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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琳西·斐/译者:吴妍仪 当前章节:14919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57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坐下了,他的视线一如往常,集中在某个空无一物的中等距离;这两个男人出现这种凝视时,都看似心有旁骛,实际上却是处于最聚精会神的状态。「我想过这个可能性。但你还真聪明啊,没带武器就追过去,周遭又一片漆黑。我推测,你甚至在第一次倒地以后,还继续追逐他。」

这句评语一定让我露出困惑的表情,因为福尔摩斯刻意用夸张的动作推高了衣袖,进一步暴露出另一只手腕,而我之前完全没注意到,这一只的手臂上有跌倒不止一次造成的瘀血擦伤。「我本来想限制他的行动,可是就如你所见,发生的状况恰好相反。」他对他哥哥说道。

「亲爱的弟弟,你一定要更认真看待这件事,真的必须如此。」

福尔摩斯的嘴不耐烦地抽动了一下。「迈克罗夫特,如果你暗示我把五个无助女子的血腥谋杀当成不足挂齿的小事——」

「你故意曲解我的意思。」迈克罗夫特的表情有多慈爱,语调就有多冷淡。「你不再单枪匹马狂追危险疯子,会带来极大的实质利益,更不用说对你唯一的手足有极大的情绪好处。我已经向你厘清过了,现在还有更急切的事情。自教堂在整个大都会区里是非常次要的一小块,可是这些罪行的影响力却及于整个国家……夏洛克,你确定你看出失败的后果吗?」

「照固定模式被开膛破肚的妓女,数量会节节攀升。」

「你病态的说法并不得体,」做哥哥的不屑地哼道,「你有没有看到《星报》上对双重谋杀案的报导?」

「我仔细看过了。他们呼吁罢免查尔斯·华伦爵士。」

「偶尔那些狂热分子会打中公众舆论的靶心。白教堂会粉碎整个帝国,他们是这么说的。如此过火的毁谤,却让我们担心至极。虽然我知道这无法勾起你任何一点兴趣,弟弟,但是白教堂的问题被放大了,用来象征整个帝国的问题。就在我们祈求着进步的时候,无政府主义者与煽动分子也还在围攻我们。」

「当然这个两难困境比较值得你而不是我去费神,」我的朋友如是观察,「我就不假装自己是大英政府情报交换中枢的化身了。」

迈克罗夫特神情更严峻地抿起嘴。「听了这事之后,你应该会很讶异。此刻敌人正从四面八方向女王陛下发动攻击。我无权跟你讨论这事,但我或许能有幸得到你的信任。这一切看来都非常糟,夏洛克,而且一直在恶化。爱尔兰自治问题已经让国会分裂得厉害,而这个在贫民间流窜的狂人不只会引起激烈言论,还可能会导致激烈的行动。我听到谣言说有一句挑衅的留言草草写在墙上,直接冲着犹太人而来。」

「我也听到同样的谣言,」福尔摩斯拉长声音说道,「你知道吗,你那位查尔斯爵士把它涂掉了。」

迈克罗夫特叹了一口气,一脸耐性受到极大挑战的表情。「你能不能想像一下,我不怎么欣赏你的挫败语气?如果我说,不只是我非常急于探望你,同时还有某位重要性高到怎么说都不夸张的人要求我这么做,这样你会稍微考量一下这件事的政治面向。」

福尔摩斯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但他疑惑地挑高眉毛。「亲爱的哥哥,你希望我说什么?我能给你的就只有信心喊话了。」

「正好相反,你可以回答关键性的问题。乔治·拉斯克先生送了一封直陈女王陛下的请愿书,要求提供赏金。」

「对,他对指挥系统的概念有非常出色的理解。」

「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我的朋友坚决地摇头。「不要这样做。根本不值得花这个力气,更别提公家单位的人力状况了,他们已经忙得不可开交,而我会被迫过滤大量无用的残渣碎屑。」

「那么我们就有共识了,不要悬赏。其他形式的协助会有效吗?」

福尔摩斯深吸一口气。「不管《伦敦纪事报》打算登什么文章编派我,我要有无可置疑的权限,取得伦敦市警与苏格兰场保有的证据。」

「这点我保证做到。」

「我要白教堂区增加巡逻人力,还要确保由能干的人来调派他们。」

「我早料到会有这个要求,新的人力昨天已经从其他区调过来了。我想,你已经看过关于伦敦怪物的历史了?」

「亲爱的迈克罗夫特,你的主意还真新鲜啊。」

「你还有其他进一步的需求吗?」

福尔摩斯突然间看起来非常疲倦。「我需要时间。迈克罗夫特,暂时就是这些了,让我祝你今天下午顺利吧。我必须重新开始进行我的调查了。」

我朋友的兄长从椅子上抬起他相当庞大的身形。「夏洛克,我非常清楚,我们各自的专长有着相反的目的。你沉迷于细节,我则沉迷于整体。你从最微小的细节往回推论,而我却预测从枝微末节的土壤中生出的大事件。我现在完全仰赖你那种特长了;夏洛克,积极点吧。如果你发现你需要帮忙,请立刻来找我。」

