丝马迹。很可能今晚我们就能把『开膛手杰克』绳之以法。」
我发现梦克小姐刚才晃到别处去了,现在她又走回我旁边,脸上带着困惑的表情。「我似乎没办法在这里找到。」
「找到什么,梦克小姐?」
「她的围裙,」她一边指,一边回答,「她不可能原来就穿这样。如果围裙上有个红色的洞,我就不会这么惊讶,但是系绳被干净俐落地割断了。她一定是修补过那件围裙,或者曾经拿布料去当旧货卖。」
史密斯少校走过来查看。「梦克小姐,你的推断完全正确。瓦金斯警员,」他喊道,「把话传出去,有人从尸体上拿走一片围裙,很可能就是凶手拿的。」接着他转过身,跟雷斯垂德探长进行一场安静、公事公办的对话。
时间已经超过三点。我既没有工具,也没有验尸的权限,而且福尔摩斯肯定很清楚,我在地上爬来爬去、观察烟灰与脚印的能力,不会比我救治伤患、起死回生的能力强。伦敦市警已经完成他们的调查,看起来似乎只有相当贫乏的发现。我疑惑地想,他们是否错过整件事的关键,而我是否该负起责任,试着找出对福尔摩斯来说显而易见的一根树枝、一片碎纸或一抹污泥?这时一股压倒性的自卑感笼罩着我。
就在梦克小姐与我一同告辞,要结束这个言语难以形容的漫漫长夜时,我们听到一个警察飞奔而来的沉重脚步声。
「史密斯少校,那里有发现!」他胸口起伏不已,设法挤出话来。「那片不见的围裙,有个都会区警员在巡逻的时候看到了,他回报给里曼街警局,警局打电报给查尔斯·华伦爵士。先生,我们的人丹尼尔·霍斯在现场,不过留言是出现在大都会区的地盘上。在高斯顿街。查尔斯爵士想要把那玩意擦掉!」
「好小伙子,什么留言?你冷静点,慢慢说。」
「先生,是凶手的留言。他用那块破围裙擦他的刀。围裙是在地上发现,就在他涂鸦的简短讯息下面。」
「圣乔治在上,我们必须立刻去看看。」
「我们在多赛街的弟兄,也发现一条线索了,少校。那里有个血淋淋的脸盆,凶手可能就是在那里洗手。」
「我立刻陪同你们去多赛街。」亨利·史密斯少校立刻回答。「雷斯垂德探长,高斯顿街就进入你的管辖范围了。如果你可以好心地带上你的同伴,去那里看看能发现点什么,并且跟我们的人霍斯说明一下最新发现,我就欠你一次。华生医师,请代我向福尔摩斯先生表达我的关心。」他在匆匆转身离开广场以前,补上了这句话。
雷斯垂德那双距离很近、像雪貂一样的眼睛闪烁着希望的光芒。「管他是不是局长,我才不让查尔斯爵士在我看到任何证据以前就毁了它。还有你,医生,你也该记下这一笔。等福尔摩斯康复时,他肯定会想知道那则留言的内容。」
10 毁灭线索
前往到那里的途中,我突然领悟到现在是顺着凶手的逃逸路径走,这点让我产生一股悚然的预感。十分钟的路程搭车只要三分钟就到了,我们一下子就抵达高斯顿街上了。凶手显然是沿着史东尼巷逃跑,穿越了米多赛斯街之后继续前进到被堵住的温沃斯街,然后才闪进更加隐蔽的高斯顿街。
到达入口的时候,丹尼尔·霍斯警探在漆黑一片的路中站岗,有如塔楼上的石像怪。这时候我们看到一副怪异的景象。一位苏格兰场探长露出不屈不挠的微笑站在那里,手上握着一大块海绵,同时还有一些大都会区警察与市警也静静站在一旁,显然是在等上级过来仲裁一场敌意很深的争执。
「我还是要说,佛莱探长,」霍斯警探大声宣布,就好像要把先前争论的要点讲给我们这些刚到的人听,「破坏对付这恶魔的证据,是严重违背了科学调查中的所有概念。」
「但霍斯警探,我坚持要这么做,」佛莱探长固执地说,「放着这种讯息不管会挑起民众的骚动,这是违背了良心与英式礼仪的原则。警探,你要违反英式礼仪吗?」
双方看起来好像快要大打出手了,这时雷斯垂德探长细瘦的身材介入了两人之间。「就现在来说,如果你们愿意好心站到一边去,我应该能决定这事要采取什么做法。」
雷斯垂德用手举起提灯,把灯光照向黑色砖墙。那则醒目的谜语是以怪异的倾斜字迹用粉笔写在墙上,内容如下:
鱿太人是
做什么事
都不会被责怪
的人种
