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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琳西·斐/译者:吴妍仪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57

「我的朋友会非常感激你的。」

「福尔摩斯先生用不着如此。或许等你们两个都恢复时,可以再跟我说明受伤时不寻常的周边状况。不过就现在来说,你们两位都该静养。我注射了一些吗啡,医师,但如果你这边也有东西的话,我就不把我自己的补给品留下来了。我想你应该有办法拿到新的绷带和诸如此类的东西。贫困使我变粗鲁了,或者说,是讲求实际破坏了我的礼貌。无论是哪种状况,我都要致歉。华生医师,但愿你有个比较美好的早晨。」这位年轻医师说完便自行告退,下楼去了。

我静静地走进福尔摩斯的卧房。墙面上,随手钉着恶劣罪犯的肖像,他们从各种角度不怀好意地窥视我。我的朋友虽然苍白得像死人,却规律地呼吸着,而且终于失去意识,昏睡了。我阖上门,却没关紧,然后回到楼下跟哈德逊太太说几句话,让她宽心。接着,我从我床上拿来一条被子,从餐具柜里倒出一杯分量十足的白兰地。

当阳光从窗台流泄进来,穿过遮得密实的窗帘,洒满整个房间时,我在能够听见病人呼唤的沙发上安顿下来,缓缓陷入梦乡。

11 米特广场

我醒来时,惊讶地发现几乎又入夜了。我全身无力,坐起身后看到脚边有个托盘,上面有一些冷肉跟一杯冷汤,这些食物对我的心情起了神奇的作用。我肯定是精疲力竭地睡了一整天,但我还是很懊恼自己没去探望福尔摩斯的状况。探头到他房里时,我很安慰地看到一支点着的蜡烛和另一个动用了一部分的茶盘,那显然是尽责的哈德逊太太提供的。我下楼去,希望盥洗更衣能够让我恢复点活力,但我做完这些事以后,脑袋里昏昏然的钝痛又回来找我。我替福尔摩斯换了绷带,然后再度瘫到沙发上,希望明天早上我们俩都能更好一点。

鸟还在歌唱,但在我的眼睛再度颤动着张开时,光的强度让我知道现在已是早晨过了大半。有一阵子,茫茫然的恐惧感让我迷惑忧心,一个人身上发生太多事而无法立刻回想起来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感觉。再休息了一、两分钟后,那一切又全部回到我心灵的最前线,催促我立刻加紧脚步赶到福尔摩斯的卧房。

我猛然打开他房门时,迎接我的景象让我露出释怀的微笑。夏洛克·福尔摩斯坐在那里,头发乱成一团,电报散落在腿上,报纸满满地盖住了他的床,他左手笨拙地拿着一支烟,并试图过滤他那一大堆信件。

「喔,华生,」他向我打招呼,「别费事敲门了,就进来吧,我亲爱的伙伴。」

「抱歉,」我大笑,「我听说你卧病在床。」

「鬼扯,我壮得跟石头一样。而且说实话,此刻我相当厌恶自己。」他用更沉静的声音补上这句话,脸上一边眉毛的抽搐让我明白,他深切的不满超过他所说的。「但是这不打紧。到目前为止,哈德逊太太跟比利把我所需要的一切都带给我了。我的朋友,现在你必须坐在那张扶手椅上,跟我说这可怕的混乱是怎么回事。」

我照做了,从我们对他的不幸遭遇感到如何沮丧,到第二个女孩的耳朵是什么状态,还有我们的好警官雷斯垂德跟他的警察局长之间起的争执,我一样也没省略。福尔摩斯聚精会神地闭起眼睛听,我则是紧绷着心神试图想清楚每个细节,等我讲到莫尔·艾加医生,还有我回到家里的状况时,一定过了整整一小时。

「我们失去了星期天的时间,这点真是不可饶恕!毫无疑问,我不在场的时候,警方已经把两个犯罪现场里所有有用的证据都扫光了,关于粉笔留言的事完全是个悲剧。」福尔摩斯口气苦涩地说,「从我下出租马车,到今天早上大约九点之前,我几乎记不起任何事情。当然,好几个月前我就推敲出贝格街二二七号邻居的职业,但是哈德逊太太提到叫医生那档事,对我来说只有模糊记忆。」

「我一直不确定我该跟着你回来,还是继续待在东区。」

「医生,就跟过去一样,你的盛情可感,但要是你那时不在东区,你要怎么向我解释从今天早上到现在收到的七封急信?」

「七封!我洗耳恭听了。」

「让我照着我的阅读顺序,把这些信讲给你听。首先是勇敢的雷斯垂德探长捎来一张字条,上面都是祝福,同时要求拿到你拼命要保存却徒劳无功的那个怪异笔迹摹本。」

「梦克小姐已经给我了。我应该立刻把副本送出去。」

「下一个,白教堂守望相助协会的会长乔治·拉斯克先生,用夹杂一堆恭维之言的信通知我,他已经去函给女王,请求提供赏金。」

「老天爷!伦敦会变成疯人院吧。」

「我想的跟你一样。在此我们有封非常体贴周到的短信,来自亨利·史密斯少校,他把伦敦市那位受害者的验尸结果附在里面了。我们会很快回到那件事情上。亲爱的伙伴,请你再帮我倒一杯咖啡,因为我们隔两道门的邻居大大限制了我平常的活动力。不过对此我深表感激。第四封,是来自我哥哥迈克罗犬特的电报:『白厅大乱,一有机会,我就来探望。快点痊愈;你这时死掉就太不方便了。』」

