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事发生后没多久。”
“那风险经理问你话的时候,他们给你看当时的实验室血检报告了吗?”
“嗯,他们给我看那个图表了,他们还给我看了当晚我负责时的签名,尽管我压根儿不记得这些事儿,不过我确实在地高辛的领取单子上署名来着。他们后来还给我看了我的蛛网系统记录,他们还给我找出了当晚的领取单子,以及我填写记录的细节。我记得,我已经取消地高辛的订单了,然后在别的病人申领单子上重新申领的地高辛。我记得我是为另一个病人申领的地高辛,然后紧接着又取消了订单。”
“你确实那么做了?”
“是,我那么做了,”查理说着给艾米做了个腼腆的表情,“我确实那么做了。”
“哦,查理,你这个笨蛋。”艾米调侃着。
“我知道,我知道!”查理回应着。
“听到没?”丹尼问了句。
“兰德有关于盖尔牧师的蛛网系统资料。”
“也有那些取消操作的记录。”
“是。”
“这狗娘养的。”
春卷像雏菊一样在盘子上摆开,中间堆了一些可以蘸的酱汁。
“等等,”艾米说,“你现在还随身带着那报纸,是吗?”
“是啊,哦,就那一份。”他将手头的报纸从桌子上滑过去,好像手握王牌的扑克手一样等待着艾米的反应。
“是《纽约时报》?”她声音里透露出来的吃惊是真挚的。
这正是他想要的反应。“是啊。”
艾米使劲儿摇着头,实在不敢相信这件事已经闹到这么大的地步了,她同样不敢相信的是他居然这么自豪地将这张报纸特意留下来给她看,她都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反应来面对这件事了。“哇,这可是《纽约时报》啊!”
“是啊。”查理冲那个报纸点了点头,“这可是在地铁上供应的报纸啊。”他慢慢享受着她脸上僵住那一刻的表情,还有她一边浏览报纸一边慢慢蠕动嘴唇的模样,他看着一缕缕金色的发丝在她低头阅读的时候滑下脸颊。她看着上面对他的描述:“这上面只是说‘一个男护士’。”
“还有,哦,上帝啊,”艾米继续说着,声音听起来透着傻气,“我好奇这个家伙是谁呢……‘10月底被开除了’。”
“是啊。”查理说着。
艾米继续往下读:“等等,等等,等等……其他另外五家医院。”她抬起了头,皱着眉头,摆出了严肃的表情,“查理,这是真的吗?”
“是。我是说,我确实从其他五家医院跳槽换过工作啊!”
“这是真的吗?”
查理伸手去够他的啤酒。“我确实有问题,我刚开始工作的时候,第一家工作的医院是圣巴拿巴,当时有一个病人出现了血糖骤降的问题,有人开展了一些调查,有些问询。”他啜饮了一口手中的啤酒,“但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当时除了这件事以外,圣巴拿巴还出过其他事儿,管理层的人一直在怀疑,有人污染病人们的输液袋,往里面注入胰岛素。”
“什么?”艾米说着。
“是这样的。”查理点了点头。
“但是,你在重症监护病房,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能……所有的输液袋吗?还是……”
“哦,不,不不。”查理说,好像这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疯狂的事情。他惬意地伸手拿了一个春卷,然后等待着艾米的问题。
“但是他们怎么就针对……你呢?”艾米问道,好像第一次将一切事件试图联系到一起一样,“这些病人都是上了年纪的吗?”
“不,”查理边说边嚼着春卷,“这些病人里面有比较年轻的26,不过,其他那些……总之他们审问了我。”
“你当时怎么想的,当他们要问询你的时候?”
这就像是在圣巴拿巴的现实生活中发生的侦探推理小说,查理就想明确一点,当时那么多的护士,他们都会接触到输液袋,把它们挂在病人的床边,就算是最聪明的人也无法从这些事件中推算出什么规律来。
艾米打断了他:“但是你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当你经历那一切的时候,你认为当时医院里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查理继续嚼着嘴里的春卷,思考着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我不太确定,我当时不知道。当时有一个病人,是个hiv的携带者,她已经被诊断为艾滋病了,而她的妈妈并不知情,不过她的父亲想让她……哦,他确实那么想来着,他觉得我可以做这件事,不过我并不知道这些。”查理很快又补充道,“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被真正正面指控过,但我还是离开了那个地方。”
“但是,那事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觉得应该已经发生好多年了吧。”
“是啊。”
“那么,你的观点呢?因为这事儿确实看起来糟糕透了。”
“哦,是啊,我知道,我知道。”
“我的意思是,查理,这事儿看起来太糟了。”
“我的意思是,我当时是被调查的目标,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你知道,在整个沃伦县。他们说‘我们想要和你谈谈’,他们说‘现在,我们要进行一次很长时间的调查了,因为现在手头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对你起诉’。”
“是,但你怎么能够做出那样的事情来呢?”