「你可以跟那位贵人回报,说我为了制止这个人,不管面对什么都不会退缩。」

「的确如此,夏洛克,说得好。我也一样。一旦你发现成案了,我就会照应其余部分。祝早日康复;你没死在某条阴沟里,真是让我高兴得难以言喻啊。」

「多谢你。在这方面,我的观点跟你一样。」

「那么再会了。」

我送迈克罗夫特出门。从我们的住所踏上街道时,他转过身来,用他的大手抓住我的手臂。「医生,替他多留意,」他说道,「看到我弟弟卷入这桩不幸事件,真让我难受,但他就是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他必须行动,而且动作要快!我们全部的人都靠这个案子了。」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巨大挺直的身形缓慢沉重地沿着贝格街走向多赛街的出租马车站,并深深吸进几口秋季午后的清爽气息。迈克罗夫特的告诫比任何虚情假意的信心喊话更能提振我的精神。我的朋友只要下定决心,就有很卓越的恢复力。这个人在办完一件艰钜案件之后,是会精神衰弱到卧病超过一个月,但只要案件还在进行,他就怎么样都不会停手。我默默发誓,夏洛克·福尔摩斯再度上路追踪开膛手杰克的时候,我一定会跟在他左右。

17 穿制服的男人

次日下午将近四点的时候,哈德逊太太出现在门口。

「福尔摩斯先生,梦克小姐来见你。她还带了一位男士来。」

「太好了,哈德逊太太。请他们上来吧!」福尔摩斯展现出惊人的活力,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虽然问题重重,我们有进展了,华生。梦克小姐,你好吗?」

她一定是跑着上楼的,因为我们听到她同伴的脚步还在迟缓地朝上挪动。「我带他来了!」她兴奋地低语道。「从你告诉我关于葡萄的事情以后,我一直在追踪这条线索,如果我找到的不是他,就打死我好啦。我花了一先令来说服他,不过他总算还是来了。」

进来的男人灰扑扑、干巴巴,有个突出的鼻子、皱纹深陷的脸颊,表情看起来像是一直在悔恨懊恼,然而我们很快就知道,随着环境变化,那副表情可以迅速变成放弃一切的失望与深切的轻蔑。在那一刻,他水汪汪的蓝色眼睛与顽固的下巴似乎在说,他现在比平常还不开心。

「我的名字是夏洛克·福尔摩斯,」我的朋友亲切地说道,「这位是我的同事,华生医师。」

「我知道你们是谁,」他厉声说,「我也知道你们是做什么的。我不知道的是我为什么被拖着跨过大半个伦敦,过来向你保证我知道这些事。」

「这是马修·派克先生,」梦克小姐迅速地做了介绍,「他住在城市另一端,没错,事实上就住在伯纳街上。派克先生的住处前方有一扇位置很好的窗户,他就在那扇窗户对外面兜售水果。不是吗,派克先生?」

「我从来没否认过这一点。」

「派克先生,我很高兴能够见到你,」福尔摩斯充满热忱地说,「你想坐靠近火炉这边吗?我发现这个时节的寒冷很恼人,而你的风湿病一定让你更受不了这种气候。」

「我可没说我有风湿病。而且我才不管你是怎么知道的,所以别费事告诉我了。」派克先生走向柳条椅的时候这么说。

「华生医师,」福尔摩斯把他的笑意藏在全然无辜的面具之下,「我是不是听你说过,对风湿病来说,没别的东西比一杯上好的白兰地更有益了?」

「福尔摩斯,我说过许多次啦。派克先生,我可以倒一杯给你吗?」

「可以,然后这位年轻小姐就得要好好解释,为啥这个早上不能让一个老头安安静静地看店。」

「你知道吗,福尔摩斯先生,」梦克小姐帮忙说明情况,「我正沿着伯纳街往前走的时候,看到派克先生窗前有一堆新鲜的黑葡萄。然后我就想到——那个在俱乐部附近被杀的可怜女人!她手里有根葡萄梗。派克先生,那跟你卖的是同一个品种,」她带着魅力四射的微笑补充,「不好意思,就是黑葡萄。」

「我想你的意思是说我宰了她吧,」那个老恶棍轻蔑地说,「然后你带我来,是要让这些绅士审问我。」

「派克先生,绝不是这样,」福尔摩斯感伤地说道,「事实上,你恐怕根本没看见任何有用处的事情。」

「我也是一直这么跟这位年轻的疯姑娘说。」

「我们要成功,唯一的希望就取决于当晚你有没有看见一个外套上别着一朵花的女人。红色的花,后面衬托着白色蕨类植物。不过就像我说的,目前的状况相当绝望。对我们所有人来说,这个开膛手杰克简直是太聪明了。」

