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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蒂埃里·荣凯/译者:方颂华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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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吾栖之肤

作者:[法]蒂埃里·荣凯 著,方颂华 译

出版社:山东文艺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4年1月

ISBN:9787532942206

所属分类:图书>小说>侦探/悬疑/推理

图书>小说>外国小说>法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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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娃是谁?那个挽着夏娃赴宴,后又将她囚禁在房间的男人里夏尔又是谁?为何这个美丽年轻女人的嘴角,常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为何里夏尔布满皱纹的脸上,常露出难以抑制的愤怒?这两个人互有深仇大恨?但为何又同住一个屋檐下?好一对诡异的男女……是什么令人费解的过去,维系这两个人,使他们甘愿同栖于深宅大院之内?

作者简介

蒂埃里·荣凯(Thierry Jonquet,1954-2009),法国小说家。生于巴黎,哲学、职能治疗专业毕业,曾先后在养老院、精神病院、医院和特殊教育学校工作。荣凯1982年出版第一部黑色小说《被禁锢的记忆》,是法国新推理小说界重要人物,作品晦暗阴郁,并在其中穿插政治讽喻和社会批评。由于早期的工作经历,死亡和疯狂是他小说一再出现的主题。荣凯一生创作颇丰,计有长篇小说二十余部,青少年小说十多部,多部短篇小说及电视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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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蜘蛛

别墅围墙内的那排树丛中有一汪小塘,在通向水塘的砾石路上,里夏尔·拉法格正缓缓地大步前行。七月的夏夜,夜色清朗,繁星闪耀,星光剔透如雨。

两只天鹅伏在一丛睡莲后,睡得很是安详,娇美的母天鹅将长颈折在翅膀下,悠然地蜷着身子,倚在雄壮的公天鹅身上。

拉法格摘下一朵玫瑰,嗅了嗅那有点让人反胃的淡淡甜味,便折身往回走。走过贴着椴树丛伸展的小路,只见一幢宽阔却并不高大的楼房矗立在眼前,屋子结构紧凑,但难言雅致。女佣里娜应该正在一楼的厨房里用餐。右手边投射来一束亮光,同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司机罗歇正在车库里忙着启动奔驰的发动机。最后看到的是大客厅,暗色窗帘的间隙里只透出些许微弱的光线。

拉法格抬眼望着二楼,视线久久地停留在夏娃套房的窗户上。循着一道柔和的灯光望去,从一扇半开半掩的百叶窗里,传来一首表达羞怯之情的乐曲,是钢琴曲《我爱的男人》的起始旋律……

拉法格压下就要迸发出来的怒火,猛地一步走进别墅,砰地关上大门,小跑着来到楼梯口,他一边屏住呼吸一边跨上台阶。到了二楼,他将拳头挥起却又放下,最后只是弯起食指轻轻叩了叩房门。

三道门闩将套房从门外锁上,将那个对他的招呼坚持不理不睬的女人锁在门内。他拉开了门闩。

他悄无声息地关上房门,走进套房的小客厅。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钢琴上那盏套着灯罩的台灯边有道朦胧的光亮。在小客厅后方卧房的最深处,浴室里荧光灯刺眼的灯光在套房尽头映射出一块鲜亮的白斑。

在这半晦半明中,他走向音响关掉了声音,《我爱的男人》后面那首乐曲的最初几个音符戛然而止。

他压住怒火,以平和的语气,不带嗔怪但不失尖刻地低声提醒,化合适的妆,挑选合适的裙子和首饰,去赴他和夏娃受邀的那场晚会,可能要用多少时间……

接着他便径直走进浴室,看到少妇正慵懒地躺在厚厚一团淡蓝色泡沫中时,他生生咽下了一句就要脱口而出的咒骂。他叹了口气。他和夏娃对视着——他似乎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了一种挑衅,这让他冷笑起来。他摇了摇头,这种小孩子的把戏差点要把他逗乐了,他离开了套房……

回到一楼的大客厅,他在壁炉旁的吧台上倒了杯苏格兰威士忌,然后一口气喝光。酒精烧着他的胃,他的脸被刺激得抽搐不停。他走向连到夏娃房间的内线电话,按着按键,清了清嗓子,然后嘴紧贴在塑料机盒上大声吼了起来:

“麻烦你快一点,垃圾!”

透过嵌在套房小客厅墙板上的两个三百瓦扬声器,里夏尔的吼声强有力地回响开来,夏娃猛地惊跳了一下。

她打了个寒战,然后不紧不慢地起身走出宽大的环形浴缸,套上一条毛巾料的浴袍。她来到梳妆台前坐下,以灵巧轻快的动作摆弄着眼线笔,开始化妆。

奔驰在罗歇的驾驶下离开了勒韦西内(1)的别墅,来到了圣日耳曼。里夏尔观察着身边无精打采的夏娃。她正懒洋洋地抽着烟,节奏均匀地将象牙烟嘴送进薄薄的双唇之间。车外城市的灯光就像时断时续的闪光灯一样打进车内,在黑色的紧身连衫裙上印了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条纹。