「你看出麻烦在哪了,雷斯垂德探长。您是雷斯垂德,对吧?」佛莱探长平静地说。「暴动正在酝酿,这种时候就是会发生这种事。到时候我可是不会被困在暴动中。不过,也没有证据显示就是凶手写下这些字眼,也可能是某个心理不平衡的年轻人写的。」
「那片围裙在哪里?」雷斯垂德问了一个警员。
「先生,那片围裙拿到商业街警察局去了。上面的黑色污痕确实符合擦一把肮脏刀锋会制造出的痕迹。」
「他肯定是故意留在那里的,」我对雷斯垂德说道,「因为过去他从没留下任何痕迹,他现在丢下那块染血的布,很有可能是为了让大家注意这个让人不安的风凉话。」
「华生医师,我的意见跟你相同,」雷斯垂德低声回答,「如果能够的话,我们必须防止他们毁掉这个留言。」
「先生,请问你说什么?」佛莱探长问道。
「这里一定要拍照!」霍斯警探喊道,「而且要让市警有机会察看。」
「我的命令是从查尔斯爵士那里来的,先生。」佛莱探长姿态高得让人看了就火。
「这个留言可以先用一块黑色布料盖住。」一位警员说道。
「这个想法非常好,」雷斯垂德点点头,说,「请容我们保存这一项证据。」
「我尊重你们,但我不认为这符合查尔斯爵士的要求。」
「你们可以只擦掉最上面那一行,这样就没人猜得透这是什么了。」梦克小姐说道。
「要是这样呢,」我提议,「只把『鱿太人』这几个怪字擦掉,其他的留下来?」
「老天在上,这还真是棒!」雷斯垂德嚷道,「建议愈来愈好了。这就没有被看穿原意的危险了。」
「还是干脆这样,」佛莱探长用同样让人快发疯的客气语调回答,「我们全都来编雏菊花环,然后把花环挂上去,这样就可以挡住那些字,不让民众看见?」
「先生,我无意不敬,」霍斯警探吼道,「但再过一小时,光线就亮到能照相了。太阳随时都会升起。我们可以先用你们想到的任何一样东西盖住那玩意,直到日升。总之我求求你们,别把这种线索白白扔到一边去。」
「这个困难的抉择不是由我来做。」
「不,确实不是,决定由我来做。」一个声如洪钟的强劲男中音响起。查尔斯·华伦爵士本人的出现,让我吓了一跳。他是战功彪炳的皇家工兵军团与外交殖民部老将,曾经尝试救出我心目中的一位英雄——无与伦比的戈登将军;当时他甚至在喀土木绝望地以寡敌众。他的穿着有条不紊,完全不像是在大半夜被恐怖案件吵醒的状况。他那高耸浑圆的额头曲线显得意志坚定,梳得一丝不苟的海象胡须看来权威十足,而那只单片眼镜背后的眼神则显示他顽强的决心,并且让我担心,我们这是自讨苦吃。
「我是从里曼街警察局来的,」他如此声明,「而且我从那一区听来的消息,让我很不高兴。你们收到的命令是,在衬裙巷市场的交通被这个反犹太的可恶涂鸦搞得大乱以前,把它涂掉。」
「长官,请原谅我这么说,」雷斯垂德探长插嘴了。这一刻我真是非常感激他能够在这里。「或许我们还有不这么极端的选项。」
「不这么极端的选项?这里表达出来的唯一一种极端情绪,就写在墙壁上,而且即将要彻底抹除。」
「长官,这位警探已经派人去找摄影师——」
「做什么?」
「这则留言或许能提供给伦敦市警使用,长官。」
「我才不管替伦敦市警叫摄影师来之类的芝麻小事。他们不必为了暴动的事情向内政部负责,不过要是那个荒唐的句子还留在那里,我毫无疑问得要负责回应。」
「查尔斯爵士,也许我们可以遮掩它,只要过个半小时——」
「我绝不姑息,也不讨价还价,」这位前任军事将领斩钉截铁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侦察探长雷斯垂德,查尔斯爵士。」
「好吧,雷斯垂德探长,你对警察工作表现出值得赞赏的热情。在我看来,你的确把百姓的最佳利益放在心上。所以,你现在可以从你的同僚手上接过这只海绵,然后把这个恶毒的涂鸦擦掉,这样你就可以回归真正的侦察工作了。」
雷斯垂德的嘴唇抿成严峻的一线,眉毛打结、怒火中烧的霍斯警探则用手掌猛拍了一下墙壁,站到一边去。雷斯垂德拿起那块湿答答的海绵,别有深意地瞥了我一眼。