随着派克先生一口口啜饮他的白兰地,他的脸部表情缓缓地从轻蔑变成傲慢。「你说她把一朵红花别在外套上面?」

「对,」侦探叹息道,「但是,提这个没有用,不是吗?」

「怪的是,我确实模糊记得卖葡萄给一个别了红花的女人;当然了,是个男人买单,但是整个交易过程她都站在那边。」

「真的?这真是个奇怪的巧合。我猜你记不得任何关于她身材、长相的事情吧?」

「她是个可怜虫,」派克先生回答,「皮肤很白,黑色卷发,全身上下都是黑的——黑裙、黑帽、黑色紧身上衣——她外套上还有兽毛做装饰。」

「真的?」福尔摩斯冷淡地回答。

「我会形容她有张强悍的脸——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就是有方形的下巴,还有高颧骨。」

「那她的同伴呢?」福尔摩斯看起来就跟先前一样态度漠然,不过我看得出来他其实全神贯注。

「他是个普通人——不太瘦,体格满好的,身高一般。穿着简单,就像个店员或店主。而且他没戴手套,身穿长大衣、戴着帽子,却没戴手套。」

「派克先生,你说的让我非常感兴趣,」我朋友的热忱开始渗进他的语调里。「那么他的脸呢?你可以形容一下这个人吗?」

「他的五官很平常,胡子刊得干干净净,戴着一顶布帽子。显然我以前见过他。」

听到这句话,福尔摩斯忍不住身体一震往前靠。「喔,真的?」

「他一定是住在那一带,因为他看起来很眼熟。」

「你想得起来以前是往哪里见到这个男人吗?」

「就在那附近的某处。可能是在酒吧或市场。」

「但是对于他的职业或住处,你毫无线索?」

「我是说以前见过他,又没说我认识他,我有这样讲吗?」

福尔摩斯挫折地握起拳头,不过他的声调还是保持平稳。「派克先生,你记得你是什么时候卖葡萄给他们的?」

他耸耸肩。「我想是将近十二点的时候。」

「那么你有跟警察讲过吗?」

「警察!」他嗤之以鼻。「奇怪了,我干嘛要跟警察讲。他们是跟我讲过话——敲我的门,问我看见了什么。唔,当然我有跟他们说,我在十二点半关门时看见了什么。答案是,什么都没有。」

「你没告诉警方你看见可疑的事情?」

「我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事。看在老天分上,普通人买串葡萄有啥可疑的?」

「说得是。唔,派克先生,对于那个晚上或者你见到的那个男人,你还能回想起什么进一步的讯息吗?」

「喔,看在这杯白兰地的分上,我就再多说一句吧,」派克先生趾高气昂地回答,「就说说这个没戴手套的家伙——他们两人可能不是朋友,不过那女人肯定跟我一样,以前就见过他。」

「你为什么这么说呢,派克先生?」福尔摩斯问道。

「他买葡萄的时候,那女人说:『所以说,他们今天晚上不会挂念你吧?』『你说谁不会?』他这么说,口气恼怒。『喔,我懂你在玩什么把戏了,』她这样说,『好啦,我无意冒犯。可是你穿那些衣服真的是很好看。』

「她特别提到他的服装?」

「她是那么说的,」派克先生表示同意,同时喝光他那一大杯酒剩下的部分。「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因为根本没什么好说的。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真是可惜,她似乎很喜欢那个小伙子。没想到,一小时后她就死了。」

福尔摩斯没有回答,因为他的心思放到别处去了。我们的客人刻意清了一下喉咙,然后站了起来。「无论如何……我就只能给你们两位绅士这点时间了,因为到目前为止,我看不出你们有做出什么贡献。」

「先生,请你再说一次!」我喊道。

「五个女人死了,却没有一个嫌疑犯现身。我觉得那不是什么太好看的成绩。不然,你说咧?嗯,如果有什么成果,再跟我说吧,但我看是不太可能。我要回店里去了。」

「请见谅,派克先生,不过我不认为你现在就可以走了。」福尔摩斯若无其事地说。

「是这样吗?见鬼了,我能不能问问是为什么?」

福尔摩斯往前逼近那个老人,然后在离老人大约两寸的位置停下来。我的朋友俯视着眼前这个急性子的男人。他虽然脸色苍白,一只手臂还吊了起来,整个人的身形却透出强到极点的威胁感。

「虽然我很感激你来访,但你应该已经听说,苏格兰场也在追捕开膛手杰克。你先前可能还没察觉到你掌握了重要的线索,但我相信现在你应该已经清楚知道自己的地位了。你跟我会搭楼下的出租马车前往苏格兰场,你会在那里把你说给我听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我的朋友,雷斯垂德探长。派克先生,请别让我有任何一丁点怀疑,你竟然关心的是开膛手的利益。」