夏娃的头向后仰靠着,里夏尔无法看到她的面容,只有香烟那时隐时现的火星会在片刻间将她照亮。

*

他们准点赴约的这场露天花园招待会是由某位商界人士举办的,他想以此向周边的上层人士显摆一下。里夏尔挽着夏娃穿梭在宾客的人流当中。花园里一支乐队正奏着一首柔和的乐曲。餐桌和餐盘沿着花园的来往小径散布开来,一群群人聚集在桌边。

他们免不了会遇到一两位贵妇的纠缠,也总得饮下几杯香槟来祝福主人。拉法格还遇到了几位同行,其中一位是法国医师公会理事会的成员,这些人对他最近发表在《临床医师杂志》上的文章大加恭维。话题延伸转变后,他甚至还承诺,下次比莎会谈(2),他会参加一场关于乳房整形再造外科学的座谈会。过了一会儿,他又责怪起自己怎么会就这样中了圈套,他本该婉拒这个邀请的。

夏娃站在一旁,仿佛正浮想联翩。她享受着几位宾客大胆投来的垂涎目光,欣然地撇嘴回应,动作中带着一种几乎察觉不出的蔑视。

她离开了里夏尔一会儿,到乐队旁请他们演奏《我爱的男人》。当那温婉而深情款款的起始旋律响起时,她回到了拉法格身边。医生的脸上现出了几分痛苦,而她的唇上生起了一丝嘲讽的笑意。他轻轻搂住她的腰,将她拉到一边。萨克斯手开始了哀怨的独奏部分,里夏尔不得不控制好自己,以免抽他的女伴一个巴掌。

午夜时分,他们终于向主人示意告别,然后回到勒韦西内的别墅。里夏尔陪着夏娃走进她的卧室。他坐在沙发上看她脱衣,起初还只是些无意识的动作,随后她便面对着他,带着点慵倦,以嘲弄的眼光打量着他。

她双手握拳顶在腰上,叉开两条腿,正对着他站着,布满阴毛的阴阜与他脸庞的高度并齐。里夏尔耸了耸肩,起身在书架的某一排里找出一个带着珠光的盒子。夏娃躺在地上铺着的一张席子上。他盘腿坐到她身边,打开盒子,取出一根长烟斗和一张包着些小油丸的银纸。

他动作轻巧地将烟斗装满,贴着烟锅点燃一根火柴,随着噼啪的爆裂声,他将烟斗递给了夏娃。她深深地吸了几口。淡淡的味道弥漫整个房间。她蜷起双腿侧身躺着,一边抽着烟一边盯着里夏尔。很快她的眼神开始变得浑浊,继而呆滞……里夏尔已经开始准备第二只烟斗了。

一小时后,他将套房外的三道门闩转了两圈,离开了她。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也脱去衣服,在镜子里长久地注视起自己那苍白的脸庞。他对着镜中自己的模样笑着,笑他的白发,笑他刻在脸上的如此之多如此之深的皱纹。他摊开两只手,将手伸到面前,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做起动作,撕扯某个想象中的物体。终于,他躺了下来,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好几个小时,直到清晨才渐渐睡去。

女佣里娜正在休假,这个周日由罗歇来准备早餐。他在拉法格房间前敲了很久门,才听到了一声回答。

里夏尔大口地嚼着新鲜的羊角面包,吃得很香。他自觉情绪极好,甚至有想开开玩笑的念头。他穿上一条牛仔裤,一件薄布衬衫,套上一双低帮休闲鞋,出了房间准备到花园里转一转。

两只天鹅在水面上四处游着。拉法格走入一丛丁香树中时,它们也游到了岸边。他先向它们扔了几小块碎面包,又蹲下来让它们在他的掌中进食。

接着他在花园里散起了步,刚刚修剪过的绿草地旁,一座座花坛装点出鲜艳缤纷的色彩。他朝花园最深处的游泳池走去,这是块二十米长的水池。一道环绕着整个别墅和花园的围墙,将外面的街道和四周其他的别墅从视野中全然隔绝。

他点上一根金黄色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又长长地冷笑了几声,便向屋子折返而去。罗歇已经将夏娃的餐盘放在了厨房的餐桌上。里夏尔走进客厅,按起内线电话的按键,铆足了劲儿大喊:“吃——早——餐!起——床——了!”

接着他便登上了二楼。

他打开锁走进卧室,夏娃依然躺在一张巨大的天篷床上睡觉。她的脸埋在被子里半隐半现,而她那浓密鬈曲的一头黑褐发,就仿佛是紫色绸缎上的一条黑带。

拉法格坐在床沿,将餐盘放在夏娃的头旁边。她将橙汁杯放到唇沿蘸了一下,接着懒洋洋地慢慢嚼起一片蜂蜜吐司。

“今天二十七号了……”里夏尔说,“今天是这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天。您没忘记吧?”

夏娃无力地摇了一下头,并没有看里夏尔。她的眼神空荡荡的。

“好的,”他接着说,“我们过三刻钟出发!”

他离开了套房。回到大客厅,他走到内线电话边大喊道:

“我刚才说三刻钟,你听明白了吗?”