「我完全同意。」

「第五封,梦克小姐要求我们用电报告诉她方便见面的时间。」

「这证明了她是个非常坚毅的女人。」

「我对此感激至极。第六件,罗兰·K·范德温的名片,他同样需要有听众。最后是一位记者荒谬可笑的来信,他自称知道的事情比理应知道的还多,所以为了唤醒公众意识的利益,他要求我接受他的专访。」

「这完全不值得你亲自处理。」

「我也倾向置之不理,虽然他的措辞里有种不祥之兆。你自己瞧瞧。」

这张纸是用打字机打在一张便宜的灰白色纸张上,边缘有些深色的污痕。

夏洛克·福尔摩斯先生:

为了公众利益和你个人的名誉,我强烈建议您在辛普森酒馆与我会面,以便商谈某些严重的问题。今晚十点钟我会单枪匹马等您来。

雷斯里·塔维史托克

我翻来覆去查看手里这封提出莫名要求的信。「福尔摩斯,信件作者根本没说他是记者。」

「他不用说,因为这点对于打字机专家来说实在太明显了。你观察这台特定机器的特征。就算不为别的,塔维史托克先生也该为这台机器的状况感到难为情,因为那些小写y几乎没有尾巴,小写d往上的部分状况很糟,还有另外九个其他的点,都显示出字体一直被磨损。」

「当然除了新闻业以外,还有其他职业也会严重耗损打字机吧?」

「但没有一行会让一个人的指尖这样密切地接触廉价报纸油墨。我还可以举出另外几个论点,不过恐怕我们必须先回到星期六晚上的血腥事件上,至于那位神秘记者就随他去吧。这里是史密斯少校写的解剖报告提要。华生,能否请你大声念出来,这样我比较可以确定我手边的事实。」

「『在抵达黄金巷的时候,我们看到死者的一片耳朵从她衣服上掉了下来。肝脏有三个大小不等的切割伤,鼠蹊部有一个戳刺伤,子宫、结肠和子宫上方的内膜、胰脏跟左边肾脏的动脉都有很深的割伤。我要很遗憾地说,凶手把左边肾脏彻底拿出体外带走了。』这真是太卑劣了,福尔摩斯!」我厌恶地喊道。「他又拿走另一个可怕的纪念品。」

「我料到会是这样。」

「可是,福尔摩斯,肾脏是嵌在许多其他重要器官后面,更不要说有一层体膜护着它了。他一定不怕被人打断,才会不带别的,偏偏带着肾脏逃走。」

「嗯!这确实很值得注意。请继续。」

「『腹部区域没有凝血,表示这些行动发生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死亡了。随信附上死者过世时的所有物与衣物完整清单。』在信件署名处,亨利·史密斯少校致上敬意,并表示遗憾你本人无法出席解剖。」

「我可以向少校保证,他的遗憾完全比不上我自己的。」福尔摩斯叹了口气。「我不介意告诉你,我已经搞得一团糟了。」

「我们真的无以为继了吗?」

「唔,我大概不会这么说。我们知道这封『开膛手杰克』来信可能是凶手的杰作,因为像是切割耳朵这种细节,极不可能同时出现在恶作剧与实际状况中。我们知道他有铁打的神经,可以找出并切除一颗肾脏。我们知道一种很有效的方法,可以用一个空包裹把器官带到货车上,因为我毫不怀疑,我在他腋下看到的那个包裹,是用来运送一种非常不祥的物体。而我自有理由怀疑这个『开膛手杰克』,非常强烈厌恶你谦卑的仆人,我。」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华生,你是否还记得我去年三月从科瓦回来以后收到的信?」

「在蓝斯顿傅家宝失窃事件之后吗?我记得有这么回事情。」

「我仔细察看过笔迹。虽然经过伪装,但我很确定那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那种尾端勾起的笔画很有暗示性,不过从他在下行线条上施加的压力,就可以总结这件事。这就表示他写信给我是……」

「在任何一件谋杀案犯下以前!」

「正是如此。」福尔摩斯在沉思中望着我一眼。「如果你肯违反良知帮我准备一剂吗啡,医师,我想我不会拒绝的。但要是你宁可让我自己来,我也能自己准备,不过……」

我把我朋友的酒瓶放到壁炉上四散的烟斗通条之间,然后替他去准备那个朴素的小针筒,在此同时我忍不住想这个状况有多诡异。在我转回去面对福尔摩斯的时候,我忧虑地看着他试图摆脱被褥,却没多大进展。