查理低下了头,他僵在那里,半天没有动弹。
当他再次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听起来慢得非常不自然。
“就当时异常的实验结果来看,我确实……有一次确实牵扯到了地高辛。当时是在沃伦医院,一个病人死了,在我护理她之后24个小时内去世的。有人说她的儿子看见我给她注射了什么东西。”
“她的儿子?”
“是个弱小的女人,一个母亲……是,我不记得了……差不多就这样吧。”查理说完耸了耸肩,“紧接着,那个医生……认为这是虫子咬的,然后他们开始调查这事儿。”再之后,他立刻告诉艾米当时自己非常坚持,一定要接受测谎仪的测试,而且,不出意料,他通过了。
“漂亮!”艾米松了口气。
查理立刻被这句话点亮了。“后来,我紧接着起诉他们污蔑我。”他补充道。
事实上,查理当时从沃伦医院离开的时候,管理层给出的处理结果是带薪假期,他们用这种方式让查理远离病房长达3个月的时间。后来这事儿闹上了法院,跟一般的赔偿案件一样,只不过这次的故事更精彩一点:“他们决定庭外和解,而我大概,哦,得到了2万美金……”
“漂亮!”艾米又赞叹了一下。
08
“那之后我又以病人的身份重新回到了那家医院,嗯,是在我自杀之后……而且这个故事也有个插曲。”报纸的报道中提到,他曾经在穆伦贝尔格精神病院接受过治疗。查理很开心地将这件事给艾米重复了一次。这是个他很喜欢讲的故事:“那时候我正在处理离婚,我还在沃伦医院工作,所以我逐渐开始……跟别人交谈。”
“嘟嘟,嘟嘟,嘟嘟……”艾米摸索着钱包里的手机,是她的闹铃响了。这是个给警探们发出的信号,给他们一个空当,告诉正在监听的他们,是时候给磁带翻面了。查理也停止了正在说的故事,直到艾米又重新坐好,回到听故事的状态中时,他才继续下去。
“所以,我开始……跟某人……约会啦。从理论上说我已经成功离婚了……但是无论怎样她还是觉得……”
艾米尖声地回了句:“你出轨了?”
“是,不过我当时确实是在办理离婚的过程中。”
“你那时候还出轨了!”
“是的,理论上,那算是离婚前。”
“理论上。”艾米取笑着他。
“理论上。”就好像现在,理论上说,他还在跟凯瑟琳同居。
他希望警察搜查房子对凯瑟琳提审的事情和艾米在答录机上留下的调情信息可以双管齐下,两个故事并行,让凯瑟琳相信他和艾米已经像亡命之徒一样即将逃亡墨西哥了。这主意一点儿都不糟糕,查理已经为去热带而做好着装准备了。
紧接着,查理给艾米讲了他跟踪米歇尔·汤姆林森的故事,但是说出来的时候,让人感觉却是个滑稽的浪漫爱情故事。他喜欢她,查理如是说,他还特意约她出来吃饭,以便表白,但是当时出现了一个误会,以至于后来他做出了荒唐的事:在一个夜晚闯入了她的家,然后……
“二位还要再点些啤酒或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吗?”又是那个讨厌的服务员。在这个服务员、手机和丝毫不在状态的查理之间,艾米真是一点儿进展都没有。她的那点儿勇气早就消耗光了,现在就靠着刚才那点儿酒在那里死撑,她的脑海里可以想象出自己心脏快要爆炸的样子。
“让我来告诉你—你叫什么?杰夫?乔尔?乔尔。嘿,嘿,听着,如果我们有需要,我一定会叫你的,好吗?”