这声叫喊经过扬声器的放大后传进房间,夏娃听了,呆呆地怔住了半晌。

*

开了三个小时后,奔驰离开了高速公路,进入一条蜿蜒狭窄的省道。盛夏的阳光下,诺曼底的乡村昏沉得几乎要散了架。里夏尔给自己倒了杯冰镇苏打水,然后建议正半合着眼打瞌睡的夏娃也清凉一下。她拒绝了他递过来的杯子。他将小冰箱的门重新关上。

罗歇开车速度很快但技术娴熟。没过多久,他们来到了一个小村庄附近,他将奔驰停在一座城堡的入口处。城堡环绕在一片密林之中,城堡附近的一些搭建物由篱笆围了起来,距村子最外围的几间屋子已贴得很近了。一群群来这里散步的人正坐在城堡前的广场上享受阳光。几个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女人端着放满各色塑料杯的盘子,穿行于他们当中。

里夏尔和夏娃登上入口处的一长排台阶走向前台,一位身材魁梧的前台小姐威坐接待处。她向拉法格微笑了一下,又握了握夏娃的手,叫来一位男护士。夏娃和里夏尔跟着他走进一部电梯,电梯在四楼停了下来。长长的走道仿佛是一条被挖进去不少凹口的直线,这些凹口便是一扇扇开着长方形半透明塑料探视孔的房门。男护士一言不发地打开电梯左手边的第七扇门,他侧开身让里夏尔和夏娃走进房间。

*

一个女人坐在床上,尽管满脸皱纹,佝着双肩,但她是个非常年轻的女人。她的模样仿佛一出早衰症的惨剧正在上演,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条痕。一头乱发如同厚厚的一蓬草,一束束似麦穗般高高兀立;突出的眼球四处乱转;全身皮肤上布满一块块泛黑的痂。她的下唇在痉挛似的颤抖,而上身慢慢地晃动着,由前向后,极有规律,仿佛在打节拍。她只穿着件无袋蓝布衬衫,裸露的双脚在绒球拖鞋上摩来擦去。

她似乎不曾留意到有人进来。里夏尔坐到她身边,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自己。女人非常听话,但不论是从表情还是动作来看,她并未流露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的感情或情绪。

里夏尔伸出胳膊绕过她的双肩,将她搂在怀里。晃动停止了。夏娃站在床边,透过加固了的玻璃窗看着外面的风景。

“维韦安娜,”里夏尔低声说着,“维韦安娜,我的乖……”

突然,他站起身一把抓住了夏娃的胳膊。他强行拉着她转身面朝维韦安娜,而维韦安娜带着惊恐的眼神又开始晃动。

“给她……”他有气无力地说道。

夏娃打开手提包,取出一盒夹心巧克力。她俯下身子,将盒子递给那个女人,维韦安娜。

维韦安娜手忙脚乱地一把抢了过来,扯开盒盖,然后狼吞虎咽地大口吃了起来,一个接着一个,所有巧克力全被吃光了。里夏尔注视着她,惊愕不已。

“好,这么多够了……”夏娃叹道。

然后她轻轻将里夏尔推出房间。那位男护士就等在走道里。夏娃和里夏尔向电梯走去,他将房门重新关上。

他们回到前台,与前台小姐攀谈了几句。司机正靠在奔驰外读着《队报》,夏娃向他打了个手势。里夏尔和夏娃钻进后排坐好,汽车驶上省道,接着经高速公路回到巴黎大区,最后停在勒韦西内的别墅。

*

里夏尔将夏娃关进二楼的套房,给佣人们都放了假。他在客厅里一边慢慢嚼着里娜临走前做好的冷菜,一边放松休息。当他坐上奔驰向巴黎城区驶去时,已差不多是傍晚五点。

他在协和广场附近停好车,走进莫鲁瓦戈多大街的一幢建筑。他攥着串钥匙快步爬上楼梯来到四楼。他打开一间宽敞的一居室公寓。一张铺着层淡紫色绸缎床罩的大床摆在房间中央,墙上挂着几幅色情画。

床头柜上摆着一部带自动答录装置的电话机。里夏尔按下磁带的按键听来电留言。最近这两天有三个来电。都是些气息短促、嘶哑的声音——给夏娃留言的男人的声音。他记下对方建议的约会时间后,从公寓里出来,飞奔下楼来到街上,重新坐进车里。一回到勒韦西内,他便走向内线电话,用令人肉麻的声调叫着少妇。

“夏娃,你听到我的话了吗?三个!今天晚上!”

他走上二楼。

她正在套房的小客厅里画一幅水彩画。画布上是一片宁静而迷人的风景——沐浴在阳光下的一片林中空地,在画布的正中,用黑炭条画出来的是维韦安娜的脸。里夏尔大笑着从画边走开,他抓起梳妆台上的一瓶红色指甲油,将整瓶油全泼到了画上。

“您就不能换点别的吗?”他低声耳语道。

夏娃站起身,井井有条地将画笔、颜料和画架一一收好。里夏尔将她冲着自己一把拉了过来,两人的脸几乎贴到了一起,他低声说:

“您这么顺从地委屈自己来满足我的欲望,真是谢谢您了,衷心地谢谢您……”

夏娃的五官拧成一团,从嗓子里迸出一声长长的哀怨,声音低沉而嘶哑。接着一道怒光从她的眼中射出。

“放开我,你这个拉皮条的!”

