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鞋子?」
「右脚的鞋子。」
她迅速低头看去,然后再度抬头瞥向福尔摩斯。
「你最近换掉了你磨损的旧鞋,而上次我见到你的时候,那双鞋还没什么刮痕。但是现在鞋面皮革上有明显的污痕,还不只一处,不过都是在右脚上。可见你先前踢到某个沉重的东西,而且踢得很用力。」这种实事求是的语气很快就被一种轻松的魅力取代。「我要恭贺你,虽然酒精的本性促使人寻求身体上的发泄,思考者的本性却会把她的怒气限制在一只脚上。」
「我没什么好不承认的。星期六晚上吓坏我了,我只好从杯底寻找一点安慰。」
「亲爱的梦克小姐,我说不出我对你有多——」
「喔,你们两个都满嘴废话!你们看不出来吗,我发过神经,现在剩下来的只是一只磨损的鞋子,然而对我们这种人来说,一只磨损的鞋子算什么?」她这么大喊,同时相当自在地坐在地板上,像印第安人那样盘腿坐着,就在福尔摩斯的脑袋旁边。「所以我们要怎么办?」
「等一下,」他大笑出声,「我还没把所有的资料拿到手。你还继续跟邓乐维大兵见面,不是吗?」
「见鬼了你是怎么——」
「所以你真的跟他见面了。」
「呃,是啊。」
「那么,你是不是可以好心地告诉我最近的发展。」
梦克小姐照做了,没省略掉任何一项她先前告诉过我的事,只是再说一次让她的叙述变流畅了」。
「就是这样,福尔摩斯先生,」最后她做了结论,「我要拿这傻蛋怎么办?」
福尔摩斯称做考虑。「你会愿意继续跟他作伴吗?」
「不反对,只要我知道这样的目的为何。」
我的朋友费力地站起身,然后跨越房间。「我向你保证,不会有什么危险,只要你待在公众场合,太阳一下山就别再冒险,并且把这个东西藏在你身上的某处——记得要伪装一下。」他从他书桌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小的折叠刀,然后扔给梦克小姐。
「见鬼了,」她吐出这个字眼,接着就恢复自制回答,「那好。我要跟邓乐维一起闲逛,寻找一个瞪着眼睛的疯狂士兵,他眼神茫然,裤子上满是干血渍,然后就回报给你,对吧?」
「如果你愿意,就请你这么做。华生医师跟我可以负责大多数的调查路线,但是有人待在现场十分重要。」
「布莱克史东还在逃的状况下,似乎这样最好。」她轻松地回答,「无论如何,希望我们可以尽快找到他。我可不想跟着邓乐维在教堂区到处游荡,却没有个特定的目的。那可怜的小伙子可能会误解。」
「顺便一提,梦克小姐,就你的经验来说,你有没有任何一位同伴,会随身携带粉笔?」
「粉笔?是指用来写那些疯话骂犹太人的那种?」她回想了一下。「我认识的那些女孩子可能会带着一小段铅笔,但比例不高。有一半的人根本不知道怎么用。我想,粉笔是被用来标记长度——也许是一匹布,或者一段木头的长度?」
「梦克小姐,还有一件事,」福尔摩斯在她走向门口时,补上一句,「我在死去的女人附近发现葡萄梗。如果你愿意好心地进一步研究这件事,我会很感激的。」
「是哪一种葡萄?」
「梗属于黑葡萄。」
「在那个区域只有几个商人会卖黑葡萄。别担心,我会把他们都搜出来。」
「谢谢你,梦克小姐。请你小心。」
「当然啦,我一定会的,」她下楼下到一半,还对着背后喊道,「福尔摩斯先生,我虽是为你工作,但我脑袋可没坏掉呢。」
我关上门后,转身面对福尔摩斯,他也在这时点起一根烟,「老友,你真的确定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你是要问我,是不是确实知道我要梦克小姐去干什么。」他回嘴,而我再度察觉到,对他这种天性活跃的人来说,被身体状况限制住一定备感煎熬。「就现在来说,我因为身体的缘故,无法外出调查。你觉得你能到邓乐维的住处去质问他,要他说出布莱克史东的行踪吗?反观她几乎像我一样在行地玩这种把戏。而且无论如何,至少有一个谜团会被解开。」
「强尼·布莱克史东的行踪?」
「是史蒂芬·邓乐维的意图。」
「起初我们冒险进入白教堂区,不就是为了在他面前保护梦克小姐?」我直率地问道。
「我现在知道的比当时更多了。」
「这样说还真是让人满意啊。但是不管怎么样,在塔布兰谋杀案周遭还有些兜不拢的关键性问题。要是这条线索没能给我们任何头绪呢?」
「你看这件事的角度完全错误,但我几乎不觉得惊讶了,」福尔摩斯刻薄地回答,「这条线索不会让我们毫无头绪,因为不管它把我们带到哪去,都会让我们更了解史蒂芬·邓乐维,他引起我不小的兴趣。而现在呢,华生,你要出门去。」