“我真想把他那双小眯眼儿给抠出来。”她偷偷给查理递了个眼神。让她再继续这么扛下去实在是太困难了。
耳机中传来了门“吱呀”的声音,紧接着又一声,然后餐馆的噪声突然变小了,越来越远。紧接着传来另一声门响,然后是女人的高跟鞋走在瓷砖上的声音,好像是从一个封闭的公共中空环境传出来的。
“好了,听着,你最好冷静点儿。”艾米大声地说着。
直到艾米需要使用女厕所来暂时远离这一切之前,她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私人生活已经公开到什么地步了。谁知道还有多少人在话筒的另一端。艾米使劲儿眯着双眼,想象着自己的高跟鞋在瓷砖上碰出的声音渐渐消失,让人无法察觉,但是这怎么可能,她胸前的正上方被人绑了一个麦克风,他们什么都听得到。
她打开水龙头,让水一直流,这样的噪声让她终于觉得自己是孤身一人了。她仔细地研究着镜中的那个女孩,一个查理信任、警探们也同样信任的人。她到底是谁?一个朋友?一个间谍?艾米用手指滑过胸前那条伤疤,想象着下面那个受损的心脏,麦克风就在它的旁边,这就是她现在的生活,别人可以通过录音机听到她尿尿的声音。她完全透明了,像个生物课上教学用的塑料透明女模特,身体内所有的东西都按照合适的尺寸制作而成,宛如可拆卸的彩色旗子:毫无安全感的旗子。所有恐惧和希望都随着腺体一泻而光。她实在是看不到查理内心的真实样貌。成堆的文件、成串的订单取消记录和护士服的后面,是让她感到陌生的查理。不过,也许现在,隔着一张饭馆的餐桌,她可以成功了解他。“你可以做到的。”她对镜中的自己说道,并且开始劝说自己相信这个声音。然后她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唇彩,推门走了出去。
艾米猜测查理可能已经从餐厅跑出去了,她会突然瞥见他开车驶上高速的那一瞬,看着他一路往北驶向她的家里,在车道上等着她的女儿从学校归来。但是他在那儿,还在那儿,身子从卡座的软椅上滑了下去,好像一个被拔了插销的机器人。艾米滑进自己的座位,看着他眨着眼睛盯着自己,突然,他又恢复了状态,坐正了身体,接着刚才的故事讲了下去。
查理畅所欲言。关于来自各方的指控,各种悲惨的境况,甚至包含那些神秘去世的病人细节。他对那些细节很清楚,了如指掌。他们认为是他干的,查理这么说道。医院、调查人员,他还可以再聊聊这些家伙。
“查理,”艾米打断了他,“我得问你点儿事情。你有能力干出这些事吗?”
查理突然将脸垂了下来。
“因为那才是我想知道的。你有那个能力做出这一切吗?”
查理坐在那儿,陷入了沉默。当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突然爆发出一种音调,他边说边打算吃那个冷掉的开胃菜。
“他们当时说……这些人都死了……说这些人要死了……说他们的状况非常糟糕,但是……”
“查理?”
“我真的不想跟你说这事儿。”他说。他坐在那里呆呆地愣了几秒钟,“知道这一切,你知道……我的意思是……他们甚至问我是不是对病人的死感到上瘾,你知道吗……”他终于又开口说了一句,“他们……他们认为我是的。”
“查理。”
他又重新抬头看了看。
“听我说。”
他等着。
“你真的……非常完美。”
查理继续听着。
“你是—”艾米在脑海中搜索着能用的词汇,“一个非常卓越的护士。而且你还是我……我最好的……搭档。至少在我的职业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而且我真的特别好奇,查理,你……到底知道些什么……我实在无法想象你曾经会被审问,而且还被一遍一遍又一遍地审讯。”
查理的目光重新落到了已经喝空的啤酒杯上。
“查理?”
他抬起头。
“你是如何看待你自己的?”
艾米在刚刚这一刻彻底把查理推到了最深远的终点。“不过我不……我不……”
“你知道我有多在乎你的!”
“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儿不是……你听我说……”他摇着头,“当时的情况已经到了……如果我真的被起诉的话……”
“查理,”艾米说道,“查理,看着我。”
他看着。
“这真的是一遍接着一遍啊。”
“我希望这一切都结束吗?”他嘟囔着。
“你希望被抓住吗?”艾米温柔地说着,“你希望这一切真的都完全结束吗?”
“我……真的……只要他们上诉……”查理又开始说那件事儿。
“查理,”艾米说着,“看着我。”他慢慢往后靠去,往座位下面滑,她靠得更近了。“看着我。你不是个傻子。”
他看着她:“嗯,不是。”
“而且你知道,我也不是个傻子。”
“是,我知道,我知道。”
“你也知道我到底有多在乎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而现在我为你害怕。”艾米说。她实在是控制不住了,一股抑制不住的难过从她的胸前升了起来,“你希望被抓到吗?”
“这才是重点……如果他们对我发起了起诉,那么我就是觉得有点……哦……吃惊。而且我会觉得,哦,你知道的,医院,如果他们上诉……我要去接受问询,而且我还能拿到酬劳,而且……”
09
她伸出手去够他的手,但是只能碰到桌沿。“求你了。”她现在开始哭了起来,“求你让我帮你吧。”
“我不会……我不想……我不能。”
“让我帮你吧。”
“我不能。我不能。”
“让我帮你。”
查理彻底僵住不动了。
“我看穿你了,查理,而且我不是个傻子。没有人会被一遍又一遍地审讯,而且还毫无理由。查理,你知道我知道这一切。”
他现在开始盯着桌布上的一个洞。“我……”
“你到底想要什么?你打算之后怎么继续往下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
“如果你被抓住了,是不是反而稍微好过一些?”