“啊!太滑稽了!真的!我向您说实话,您在反抗的时候真的很迷人呢……”

她挣开了他。她把头发重新理顺,拽好衣服。

“好啊,”她说,“今天晚上?您真的想那样?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那么……马上就走!”

他们一路上彼此无言。他们走进莫鲁瓦戈多大街的那套公寓,依然不发一言。

“您准备准备,他们应该很快就到了。”拉法格命令道。

夏娃打开衣橱,开始脱衣服。她收好衣服,随后开始装扮自己,她穿上皮裙和网袜,套上一双黑色长皮靴。她又在脸上化起妆来,涂上白色的粉底,抹上鲜红的口红,然后坐到床上。

里夏尔走出房间,来到公寓被隔开的另一边。隔墙上是一面双向镜,所以,夏娃正在等候的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可以尽然偷窥。

半个多小时后来了第一位客人,这是个喘着气的六十多岁商人,脸上一片中了风的红晕。第二位过了晚上九点才到,这是个外省的药剂师,他定期和夏娃见面,但他只满足于看着她裸身在狭窄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终于到了第三位,这一位在电话里约定过来时就已是气息急促,夏娃不得不让他按下性子耐心等待。这是个世家子,是那种明明是同性恋自己却不肯承认的人,他一边来回走着一边骂声不断地自慰,情绪渐渐亢奋起来,夏娃一直陪他走来走去,还给他帮一把手。

里夏尔在镜子后面欣喜若狂地欣赏着这场表演,他坐在一把摇椅里晃着身子偷偷地笑着,少妇每一次显出恶心的表情时,他都禁不住鼓掌。

一切结束后,他回到了她身边。她将整套皮衣扔到了一边,穿上原先的暗色调套装。

“完美啊!您总是这么完美……了不起而且耐心十足!来吧。”里夏尔低声说道。

他抓住她的胳膊,带着她来到一家斯拉夫人开的餐馆吃夜宵。一支茨冈人的乐队贴在他们桌边表演,他慷慨地将大把的钞票甩给这些乐手,这些钱正是夏娃的客人之前放在床头柜上的服务费。

*

搜寻一下你的记忆。那是个夏夜。天气热得让人发慌,空气湿漉漉的,肩头仿佛压上了一副重担。风雨迟迟未至。你骑上摩托车,准备趁着夜色转一转。你想,夜空下的风会让你舒服一点。

你飞快地骑着。风灌进你的衬衫,卷起衣角和下摆,叭叭作响。一些飞虫掉在你的眼镜上,掉在你的脸上,但你不再觉得热了。

一辆汽车头灯的两道白光划出你在黑暗中的行车轨迹,但过了很久,你才开始对此感到不安。两只电眼,它们瞄准你,再也不放开。你紧张失措,你将一二五摩托车的油门深踩到底,但是尾随着你的那辆汽车动力十足。它毫不费力地一直紧跟在你身后。

你在树林里绕来绕去,这种对你不舍不弃的注视起先让你焦虑,随后你开始感到恐慌。你从后视镜里可以看到驾驶者只身一人。他似乎并不想靠近你。

终于,暴风雨来了。开始还只是细雨纷纷,接着就倾盆而下。转了一个又一个弯,汽车总会重新出现。你全身淋透,打着寒战。一二五的油表开始闪起警示红灯。在树林里转了又转,你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你再也搞不清去最近的村子该走哪个方向了。

路很滑,你减了速。汽车猛地一跃贴了上来,几乎开到了你的前面,同时试图将你逼到路边。

你刹住了车,将摩托车掉转方向。你重新发动引擎,准备向反方向开去,这时你听到了他刹车的嘶鸣声——他也将车掉头,继续跟在你的身后。茫茫黑夜中,雨水如注,从天而降,让你无法辨清面前的路。

突然,你提起前轮冲向一个斜坡,希望借势跃过树林下方的一个灌木丛,但是你滑倒在泥中。一二五倒在路边,引擎熄了火。你试着将车拉起来,但这花了你不少的气力。

你重新坐到车上,踩下启动杆,但是再也没有油了。一支强力的电筒将灌木丛照得通亮。这束光令你惊恐莫名,你跑到一棵树下躲了起来。你将手伸进右脚长筒靴的鞋帮,摸着一支短剑,这把德国党卫军短剑你一直都带在身边……

确实,汽车也在路上停下来。当你看到这个厚重的身影正扛着一把枪走过来时,你感到肚子不禁一紧。枪口转向了你。枪声与雷声混在了一起。电筒被放在汽车顶棚上,关上了开关。

你拼命地飞奔起来。为了拔开荆棘找出一条路,你的双手被刮扯开无数道口子。时而你又看到了电筒的光亮,你身后重新闪出那道强光,照亮你逃跑的方向。你什么都听不到了,你的心极度猛烈地跳着,靴子上黏着一块泥,你跑起来步履沉重。你握着拳头紧紧攥着那把短剑。

