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打电话找里夏尔。他的脸一下子阴沉下来,嗓音变得低沉而颤抖。他谢过打来电话的人,然后向他不得不送别的医药代表表示了歉意。他们约好换个时间再见,就在第二天白天。
拉法格脱掉工作服,跑到自己的车边。罗歇正在等他,但是他将罗歇打发回家,宁愿自己开车。
他动作麻利地向外环开去,驶上高速公路通往诺曼底的路段。他向前疾奔,当他右手边车列中有辆车没有紧跟上来时,他想变道超车,于是拼命地按喇叭。只用了不到三个小时,他便来到了维韦安娜所在的精神病院。
刚一到城堡,他便跳下奔驰,登上通往前台的台阶。前台小姐去找负责治疗维韦安娜的医生。
在医生的陪同下,里夏尔乘上电梯,来到房门前。医生做了个手势,向他指了指有机玻璃探视孔。
维韦安娜正在发病。她已经扯碎了她的病服,正一边叫嚷一边跺脚,用力地抓着自己的身体,身上已被抓出不少血痕。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里夏尔低声问道。
“今天早上……我们给她注射了镇静剂,应该很快会起效果的。”
“不……不该放任她这样不管。用双倍的量吧,可怜的孩子……”
他的双手痉挛般地颤抖着。他靠着房门,前额顶在门上,咬着上唇。
“维韦安娜,我的小家伙……维韦安娜……打开门,我要进去。”
“我建议最好不要这样,看到人她会更受刺激。”医生大胆地反驳道。
维韦安娜筋疲力尽地喘着气,她蹲在房间的一角,费力地用她那长得还很短的指甲抠抓着自己的脸,脸上渗出了血。里夏尔走进房间,坐在床上,几乎是低声耳语般地叫着维韦安娜。她开始嗥叫起来,但是身体不再动弹了。她气喘吁吁,疯狂的双眼向各个方向转动着,她鼓起嘴,从牙缝间吹起口哨。慢慢的,她平静了下来,也恢复了意识。她的气息变得规律多了,不再那么僵硬。拉法格终于能将她搂在怀里,扶她躺下。他坐在她的身边,伸手轻抚她的前额,亲吻她的脸颊。医生一直只是站在房门入口处,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这时他向里夏尔走了过来,抓住了他的胳膊。
“走吧……”他说,“得让她一个人待着。”
他们下到一楼,然后并肩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儿。
“太可怕了……”拉法格结结巴巴地说。
“是啊……您不应该来得这么勤,这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您还得遭罪。”
“不!必须……我必须来!”
医生摇了摇头,他不明白里夏尔为何如此固执地要看这悲惨的一幕。
“是的……”拉法格固执地坚持道,“我还要来的!每次都要来!您都会通知我的,对吧?”
他的嗓音尽显憔悴,他哭了。他握了握医生的手,然后朝自己的车走去。
*
里夏尔一路更为飞快地疾驰,回到了勒韦西内的别墅。维韦安娜的模样始终挥之不去。那是一种身体被摧残被玷污后的模样,现实里的一场噩梦在记忆中反复折磨着她……维韦安娜!一切都始于那声长长的嗥叫,它穿透了乐队正在演奏的乐曲,随后维韦安娜出现了,她衣不蔽体,大腿上正滴着血,神色惊慌……
里娜休假不在。二楼的钢琴声传进了他的耳朵。他大笑着,贴到内线电话上用尽全力大声吼了起来。
“晚上好!你快准备准备,给我解解闷!”他喊道。
嵌在套间小客厅墙板里的扬声器猛烈地震动着。他将声音调到了最大。一阵让人难以承受的喧嚣。夏娃惊讶得抽泣起来。拉法格各种带点变态的举止中,她唯一无法适应的就是这让人憎恶的声音了。
他看见她趴倒在钢琴上,手紧紧地捂着疼痛不已的双耳。他站在门框那儿,嘴上带着灿烂的微笑,一满杯威士忌端在手中。
她惊恐地转身看他。她明白他每次突然爆发出这样的举动都意味着什么——这一年来,维韦安娜有过三次躁狂加自残行为。被深深伤害到的里夏尔对此无力承受。他需要填平痛苦。夏娃就是为了完成这一使命而存在的。
“来,快点,骚货!”
他向她递去装满威士忌的酒杯,接着,在她迟疑接还是不接的时候,他一把揪住少妇的头发,将她的头向后拧去。她被迫将杯中的酒一口气喝光。他抓起她的手腕,将她拉下一楼,又将她一把扔进车里。
当他们走进莫鲁瓦戈多大街的那套公寓时,已经是晚上八点。他冲着她的腰一脚将她踹到床上。
“脱,快点!”
夏娃脱光了。他打开衣橱取出衣服,将衣服胡乱地扔在地毯上。她面对他站着,轻声啜泣。他递给她皮裙、短上衣和靴子。她将衣服穿上。他给她指了指电话。
“打电话给瓦尔内洛瓦!”
夏娃往后退了一步,恶心地打了个嗝,然而里夏尔的目光可怕而又疯狂,她不得不抓起电话开始拨号。
稍稍等了一会儿,瓦尔内洛瓦便接电话了。他很快听出了夏娃的声音。里夏尔就站在她的身后,随时准备抽她。
“亲爱的夏娃,”他带着鼻音说起了情人间的私语,“我们上次见面后您恢复过来了?您需要钱吗?您能打电话给我老瓦,实在是太好了!”