“不,”查理说道,“不会的。”
“你打算怎么制止这一切的发生?”艾米问道,“为什么?为什么?你是那么的优秀,你知道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吗?”
查理冲着地面摇了摇头。
“查理,那么盖尔牧师呢,他发生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我就是……不能……我不能……我……我不能……我……”
“我知道你可以的。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很害怕,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会……我会处理好的。”
“查理,我就在这儿。”艾米说,“就是现在。你明白吗?”
“这事儿已经在公众间传播开了,”查理说,“我不想……我也不能……我不会让我的生活……支离破碎的。”
“你的生活已经支离破碎了,而且,它还在继续垮塌下去,永远都不会重新恢复了。我认为不行了。”她在查理的面前摇晃着那份报纸,“而且我看了这个。拜托,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帮你?我能做些什么?”
“你……确实……帮我了。在我看来,即将可能发生的事情是难以接受的。”
“你觉得到底会发生什么,查理?”
“被上诉,进监狱。”查理说道。他看起来似乎心不在焉的,单词从他的嘴里慢慢吐出来,就好像是从海底升向水面的气泡一般。“我会失去……我的孩子……”
“你已经失去他们了。”艾米说,“你已经到这一步了。而且—我从来没有像崇拜你这样崇拜过任何一个护士。我现在已经快濒临崩溃了,尤其看着现在的你。因为我了解你,你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真正懂你,我能感受到你。”
查理慢慢地在他的座位上摇晃着,像个小孩子,嘴里不停地嘟囔:“我不知道。关于……关于……你的想法,关于我的……我就想让这件事结束。”
“那么,我们应该怎么做?”
“我……我……我……我……我所能做到的就是……”查理结结巴巴,声音模模糊糊,几乎听不见了。“我一直在给他们事实的真相。真的,真相。”
“你说的真相还不够。”艾米继续逼问着,“如果你忏悔承认这一切呢?”
查理偷瞄了她一眼:“我不能。”
“还有其他选择吗?”
“我……面对证人,”查理说道,“面对那些指控……他们……我……他们不知道,我不能承受这些审判。”
“查理!”艾米大喊道,“是我,为什么?就告诉我—为什么?这一切为什么?从何开始的?查理!为什么?你够了,可以停止了吗?你可以对警察撒谎,但是你不能对我撒谎,不能对我撒谎。”查理又叨咕了起来,来来回回说那几句话,一直在重复相同的单词。
“我不是傻子,我不怕成为你的朋友。我就是你的朋友。”
艾米觉得周围的几个卡座都有人试图站起来往这儿看,或是使劲儿将身子往这边贴了。“我—喜欢,喜欢跟你在一起。我爱……我们一起工作、抢救的日子。我爱跟你一起上班的日子。而且你走了以后我觉得—被抛弃了。”
她在他盯着桌面的那个地方晃动着报纸。
“亲爱的,我看了这些文章,而且你知道吗,我在护理这个行业干了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人曾经指控过我谋杀,但是直到今天,你一共被指控了五次—可能更多。你告诉我,有的时候甚至会有很多人这么想你,大家真的认为你确实杀人了。”
“不,我不能……我不想……我不能……”
“我在这儿,查理,”艾米还在坚持,“我在这里,因为我爱你,还因为—我知道你杀了这些人。”
查理又僵在了那里,停止了所有动作。
“我知道。”她说。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他的嘴唇在动,但是一点儿声音都没有。
“这只是冲动吗?”艾米问着,她试着越过桌子去触摸他,他的手冰凉,“是为了当时那一瞬间的感觉吗?就像我们在处理急救时候的那种刺激感觉?”