「没关系,医生,」梦克小姐悄声说,「我已经在大家大吵大闹的时候把字迹抄下来了。」
我向雷斯垂德点点头,他接着就开始抹消这个奇特的线索。等他擦完以后,他就把潮湿的海绵推到佛莱探长胸前,然后转头面对他的局长。
「查尔斯爵士,遵照您的命令,事情已经完成了。」
「很好,你拨开了一个可能点燃社会动乱火种的强劲火花。我在别处还有事要处理,各位绅士,我很感谢你们。继续做你们的事吧。」这样说完以后,查尔斯·华伦爵士就大步往警察局的方向走去,人也开始散开。
雷斯垂德看着一片空白的墙壁,一脸沉痛不安。「华生医师,霍斯警探,麻烦借一步说话。」
我们三个人朝等待的马车那里走去,梦克小姐则跟在三、四步距离之外。
「我并不羞于承认,这件事办得不好。」雷斯垂德开口时表现出一股尊严,而我从未在这位性急的老鼠脸警官身上见过这等神情。「华生医师,我期望你把这个留言的复本转送给大都会区警察与伦敦市警双方。」
「我会立刻去办。」
「你知道,我以前从没见过查尔斯爵士,」他边回想边说,「而且我也不急着再重复这次经验。虽然他是对的,这样做是会对我们有点好处,整个地区也不致陷入动乱。」
「是没错,但是那根本不是重点。」我愤怒地开口,雷斯垂德却立刻举起一只手制止。
「我并不是会编造新奇理论的人,华生医师。虽然福尔摩斯先生很犀利,甚至有时候我认为,他待在贝德兰精神病院就跟在贝格街一样合适。但我是个相信事实的人,那个用粉笔写的字句,就跟我见识过的其他事实一样可靠。霍斯警探,祝你晚安。毫无疑问,你会告诉你的上司,我们别无选择。」
那位伦敦市警探显然在努力压抑自己的怒气,他对我们一鞠躬后转身离开。
「雷斯垂德,」我大胆开口了,「我简直说不出我有多高兴你在这里,但我们恐怕必须离开了。我们有一大堆事情必须向福尔摩斯回报,而且我很担心他的状态。」
「相信我,华生医师,我也为此心头沉重。我必须回到达特菲院去,不过我会把马车留给你。要是福尔摩斯在这里一直待到结束,这一晚就能稍微有点不同。下次我们的警察局长又想要除掉证据的时候,我愿意出五十镑让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我这边。要是你愿意帮我转达这话,我会很感激。」雷斯垂德对我们两个轻碰一下帽子示意,然后就大步走向黎明时分的头一道明亮光线。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梦克小姐显得格外苍白又紧张。我握住她的手臂。
「梦克小姐,你还好吗?」
「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医师,」她回答,「诡异的运气带我们一路涉入这么深。可是,华生医师你这辈子有没有想像过这么可怕的事?就像他做的这种事?」她很快就把她的脸藏进手心里。
「不,我从没想过,」我平静地说,「亲爱的,我的想法就跟你一样。跟我一起上马车,我立刻送你回租屋处。你找到比较好的住处了,不是吗?」
「医师,如果你可以在大花园街让我下车,我会很感激的。我在那里租了房间。福尔摩斯先生一定会想要知道一切,我们应该要仔仔细细地告诉他,只是别趁现在。我现在没办法承受。」
我摇摇头,扶着她进入那辆四轮马车,同时搜寻着可以安慰人的话,但那些话才到嘴边,就在静默的同情中消失了。梦克小姐整个晚上都在外面受冻,追着一个畜生跑,这家伙最大的冲动就是残杀像她那样的女人。她把头埋在我那件大衣的翻领上,我们在沉默中度过那段短短的车程。很快地,就抵达她住的那条街道,我看着她走到门口。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你必须好好休息。等你休息够了,再过来贝格街。我无法形容我有多敬佩你的勇气,梦克小姐,而且我相信福尔摩斯也会说一样的话。」我离开了她,回到出租马车上时既沮丧又气馁,这时第一道真正的阳光偷偷地洒在石板路的缝隙之中。