「什么?」
「你要到报界操守第一的《伦敦纪事报》去见一位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先生。你有个订在三点半的约会。而且在你从舰队街回来的路上,请记得经过我们那家烟草店,买些新的雪茄回来,」他说完后便用脚把存放的容器推了过来。「那个煤桶,恐怕已经见底了。」
14 雷斯垂德问案
约定时间都过了一刻钟,我还在《伦敦纪事报》总部熙来攘往的等候室里等着。这里满是衣着寒伧的特约记者,而且灯光跟煤炭两者都相当短缺。从我踏进雷斯里·塔维史托克先生办公室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这次经验不会太愉快。这位坐在办公椅里的男士,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脸充满算计的表情混合了冷静的漠然与刻意的讥讽。我才做了自我介绍,还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之前,他半抬起手,做出一种友善的抗议姿势。
「好啦,华生医师,」他开口说话了,「我无意问你是为何而来,那样怕是侮辱你的忠诚或者判断力。不过那则报导已经成了伦敦的街谈巷议了,我正在继续追踪消息来源,以便从不同凡响的福尔摩斯先生身上找出更多引人注目的细节以飨大众。但同时我也很高兴你在这里。要是不介意,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肯定会介意。因为你的报导,福尔摩斯先生遭到最可耻的毁谤,而我今天下午唯一的任务,就是来确定你是想揭露你的消息来源,还是宁可在毁谤官司里为自己辩护。」
别说塔维史托克对我的话感到惊讶,连我自己也没料到我会这么突然、这么快地进行正面攻击。他眉头一弯,一副非常失望的样子。
「华生医师,对于你是否能采取这种行动,我有些怀疑。福尔摩斯先生如果希望继续他非比寻常的冒险,就必须忍受大众紧迫盯人的仔细检视。我这篇文章背后的事实全是真的。如果描述那些细节的措词你不喜欢,或许你愿意澄清一下福尔摩斯先生不太寻常的先见之明。」
「福尔摩斯一直是严惩犯罪分子的重要助力。他参与这个案件的动机应该是够清楚了。」我激动地说。
「他认为该由自己来负责惩罚罪犯吗?」塔维史托克若无其事地问道。
「他打算做他能力所及的每件事,以便——」
「对于那天晚上没抓到开膛手,以致发生进一步的杀戮,福尔摩斯先生对此有何感受?」
「别说了,先生!这真是令人难以忍受。」
「我向你致歉,华生医师,不过考虑到恐怖的肢解已成为这些罪行最突出的特色,或许该为这些案件负责的,也可能是一位医师?」
「请你再说一次?」
「我要说的是,就理论而言,身为行医者,你无疑曾经靠着你的技巧与训练,参与过这种工作?」
「开膛手的『技巧』只是屠杀而已。至于我自己的医疗能力,到目前为止,我都把它们的用途局限在治愈病患,不论是在实际上与理论上,都是如此。」我冷酷地回答。
「无疑如此,无疑如此。不过呢,福尔摩斯先生虽然不是医生,却有非常周全的解剖学知识。我相信我应该是在你对他工作的描述里读到这点的。就是那篇非常吸引人的文章,在去年的《比顿圣诞节年监》里。照你的意见——」
「照我的意见,你罪证确凿。公众读物上出现过许多穿凿附会的说法,而你是最夸张的一个。」我这么喊道,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别担心,你很快就会再听到我们的消息。」
「华生医师,对此我一点都不怀疑,」雷斯里·塔维史托克露出微笑。「我也可以给你跟福尔摩斯先生同样的保证吗?我确定,你会有非常愉快的一天。」
在我回到家里以前,太阳已经在贝格街的砖墙上刻下长长的阴影。虽然开膛手杰克的罪行让我厌恶到难以言喻,但胡乱报导、恶意罗织这等程度较轻微的冤屈,对我的影响却更大,我气得怒火中烧,难以自己。我进入我们家客厅的动作,一定比我原本想的更粗暴,因为如今把沙发当成行动基地的福尔摩斯,在我进屋时立刻醒了过来。
「看来你跟塔维史托克先生已经有过愉快的交谈了。」他挖苦道。
「福尔摩斯,真抱歉,应该要让你好好休息的。你觉得怎么样?」
「有点像是一具不平衡的蒸汽引擎里放错位置的活塞。」