查理的眼睛飘到了桌子边缘,带着一种想要让她停止说下去的眼神。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你的动机到底是什么,但是我知道你够聪明,而且我知道你做了这一切。”
“我不能—”
“我知道你做了这事儿,让我们一起去警局吧。我们可以一起将这事儿告诉他们。”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因为我知道是你杀了他们,查理。”
查理抬起了头。这一次,她突然感受到了一股寒意,紧接着她看见了他的转变。他的皮肤开始泛起油光,好像很光滑,他的下巴重新塑形,他的脊椎变换着位置,两只眼睛也开始慢慢分开。
他的右眼球慢慢飘移到了桌子边缘,盯着那一片黑暗,来来回回地盯着看,而他的左眼则牢牢地盯着她。这个好像蜡做的脑袋开始扭动着说话,声音很低沉,毫无语调。艾米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她实在无法联想到这是人类发出的声音。
这里有便衣警察,带着枪在某处正注视着这里的一切,但她的恐惧不是来源于此。她并不能从对面这个男人身上感到任何邪恶,没有愤怒,没有杀戮的欲望,只有虚无,令人惧怕的空虚。这个时刻,她终于知道,查理不再是查理了。如果说她真的不了解查理的话,那是因为查理根本就没有任何可以让她知道的东西。一堵墙坍塌了,但是墙后面什么也没有。
提姆曾经试图扭动那个愚蠢的无线电接收器,但是他们什么也没捣鼓出来,声音慢慢扭曲了起来,渐渐消失了。他们仔细听了一会儿,扬声器里传来了一些刺啦声和鸟叫声。紧接着丹尼试着转动了一下上面的那些按钮。又过了一阵,他们开始盯着前方穿过停车场的那扇门。
查理独自一人从侧门走了出来,他们看着他发动了车子,开上了22大道。
“她在哪儿呢?”提姆问道。
“我不知道啊。”
“这事儿不妙,”提姆担心地说,“我得进去。”
紧接着,艾米从前门走出来了。她靠在门把手上,停住了脚步,感到一阵眩晕。警探们从车上跳了出来,一边摆手一边喊。艾米循声望去,视线逐渐模糊了。
在她倒地之前,终于成功地蹭到了车边,趴在了丹尼的胳膊上啜泣。提姆将门打开,让她在皇冠车加热器的呵护下慢慢平复一下情绪。录音机就在两个座位中间放着,通过那个塑料的透明窗口,还可以看到里面仍然在旋转的磁带。眼泪再一次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么,”她终于开口说话了,“你们都录下来了吧?”
提姆看着丹尼:“我们一定会抓住他的。不过他后来到底说了什么,我们这儿好像面临一点儿小问题。”
“我告诉他。”艾米说,“我告诉他我知道了,然后他身上突然发生了很奇怪的事情。他的脸,真是—太可怕了。然后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相同的一句话。”
“他说什么了?”
“他说的话很奇怪,声音很低沉,几乎是在低吟,每一次就一个单词,不过我觉得他说的好像是‘让……我……去……战……斗’。”
10
艾米已经在参加公司圣诞派对之前就去检察官办公室签好了声明协议,无论她那天到底过得怎么样,都必须出席这个派对。这是一整年工作活动中最重量级的一件事儿,是所有资深护士都不惜调班争取在日程表上留出空当的日子。这样的派对通常很适合工作的同事们一同参加,医生和护士,药房和行政,秘书和维修工,所有人都在布里奇沃特舞厅的迪斯科舞池中扭动了起来。艾米的同事们都指望着能在派对上看见那些不怕丢脸、放得开、敢和医生调情,或是在舞池的地板上使劲儿摇动屁股、大口喝酒的姑娘。对于那些人来说,一个没有艾米出席的聚会就好像没有圣诞老人的圣诞节。艾米是那种除了自己以外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姑娘,所以艾米从丹尼的办公桌给唐娜打电话,告诉她自己要迟到了,但是原因不方便说。
这一整天有各种各样最原始的情感驱动着艾米,但是她一直都没有机会停下来静静沉淀一下。甚至在她把表格填完,在参加派对的路上去领连衣裙时都没有想。艾米现在好像坐在令人疑惑不解的过山车上,有太多的不同情绪等待着分拣处理。有那么一分钟,她为查理的所作所为感到厌恶,但紧接着她又会因为没有及时感觉到他黑暗的一面而内疚,同时被这样的邪恶吓得不知所措。当然,她还为自己的未来担忧,如果受牵连,很有可能让她丢了饭碗。在深吸一口气,将思绪重新洗牌后,她心头又涌起一丝骄傲,戴窃听器,为凶案组的警察当卧底,抓连环杀手,自己也太酷了吧!这种感觉是卓越非凡的,这种冲击血管的虚荣体验很久都没有发生了。上一次还是她为一个摇滚乐队救场,当低音伴唱的时候。因为过分地接近这场谋杀和这些耻辱,每次想到查理在那顿饭上的表现,想着他向自己炫耀他上报纸的样子,想着他“死亡天使”的身份,艾米便无法遏制地自我厌恶,但紧随其后的是对所有事情的内疚和愤怒。每一种情绪都推动着她,但艾米不能抓住其中的任何一种。看起来,似乎什么都感觉不到会更好一些。她渴望麻木,而酒精似乎是唯一万能的解药,它或许可以帮她清理脑海中那块被涂满的白板。