派克先生挣扎着想回话,却徒劳无功。

「这样很好,华生,请你好心帮个忙,把我的外套递给我。梦克小姐,考量到你宝贵的时间,我就不请你陪我们了。为了你先前想方设法把他带来,我衷心地恭喜你达成如此大的进展。你先请,派克先生。」

事实证明,如此展开一天实在相当愉快,即便这给派克先生带来许多不便。雷斯垂德很热切地记下他的声明,然后要他去停尸间一趟,他们要他看的不是伊丽莎白·史特莱德的脸,而是凯瑟琳·艾道斯。在他坚决否认见过艾道斯以后,他们让他见史特莱德,他这回则是很有信心地说,这就是那位买葡萄的女人。接近傍晚的时候,为了奖赏他正确的指认,他被带去见查尔斯·华伦爵士,并且第三次发表他的所见所闻。然后我们才心满意足地跟他告别。

「我得这么说,」我在出租马车里对福尔摩斯说,「你给梦克小姐的情报很快就有收获了。」

「这让我们的搜寻范围大大缩小了。」我的朋友慢吞吞地说道,这时他歪着头,身子靠着出租马车的车厢。「我们不用忙着找一个五尺七寸的英国人,应该把范围限制在『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五官平常』的五尺七寸英国人就好。」

「那么从派克对那个男人的叙述里,我们到底有什么收获?」

「嗯,两项十分有意思的特征出现了。」

「没戴手套?」

「非常好,华生。关于手套的细节缩小了社会阶层的范围,因为我不相信白教堂区最底层的居民会在意戴着手套吃东西。那另一个特征呢?」

「派克认得他是那一带的人?」

「我亲爱的伙伴,当然我们没这么快就忘记这点。这个人对白教堂区有深入认识,这就暗示他先前待过这里。」

「那么,如果派克没听错,就是关于他个人穿着的那句古怪评论了?」

「华生,你真是时时刻刻都有进步啊。对,那句评语让我非常感兴趣。那家伙似乎认为穿着善良英国百姓的装扮,就会变得比较不起眼。」

「我想不出为什么。」

「你想不出吗?」他微微一笑。「朋友,你真让我吃惊。咱们就举个例子好了。现在呢,如果有人逼我,我也可以对你做出非常详尽的描述。但如果你对我而言是陌生人,我也没把辨认人类容貌特征当成个人职业的一部分,我可能就会把你形容成『五官平常』的人,因为这段话如果不是指两两对称、间隔平均的五官,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

「史特莱德认出害死她的男人,这件事该怎么解释,我还是看不出来。」

福尔摩斯突然笑出声来。「非常好。你在伦敦的那些朋友,他们反应灵敏到足以在见到你时认出你。如果你尽全力打扮成普通的水手,他们还认得你吗?」

「我想可以。」

「可以吗?以你现在的打扮,如果你突然到印度去,你在哪里的熟人会认得你吗?」

「有些人会。有些人可能就认不出了。」我表示同意。

「为什么认不出?」

「我的外表有了重大改变,而且我以前总是穿着制服。」

「我已经证明我的论点了。」福尔摩斯这么说道,他脸上带着平常那种飘渺的表情。「如果你脱掉制服,你的同僚在人群中就有可能认不出你,那怎么能期待一个陌生人办得到这点?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特别会认脸,而伊丽莎白·史特莱德就是其中之一。虽然大部分人在脱离原有脉络的状况下,都认不出一张普通的脸孔,她却认得出。可悲的是,她没办法活着说出这件事。」

「你说的对,福尔摩斯。」经过一番回想之后,我现在完全清楚我朋友的想法了。「如果一个男人总是穿着制服,平民装束会明显地改变他的外表。」

「我现在要投入我全部的资源,去锁定这位强尼·布莱克史东,」福尔摩斯这么回答,「不管我们何时动手,只怕都不够快。」

18 战利品

十月六日的黎明多雾而寒冷,藤蔓似的雾气彼此同心协力、曲折迂回地设法渗透一个个烟囱与窗台。这时一定接近八点了,我房门传来一阵简短的叩门声,预告了福尔摩斯的出现。他手上拿着一杯咖啡站在我门口。

「怎么了,老友?」

「伊丽莎白·史特莱德今天要下葬,」他说道,「我在想,你是否愿意陪我到东伦敦墓园去,因为我想她会葬在那里。」

「我可以在十分钟内准备好。」

「好。出租马车会在半小时内到这里。」

我迅速着装完毕,接着简单用过一顿早餐以后,我跟福尔摩斯一起坐上一辆四轮马车。「你想会发生什么事?」我问道。

「我亲爱的华生,我完全没概念,我可以补充说明的是,这正是为什么我们要去那里。」

「你怀疑会有事发生?」

「你看,马里本街街角开了一家新的素食餐馆。我听说这种餐馆之所以普及起来,大半是受到我们的印度殖民地影响,但是这种做法在英国也有很长的历史。艾萨克·牛顿爵士就对血布丁避之唯恐不及。」