「如果你想的话,我去准备一些吗啡。」
「天哪。最好立刻就讲吧,华生。」他露出微笑。「这场谈话不可能跟其他事情一样糟吧。」
我怀着强烈的厌恶之情,说出我跟塔维史托克先生之间的对话。在我做结的时候,福尔摩斯伸手去拿了一支烟。他锐利的凝视落在一种没有焦点的幻梦中,一直到将近十分钟之后,他才再度开口。
「没法好好点燃自己的烟斗,这种事真是讨厌透了。」
天外飞来一笔的抱怨,让我忍不住笑了。「不管为时多短暂,总是会发生一边肢体不堪使用的状况。」
「说真的,我已经选好今天最讨厌的事了。塔维史托克没提到任何能透露他消息来源的线索吗?」
「什么部没有。」
「而且在你看来,他也没有想要忏悔的样子。」
「这样说是低估了整个事态。」
我们的对话被速处响起的铃声打断了。「雷斯垂德来了。」福尔摩斯叹了口气。「他要来通知我们新受害背的身分跟相关资料。可是他在来访前先送了一封预付回电的电报,问我身体到底有多虚弱。我想你应该会同意,这种好心问候不是个好预兆。」
雷斯垂德固执、好管闲事的五官变得更萎靡了,却也带着一种坚定的决心,像是打算不计代价看着这件坏事告终。他的坚持很令人钦佩,但我知道这种特色也很折磨人,因为从我在白教堂区跟他分开以来,他可能还睡不到六个小时。
「福尔摩斯先生,」他说道,一抹微笑短暂地让他的五官变得活泼了些,「我代表那些在苏格兰场的朋友来致上问候之意。」
「你若愿意,请把我的谢意转达给他们。请坐,并且请用最后一批受害者的故事,来娱乐一下疗养中的人吧。」
「这个嘛,」雷斯垂德拿出他的警用笔记本,念道,「我们至少知道她们是谁了,虽然这样对我们完全没有积极的帮助。当晚的第一位受害者是伊丽莎白·史特莱德,这位寡妇可能有孩子,也可能没有。」
我点点头。「这个不幸的女人全身穿着黑衣。但很偶然的是,就在她被杀之前,我们在那附近看到过她。」
「你们有遇见她?」雷斯垂德急切地回答:「她跟谁在一起?」
我已经耸耸肩膀为自己残缺的记忆致歉了,这时福尔摩斯开口说:「是一个跟霸道母亲同住在诺伍德的酿酒师傅,但是他跟现在这档事完全没有关联。」
「喔。无论如何,她习惯性的服丧应该是为了她的丈夫和小孩,她声称他们全都在『爱丽丝公主号』汽船碰撞意外中丧生了,但我们有纪录显示,她丈夫约翰·汤玛士·史特莱德,是在白杨木联合济贫院死于心脏病;她一定是想透过这个故事引发更多善意施舍。她在瑞典出生,这是她住所当地的瑞典教堂神职人员说的,他也告诉我们,她是个健康状况很糟的女人,能活这么久算是运气好。我们也拜访过她的同居人,麦可·基德尼。他显然习惯用挂锁把她关在室内。」
「还真是魅力十足啊。好吧,这至少解释了那把复制钥匙。」
「至于另一个可怜人,」雷斯垂德打了个冷颤继续说道,「她叫作凯瑟琳·艾道斯,她跟一位隶属于皇家爱尔兰第十八军团,名叫汤玛斯·康威的男人,生了三个孩子。没有任何迹象显示他们结了婚,他们就只是从一处游荡到另一处,卖唱绞架歌谣。在她开始喝酒以后,她跟他还有孩子们失去联络。在她被杀的时候,她才刚跟她的相好做完采啤酒花的工作,再回到这里。那人叫约翰·凯利。我们花了比本来预期多一点点的时间才找到他,可是在谋杀当晚他们是分开睡的。因为没钱租有双人床的房间。」
「雷斯垂德,有任何证据显示艾道斯跟史特莱德,或者尼可斯跟查普曼,或者到目前为止出现的任何受害者之间,彼此互相认识?」
探长摇摇头。「福尔摩斯先生,我本来也觉得这似乎是个值得考虑的念头。好比她们可能都是某个异端邪教的成员,因为背叛团体而被杀。或者更棒的想法是,她们全都有同一个老相好。但实际上却完全没出现这类关联。她们可能曾经彼此交谈过,但她们并不是朋友。」
「那么我怕我可能想对了。」福尔摩斯喃喃说道。
「称尔摩斯先生,你想对了什么?」
「雷斯垂德,我必须把我的理论再整理得好一点,但之后你肯定会听到。你的调查有发现任何线索吗?」
「唔,福尔摩斯先生,事实是这样,在苏格兰场是有些人认为我们掌握了一条线索。」雷斯垂德承认。
「那么,你是认为他们搞错罗?」我的朋友会意地说道。
「呃,我是这样想。先提醒你,这并不是多数探长的想法,不过他们的声浪真是该死的大,远超过应有的程度。」
「我全神贯注准备好要听你说了。」
「记着,福尔摩斯,依我看,照这条路线问下去彻底是白费力气。」
「所以这条徒劳无功的线索,绝不会是你想支持的?」这位侦探带着不寻常的好心情探问着。「或许你对于这个案子的第一手经验,让你反对那个做法;或许甚至还包括你自己对嫌犯的特殊了解。」