她在与朋友们一起租住的房间里精心打扮了一番,喝了几杯酒,做好了参加派对的准备。走进电梯之后,她对着镜子审视着自己,看起来很迷人—金黄色的鬈发,为舞会准备的妆容—一切都十分完美。连衣服都是几个星期之前就挑好的,紧身,无肩带,快把她的胸推挤到她的下巴下面了。这是一件光滑的血红色长裙,艾米想着自己应该有童话故事里的那种打扮,邪恶版本的灰姑娘。当她推开大门,走向舞厅的时候,让自己的身体扭动幅度更大了一些。可能当时她并没有找对自己的定位,也并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到底如何,但她可以肯定的是,这样做一定可以引起大家的注意。穿着这样一件衣服,所有男人的脸都变成了镜子,不由自主地投射出了她的样子。她知道这样的表现是肤浅的,但至少这给她带来的感觉是可靠的。
在艾米走进拥挤的舞池时,萨默赛特医疗中心的首席执行官丹尼斯·米勒正在给医院同仁们发表讲话。艾米径直走向了吧台,点了两杯喜力,声音大到引来了一些旁人的注意。米勒还在继续他的讲话。艾米拿着她的啤酒,喝完了一个,又点了一个,然后一手拿一瓶走向护士们集中坐着的地方。她用力地坐在一个位子上,给每一个她认识的人摆出一副兴奋的表情,举杯敬酒,表现得大惊小怪。艾米一直盯着首席执行官发红的脸和红色的领带。他在说查理的事,米勒没有直呼名字,但指向性很明显。他对关于萨默赛特医疗中心举报违规行为的做法表示祝贺。“等等,等等。”艾米叨咕着。这就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演讲,他占尽了所有好处。是我举报的这件事儿,我举报的!艾米对此很反感。她才是那个举报此事的人。她才是那个冒着丢了工作风险的人。有人听到这些屁话了吗?艾米环视着整个桌边的那些面孔,试图找到一些认同他的声音,但所有人只是呆呆地听着米勒的演讲,等待着他结束的那一刻,他们就可以吃上甜点了。艾米想吐,她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两杯白葡萄酒。
米勒说其他的医院怎么将此类事件掩藏起来,推卸到一边,而我们是如何以团队的方式迎头赶上,处理此事的。
“扯淡。”艾米说道,可能声音有点儿太大了。
他说自己为萨默赛特可以保护病人们的人身安全感到多么骄傲。
“谎话,谎话,谎话。”艾米继续说着,“废话,废话,废话。”
现在每一个坐在桌边的人都开始看她了。有些人面带微笑,想着:哦,经典的艾米。当然,没有一个艾米的同事能想象到她是为警察秘密工作的线人,更不可能想到她下午的时候还在跟那个杀手共进午餐,以及几周前她开始从医院偷走很多秘密证据。
艾米知道她看起来很惹火,但她也在想是不是有些时候,查理也会用相同的眼光看自己。她看着他们在桌子的另一边倾斜着身子互相窃窃私语,盯着她看。那些谣言就在人群中不停传播,那些表情看起来好像是在说:“她是我们一头的,还是他那边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她确实不确定了。当米勒从台上走下来的时候,她开始鼓掌,而且似乎有些过于用力了。而因为这一举动,她又引来了一片哗然和一堆注视的目光。现在整个派对已经集中到了一个小小的角落里,因为开放式酒吧的存在,加速了整个热闹氛围的升温。灯光渐暗,音乐响起,零星的几个同事鼓着掌,弯着腿,扭动着在空中打响指。
艾米看着米勒手中拿着一杯饮料,挨着桌子敬酒。她站起身,贴在他的旁边,等待着引起他的注意。他注意到了,很喜欢这身裙子,他沉浸其中,靠了过来,冲着她的耳边大声地喊着。音乐声音太大,艾米几乎什么都没听见,但她绝不会错过这一切,所以还是回了一句:“什么?”
米勒对端着饮料托盘的姑娘挥了个手,伸出两个手指头。他表现出一副很跩的样子。这种有钱有势的家伙都是一副德行,刮得非常干净的下巴和梳理整齐的银灰色白发。她恨这个男人。他又往她的胸前凑了凑,说道:“我得知道你的名字才成,你是谁?”
艾米喝光了自己手中的酒,故意让一部分残留在自己的嘴唇上,贴到了他的耳朵旁,说道:“我是查理·库伦最好的朋友!”
米勒站直了身子,他的脸色都变了,但艾米还不能确定是不是迪斯科彩灯变换的结果。她以为他会走开,逃到吧台旁,但他没那么做。“我知道你。”她边说边将自己的身子缩了回去,盯着他的眼睛。
“哦,你知道?”
艾米可以看出来这个男人非常喜欢靠过来的感觉,喜欢音乐的音量强迫他们不得不近到交换彼此呼吸的距离。“是,”她说着,“你知道我吗?”