「福尔摩斯,见鬼了,你以为你在做什么?」

「替自己做出门的准备。」他这么回答,并且扶着最近的那根床柱试着起身。

「福尔摩斯,你失去理智了吗?你不可能还期待——」

「不可能还期待找得到证据?」他恼怒地回嘴。「华生,这个该死的事实我太清楚了。」

「你的状况——」

「完完全全无关!无论如何,我都假定我能请到一位医术高明的医生陪同我前去。」

「如果你以为我会愿意让你离开房间,那么你就不只是身体受重伤,连精神也错乱了。」

「华生,」他换了一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说话。令我惊讶的是,这种语调是我从没听到过的,是比他平常慎重的声音还要更低沉,更悲伤。「我害自己落入这种难以忍受的状态。五个女人丧命了,五个。你的意图值得赞佩,但是请花点时间想像一下,要是接到第六名死者的消息,我会是什么感觉。」

我瞪着他看,同时权衡着医疗与私人考量。最后我说道:「把你的手臂伸过来。」一看见他手上像迷你星座一样四散的细小针孔,我就像往常一样心痛,但在我注射药剂时,我努力不让这种感觉泄漏出来。

「谢谢你,」他说道,同时开始虚弱地走向他的衣橱。「我会在楼下跟你碰面。如果你不想看起来跟周遭环境格格不入,我建议你穿着你从军时的旧大衣。」

我犹豫地穿上一件旧羔羊皮外衣,还有我真正服役时鲜少需要的沉重外套,然后冲下楼梯去招来一辆四轮马车。如果福尔摩斯决心造访犯罪现场,最好立刻就做,这大半是为了他的健康着想,而不是为了剩下的任何证据。

出租马车多得很,但在我回来时,福尔摩斯却坐在二二一号前门台阶上。他穿着除役海军军官松垮垮的外衣,航海帽、厚长裤、粗布工作服、领巾一应俱全,还配上一件水手式呢绒大衣,他设法把左手臂套进衣服里,另外半边则盖在他的手臂吊带上。

「你想要隐藏身分吗?」我扶着他坐进马车里时间道。

「如果真有哪个邻居愿意说些有用的八卦,他们会更乐意讲给两个休假领半薪的爱国人士听。」他又消沉地补上一句,「况且,英国绅士的打扮几乎不可能靠一只手臂完成。」

在前往东区的路上,福尔摩斯似乎在打瞌睡,我则是盯着窗外不安地沉思着,这时候我发现从上一次出门以后,伦敦已经有所改变。粗黑大写字体印刷的纸张构成了名符其实的暴风雪,四处张贴在每个能贴的地方。我很快分辨出来,那些传单全都写着苏格兰场对一般民众发出的呼吁,敦促大众站出来提供任何有用的资讯。

我们在杜克街转向北边,然后前往米特广场的其中一个出入口。这时车夫猛然停下车,然后开始低声抱怨「爱找刺激的人」表现出「跟秃鹰一样体面的人性」。但是在他看到我给他的钱币面额以后,他变得比较甘愿了,并且同意在原地等我们在广场里办完事。

在我们跨越长长的通道时,夏洛克·福尔摩斯用力撑着他的手杖前进。他不时扫视巷道地面与墙壁的样子,就像是从高处寻找猎物的老鹰一般。米特广场是个露天开放空间,而不是我记忆中的肮脏死巷,市政府把这里维护得很好,但周遭却环绕着毫无特征的建筑物,事实证明这儿的房子没几间值得赁居。那些有人用的仓库也有人看守,因为在两个晚上以前我们目睹尸体的地方,有一小群男人聊得正专心。

「我想那个呵怜的女人是在西南角被发现的吧?」福尔摩斯问道。

「是啊,市警在那里发现她。我不愿意去想她那时处于什么状态。」

「非常好。我会先搜寻广场其余地区跟周围的通道,因为我们不太可能仔细观察那个区域,而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闲话。」

在他进行详尽的研究时,我跟着他沿着狭窄的教堂道离开广场,然后由这条路通往米特街,再从剩下要探索的最后一条通道,经过圣詹姆士道与柑橘市场再回到原地。虽然福尔摩斯才工作了约莫半小时,但光是保持直立姿势引起的疲劳,就已经开始在他憔悴的脸上造成明显的影响。

「就我记忆所及,」他说道,「我在伯纳街离开你以后走的路径,是往北穿过葛林菲尔街、菲尔盖特街,然后是大花园街,接着就是环绕着齐克森街的小型迷宫,我就是在那里碰上我们的猎物。然后我自己走回伯纳街,同时他却诡异地前进到这里,来到空荡荡的商业区。我想他是沿着老蒙太古街走,那条街接着变成温沃斯街,然后再度变窄,成了史东尼巷。最后,那条巷子带着他来到我们站着的地方。然后在这里我们交了好运,因为特殊性对调查人员来说相当有用,而且他做了一件十分荒谬的事情。他杀死一个女人,然后在有三个独立出入口、内有数量不定的看守人员的空旷广场上,替她开膛剖腹。不过有人来了,华生。这只是迟早的问题。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让我来发言。」