我硬生生抑制住好奇心,因为这世上根本没人能诱使福尔摩斯违反他的意愿透露出情报。我们缩在自己的外套里,福尔摩斯更是陷入他个人的沉思之中,而我则是暗自咒骂出租马车的壁板太薄,根本不足以抵御天候状况。在我望着一条条街后退的时候,潮湿寒霜很快就让我的腿发疼了。

一道铁篱笆把东伦敦墓园跟马路分隔开来。大门后面有一大片广阔的草坪,边缘围着赤杨与田园槭,还有幼小的无毛榆在雾气中微微反光。雾悬在空中有如幽灵现身,我把脖子周围的围巾拢得更紧了。

「福尔摩斯,礼拜堂在哪?」

「没有礼拜堂。这个墓园才不过十五年历史,当初是有这一区的专业人士兴建,提供当地居民一处安息之地。华生,这个城市十五年之内膨胀了整整一倍,人口达到四百万,而忽略这些发展的后果之一就是,我们该拿死人怎么办?」

大约十名左右的一群男女在一间低矮棚屋里等待;他们聚集在一辆运货推车旁,车里有一束裹在破粗麻布里的长条布包。一位警员站在几码外,观察着送葬行列。

「早安,警官,」福尔摩斯向他打招呼,「是什么风把你吹来这里?」

「早安,先生。雷斯垂德探长认为受害者的葬礼上最好有一位警方代表,先生。」

「他想得很周到嘛。」

「是的,福尔摩斯先生,不过这是为了维持静秩序,还是只想让社会大众看见,我也说不准。」

福尔摩斯笑出声来。「我想就算只是做做样子,也对苏格兰场有几分用处。」

「唔,先生,我可没这么说,」这位警员谨慎地答话,同时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但大家对我们有所期待,如果你懂得我的意思。」

「当然。牧师来了。我们加入送葬行列吧?」

教会的一位雇员傲然走向那辆推车,从他外套底下可以看见神职人员的白领,他狡猾的脸上带着一副阴沉沉的怒意。我们在一小段距离外跟着送葬行列走,远到可以避免发言,却又近到可以听到其他吊唁者的只字片语。我毫不怀疑,福尔摩斯凭他更加敏锐的感官,还可以听到更多。

「不怎么有看头,喔?」有个金发男子说话了,就算隔了好几码,他闻起来还是很像条鱼。

「你很清楚,丽兹没有亲人,」一个戴着黑色草帽与围巾的年轻女人回答。

「她向来就没有多少东西。她总是运气很背。」

「至少她不像另一个女人,被切得碎碎的。我会说她这样算是够幸运了。」

「如果我能有那么一会儿不去想下一个会是谁,也许我就能睡得着了。」有个更轻柔的声音说话了,语调中带着浓重的哭音。「昨晚一只老鼠从巷子里跳出来,就把我吓到尖叫。」

「我可不会。你不会看到我在黑暗角落里跟在逃的『刀客』在一起。」

「唉,今天这么说是可以啦,但明天你就会想喝点琴酒,然后我会在哪里找到你呢?」

「会在怀特路后面,裙子被掀起来盖在头上。」

「麦可,别去烦茉莉。」

「他说得很对。茉莉跟我们都一样,没办法彻底脱离街头。」

我们到了某个范围,这里看起来像是一群巨大鼹鼠的杰作,而不是某个掘墓者的工作成果。大半土壤都被翻过了,其中最新翻起的土壤就堆在地面上一个六尺长、六尺深的洞穴旁,但我看不到任何类似纪念碑的东西。这幕景象让我充满感伤,我想起之前在战争中多次看过这般匆促的葬礼。

「那么就是这个了,霍克斯?」

「她会葬在这里,」葬仪业者粗声说道,「一五五〇九号。」

牧师丝毫不浪费时间,迅速地朗读给死者的祷词,同时霍克斯和其中一个在场男性从推车里举起包着裹尸布的尸体,扔进坟墓里。

「伊丽莎白·史特莱德一名不文,」我的朋友平静地说,「所以她的丧葬费用由教区负担。不过,想到一位生前遭遇那么残酷对待的人类同胞,到头来竟落得这种下场,这真是太无情了。」

随后不久,这些吊唁者开始散去。很快就只剩下一个有着铁锈色头发、黑色眼眸的中年男人。葬礼过程中,他一直显得很愤怒,而不是哀伤。到最后他拾起一颗石头,往葬仪业者霍克斯背后扔去,同时大声喊道:「那女人对我来说就像皇后一样,但你铲土的样子,却好像她跟扔进河里的死狗没两样!」