“我确实知道。”米勒说。艾米从他的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些细节,他不知道她,他甚至可能什么都不知道。这个家伙太自大了,她真想一巴掌把他脸上的那副做作表情给打下去。
“嗯,反正我知道你是个骗子。”她喊了一句。
“让我们来跳舞吧。”米勒说道。他拉起了她的手,她任由他把自己带到了舞池中央。
“我知道一些事情,”艾米伴着音乐说道,“我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有你的秘密,那些—无法见光的领导层秘密。”米勒嘲笑着她。看起来,似乎他认为艾米只是在调情而已。她盯着他,轻微地扭动着身体,好像高中舞会那样,摆出了一脸自大的微笑。关于这个男人的一切都让她想呕吐,她将自己整天的情绪都转嫁到了他身上。她希望他能感受到恐惧,像她所感受的那样。至少应该在这样的恐怖面前表现得谦卑一些。与其说他们在共舞,不如说是在跳给彼此看,各有各的节奏。艾米似乎想用尽全力用舞蹈动作表达着对这位首席执行官先生的鄙夷。“我知道那些事情,”她喊道,“爆炸性的消息,巨大巨大巨大的消息。”
米勒捂着自己的耳朵,毫不费力地拉着她的手带她旋转着。这个时候,她的朋友们已经开始为他们拍照了。哦,这就是典型的艾米!那些同时闪烁的闪光灯好像一串强光,晃着他们的双眼。艾米低头,从这个男人的手开始往上看,眼光游弋着停在了他领带上。那些人还在照相。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享受着这些聚光灯的宠爱,对这个男人恼怒万分,在舞池中狂热地跳舞……醉醺醺的。这就是她现在的样子,醉醺醺的,在一个办公场所的聚会上混乱不堪。“你是个骗子。”艾米说着转头走向了朋友们的桌子边,“丹尼斯·米勒是个大骗子,”她大声宣布着,“他在撒谎。”
艾米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些什么,所以她只得再次迈步走向吧台。她试图灌进更多的酒精,试图跟一个很可爱的家伙搭讪调情,直到最后,她晃荡着走到了停车场。远处高速公路传来的声音混杂着身后的音乐,艾米抬头看了看,没有星星,甚至连星星的影子都看不到。
11
查理开着自己的福特离开了办公室饭馆的停车场,汇入了22号大道的车流当中。当时是下午4点40分。丹尼已经提前用无线电联系了警官提姆西·米司徒、迈克尔·温哥华和警探道格拉斯·布朗尼,通知他们在街尾的萨默赛特郡治安部门警车内就位。他和提姆本来想自己干这事,但相关规定说,逮捕他的警官和后来审问他的警官不能是同一拨人。因为后来提姆发现,逮捕他的人必须说“你现在有权保持沉默”,而稍后要审问他的人是要逼他开口的,显然这样的矛盾必须避免,否则会显得格外可笑。最好还是找个穿制服的人去逮捕他吧,用那种显而易见的警车来叫停他,把这一切弄得像是个交通事故的常规检查。之后,期盼着库伦能和他们几个穿着西服的人好好来一次正经的谈话。
15分钟以后,那些在无线电上与他们保持联系的警车慢慢在查理的车后面拉响了警报,现了身。查理在驶入下一个街区之前就将自己的车停靠在了马路边上,警官们冲了出来,命令他把手放在脑后,趴在地上。就是在这里,查理被戴上了手铐,在还没有被推搡挤进警车后座前就被搜了一次身。紧接着,警车径直开到了位于北大桥街40号的检察官办公室,用手铐拉着他走到了二层的审讯室中。提姆和丹尼从此处接手,隆重出场。
查理抬头看着这两个穿西装的家伙,显然这两个人块头太大,房间太小了。两个男人站在那里,俯视着被铐在地板拉环上的查理。
“嗨,”提姆说道,他用大拇指指着自己和丹尼,“记得我们吗?”查理低头看着地板。
“让我们来看看,现在你这是在哪儿呢?浑蛋!”
查理试图将头别向一边,但因为束缚的长度让他动弹不得。那个男人继续说着。
“是啊,没错,你这个变态的狗杂种。”提姆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了,对吧?我有没有跟你说过?”