「呃,坦白说,我的确不打算浪费时间在这上面。其他人也一样,葛里格森、琼斯、威克里夫、蓝纳、郝斯……」
「那么我很乐意代替你来检视一下这个状况。」我的朋友提议道。
「我真不想浪费你的精力,福尔摩斯先生。」
「别胡扯了,」他奚落道,「我还怀疑我是不是只能在这房间范围内问案。」
雷斯垂德看起来一副脚下地毯突然被抽走的样子,但他很快就振作起精神,挫折地握紧双拳。「该死,我实在是太羞于告诉你,但这是你自己要问的?」精疲力竭的探长喊道,「所有那些话,什么『你会在左边第三个马厩里找到那把枪』,还有『那封信是一个戴宽边软呢帽的男人寄的』,你知道那些你不该知道的事情,还神奇地出现在犯罪现场!今天早上班奈特在我办公室里说,以前没出过这种乱子还真是奇迹。」
「哈!这么说你的确怀疑我了!这真是最让人宽心啦。」
「福尔摩斯先生,我向你保证——」
福尔摩斯装出一种夸张的深思熟虑状,然后宣称:「不,拜托你,我只会为了建立论证起见,稍微勾勒一下这个小小的理论。所以,追溯我自己的行踪,住银行休假日的那天晚上,我在疯狂的激情中刺杀了玛莎·塔布兰三十九刀。华生医师可能会声称,当天我上紧我那把小提琴的弓弦,就这样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不过——」
「我从来没说——」
「尼可斯被杀的那大早上,在你把我叫醒的时候,我有没有泄漏出自己形迹可疑?」
「福尔摩斯先生——」
「我刚想出来,我是怎么样设法在发现伊丽莎白·史特莱德尸体之前,抢先一刻杀死她,」他无情地继续下去,「不过如果医生对我在银行休假日的行动撒了谎,他为什么不再说一次谎?我真的必须向你道歉,亲爱的华生,因为我竟然要求你坚持这么卑鄙的作假行为。在杀死史特莱德以后,我冲进市区屠杀艾道斯,然后身上沾满了她的血,回到我的上一个犯罪现场。还有什么理论比这更简单的呢?」
「现在你听好了,」那个胀得满脸通红的探长喊道,「我亲自来这里把我们搜集的所有证据给你看,不是因为我认为你跟这档事有任何关系!在那篇卑鄙无耻的文章颠倒是非以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你的人格。我们在报上早就被整惨了,而当你也被恶整的时候,是有这么一、两个人发出阴沉的笑声。很快地,我们之中的某些人会开始针对那篇文章的内容问些笨问题,然后你就麻烦大了。」
「我可以向你保证,曾经有人因为更少的理由就被送上吊刑台。」
当雷斯垂德发现福尔摩斯与其说是盛怒,还不如说是觉得好笑的时候,他多少冷静下来了。「那么很好,如果我可以带着你的说明回到苏格兰场去,我们就能回避掉一些不快。如果你愿意的话,就说说我来以前的那一小段过程吧。」
「华生医生跟我刚好碰上一个看起来才刚刚死去的女人。我们开始搜索那个地方,却太快就找到那名罪犯了。」
「我懂了,」探长一边潦草地记下笔记,一边说道,「时间是?」
「接近凌晨一点。」
「我们遇到的某位警员知道这整个故事,」我插口说道,「我相信是兰姆警员。」
「是的,呃,」雷斯垂德扭怩地说道,「我们有他的报告。可是他是在福尔摩斯先生消失以后才到的,而且我已经毛遂自荐说要听你亲口说这个故事。福尔摩斯先生,在你回来以后没多久我就出现了,并且把你送进马车里。你直接去了伦敦医院?」
「不,我回到这里。」
探长看起来失望透顶。「你回来了?」
「这有什么差别?」
「喔,没有没有。只是……好吧,有个特别白痴的说法是这样,你一搭出租马车离开,就跑到高斯顿街写下那些粉笔字。」
福尔摩斯跟我一定是一脸震惊的样子,因为探长匆匆向我们保证:「这种恶作剧的时间安排难如登天,不过你看得出来,我为什么非得确定这件事。」
「我怎么想都觉得那个笔迹不像福尔摩斯的。」我说道,同时忍不住愈来愈生气。
「我知道的,不是吗?我看到了。可是医生你也记得,没有可以留下来做比对的样本了。而且再加上同样疯狂的想法,说什么血也不是他自己的……」
「如果我的话对苏格兰场来说还不够有力的话,你只要去问贝格街二二七号的莫尔·艾加医生,就能确认血是谁的!」
「或者你自己看看吧,」福尔摩斯开心地补上一句,「华生?基于医学考量,你有任何反对意见吗?」他把他的领带甩到地上去,然后解开他衬衫前襟的头两颗扣子。
「天啊,不要,不用了,谢谢你,我已经有很充分的资料了。」探长这么说,他因为专业上的尴尬处境而一脸苦恼样。