有个中年男子朝我们走来。他留着一脸灰白夹杂的落腮胡,头戴一顶破烂圆顶礼帽,壮得跟匹拉车马一样。他脸上带着试探性的微笑,但眼神多疑又有所掩饰,这两种神情交错出现。

「两位先生请见谅,但我禁不住注意到,你们在这个广场出入的次数多得不寻常。我在想,你们愿不愿意说说你们来这里办什么事。」

「那就请先告诉我,是谁想知道。」我的朋友盛气凌人地瞪着眼说道。我心里暗暗好笑地注意到,这种句法显然是威尔斯风格。

这男人叉起他强壮的手臂,说「我想你是有这个权利问,虽说我没有义务要回答,毕竟开膛手还在逃。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山缪尔·列维森,隶属于某个维护此地和平而成立的团体。我们是自教堂守望相助委员会,你如果还愿意讲讲道理,就会在我叫警察来以前,先告诉我你在这里做什么。」

福尔摩斯的双眼热切地亮了起来。「我听说过你们,」他喊道,「而且你正是我一直希望得到的援手。事情是这样的,昨天我稍微多逛了几间酒吧,我不该这样,但我不介意告诉你,在快早晨时,有人告诉我,我距离另一个可怜人被杀的地方才四分之一哩。大白天听到这些只觉得荒唐,不过那时候我有股不得了的冲动,就想看看那个地方。我几乎才进了广场,就听到有人在我背后——我知道那家伙是个混混加恶棍,他亮出一把刀,说他要我的钱或者我的血。嗯,我向来碰上打架不是退缩的,所以我抽出刀子,但是我喝太多了,那个杀千刀的恶徒立刻就砍了我一下——在这边,就在肩膀上。等我拖着身体回家时,我还没发现我在打斗中弄掉了烟斗。那根烟斗跟着我跑过好多趟旅程,我不来附近找找无法安心。烟斗柄是磨亮的木头,还有我刻上去鸟儿之类的花纹。」

「各位?」列维森先生对着他的同伴喊道,「有谁在地上看见任何可能属于他的东西吗?很抱歉,先生,看来到现在还没有人捡到它。」

「喔,真可惜。不过我本来就只抱着一点点希望。」福尔摩斯斜眼望着谋杀现场。「你们有比我的烟斗更重要的事情要想。尸体是在那些房子前面发现的吗?」

「对,在教堂道对面。」

「街坊邻居有听到什么吗?」

「很不幸,那些建筑物都没人住。」

「喔,那实在太可惜了。说真的,这里看起来有够空旷的。」

「基利与东吉仓库那边晚上有人看守,还有个警员就住在那里,但是没有人听见任何声音。」

「警察就在广场另一边?」福尔摩斯轻轻吹了声口哨。「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才不会让我的烟斗掉在这里。」

「你怎么有可能先知道这点——除非你是夏洛克·福尔摩斯,那个怪胎。」

这男人被自己这个句话逗得大笑起来,福尔摩斯也很快回了一个短暂的微笑。「你是说那个非官方的探子?你该不会认得他吧。」

他的问题激起另一阵欢畅的笑。「认得他!」列维森先生咯咯笑道,「那就好玩了。我想我们的会长拉斯克认识他,不过他是个小心谨慎的男人,他会避开夏洛克·福尔摩斯。如果我是拉斯克,我也会避开他。」

我内心交战着,一方是我急不可耐的好奇心,一方是福尔摩斯面无血色地急切需要拐杖的景象,这时候我冒险开口:「我们是不是最好先回家去?」

「对,确实是,好家伙,送你朋友回家吧,」列维森先生亲切地说,「先生,关于你那根烟斗的事情我很遗憾,不过你看起来实在太过憔悴了,不适合出门。」

「这是没错,我有过比较健康的时候,」福尔摩斯这样回答,「我要多谢你刚刚的协助。」

因为我的朋友变得愈来愈虚弱,我们慢慢地往回走向那个狭窄的入口。在我稳稳地搀扶着福尔摩斯的手臂时,他并没有抗议。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的同伴摇摇头。「我根本摸不着头绪,」他回答道,「但我们应该很快就会知道了。」

12 阴森的文字

等我扶福尔摩斯上楼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尽了,所以我马上为他注射一剂吗啡,送他上床睡觉。后来我为了想好好整理思绪,一时却不知上哪好,就信步往摄政公园走去。宽广公园里的棕色落叶像冰雹似的散落一地。

我们的米特广场之行,似乎只唤起更多令人迷惑的障碍。为什么我们的猎物知道他已经引起警觉以后,还要再开杀戒呢?为什么他要在那里动手?不是随时都可能有人从三个方向的其中一处打断他?最重要的是,我想到那个委员会成员针对我朋友所发的古怪言论。虽然苏格兰场低调不提他们谘询一位自命专业的业余人士,但是在一般人眼中,却鲜少有人比福尔摩斯更受人敬重,而且随着他接二连三解决的每一个案件——少数几个案例中,他甚至得到全副功劳——只是他那种不守成规的沉默天性,使他拒绝了无数次祝贺性质的邀约,不论邀约者是贫富贵贱,他都一视同仁。所以,到底是什么样的离奇谣言,让公众舆论对他产生敌意?