「你滚吧,」霍克斯咆哮着回敬,「我尽到我的责任了,又没人付钱要我做别的。如果你那么有心就自己埋葬她啊。」

这个眼神疯狂的男人掠过我们三人身边时,瞥见那位警员的圆形头盔和条纹臂章(注:一直以来,警察袖口周围的条纹带都是辨识身分的标记。),然后在凶险不祥的气氛中,他慢了下来,低声咒骂:「如果我是那天晚上巡逻教堂区的臭条子,我会羞愧得立刻自杀。」

「先生,你最好离开,」那位警官回答,「我们每一位都已经尽人事了。」

「那就别浪费时间了,干脆我现在就拿刀戳你那没用的喉咙!」

「如果你硬要这样,我就会用公然酗酒罪名逮捕你。」

「找到杀死丽兹的人,或者你见鬼去,哪样更好?」那男人冷冷地嘲讽着。

「先生,您是哪位?」福尔摩斯问道。

「麦可·基德尼。」他这么说,同时努力挺直身体,因为他似乎失去平衡感了。「我是她的男人,而且我打算趁你们这些猪仔在泥巴里东闻西嗅的时候,找到杀她的凶手。」

「喔,他就是用挂锁的人,」福尔摩斯说道,「告诉我,她是在你把她关起来以后爱上你,还是之前?」

「你这个狡猾的魔鬼!」基德尼怒吼道,「她只有在喝醉的时候会想要离开我。你又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件事?」

「我名叫夏洛克·福尔摩斯。」

「喔,你就是夏洛克·福尔摩斯啊?」这个讯息让基德尼更加愤怒。「我听人说过,你也很有可能就是开膛手本人。」

「我也间接知道这点了。」

「那你是有什么毛病,干嘛跑来她的葬礼?」

「不劳你费这个心。基德尼,听我的劝,别管这件事。」

「你是来看你的成就,对吧?」他高声嚷嚷。「在上帝跟所有爱她的人面前,你跑到她的葬礼上来自鸣得意一番!」

衣着凌乱、情绪狂暴的基德尼对福尔摩斯挥出一拳,但我朋友敏捷地闪向一边,轻松躲过这一击。我冲过去制住基德尼的手臂,警员也走了过来,他的警棍就指着那恶棍的鼻子下方。

「你再多吭一声,」警员说道,「我就让你亲娘都认不出你。现在跟我们走,记住!再多说一个字,我就有权随意处置你。」

我们把这个不断挣扎的粗汉夹在中间,拖着他到街道上。算我们好运,有第二名警员正在这里巡逻。我把基德尼交给这些能手,然后回到原地,福尔摩斯还站在草地上,若有所思地调整着他的吊带,画着小圈圈转动着他的手臂。

「那位警员看起来脾气不小。」我这么评论。

「不会比基德尼还大,」福尔摩斯挖苦着回答,「还好他没有认真要跟我较量。他会受伤的。」

「你就算受了伤也还是个可怕的对手,而我很乐意指出,随着时间过去,你就愈来愈不像有伤在身的样子。可是福尔摩斯,我必须知道,你找到你期待中的东西了吗?」

我们走回外面马路上的时候,他让步了:「我想,在这样讨厌的潮湿天气里把你拖出门,是该给你某种程度的解释。这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我跟麦可·基德尼有一样的想法。这些谋杀案——它们过度张扬,又以获得报导为乐——是用人能想像到最明目张胆的方式犯下的。但是还有什么能比受害者的葬礼更张扬的呢?」

「当然了,开膛手要是现身就太蠢了。」

「我不认为他会,可是他信里有一股虚荣的味道,让我产生一丝希望。或许他变得愈来愈有自信,但很快就会吹嘘过头,把自己逼进死角,」我的朋友这么预测,「我只希望他在又有人被杀以前就这样做。」

接下来的星期一,我从俱乐部玩罢一局撞球回来时,在我们家客厅撞见一幕奇异的景象:福尔摩斯摊在长沙发里,两脚搭在椅子扶手上,头部用几个枕头撑着,小提琴的琴颈塞在他的吊带里。他的左手撩拨出某种诡异、混乱的和弦,让我回想起他最为忧郁的阶段。我往卧房走去,因为他这类抽象的音乐作品会让我概为不安,而且我也不喜欢聆听这些用左手弹奏出来的旋律,但是他用一个问题拦住了我。

「你朋友瑟司顿表现如何?」

我转过身去,大惑不解地注视着福尔摩斯。「你怎么知道我是跟瑟司顿在一起?」

他把小提琴放在边桌上,坐起身来。「你是从你的俱乐部回来。你八个月前有点难过地宣布,你以后不想在俱乐部里打撞球了,因为你的对手都敌不过你。你跟我只玩过一次,不过我发现你真的是相当有威胁性的对手。一个月后,你又从俱乐部回来,坦承说你玩撞球的时候被一个叫瑟司顿的新成员打败了。从那次的愉快经验以后,你既没有放弃打撞球,也没有再哀叹自己太过精通此道。」