追捕究竟持续了多久?你摸着黑,气息短促地跳过被砍倒在地上的一棵又一棵树。卧在地面的一块树桩将你绊倒,你四肢张开,倒在了这泥泞不堪的地上。

躺在泥中,你听到了一声叫喊——就像是虎啸般的一声低吼。他飞身一跃压住你的手腕,用他靴子的鞋跟踩踏着你的手。你松开手,短剑掉了下来。他又扑在你的身上,双手紧摁住你的肩膀,然后抬起一只手盖到你嘴上,另一只手掐紧了你的咽喉,同时他用膝盖顶住你的腰。你试图咬他的手掌,但你的牙齿只碰到了土块。

他将你的身体拉起来弯成弓形,紧贴着他。你们就这样彼此黏在一起,在浓浓夜色中……雨停了。

在一间阁楼卧房里,亚历克斯·巴尼正躺在折叠铁床上休息。除了等待,他无所事事。在法国南部这片灌木丛生的石灰质荒地上,一阵阵喧闹的蝉鸣声令他烦躁不安。透过窗户,亚历克斯看着一棵棵橄榄树奇形怪状的侧影,夜色下的这些树干仿佛在不停地扭曲,最后以怪诞的姿势停住不动;他用衬衫的衣袖擦了擦渗出酸酸汗水的前额。

裸露的灯泡只用一根绳子吊着,引来了一团团蚊虫;每隔一刻钟,亚历克斯都会发泄一次,拿起一瓶气雾杀虫剂向蚊虫喷去。水泥地面上,虫子的尸体摊成了黑乎乎的一大团光晕,上面散落着一处处细小的红点。

亚历克斯艰难地站起身,拄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从卧室出来,朝这幢农舍的厨房走去。这是一幢位于卡涅和格拉斯(3)两地间荒乡僻野里的农舍。

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物。亚历克斯取了瓶啤酒,打开瓶盖便一口气喝光。他猛烈地打着嗝,接着又开了一瓶,从房子里走了出来。远处,放眼望过布满橄榄树的山丘,只见一片海水在无云的天空下波光粼粼,与如水的月光相映生辉。

亚历克斯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他的大腿很疼,那种一阵阵的短促剧痛。绷带紧勒着肌肉。这两天脓倒是没有了,但伤口还迟迟不能愈合。子弹横穿过肌肉群,却奇迹般地绕开了大腿的股动脉和骨组织。

亚历克斯单手撑住一棵橄榄树撒尿,尿液浇在一群正忙着搬运很大一堆细树枝的蚂蚁身上。

他又喝起了啤酒,他朝酒瓶里吸着,用酒沫漱完口后又吐了出来。他坐在阳台的长椅上,一边吐着气,一边又开始打嗝。他从运动短裤的兜里掏出一盒高卢香烟。啤酒溅在他那黏满油渍和灰尘的T恤上。他隔着T恤捏着自己的肚皮,用拇指和食指夹起一块赘肉的皮来。他胖了。这三个星期来除了休息和吃喝外无事可干,他胖了。

他用脚踩踏着一张半个月前的报纸。高筒靴的鞋跟将头版上印着的那张人像紧紧盖住。他本人的头像。在一栏加粗的文字中,赫然跳出几个大一号的黑体字——他的名字——亚历克斯·巴尼。

在另一张小一号的照片上,一个男人搂着一个女人的肩膀,女人的怀里抱着个婴儿。亚历克斯清了清嗓子,冲着报纸吐了口痰。唾沫里夹着几根烟丝,在婴儿的脸上化开。亚历克斯又吐了一口,这一次正中对着妻儿微笑的警察的脸。这个警察如今已是个死人……

他将剩下来的啤酒全倒在报纸上,油墨渐渐稀释,一片模糊地罩在照片上,报纸开始发泡变软。啤酒流动的长痕一块一块地将整张报纸覆盖起来,他聚精会神地注视着这一幕。接着他跺起脚,将报纸碾得粉碎。

一阵焦虑袭上他的心头。他的双眼湿润了,但是泪水并没有涌出;嗓子里刚有哽咽之意却又立刻干涩如初,这让他有些慌张。他拉平了包扎伤口的绷带,理好起皱的地方,将整个绷带重新绷紧后,又将安全别针换了个位置别好。

他将双手平贴在双膝上,就这么待在那儿,看着夜色。他住进农舍的最初几天里,因为无法适应孤独而难受至极。伤口的感染使他发起低烧,双耳嗡嗡作响,再加上蝉鸣,他极为不适。他仔细观察过这片石灰质荒地,常常会觉得有棵树在动,夜里的声音也使他惊惶不安。他手里总是攥着把手枪,在躺下的时候就将手枪放在肚子上。他担心自己会就这么疯掉。