我一定闲晃了超过一小时,沉浸在漫无目的的猜测之中。我漫步走回贝格街,才刚转过街角,就从半个街区的距离外,观察到一场愤怒的争执在家门口上演。

「毫无疑问,有个可悲的状况伤害到伟大福尔摩斯先生完美的健康状况,」罗兰·K·范德温先生吼道,「可是好心的夫人,这样就是我该死了吗?而且只有在听到这话就大受影响的人面前,我才会用该死的这种字眼。如果他的状况竟然让我不能去拯救他的人格,那我就真的是该死了!」

「午安,范德温先生,」我严肃地说,「我想跟你私下说句话。我警告你,我注意到你粗俗的话语不但无视于礼节,也无视于福尔摩斯脆弱的健康状态。哈德逊太太,我会应付这个人。」

他们两位都偷偷向我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幸好他们都没注意到对方的表情)。随后我陪着范德温先生上楼去,看着他费劲走完进入我们客厅非走不可的最后几步路。进屋后,我拨动煤炭,挑燃火焰。

「我说,她该不会是波吉亚家族(译注:Borgia,这个家族从十四世纪起发迹,权倾一时,历代出现过三名教皇,全盛时期以无恶不作出名,尤其擅长下毒谋害敌人。)的远亲吧,是吗?我从来没有见识过这么多形容词,堆成小山一样往我身上招呼。我打算说的是这个,医师,」范德温继续往下说,他粗哑的声音突然变小了,还瞥向福尔摩斯的房间,「那家伙不会就这样死在我们身边吧,会吗?」

「绝对不会!」那位侦探用尖锐的男高音从他卧房里喊了出来。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知识了,」我们走进房间,范德温先生正要坐进扶手椅时,福尔摩斯如此说道,「如果稍微掩饰子音s,声调低沉的语音会比讲悄悄话更难听见。(译注:意思是范德温刚才讲的悄悄话,是弄巧成拙,旁人很容易就能听见。)」

「所以这是真的罗?」范德温伸手顺过他那一头乱发,回应道,「你被开膛手杰克撂倒了?」

「我正在死亡边缘徘徊,」我的朋友尖酸地回答,「所以,我请你直接讲重点。」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对最近一期的《伦敦纪事报》感到遗憾。我对那则报导完全无话可说。」

「真是好极了。我还没读完今早出刊的报纸。华生,能请你找一下吗?」

我在混乱的房间里搜寻了一阵,试图找那份刊物,最后终于从报纸的漩涡中把它抽出来。那篇文章用常见的俗气大写字体拼出标题〈凶残的打斗〉,内容如下:

本报已掌握到这桩恶名昭彰的双杀案近期将有更深入的内情曝光。这些讯息将会增加我们对凶手的了解,而他野蛮凶残的行为已使我们的街坊人人自危。就在今天之前,大家还不清楚福尔摩斯先生——这位独具一格又行踪隐密的顾问侦探——当天晚上就身在双尸案的案发地区。据我们所知,当天他花时间厮混的对象是一些职业可疑的小姐们,也就是常在黑街罪恶巢穴里陪客的那些女性。同样也有证据显示,达特菲院谋杀案的「发现」者正是福尔摩斯先生,而且后来为了追踪不知名嫌犯,他在第二名受害者惨死的期间不见踪影。这不见踪影的几分钟是否会导致嫌疑指向伦敦最出名的低调人物,这点还有待观察,但可以确定的是,福尔摩斯先生回到第一宗谋杀现场时,身上血污狼籍。此外,三周前福尔摩斯先生不待警察召唤,就抵达安妮·查普曼惨遭残杀的现场,而那位奇特的绅士对于他为何出现在当地,并没有提出令人满意的解释。若说有谁暗示福尔摩斯先生把他赋予自己的使命——对抗所有形式的罪行——转了个方向,去对抗一文不名的可怜人,那将是最低级的揣测;但我们可以更加肯定地说,对于这位脱离传统的执法者,必须有人详细地盘问他在案发当晚的活动,以及他为何能够离奇的未卜先知。