「那么晚安了,雷斯垂德。能见到你真好。」福尔摩斯朝自己房间大步走去的时候,对抛下这句话。
「福尔摩斯先生,就只剩下一件事了!葛里格森跟蓝纳想要我告诉你,最好是短期内别让人在白教堂区看到你,至少等到这些丑陋的鬼话都澄清了再说。」
我的同居人桀骛不驯地靠在他房间的门框上,说:「他们只有可能更频繁地在白教堂区见到我,直到我们之中的一个人或全部人阻止了开膛手杰克的恐怖统治为止。」
我本来以为,我同伴的声明会让探长觉得深受冒犯。但是我显然又再度低估了雷斯垂德探长,对此我很懊悔,因为我突然间明白,对福尔摩斯来说,整个苏格兰场没有比雷斯垂德更好的朋友了。他甚至没有一点惊讶的样子,只是带着疲惫的满足感微微一笑。
「喔,福尔摩斯先生,对此我毫不怀疑。完完全全不怀疑。可是我非得这么跟你说,不是吗?祝你顺利康复。华生医师,祝你有美好的一天。」
15 伦敦怪物
福尔摩斯在雷斯垂德离开以后,还在他房间里待了一阵子。他再度出来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他出来是要问我:「你愿意出门拜访一下吗?这次访问保证比你稍早的体验文雅许多。」
「福尔摩斯,我愿意听候你的差遣。」
「那么就帮我穿上外套,然后我们就可以去解决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当然了。我们要上哪去?」
「去请教一位专家。」
「一位专家?」我惊讶地重复了一遍。「可是你是世界上最先进的犯罪侦察专家呀。」
「我不反对这一点,」他伶牙俐齿地回答,「但我们要请教的是完全不同领域的专家。」
「可是你强壮到能出门夜游了吗?」
福尔摩斯带着有点淘气的微笑,把他的其中一本备忘录塞在没受伤的那只手臂下面。「我很感激你为我担心,医生。然而在目前的状况下,我怕你是担错了心。」
一出门接触让人精神振奋的寒气,福尔摩斯就转身沿着贝格街前进。他走过两间屋子以后突然止步。「如果你不介意就拉响门铃吧,华生。跟我相比,恐怕你跟这个人还比较熟。」
我抑制住一抹微笑,照着他的要求做了。我们没等太久,门就飞快打开,莫尔·艾加医师鼻子上挂着一副不怎么相称的眼镜出现了。
「噢,瞧瞧这是谁啊!」他快活地喊道,「我还以为是一位病患呢,可是这么一来更让人满意。」
他陪着我们走进一间气氛愉快、设备齐全的房间,地上铺了一条有条纹的威尼斯地毯,壁炉栅栏里燃烧着很精省的炉火,还有数量多过光秃墙壁的书柜。艾加医师坚持要福尔摩斯独享整张沙发,他也殷勤地把我安置在一张扶手椅上,然后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站在火炉前方。
「你叔叔是位仁慈的绅士,愿意资助你开业。」福尔摩斯说道。
「啊,他要开始施展身手了!」我们的东道主笑了,并且无声地拍着手表示赞同。「我简直不敢期望能看到一次示范。如果我没那么深思熟虑,可能就会猜测我在星期六晚上,还是星期天早上,曾向你提过我的叔叔奥古斯特,不过我没有这样做过。所以你肯定会愿意在一位忠诚的仰慕者面前炫耀你的推理过程。」
福尔摩斯有点后悔地笑笑。「我想不起你来访的任何细节,一点也想不起来。知道这点,你可能会觉得很有趣。」
「福尔摩斯先生,请容我致歉,莫尔·艾加医师在此听候您差遗。」他一边回答,一边伸出他的左手来握我朋友未曾受伤的那一手。「好了,你是怎么推论出奥古斯特叔叔提供这个诊所经济上的支援?」
「某些迹象指出你行医时被迫力行节约。然而你有庞大的藏书大,其中好几本书相当稀有,而且你的房间设备齐全。你有个赞助人,不过你没有从他那里得到定期接济。所以就是单笔捐赠,出资者的财富无法更频繁地提供援助。就我的经验,在没有金钱后盾的状况下,世界上只有一种人还会捐助大笔金额,那就是近亲。壁炉上的方形照片,显然是你的双亲,他们的衣着非常简单。所以,不太可能靠这个来源替一个年轻医生建立事业。然而,我观察到你桌子后方有一个裱框文件,证明奥古斯特·艾加医师是一位有照医师。看来是你叔叔从医界退休以后,给了你一笔钱当礼物,我敢说,他同时也给你一大部分他的藏书。而你则是留着他的医生执照做纪念。」
「这真是太神奇了!不过你怎么知道奥古斯特·艾加是我叔叔,而不是我祖父?」
「根据执照上的日期,更不要说那种字体和纸张的色泽,都排除了后面这种可能。」