装钞票的袋子就在床脚。他一条胳膊紧紧有力地吊在袋子上,手伸进一捆捆钞票里,翻前转后,搓来弄去,与钞票这样的肌肤相亲令他深感陶醉。

他有时候会欣喜若狂,当他想到自己总归不会再有事的时候,就会突然大笑起来。谁也找不到他。他藏在这里很安全。周围没有别的房子,最近的也在一公里开外。那是些荷兰或德国游客买下来度假的废弃农舍。间或会有一帮嬉皮士像山羊一样成群结队地涌来。偶尔还会来个陶器商……根本犯不着有任何担心!白天他有时会用望远镜观察公路和周边地带。游客采着路边的花,久久地徒步闲逛。几个孩子都长着一头鲜亮的金发,两个是小姑娘,另一个是比她们稍大些的男孩。另一边,他们的母亲正在屋顶平台上一丝不挂地晒着日光浴。亚历克斯窥视着她,一边揉着自己的裆部,一边难受地哼……

他来到厨房做了份煎鸡蛋。他就着平底锅吃掉鸡蛋,再用面包蘸上锅里的残汁吃了个干净。然后他玩起了飞镖,但是每次掷出去后都要走过去捡,这使他很快就厌烦了。房子里还有台弹子机,他刚入住的时候还用得挺好,但现在已经坏了一个星期。

他打开电视。他调来调去,不知道是该看法国三台的西部片,还是一频道的综艺节目。西部片讲的是一个匪徒用淫威慑服了整个村子后变成法官的故事。这家伙真的是疯了,他带着一头狗熊散步,头总是姿势怪异地向一边歪着——这个匪官在被处以绞刑时侥幸逃生……亚历克斯将电视的声音关掉。

法官,真正的法官,穿着红袍戴着那种白色衬领的法官,他倒是见过一个,就一次。那是在巴黎司法院。樊尚硬拉他去那儿旁听一场审判。他真是犯毛病了。樊尚是他——亚历克斯——唯一的朋友。

今天,亚历克斯遇上了麻烦。他想,这种情形要是换作樊尚遇到,他应该会知道怎么办……如何离开这个偏僻的鬼地方而不让警察抓到,如何让这些肯定编过号的钞票能用掉,如何到国外对付着谋生让自己被人渐渐淡忘。樊尚会说英语、西班牙语……

此外,最重要的是,樊尚才不会这么愚蠢地给自己下个套!他肯定会事先考虑到警察,考虑到藏在天花板上的那个摄像头,它把亚历克斯的壮举全都拍了下来。那倒真是场壮举!一边狂吼着一边闯进营业厅,手枪直指银行柜员……

樊尚应该会事先记下星期一惯常的客户数量,特别是会留意到这个警察,他每周都在这天休息,十点钟会来这儿取笔现金,然后再到附近的家乐福里购物。樊尚还会戴上一个只露出眼睛和嘴巴的面罩,朝摄像头开几枪……亚历克斯倒是戴了这样一个面罩,但是那个警察一把将它扯了下来。樊尚不会有片刻的等待,就会将这个想充英雄的家伙一枪撂倒。既然到了你死我活的关头……

可当时是亚历克斯——他惊呆了,在这当口,他还迟疑了片刻才做出决定——赶紧开火!亚历克斯被突袭了,亚历克斯被一枪击中大腿,亚历克斯拖着伤腿走了出去,一边滴着血一边拎着装满了钞票的袋子,不,真的,樊尚肯定能全身而退!

再也没见过樊尚了。没人知道他躲到哪儿去了。也许他死了?无论如何,没有了他的的确确是场灾难。

不过亚历克斯也学会了很多事。樊尚失踪后,他结交了些新朋友,正是他们为他提供了假证件,还在普罗旺斯的这片荒芜的石灰质地上给他找了个藏身之所。樊尚消失的这四年里,亚历克斯也完全变了个模样。他父亲的田地、拖拉机、奶牛,都已离他远去。他在莫城做了夜店保安。每个周六,都会有醉酒闹事的客人,他就会抡起棒槌一样的双拳教训他们一顿。亚历克斯有了光鲜的衣服、一枚大金戒和一辆车。差不多像个体面的先生了!

随着不断地替别人去揍人,他也暗想过,要是为自己去揍人,倒也不坏。亚历克斯揍啊,揍啊,揍啊。夜里,深夜,在巴黎,在那些漂亮的街区,在夜店和餐厅的出口……揍回来一个个总归是鼓鼓囊囊的钱包,揍回来一张张信用卡,这些蓝卡使用起来那么方便,他不断地刷着,添置的衣服现在已相当充足。

然后亚历克斯感到了厌倦,揍得这么猛,揍得这么频繁,回报其实还是不值一提。去银行,就那么一次,拼了命揍一次,他在余生就可以再也不用揍人了。

他懒洋洋地躺在椅子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已经没了节目的电视屏幕。就在他的手边,一只老鼠嘎吱作响地沿着一块踢脚板溜了过来。他伸长胳膊,摊开掌心,随着迅猛的一个动作,他的五指便抓在了那毛茸茸的小身体上。他感觉到小心脏疯狂地跳动。他想起了在田地里,拖拉机的车轮将躲藏在树篱里的仓鼠和鸟赶得四处飞奔。