让我惊讶至极的是,听到这份垃圾的结论时,福尔摩斯把头往后一仰,用他那种含蓄、无声的方式痛快地笑了,直笑到他整个人乏力为止。

「我可没看见你注意到的趣味,或许要像你这么有智慧才感觉得到。」范德温先生这么说。

「我也一样,福尔摩斯。」

「喔,别这样,华生!这真的实在太可笑了!」

「这是毁谤!」

「真是妙极了。这篇文章澄清了一个小谜团,因为这篇文章是由谜样的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先生所撰写的。但是它也呈现出一个新的谜团。这篇文章在事实方面无可指摘,可是塔维史托克怎么会知道那些细节?在报界还没听说第一桩谋杀案以前,我就像一袋橘子似的被车子运走了,你也离开了现场。你想梦克小姐可能接受访问,谈及当晚的事件吗?」

「可能性很低。」

「或许是一般的苏格兰场警员乱放话,说他们古怪的业余援军常常混迹于名声不好的酒吧?」

「这更不可能了。」

「我想你应该不会放弃平常的习惯,从过分华丽的传记直接转向低级小报吧?」

「你可以抛开这个念头了。」

「这篇文章里有某种成分是我不了解的,」福尔摩斯坦承,「这篇文章恶毒得奇怪。」

「我看不出那有什么特别的。记者很少会担心自己太恶毒,」范德温先生纠正他的看法,「你懂吧,他们太过在意要让报纸卖钱了。」

「我忍不住想,记者的工作应该是报道新闻,而不是要卖报,」福尔摩斯阴沉地回答,「无论先前怎么说,我无法想像有哪一个记者会这么没来由地自行写下这种废话。」

「你对我这一行比我还要有信心,不过这或许是因为你不常待在那种环境里。虽然如此,你认为他有个相当灵通的消息来源倒是没错。我不知道还有谁在追踪你那一晚的行动,除了你朋友跟苏格兰场——这些警察倒是很勤奋,尽力去封住那些大嘴巴。讲到你的盟友,他们不会是虚情假意的吧?」

「我不认为他们会那样。」我的朋友断然声明。

「很好。在这种状况下,我想我们已经讨论够了地方报纸为你制造的话题了。接下来该想的是,我们在案发后的早晨接到的一张明信片。这张明信片读起来不怎么愉快,不过我也不知道什么能逗你开心了。」

福尔摩斯看到那张明信片的时候,脸色立刻变了,这透露出他有强烈的兴趣。细细端详明信片的正反两面以后,他把那张纸丢给我。

我给你暗示的时候,并不是在搞笑,亲爱的大老板。明天你最好留心大胆老杰克的作品。这次是双重案件,第一号鬼叫了一下,所以没法顺利了结。没时间把耳朵拿下来给警察。多谢留住上一封信直到我再度动手为止。

开膛手杰克

「愈来愈奇怪了,」福尔摩斯沉思着。「一开始笔迹似乎不一样,但是更仔细检查,就会发现只是下笔仓促又情绪激动。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漂亮玩意?」

「各家报纸会争先恐后要登这封信。前一封的副本已经由《每日新闻》刊出了。每个男人、女人跟小孩,现在都管那个疯狂的恶魔叫开膛手杰克。」

「我注意到了。你希望达到什么成果?」

「毫无疑问,我们该让报纸卖钱。此外,我还没绝望,有可能某人会认出来。」

「你已经帮上大忙了。」

「唔,警告你是我的责任,而我已经做到了。我也决定豁免自己的罪责,在这两方面我都要恭贺自己。我会自己离开,谢谢你,华生医师,劳烦你花个十分钟陪我下楼。祝你们二位今日一切顺利。」

福尔摩斯就着他床边的蜡烛,点燃了烟。然后他带着精明的微笑瞥向我。「你看到这些威胁信件的重要性了吗?」

「这些信有提供什么具体线索吗?」

「没有,但它却指出一种趋势。在第一个案件里,这些信是来自本地;两封的邮戳都是来自东区,这进一步证明我们要找的人很熟悉白教堂区,或许就住在那里。不过更有意思的是,这些信件刊出时,将会达成一种非常特殊的目的。」

「福尔摩斯,是什么目的?」

「恐惧,我亲爱的同伴。最可悲的恐惧。要是我还以为这个案件的调查仍旧像以往一般黑暗,那我就是大错特错了,因为从今晚开始这案子变得更加黑暗阴森了。」

13 梦克小姐的调查

我不认为福尔摩斯是为了增加效果而夸大其辞,而且很快地乔治·拉斯克送来消息,说东区好几处都爆发了暴动;幸好没有闹出人命,只是到处都流露出无能为力的愤怒。一股毛骨悚然的恐惧几乎掌握了半个伦敦,而且从地理上来说,这股歇斯底里正在迅速蔓延中。民众提议的解决方案从四面八方涌入苏格兰场,我记得其中还包括让男性警员乔装风尘女子的提议,或是在整个白教堂区铺满警报线路,铺设通电警告按钮。

第二天早上,在福尔摩斯的要求下,我前往东区接梦克小姐过来。为了安排我们的计划,她必须出席。至于这些计划包括什么,这位侦探一字不提,但光是知道有这样的计划存在,我心里就轻松些了。