艾加医师很快给我钦佩的一瞥。「我承认我暗自纳闷过,你对福尔摩斯能力的描述是否过誉了,不过我现在准备相信福尔摩斯先生是个天才了,而你则是个诚实到无可指摘的男人。」
「这种事情只是根据可见资料做出推论罢了。」福尔摩斯用他平常那种疏离的冷静态度表示异议,不过我可以看出这位年轻医师的认可让他颇为受用。
「啧!这可不能用『只是』来形容。你在你的领域里是先驱,这种特质是我相当仰慕的。我也不巧有个特殊的研究主题,但我想你已经注意到,我还没有以此致富。」
「那么,你致力于医学的某个独特分支罗?」我问道。
「而且恐怕不是非常受欢迎的一支。」他莞尔一笑。「我们这个领域打算涵盖从病理解剖学到催眠术的所有范围,各式各样的骨相学、颅骨测量学和神经学都搅和进去了。我是个心理学家。」
「真的吗?」我喊道。
「我在巴黎萨佩提埃医院的夏考(注:Jean-Martin Charcot(1825-1893),法国神经学专家,他在催眠与歇斯底里症领域中所做的研究,在日渐茁壮的心理学领域中开创了新局。一八八五年西恪蒙·佛洛伊德曾经在他门下学习。)门下读了一年书。如果奥古斯特叔叔有经费,他肯定会让我在卡文迪许广场开业,而我的专业性会因为这个地理条件而得到保证。贝格街是个因犯罪侦察而受到敬重的地带,却不是心理治疗的中枢。目前我靠着转诊病人维持生计:神经症者、臆病症者,还有单纯身体有病的人。而且当然了,偶尔被刺伤的人也会找上我。」
「是啊,嗯,」福尔摩斯咳嗽着说道,「实际上我需要你协助的,就是这种事情。」
「这真是好消息!」艾加医师咧嘴笑了。「我本来就好奇得不得了,但身为一位绅士,我不方便主动开口问。我能提供什么帮助呢?」
「根据华生医师那本《医界名录》,我知道你是精神失常的专家,而且一瞥你的书架也让我明白,你可能正是我要找的专家。《脑部失调教材》、《心理病理学与疗法》、《性病态》(注:前述著作分别由卡尔·维尼克、威廉·葛利辛恪与理查,冯·克泣夫特—艾宾所撰。)——如果你是你的藏书标榜的那种医生,你应该能帮上大忙。」
福尔摩斯简短地描述他是在什么状况下,以那副血腥惨状初次见到艾加医生。在他讲完的时候,医生点了点头,一脸深感兴趣的表情。
「当然,我非常仔细追踪关于开膛手罪行的新闻。从新闻报导里我看得出,那天晚上我所缝合的伤口就是他的杰作。不过让我先弄懂你的意思,先生,你是在寻求某种心理学方面的帮助吗?」
「没错,」福尔摩斯证实了这一点。「艾加医师,我是个顾问侦探,所以很多不同分支的研究都在我的涉猎范围内,其中大多数都跟搜集与诠释实体证据有关。然而我相信,开膛手可能属于我过去从未追踪过的一种罪犯,而且能用来指证他的确切证据非常少,这点尤其让人心惊。我的工作向来是奠定在一个事实基础上,也就是某个罪行虽然看似独特,但对于犯罪史的行家来说,凶手的行为却几乎总是遵循着某种既定模式。但是在这个案例中,凶手的行为模式实在相当罕见,以至于我花了不少时间才辨识出来。但是从三十日的事件以后,我开始比较认识这个人了。双重谋杀案深刻地腐蚀了他的面具。而我们必须了解的是,屠杀这些女性的乐趣,是仅次于随后把她们切成碎片。」
在对话过程中,我觉得愈来愈不舒服,艾加医师却显得深深着迷。「意思是,他找出曾经待他不好的女人,然后出于纯粹的恨意做出这些恐怖的罪行?」我问道。
福尔摩斯摇摇头。「我不认为他认识她们。现阶段我的假设是,这个男人杀的是完全不认识的人。事实上,根据线索来看,我相信我们追踪的是个彻底的疯子,但他在表面上却完全是个普通人。」
我吓傻了,直瞪着他看。我抗议道:「我可以相信那个恶徒疯了,但是你暗示的事情是不可能的。这些女人死亡的背后一定有另一个动机。疯子不会在正常人之间来去出入却无人议论。」
「不会吗?」他的一边眉毛往天花板一挑,问道。
「不会的,」我不耐烦地说,「单单只是性情古怪的话,那人会跟你我一样神智正常,但是如果一个人毫无理由或其他前提因由,就砍杀我们之中最可怜的一批人——你真的能够相信这种恶行会持续出现在日常生活中,却没引起任何警觉?」
「别问我。这正是我想问艾加医师的事情。」福尔摩斯这么回答,同时把他钢铁般的严厉凝视转向,看着那位站在微弱炉火前方的心理学家。「就你的专业意见来说,一个疯子是否有可能完美地伪装成理性的人类?」
艾加医师走向他的书柜,挑出一本薄薄的书。「我开始猜到你的意思了,福尔摩斯先生。你指的是伦敦怪物。」