「但是你怎么知道我先前在玩撞球?」

「你在家吃午餐,昨人又没有橄榄球赛可供你跟运动同好讨论。」

「我这么容易看透吗?」

「对训练有素的观察者才是如此。」

「我看,你这个下午都奉献给音乐了吧。」

「看起来可能是这样,但事实上我出席了凯瑟琳·艾道斯的葬礼。我亲爱的伙伴,这是个相反状况的研究。如果我算得没错,这场葬礼将近五百人出席。闪亮的榆木棺材,有透明玻璃的运输车辆,吊唁者排列在街道两旁——移民、本地人、富人、穷人、东区人跟西区人,伦敦市警跟大都会区警力都在,还有一位独立开业的顾问侦探。你看看,一点钱能给你带来多少东西。」

我几乎还没开口回答,就有一阵唐突的敲门声打断了我,哈德逊太太带着一个小包裹进来了。

「福尔摩斯先生,这可能是最后一班邮差留在楼下给你的。我本来想连同你的茶一起带上来,不过猫不肯放过这玩意儿,天晓得里面装了什么东西。」

福尔摩斯整个人像是猎犬闻到气味时的爆发力,跳起来冲向他的化学实验桌,那里有一盏很亮的灯,为研究提供更好的照明。他的右侧肢体已经重拾大半力气,能够在手臂保持不动的状态下使用。他用一把折叠小刀割开纸张,开始用放大镜仔细察看木盒本身。他发出几声满意的含糊呼喊,两度用镊子夹起小小的迹证,然后把这些线索细心地放在一片吸墨纸上,他这样工作着,到最后我对那个盒子的实际内容,好奇到快要受不了了。

漫长的等待之后,他终于小心翼翼掀开盖子。露出来的只有稻草,所以他抓起一把细长的拆信刀,拨开那些干草,直到他终于看见一丝银光。

福尔摩斯皱起眉头,用一块布盖住他的手,然后把手伸进去,拉出一个小小的烟盒。他在灯光下把烟盒翻过来,寻找金属表面的蛛丝马迹,但这个盒子似乎是全新的。他把盒子扔到桌上,然后抽出一张短笺,上面写着:

福尔摩斯先生

真遗憾,你弄丢烟盒了。但我没时间替这个新的打上花呀字母什么的。可是,如果你想的话,总是能想办法弄上去。我有一堆工作要做,像是磨利刀子(它们最近用得太凶了)。不过我绝不会忙到无法跟你和你的医生朋友请安。回到正事上,我希望你不会以为我已经收工了,因为还有很多该做的工作。

你的杰克

附注:在你还有最后那个女孩之间,我没时间清理我的刀。你们二位混合起来的红色还真是美妙。

我简直不敢置信,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封信。「你追凶手的时候,确实是弄丢了你的烟盒!我记得你后来是跟我借的。」

他没有回答。

「亲爱的福尔摩斯,这真荒唐。为什么他要还你一个不属于你的烟盒?」

「这一页是从一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标准口袋尺寸,黑色墨水,要是运气好的话……」他拿了一片石墨,然后轻轻擦过纸条表面。有个图案出现的时候,他发出一声欣喜的呼喊。

「你发现了什么?」

他显然很满意地把那张笔记纸递给我。我眯起眼看他揭露出来的笔迹:

245——11:30

1054——14

765——12:15

「福尔摩斯,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上一页的拓印。我承认我现在还想不出什么来,不过那不表示这超越人类想像范围。纸张或盒子上都没有指纹,这确实很奇怪,但这表示他要不是从买来的那一刻起就戴着手套,就是细心擦拭过了。他喜欢搜集战利品,金发,性情一丝不苟,而我毫不怀疑他住处附近有个马厩,因为这些干草最近才从一匹马身旁拿来。他今天出席了凯瑟琳·艾道斯的下葬仪式。打包这个盒子的时候,」福尔摩斯得意地做了结论,「他正在抽烟。烟灰落在干草里了。」这位侦探用折叠刀刮起一片蓬松的白色烟灰,放到另一片吸墨纸上,然后他举起放大镜。

「我看到你在纸张跟盒子中间发现了发根,而且邮戳透露出他就在那个墓园附近。那烟灰呢?这有助于我们追踪他吗?」

我的朋友用最憎恶的态度放下手中的放大镜,用拳头把纸张揉成一团。在非常慢地深吸了一口气以后,他才回答道:「恐怕没办法,老弟。」

「为什么?」我迟疑地问道。

「因为他抽的是我的烟。」

对于这个令人厌恶的事实,我想不出任何回答,只好放弃。

「至于战利品,」福尔摩斯用比较平静的口气继续说下去,同时从试管架上举起一个玻璃试管,然后扭开他的蓝焰酒精灯。「就我们目前所知,他已经搜集到一个子宫跟一个肾脏。而现在我的烟盒肯定在他掌握之中,要不然他怎么会知道上面押了名字缩写?」