我来到梦克小姐因经济宽裕些而租下的一楼房间。伸手敲她房门时,我预期她仍会有些阴沉的紧张反应。但在房门一开,我看到的是,火炉上热着一壶茶,而她不但衣着整洁,绿色眼眸还流露出一抹崭新的智慧光彩。她照常以模仿来的优雅和习惯性的卖弄风情态度邀请我坐下,然后自己坐到另一张椅子上。这两张椅子都摆在她那张粗略磨光过的桌子旁。

「你会愿意冒险做我刚才做的事吗?」她咧嘴一笑,同时倒给我一杯茶。我用笑容鼓励她继续说。

「我跟史蒂芬·邓乐维一起出城去了,就是这样。」

我略微不安地往前靠。「梦克小姐,你肯定知道与他同行有多危险。之前我们本来在追踪邓乐维先生,到最后遇上了……」

「开膛手杰克?」

「确实是,虽然他应该取个更好的名字。梦克小姐,我不愿去想可能会发生什么事。」

「唉,我知道。」她严肃地表示同意。「医师,这件事很妙。我本来以为我会害怕到再也不敢出门。星期天大半的时间,我每听到一点吱嘎声跟耳语都会吓一跳。可是说来邪门,现在我虽然还是害怕,但却因为太过愤怒,而根本不会去注意那些事。」

她直接盯着我的脸看,而在那一刻,梦克小姐跟我彼此互相理解了。我曾经旅行过许多土地,那是就算她再怎么有想像力也不想到的景象。而她则是过着某种生活,其中的苦难是我完全无法揣度的。但我们能够彼此了解,而且我知道,在我们愈来愈危急的冒险行动中,不管我们怎么要求她,她都会尽她最大的能耐去做。

「非常好。你见到了史蒂芬·邓乐维。你看起来相当开心,所以这趟任务肯定不是徒劳无功。」

「你记得他的房东太太怎么说的吗,他出门的时间多得没道理,而且还从没有过一个意中人?」

「对,她向你保证过,他完全忠心耿耿。」

梦克小姐大笑。「他根本不在乎我,华生医师。可是他有这么个故事,说他的同伴强尼·布莱克史东杀了那个女孩,而他当时就在附近不远处。就我所知,这话跟福音书一样真确,因为昨天下午在我们喝了一品脱啤酒以后,我又绕了回去,再跟踪他一次,而这回他直接走到——」

「请见谅,梦克小姐,但首先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又遇见他的?」

「在我离开他去找你跟福尔摩斯先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约好了。话说福尔摩斯先生怎么样了,医生?」她担忧地问道。我向她保证,他很快就会康复,并且请求她先继续说她的故事。

「我们已经订好两点钟在转角喝杯啤酒,然而在出事以后,他到底还会不会出现我颇微担心,因为在这个事件里,他知道的比他说的还多。不过两点钟一到,他就出现了,千真万确,而且他看到我的时候立刻露出微笑,还叫了我的名字。骑士军旗酒店现在变成玩斗鸡的好地方了,女士们全都挤在一起,悄声说着该做些什么。采啤酒花的工作差不多没了,所以就连愿意离开市区作生意的姑娘们都买不起面包跟茶了。所以她们都聚在那里,跟其他人一样纳闷着到底该怎么做才好,虽然她们对此事的关心程度,比大多数人都来得强烈。

「唔,后来我们坐到墙角去,他开始说话了,一脸古怪的表情,说:『我很高兴你安然无恙,因为你现在一定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整个教堂区为了这件事,简直像失火一样。』我这么回答。

「他定定地看着我,然后问我有没有粗心大意害自己身陷险境。我当然说没有,虽然我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问,然后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那就是要怎么在最糟状况再度发生以前,先找到布莱克史东。他松口说,他确定自己追到线索了。但是他又说,『可是,我不想你在黑暗巷弄里到处乱跑。』

「他这么一说,我就开始纳闷,现在市区这头的姑娘一想到可能会有把刀划过自己的脖子,就吓得瑟瑟发抖,他又何必还要特别警告我。于是我问他,除了偶尔不小心闯进黑暗之中,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抓住我的手,然后说:『先靠你从西区赞助人手上拿到的收入过活吧。我觉得成功的希望很大,不过我请求你先保持低调,直到我可以设法拨乱反正为止。』

「嗯,他这样一说反倒让我觉得更古怪。不过,在他答应再度碰面并且离开酒吧的时候,我躲到一间烟草店里避人耳目,直等到他走远一段距离以后,我就尾随他。他走到他以前去过的同一个住处,出来时穿着新行头。不是他偶尔穿的制服,而是打扮得像个公子哥儿。离开那里之后,我继续在一段安全距离外跟踪他,直到他转进一条通往几个大杂院的通道为止。我先等了好一阵子,然后才沿着通道跟上他,而且我这么做的时候已经想好,万一我倒霉被他撞见,我要怎么自圆其说。我会告诉他,我认为他在追求另一个女人。在我跟到通道尽头时,我看到他走进那边的另外一排一楼出租房间。