福尔摩斯轻快地指向他那本备忘录。「我指的不只是伦敦怪物,虽然他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色。几乎一世纪以前——一七八八年四月的伦敦,伦敦『怪物』第一次出现。在八八年到八九年之间,大约五十位女性在街上被刀戳了。嫌犯始终没被抓到。华生,请注意。后来地点换到欧洲大陆;一八二八年,在茵斯布鲁克,有人接近好几位女性,然后用普通的折叠刀刺伤她们。这些案子也始终没解决。一八八〇年,在布莱梅,有位美发师在被捕以前,在光天化日之下划伤不下三十五位女性的胸部。我相信这些案例全都可以说是一种极为病态的疯狂性癖。」
「先生,你这一连串推论相当吓人。」艾加医师说道。
「福尔摩斯,这算哪门子推论啊?」我忧心忡忡地质问道。
「如果我能够发现串起这些受害者的连结,好比她们都知道某个秘密之类的,我这个假设就会很幸运地彻底粉碎,」他这么回应,「不过我曾经反复问我自己,谁会因此得利?问到最后我觉得这几个字都烙在我大脑上了,但唯一的答案是没有人。所以现在事情很清楚,任何犯下这么多无动机罪行的人必定是疯了。然而为了继续随心所欲地犯案……」
「这名罪犯不可能表现出疯癫的一面。」艾加医师说完了这句话。
「所以我问你,艾加医师,」福尔摩斯严肃地做了结论,「这样的事情有可能吗?」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我也没有什么把握,」他小心翼翼地回应,「但是,追根究柢,心理疾病到底是一种灵魂之病,一种血统的堕落,还是一种脑部的缺陷?你提出的是一种全新形式的疯狂,一种潜伏在理性心灵之下的偏执,会自行采取帮补、伪装等步骤。你的想法更接近古典定义上的纯粹之恶,而比较不像任何一种拿刀狂挥乱砍的疯子。你讲到的是一种彻底的道德堕落,还有着亲切友善的门面与精明的智力相助。」
「正是如此。」福尔摩斯说道。
「我恐怕得说这是完全有可能的。」艾加医师回答。
「那么我就没别的要问了,」我的朋友说道,「多谢你的协助。请容我这就告辞了,我眼前有一大堆工作要做。你先前的服务费用在此,放在桌子上了。」
艾加医师动作很快地想退还那些钞票。「福尔摩斯先生,身为你的邻居,我做梦也没想到要为那一次急救收取报酬。」
「那么就把这当成顾问费吧。」我的朋友露出微笑。「华生,走这边。我们不能再占用艾加医师的时间了。」
「多谢你,福尔摩斯先生。」这个亲切友善的年轻人站在门边。「如果你们觉得有必要再来占用我的时间,请不用迟疑,尽管过来!今天下午我治疗了三个病人——两个人是因为失眠,另一个则有掩饰得不好的鸦片瘾。你们的来访拯救了这一天。」(注:在此可以下个令人高兴的注脚:华生医师在一八九七年〈魔鬼的脚探案〉中,描述莫尔·艾加是「哈里街的心理医生」,这暗示后来他的业务变得相当成功。)
我们挥别艾加医生,然后缓缓走回到自己家。
「你看起来很困扰,华生医师。」福尔摩斯评论道。
「我没办法相信,在写来惊吓读者的小说之外,真的有这种人存在。」
「我知道这很难理解,因为就连要考虑这种恶梦的可能性,都花掉我好几星期的时间。」
「那你确定我们在找的人就是这种类型?」我们拾级而上的时候,我继续问道。
「我毫不怀疑。」
「我甚至想不到你会采取什么步骤。福尔摩斯,你形容的是个怪物。」
「他既非怪物也非野兽,而是某种更加危险的东西。既有全然的邪恶又有彻底的坚定信念,我怕这个男人比怪物野兽都更致命。而且我开始害怕,这种人几乎找不出来。但我会去找的,华生。我会抓到他,我向你发誓我会办到。」福尔摩斯点头表示晚安,然后一语不发地进入他的房间。
16 白教堂区的问题
第二天早上,我从卧室出来时,就看到福尔摩斯已经用完他的早餐。我猜后来他就把我们所有的椅垫全部堆在沙发下面,同时替自己准备好多到不像话的香烟,然后躺在地板上,身在香烟烟雾缭绕中有如威仪逼人的异教神明。我跟他打招呼却没得到回应,所以在八点到九点之间,我一边慢慢浏览着《泰晤士报》跟《帕尔街晚报》,一边大口吞下一颗蛋跟几片培根。
「华生,如果你匀得出时间,我要跟你说句话。」福尔摩斯把烟蒂丢在伸手可及的一只茶杯里,同时喊道。
「当然可以,福尔摩斯。」我离开早餐桌,从煤桶里面挑出一支雪茄,然后在我的扶手椅上坐定。