他将老鼠贴近自己的脸,开始轻轻地越捏越紧。他的指甲深深地抠进了丝滑的毛皮里。嘎吱声愈发尖锐。于是,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张报纸,那些粗大的文字,还有记者那一栏栏花哨词语中夹着的他那张疑犯照片。

他站起身走到房门外的台阶上,用尽全力将老鼠扔到了夜空下的远方。

*

你的嘴里带着这种发霉的土味,这块黏稠的泥土被你整个压在身下,温热而柔软地贴着你的上身——你的衬衫被扯碎了,此外你还能嗅到青苔和烂木头的味道。而他双手的虎口正箍在你的脖子上,几根绷起来的手指摁住你的脸,使你像囚犯一样动弹不得,他的一只膝盖弓起来顶着你的腰,他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上面,仿佛他要将你直接埋进土里,让你消失在地里。

他喘着气,让气息渐渐平静下来。你呢,你再也无法动弹——等,只能等。短剑就在草地上,在你右手边的某个地方。必须要在几秒钟内让他松开手。那么,腰往上一顶,你就可以让他从你身上摔下来,再将他打倒在地,你拿起短剑,杀他,杀他,捅开他的肚子,这个浑蛋!

他是谁?一个疯子?一个在树林里勾搭别人的虐待狂?时间一秒一秒地过了很久,你们还是两个人躺在一起,痛苦地陷在泥里,在夜色中倾听着彼此的气息。他会杀了你吗?或者杀你前还要先鸡奸你?

树林完全安静下来,死气沉沉,仿佛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他一句话也不说,更为平静地呼吸着。你等着他的动作。他的手会摸向你的小腹?差不多就是这一类事情……慢慢地,你终于控制住恐惧,你知道自己做好了反抗的准备,会把手指插进他的双眼,会找准他的咽喉一口咬去。但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你还是那样,在他的身下,等着。

而他笑了。轻轻的一声笑,开心、真诚,就像孩子的笑声。孩子收到圣诞礼物时的那种笑声。笑声凝固了。你听到了他的声音,稳重而平和。

“什么也不要怕,小家伙,别动,我不会伤害你的……”

为了打开电筒,他的左手离开了你的颈部。短剑就在那儿,插在草里,只有差不多二十厘米的距离。可是,他用脚将你的手腕压得更紧,然后又将短剑远远地扔开。你最后的机会……

他将电筒放在地上,紧紧揪住你的头发,将你的脸朝黄色的光圈扭了过来。你的眼睛被刺得睁不开。他又说起了话。

“是的……就是你!”

你的背越来越沉重地感受到他膝盖上的重量。你叫了起来,可他拿出一块带着香味的布片贴在你的脸上。你反抗着以免就此不省人事,然而,他慢慢地松开你,你已经失去知觉。一条黑色的巨流汹涌翻滚着袭向你。

过了很久,你才从昏沉中醒来。你的记忆一片模糊。你是在床上做了个噩梦,做了个可怕的梦吗?

不,周围一切都是黑的,就像是夜梦中的那团黑,但是此刻,你明明就是醒着。你狂吼起来,久久地吼着。你试图移动身体,想重新站起来。

但是你的手腕和脚踝都被锁链拴了起来,手脚都只有极为狭小的活动空间。你摸着黑探触着你躺着的这块地。地面很硬,上面铺着一层漆布。你的后方是一堵填了泡沫材料的墙。链条就密封在墙体内,封得牢牢实实。你一边用一只脚顶住墙,一边扯动着链条,但即便再用上比这大得多的力气,这些链条应该也能承受得住。

这一刻你才意识到你赤身裸体。你没穿衣服,一丝不挂,被用锁链拴在一堵墙上。你探触着自己的身体,身体很烫,你寻找着是否会有痛感暂时麻木了的伤口。但是你细腻的皮肤十分光滑,并无伤痛之处。

这间幽暗的房间并不冷。你赤裸着身体,但不觉得冷。你问有没有人,你喊了起来,拼命地喊着……然后你哭了,你捶打着墙,摇晃着锁链,无能为力地狂吼着。

你觉得已经喊了几个小时。你坐在地上,贴着布坐着。你想可能是有人给你下了毒,所有这一切,只不过是些幻象和谵语……或者你已经死了,昨天夜里,在公路上,骑着摩托,你死去那一刻的记忆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但可能过一会儿会记起来?是的,应该是这样,死亡,被锁在黑暗之中,再也无知无觉……

但是不对,你是活着的。你又叫喊起来。那个虐待狂在树林里将你俘获了,但他没有对你下任何毒手,没有,完全没有。

我疯了……你也想到了这一点。你的声音无力,微弱,嘶哑,你口干舌燥,再也叫不出声了。

是啊,你渴了。

你睡了。醒来的时候,埋伏在黑暗中的干渴感正静候着你。它很耐心,在你睡的时候一直陪护着你。它紧紧地握住了你的咽喉,阴险恶毒又挥之不去。苦涩厚重的灰尘盖满了你的嘴唇,灰尘的颗粒在你的牙齿间摩擦作响。不是简简单单的喝水的欲望,不,根本是另一回事,你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它的名字带着清晰的声音和形象如同鞭子般向你抽了过来——渴。