提姆是个很聪明的家伙,没错,他承认自己很享受这样的感觉。但是对库伦来说,他们把他带到这里的目的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库伦必须意识到,自己已经在他们掌控的范围内了。提姆知道查尔斯·库伦曾经接受过来自各方的反复调查,但最终没有得到任何惩罚,也没得出任何有用的结论。他可是一个下定决心便不顾及其他人性命的家伙。无论他现在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所有摆在他们眼前的事实都足以证明库伦是一个非常自大的家伙,而且没有一个人的自控力会比一个杀手的更强。
警探们必须让库伦知道,现在的状况他已经不能再控制了,这不是什么医院的夜班,查理可以为所欲为,这是州级审讯室。这个男人需要承担全新现实带来的后果,他会被击碎、撕裂、打倒。与此同时,所有调查小组的人员都在双面镜的另一端,观看里面发生的一切,想象着这个家伙在被暴打一顿之后还能坚持多久才会大喊着要请律师。
事实是,他们没办法让查理开口,没有人能。现在侦探们能做到的最好的就是为查理创造一个他想要开口的环境。
他们要让库伦张嘴说出那些他自己坚定不说的话,警探们的工作就是试图解决这一悖论。他们试图挑战他的信仰体系,直到他的宇宙真正崩塌为止。他们打算为他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观,在那个世界观的指导下,让他相信说出真相、承认自己的谋杀罪行反而是很好的选择。而唯一能做到这一点的方法就是让他知道,如果不说的话,实际情况会更糟。
“我告诉你我是怎么看这件事儿的,查理,”提姆说,“我看见你对着那些死尸干淫荡的坏事,我们可看过你的塞纳系统了,还有你那些订药记录和取消订单的痕迹。我们盯上你了,浑蛋!我就想等着你自己说出来,就这样。你就是这么干的对不对?你在杀死那些病人之前或是之后干了那些淫荡的勾当,对不对,查理?”
查理没有看他,而是低头看着角落。
“你知道吧,这个世界已经对你的那些肮脏事儿了如指掌了。”提姆说着换了个地方,走到查理可以看得见的地方,引起他的注意,“你这个变态的怪物,查理·库伦,哦,是的—专门对那些死掉的老家伙干脏事儿的护士。你就是这么对盖尔牧师的,是不是?”
“我不能,”查理安静地说,“我不能,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这事儿,浑蛋?就算事实不是这样,大众眼中的事实也肯定是这样的。一个性变态的所作所为。对你的孩子来说,这可真是够好的。你真的可以对他们做出这种事情来吗?你从来没有考虑过你的孩子们,对不对,查理?”
在经过了几个小时这样的威胁与恐吓之后,查理蜷缩在一边,双手捂着脸呜呜地哭着。提姆也就看见过一两个哭成这样的大男人,可能整个职业生涯中不会超过三次。这是濒临坠落悬崖的最后一点儿距离了,所有经历过这种崩溃的人都已经被他们拿下了;但是查理只是在悬崖边上待着,岿然不动,似乎好像怎么做都不能打击到他,所以提姆和丹尼不得不开启新一轮的攻击。
他们轮番告诉查理:“嘿,你女朋友在这儿吗?她可一直往监狱打电话呢。那个叫艾米的女孩,你们两个人一起经历了很多次死亡,要不要我们把她也带过来一起审一审?”
“我不能……我不能……我不能……”
“你们是不是轮流下手,还是你们一起推着注射器享受这一切?”他们打算用这种方式刺激他,或许能激发出点儿他对艾米的保护欲来。
然后他们给查理一些休息的时间,走出房间,等待着查理自己慢慢靠向悬崖的那一刻,再走回房间。这种休息时间不是固定的,他们想进来就进来,想离开就离开。有的时候他们会带着尼古拉斯·马格斯队长,给他点儿惊喜,让查理了解自己对整个局面毫无掌控能力,让他意识到,他们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持续一整晚的时间。
“你丫要不就是个变态的狗杂种,要不就是个怀有善心的死亡天使,最终的结局如何,完全取决于你现在的表现。冷血还是善意—如果非要做出选择的话,你的孩子们会比较喜欢哪个人做父亲呢?”
就这样持续了一小时之后,他们离开去喝咖啡,从显示器上看这个家伙在地上打滚,然后再走回房间。“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找到了一些有你指纹的输液袋呢?”他们虚张声势,但在话语中还留了一些余地,谨防这家伙是戴着手套作案的。
被带到警局审问了六个小时后,查理仍然在地上打滚,发出一些类似动物的低吟。他们就站在他的面前,听着这一切。这是令人沮丧的声音,没有语言的交流,依旧没有任何坦白的意思。有些时候,查理会停下来,似乎在强迫自己说出点儿什么,但其实他不过就是停下来准备将脸埋在双手中,再一次哇哇大哭而已。有些时候他还会盯着地板,好像在迷路时研究一张地图那样入神。还有些时候,他就是简单地说着“我不能”,重复时间长达半个小时,好像被下了延迟咒语一般。他累了。库伦是个夜班的护士,他应该已经习惯了夜晚,但他现在很明显已经精疲力竭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算是个好事。警探们再一次走出房间,让他对着墙喃喃自语着他不能。他们重新倒了一杯新鲜的咖啡,探讨到底应该管这个家伙叫艾米的守护天使还是变态天使。就在这个时候,福雷斯特突然说道:“把他送回去。”这意思很明显,停止审问了,他们会重新把他送进牢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