「我不会无谓地考验你的耐心,不过单枪匹马的调查员碰到的难处是,在某个问题变得太难驾驭、无法自行判断的时候,缺少盟友来进行讨论。你当然了解我们的案件沿着三个方向进行。最主要的,而且请容我这么说,也是最没有成果的调查是环绕开膛手实际罪行进行的,而这些罪行留给我们的实体证据少得惊人。虽然昨晚我们跟艾加医师的会议,大体上来说是有帮助的,但我们的猎物还是没留下任何一点线索能够引我们通往一处住所、一个名字或一次逮捕行动。下一个调查方向关系到一个论点:无论开膛手杰克是何许人,他都靠着折磨我们得到了很大的乐趣。这个想法的基础,在于我去年二月收到的信。看来他写下恐吓短信时得到的乐趣,几乎跟他犯下可怖谋杀案时一样大;然而事实也可能证明,这种通信的渴望对他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最微小的一点实体线索就可以指出发信地点,并且引来他的最后失败。到目前为止我讲得还清楚吗?」
「完全清楚。」
「最后还有玛莎·塔布兰的谋杀案。」
「你还是相信那是开膛手的杰作。」
「我确实相信,但是塔布兰被刺杀一案还有另一个谜团,那就是史蒂芬·邓乐维与强尼·布莱克史东之间复杂到难以理解的故事。梦克小姐几乎才刚受雇于我们一星期,就有个陌生男子接近她,声称知道关于塔布兰之死的一切。的确,白教堂区人烟稠密,范围又不是很大,所以在理论上,她完全可能会立刻遇到一个跟开膛手有关联的人。但在实际上有这种可能吗?」
「你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很奇怪吗?在我们构思出一个关联性的几天之内,梦克小姐就相当偶然地发现惊人的大线索?要是我们把那个消息来源,邓乐维先生本人考虑进去,情况就变得愈发难以解释了。我必须向你坦承,我们在酒吧里瞥见他的那个可怕夜晚,并不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不过我花了好几天才确定我在哪里见过他。我是在我们遇见梦克小姐的那一天看见他的,就在我们离开兰贝斯济贫院的时候。」
这个意外消息让我下巴都掉下来了。「你确定?」
「完全确定。你瞧,又多一个理由要梦克小姐仔细监视那个人。」
虽然我常常注意到,福尔摩斯偶尔会像是下棋一样地指使别人,但我始终没法适应这一点。我被他的能言善道给惹恼了,只是冷淡地耸耸肩。「或许邓乐维和梦克小姐涉及某个对抗你的阴谋呢。」
我的朋友就只是莞尔一笑。「你认为我没考虑过那种可能性?别担心了,梦克小姐不可能受雇于他,或者这么说,当初我请她帮忙的时候并未如此。」
「我可以先把个人偏见摆到一边,但你为何能如此肯定?」
「因为昨天晚上惹出乱子的那双磨损新鞋。」
「我不明白。」
「她旧的那双男鞋有两个对称的小洞,就在脚弓撑破的鞋背处,在这个湿寒交迫的时节,那种状况几乎难以忍受。然而她在我付钱给她之后的两周,都还没买新鞋。不,在我请她来与我共事的时候,她假定我是在开玩笑,而且她肯定没有另一份来自邓乐维的收入来源可以相提并论。她想,如果我恢复理智、不再付钱给她,她还会有一、两镑多出来的钱,这样就足以让她远离济贫院。」
在这一刻,我们察觉到一阵缓慢、笨重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门打开来,大侦探的哥哥,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庞大的身形进入屋内。他在政府中的高位不为大众所知,因为对那个领域来说,保密极为重要。虽然他惊人的聪明才智再怎么形容都不为过,但他坚守习惯的程度也不遑多让,所以他极少出现在白厅附近、他位在帕尔街的住处或戴奥真尼斯俱乐部以外的地方。我立刻张罗一把椅子给他,但他却站在那里,从他那不得了的高度俯视着他坐在地板上的弟弟。他那双锐利的灰色眼眸里夹杂着深刻的关切与不悦。
「这个星期天有封信直接从最高层峰寄到我家来,害我为你紧张个半死。这真是太不愉快了。」迈克罗夫特这么宣称。「我相信他不会有后遗症吧?」后面这句话是对我说的,我立刻摇摇头回应。「既然如此,夏洛克,你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啊?你追着白教堂杀手跑的方式实在很糟糕,有勇无谋。」
「拜托坐下,迈克罗夫特,你会把自己累坏的。光看你这样都已经累坏我了。」我的朋友回嘴了,他哥哥让他觉得又好笑又着恼。「事实上呢,我们完全是意外闯进谋杀现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