你试着想些别的事情。你默诵着诗歌。间或你会站起身拍打着墙求援。你先是喊着——我渴——然后你小声嘟囔——我渴,最后你一心只是在想——我渴!你一边呻吟,一边哀求有人来给你点水喝。你后悔刚开始时那样撒尿。你当时用尽全力扯动着链条,只是为了能将尿撒得更远些,使地上铺着的这块作为你简陋小床的布头能保持干净。我要渴死了,我本来还可以喝自己的尿……

你又睡着了。几个小时,或者仅仅只有几分钟?你无法确定,在黑暗中赤裸着身体的你,没有了时空感。

漫长的时间就如此流逝。突然,你明白了——搞错了!他把你当成某个别的人了,他要如此折磨的那个人并不是你。于是,你聚集起最后的力气大声叫道:

“先生,求求您了!您快过来,您搞错了!我叫樊尚·莫罗!您搞错了!樊尚·莫罗!樊尚·莫罗!”

接着,你想起了树林里的电筒。黄色的光束投射在你的脸上,他用低沉的声音已经说过:“就是你!”

那么,就是你了。

————————————————————

(1) 巴黎大区西部的一个居民区集中的富裕城镇。

(2) 法国医学科学界的年会。

(3) 卡涅和格拉斯均为法国南部尼斯附近城市。

第二部 毒液

周一早上,里夏尔·拉法格一大早就起了床。他这天的日程排得很满。跳下床后,他到游泳池里练了一会儿蛙泳,接着在花园里吃起了早饭,他一边用餐一边享受着清晨的阳光,顺带还心不在焉地将报纸上的各条标题一扫而过。

罗歇正在奔驰的驾驶座上等他。临走前他要上楼和夏娃打个招呼,她依然在熟睡着。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脸,将她唤醒。她惊跳着坐起身来,满脸惊愕。被子滑落下来,双乳那美妙的曲线尽现在里夏尔注视的目光前。他用食指的指尖轻抚着她,从肋骨处的皮肤慢慢向上滑,一直滑到峰顶的乳晕。

她禁不住笑出了声,她握住他的手,向自己的腹部拉去。里夏尔立刻缩回了手。他站起身要离开卧房。走到房门前,他转过身来。夏娃将被子全扔在一边,向他伸出了双臂。这次轮到他笑了。

“蠢货!”她吹了声口哨道,“你其实想得要命!”

他耸了耸肩膀,鞋跟一扭便消失了。

半小时后,他来到了位于巴黎市中心的医院。医院的整形外科蜚声国际,他是科室的负责人。但他只是早上在这里工作,下午他会去布洛涅(1)他自己名下的临床诊所。

他在办公室里闭门研究当天预排手术的资料。他的一群助手不耐烦地等候着他。必要的思考时间过后,他穿上了已消毒灭菌的手术服,走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位于一间阶梯教室的下方,两者之间只隔了扇玻璃窗。在教室里观摩的医生和医学院学生为数众多——扬声器里传来拉法格有点变调的声音,他正向他们陈述病例。

“好的,我们看到在前额和面颊上,有几块很大的疤痕疙瘩,这是‘液体化学品’爆炸后形成的烧伤,鼻子的锥体结构已经完全不存在了,眼睑也被毁坏,因此你们能看到用皮管移植方式进行治疗的典型手术指征……我们要从胳膊和腹部的皮肤上取样……”

拉法格已经开始用手术刀在患者肚子上切割几大块矩形皮样。在他的上方,观摩者的脸都紧紧地贴住玻璃。过了一个小时,他可以将第一步的成果展示出来了——几块缝合成圆柱体的皮瓣,它们来自患者的胳膊或腹部,将移植到满是烧伤伤痕的脸上。双蒂皮瓣的特性可以使完全损坏的皮肤表层重新生成。

患者已经被推到了手术室外。拉法格取下口罩,为他的讲解做结束语。

“在这种情况下,手术的安排只能取决于轻重缓急的程度。当然了,这类手术还需要再重复进行几次,才能取得满意的术后效果。”

他对听众的专注表示了感谢,然后便离开手术室。此时已过了正午十二点。拉法格向邻近的一家餐馆走去,半路上他路过一家香水店。他走进店里买了瓶香水,打算当晚送给夏娃。

吃完午饭,罗歇开车将他送到了布洛涅。门诊从下午两点开始。拉法格迅速地为一个个病人诊治,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她患有兔唇的儿子来求医,另有一群看鼻子的病人——周一是鼻部整形的专门就诊日,断鼻梁、歪鼻、鼻头过大……拉法格从脸部两侧叩触着一个个患者的鼻腔外壁,展示着“术前/术后”的照片。大多数来求诊的是女人,但也不乏几个男人。

门诊工作结束后,他查阅几期最新的美国杂志,开始独自一人工作。傍晚六点,罗歇进来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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