「考量到伦敦最近的特色(注:她指的是受到污染的浓雾。),我猜不会有哪扇门窗开得够大,能让我能听见什么,不过我还是偷偷接近房子以确定此事。而在我这么做的时候,我听到某种声音,所以赶忙闪到一旁去。你相信吗?有扇窗户有清楚的裂痕,而且另一边完全破了。原来那附近大半的窗户都是这个样,上面不过是用一块破布盖着而已,所以要是我够小心,把耳朵贴近破损的部分,我可以听到里面传出来的每个字。

「『你确定他放假期间都留在这里?』邓乐维问道。

「『喔,是啊,』一个女人的声音说,『那是银行休假日的前几天,我的两个女儿都跟她们的阿姨到约克郡去了。我知道会有进城的访客跟休假的士兵,所以我当然不会把阁楼房间空摆着。』

「『的确不会。不过在银行休假日的第二天,他就无预警地消失了吗?』

「『这件事最怪了,』她说道,『我家乔瑟夫才十岁,而那个布莱克史东发誓,第二天早上要表演给他看怎么操作一把枪。但是后来我们发现他走得一干二净。不过他确实留下他该付的钱,全摆在那边桌上了。可惜他完全没留下自己的去向,因为你知道,他算是个很有魅力的人,对小孩子说话总是好声好气。』

「『的确是,夫人。如果我能发现他的行踪,我会很乐意代你问候他。』」

「然后他们继续聊了下去,但我已经听得够多了,而且我只要碰上诡异的好运就不会过度冒险,所以我就赶紧脚底抹油来了这里。我想最好把一切交由福尔摩斯先生来判断。」

「毫无疑问,梦克小姐!」我表示肯定。「回贝格街吧,福尔摩斯会把事情理清楚。史蒂芬·邓乐维有件事情说对了——我们必须做好所有必要的戒备。」

我们抵达的时候福尔摩斯醒着,但还是面如死灰,穿着衬衫和鼠灰色的睡袍靠在客厅的壁炉架上。他把架上的东西通通扫到地上,换上一张匆促勾勒出来的白教堂区地图,上面覆盖着潦草的记号和含糊不清的街道指示。我朋友惯用右手却无法运用自如的事实,严重影响这张地图的易读程度。此刻他顾不得仪容不整,只是目不转睛地瞪着那一团画得凌乱的偏僻小道。那副样子不论是把他当成犯罪侦察的最后防线或者疯人院的逃犯,都说得过去。

「梦克小姐,史蒂芬·邓乐维把他的手帕收在哪里?」

「我记得是放在他的外套衬里里面。」

「嗯。我想也是。」

她正沮丧地盯着我朋友看。「天哪,福尔摩斯先生,那天晚上从医生撕裂晚礼服的作法来判断,我知道你状况很不好,可是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知道,你已经在考虑要回头去做点生意了。」

「你怎么知道?」她倒抽一口气。

「同样的思考过程也告诉我,你最近喝得非常醉,而且有个年轻的女性熟人,可能是一位邻居,她的幸福对你来说有几分重要性。」

「真是见鬼了。」梦克小姐大喊,她扬起下巴,眼睛里怒火熊熊。「你高兴的话,尽管对你家地毯讲话吧,因为我见鬼了才会留下来听。」

在她往门口走的时候,福尔摩斯可能使出他的最后一分力,跳到她背后,轻柔地抓住她的手腕。「梦克小姐,请接受我最诚挚的歉意。华生医师会告诉你,我向来缺乏推销我这份能力的圆滑魅力。请坐下来吧。」

梦克小姐怀疑地瞄了福尔摩斯一眼,但她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那好吧。我不会说你讲错了,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唐突。不管怎么说,我非常高兴看到你还活着。唉,我不该那么生气的,不过我本来以为这整件事都是骗局。」

「亲爱的梦克小姐,我永远不会使用诈术来取得特定的知识。」福尔摩斯边叹着气,边费劲地走向沙发。躺下来后他用能动的那只手顺了一下头发。「虽然你不是头一个这样想的,不过要是我运气好,你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他把头往后仰,闭上了眼睛。「你口袋里有四个不同模样的布娃娃,从不同的角度探出头来,由此可以看出来你想开张做生意了。赤贫的母亲做了这些娃娃,把这娃娃交给幼小的孩子,让他们叫卖这些商品。如果你可以用你新到手的资金提供材料,你也可以设法改善你这几位朋友的生活,至少是那些有基本缝纫技巧的朋友。」

「那个女孩子又怎么说?」

「你已经检查过,也对每种设计形成定见了。现在这些东西是你买得起的,但它们实际上并没有价值,你却随身带着。可见这些娃娃是礼物。哪种人可能会乐于接受这种好意?」

「那些是给爱蜜丽的。她还不到四岁,可怜的小家伙。然后呢?」梦克小姐不愿多说一个字,只是一个劲地催促道。

福尔摩斯勇敢地皱了一下眉毛就回答道:「你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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