「福尔摩斯,你在做什么?」

我的朋友诡异地瞥了我一眼,然后在酒精灯上放好一瓶水,接着从一个皮制的小盒子里拿出一小瓶雪白的结晶体。他伸手拿起被弄脏的纸,把暗色污渍跟其他地方切开来,然后扔进沸腾的水中。「你觉得这个污渍是什么,华生?是墨水?泥土?还是染料?」

「我几乎不愿意去想那是……喔,福尔摩斯,肯定是那个了!」我喊了出来,这时他从各个罐子抽了几滴不同的液体,然后仔细用一根试管混合这些液体。「我怎么忘得了?在我遇到你的那一刻,你的发现让你兴奋得语无伦次。」

「这是因为夏洛克·福尔摩斯血红素测试是犯罪科学上无可估量的突破,而且请容我补充,那是我花了将近四个月才达到的完美境界。」他快活地回答(注:福尔摩斯把辨识血红素的配方修正到十全十美的当天下午,他和华生医师两人的旧识史丹佛,把他介绍给华生医师认识。福尔摩斯当时正在找人跟他分租贝格街的套房。)。他拔开小玻璃瓶,然后摇了几颗苍白的结晶倒进黑色纸张正在瓦解的水里,同时关掉了酒精灯。「我的朋友,从许多面向上来说,那天都是历史性的一天,为了庆祝这一点,我要请你享受这分荣耀。」

我接过他准备的透明液体,谨慎地滴了几滴到水里。就在我们眼前,水从透明无色变成充满威胁感的紫红色。

「这是血,」他平静地说道,「我想也是。唔,就公平分享吧。我要到苏格兰场去。在雷斯垂德多次为我们受苦受难以后,还把这个情报留给我自己就太吝啬了。亲爱的伙伴,请帮我这个忙,醒着等我回来吧?我想有某种非常微小的可能性,我会需要一位朋友帮我缴保释金。」

19 史蒂芬·邓乐维必须说的事

福尔摩斯没有被留置在苏格兰场,虽说那天晚上不只一位执法警官满脸怀疑地偷眼瞄他。他沉思着说:「这件事好笑的地方是,如果我真的牵扯进任何一种不法活动,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能破解得了。亲爱的同伴,要是我能摆脱文明的束缚,我对自己得逞的机率可没有任何不实幻想。只怕事实会证明,根本没有人挡得住我。」

我的笔记写着,十月十一日,凯瑟琳·艾道斯死因调查庭终结。我出席了死因调查庭,想知道是否有任何与医学相关的发现。然而,验尸官除了保证说移除肾脏至少得懂一点基本解剖学,以及这样的肾脏在市场上是不可能有任何价值以外,根本没说什么,就连对开膛手的第二项「战利品」也没多谈。至于裁定结果,就像其他调查庭一样,都是「被未知的某人或某些人蓄意谋杀」。

当天,我傍晚时分才回到贝格街,调查庭的事让我沮丧万分。就在换上拖鞋时,我听到一阵狂乱门铃声响起。我冲到凸窗前拉开窗帘往下看,但我们的访客要不是消失了,就是已经进屋了。我才转身朝向客厅门口,梦克小姐就飞奔进门,然后把门砰一声关上。

「他到底在哪里?」她激怒地问。

「福尔摩斯?我不知道。亲爱的梦克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跟我玩阴的,他会付出代价的!他再也不能靠个人魅力混过关,演得跟真的一样。记住我的话,我会给他好看。我可不要替他当间谍又被蒙在鼓里,一星期一镑,不,一天一镑也不干,一分钟一镑都不要!」

「梦克小姐,我拜托你坐下来,用简单直接的英语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有人跟踪我!」她喊道。

「老天爷!被谁跟踪,你有概念吗?」

门打开了,福尔摩斯走进来,一脸陷入深思的表情,但一见到我们的访客就变成了惊喜之色。

「被史蒂芬·邓乐维!」她几乎是在尖叫了。

「你被人跟踪了。」福尔摩斯说道。

「老天在上,」她愤怒地叫道,「我想也是。你们可以直接下地狱了,你们两个都是。」她想从他身边挤过去,穿过门口,不过他迅速地退了一步,硬是把门关上,同时从梦克小姐的其中一个口袋里灵巧地抽出一张纸条。

「这是大都会区铁路的地铁车票。你来贝格街从没搭过地下铁。出租马车是非常显眼的交通工具,特别是在白教堂区,可见你是想用较不引人注目,甚至是让自己消失在人群里的方式。要是你没被人跟踪,怎么会想采取这种步骤?」

她开口要回答,但福尔摩斯绕过她身边,大步走向窗口。「你成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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