我才刚跨上家门前的浅台阶,气喘吁吁地把钥匙插进锁孔,还来不及转动时,门就倏地打开了。出现的是哈德逊太太亲切熟悉的脸孔,眼镜搁在她头上,左边衣袖的扣子还扣错了。
「喔,华生医师!」她抓着我的肩膀大喊,「一想到你这一晚上遭遇了什么!还有福尔摩斯先生!看到他几小时以前刚抵达这里的样子——喔,华生医师,是谁对他做了这种事?对于这个话题,他一个字都不愿意透露。我才刚刚把厨房里的血迹清理掉。」接下来,这位勇敢的女人啜泣了起来,压抑良久的泪水滑下脸庞。
「哈德逊太太,你会知道一切的。」我迅速地回答,同时拉起她的手。「但首先请告诉我,福尔摩斯有任何危险吗?」
「我说不上来,医生。我在夜里被可怕的砰砰敲门声叫醒。在我看见福尔摩斯先生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弄丢了钥匙,但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那么奇怪,手臂又包在黑色破布里,我马上知道有事情不对劲了。我赶忙让他进来,可是他几乎走不到两步路,就跌撞靠到栏杆上,然后抬头看着通往你们房间的楼梯,就好像那是一片山壁似的。他说:『哈德逊太太,如果你允许,我想到厨房去。』他一进厨房,就直接跌到一张椅子上。『立刻刻去找个医生来,』他用他那种威严的派头说道,『这个街区里不可能就只有华生一个医生。有个家伙住在二二七号——有一大丛深色头发,靴子补过三次,经过的时候会留下三碘甲烷消毒水的味道。如果你愿意行行好,就去把他叫来。』然后他的头往后一仰,像是昏过去了。我太惊慌了,不愿意留下他一个人,所以我派听差去了,比利很快就带回那个人。他的名字叫作莫尔·艾加,而且他真的是个医生。他们两个带着福尔摩斯先生到他房间去。比利在楼梯上来回跑了四趟,把我煮好的热水拿上去。不过那是好几小时以前了,艾加医生则是完全没下来过。」
我一次跨两格,急忙往上爬了十七阶楼梯到我们的客厅去,然后发现一个高大、英俊、五官圆润的年轻男子,他有个意志坚定的下巴,大量浓密的波浪状棕发,还有一双深远、善于思考的棕色眼眸。他穿着深色花呢西装,十足绅士派头,我还注意到一顶款式优雅的圆顶礼帽随手扔在短沙发上,只不过他衣服的手肘跟膝盖部位已经快磨穿了,帽子边缘也开始磨损了。我进去时,他正在对照我们壁炉上的时钟跟他自己的手表。我匆促进屋的举动,引得他抬头看我。
「莫尔·艾加医师在此为您服务,」他诚恳地说道,「我有幸在隔壁房间替您的朋友缝合伤口。他虽然失去了大量的血液,但我相信他会安然无恙地恢复过来。」
「感谢老天,」我宽心地松了口气,瘫倒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这是我今天晚上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艾加医生,请原谅我这么疲惫,但我真的是累坏了。哈德逊太太告诉我,我们是邻居。」
「我们确实是!我就住在只隔两道门的地方。我才刚开始执业,这或许会降低你对我的信任,但你肯定会检视我的诊治结果,并且确保你的朋友一切安好。你是大名鼎鼎的福尔摩斯先生的医师,华生医师,没错吧?」
「我只是他的传记作家。夏洛克·福尔摩斯实在太不关心自己的健康状况。」我这么回答,然后热切与他握手。
艾加医师大笑。「我不意外,」他回答,「天才常常对身体方面的小事漫不经心。不过这个伤势实在不能说是小事。我们不必担心肌肉损伤,但组织创伤范围相当大,而且如你所知,失血相当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