夏娃和他约好了时间。他欣喜地保证会在半小时内到达。瓦尔内洛瓦是夏娃某天夜里勾上的一个疯子,那是在嘉布辛大道上,在里夏尔还强迫她站街揽客的时候。后来,客人的数量已经足以让拉法格每半个月安排一场集中式会面;打电话到公寓来的有各种类型的人,里夏尔于是可以尽情满足自己羞辱少妇的需求。
“要尽力满足他……”他冷笑道。
他将房门“呯!”的一声关上便消失了。她知道他现在正在双向镜的那一侧窥视。
瓦尔内洛瓦折腾她的那一套,使他自己也无法过于频繁地常来看她。于是夏娃只在维韦安娜发病后才打电话给他。瓦尔内洛瓦完全能够接受少妇的这种矜持,她好几次回绝了他猴急的电话后,他只得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让夏娃在愿意迎合他那些怪癖时再找他。
瓦尔内洛瓦得意地来了。这是个一头玫瑰色红发的小个子男人,大腹便便,装扮考究,神色和蔼。他取下帽子,小心地挂好外套,在夏娃的面颊两边亲了亲,然后便将装了根皮鞭的包打开。
里夏尔满意地看着这场戏,他双手缩起抓着摇椅的扶手,面部肌肉轻轻抽搐。
在瓦尔内洛瓦的指挥下,夏娃跳起了一支滑稽可笑的舞蹈。鞭子抽了起来。里夏尔拍起了扶手。鞭子的挥舞令他发笑,但是突然,他感到了恶心,他再也无法承受这一幕。夏娃,这个属于他的女人,他塑造了她的命运,设计了她的生活,她的痛苦让他突然深感恶心和怜悯。瓦尔内洛瓦那冷笑着的脸庞强烈地刺激着他,他跳起身,闯进了公寓的另一边。
瓦尔内洛瓦对他的出现目瞪口呆,嘴巴久久无法合起,胳膊悬在半空。拉法格夺过鞭子,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推到了走道里。这个虐待狂瞪大了眼睛,不明所以,接着,惊讶到完全无语的他从楼梯上飞奔而下,溜之大吉。
里夏尔和夏娃独自待在一起。她跪倒在地。里夏尔扶她起身,然后帮她洗了洗脸。她穿上来时的厚绒套头衫和牛仔裤,当他在内线电话里狂吼着把她吓哭时,她就是这身打扮。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送回到别墅,为她脱好衣服,扶她在床上躺下来。他以非常温柔而体贴的动作,给她的伤口敷上药膏,又为她烧了壶滚烫的茶水。
他扶起她让她靠着自己坐起来,将茶杯放到她唇边,她一小口一小口喝着。随后他把被子重新在她胸前盖好,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茶水里溶入了一片安眠药——她很快就睡着了。
他走出房间来到花园里,朝水塘走去。两只天鹅贴在一起睡着,娇美的母天鹅将长颈折在翅膀下,悠然地蜷着身子,倚在雄壮的公天鹅身上。
他欣赏它们的宁静,羡慕这种给人带来慰藉的安详。他流出了热泪。他将夏娃从瓦尔内洛瓦的手里救了出来,他现在明白,这种怜悯(他称其为怜悯)刚才已完全粉碎了他的仇恨,那没有边际、无法抑制的仇恨。仇恨本是他活着的唯一理由。
*
狼蛛常常和你下国际象棋。他会在思考良久后下出一步你根本想不到的冒险招法。有时,他会临时发动进攻,却不顾及防卫,招法冲动不过并不易崩溃。
有一天,他解开了你的锁链,拿掉你简陋的床,换上了一张长沙发。你晚上在沙发上睡觉,白天也躺在丝滑的坐垫间,懒洋洋地度过一天。地窖那沉重的门还是被用挂锁牢固地锁着……
狼蛛带给你一些甜点和金黄色烟草的香烟,他询问你在音乐上的偏好。你们的对话带上了一种半开玩笑的口吻。就像是名流在社交场合的喋喋絮语。他带来一部录像放映机和一些电影录像带,你们一起看。他为你烧茶送水,当他觉得你沮丧时,还会开瓶香槟。杯中的酒还没喝完,他又会给你斟满。
你不再一丝不挂——狼蛛给了你一条绣花披巾,这是一件包装在华丽套盒里的精美织品。你用你那纤细的手指拆开了包装,看到了这条披巾,这份礼物带给你莫大的愉快。
这条披巾罩得你很暖和,你披着它蜷成一团坐在坐垫上,抽着美国烟或者嘬着蜜糖棒,等待狼蛛每天的探访,他从不会空手而来。
他似乎对你慷慨到没有止境的地步。一天,地窖的门打开了,他艰难地向前推着一个小轮车,车上摆着个庞大的包裹。他微笑地看着丝纸、玫瑰色的绸带,以及一捧鲜花……
看着你惊讶的模样,他向你提醒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七月二十二日。是的,你被关在这里有十个月了。你已经二十一岁了……你欣喜地绕着这个巨大的包裹转着圈,你一边拍手一边笑着。狼蛛帮你解开绸带。你立即辨出了一架钢琴的形状——一架斯坦威!
你活动了一下犹疑的手指后,便坐在琴凳上弹了起来。弹得并非多么出色,但你流下了喜悦的泪水……
而你,你,樊尚·莫罗,这个魔鬼的宠物,你,狼蛛的宠物狗,他的猴子或者虎皮鹦鹉,你被他极力折磨,你,是的,你,你亲吻着他的手,放声大笑。
他第二次抽了你一耳光。
*
亚历克斯在藏身的地方郁郁不乐。睡得过多使他双眼浮肿,他的白天全是在电视机前度过的。他宁愿不再去想自己的未来,只做他能做的事。与他在农舍里那段日子不同,他收拾起房间,洗碗,认真到近乎病态。所有一切都干净到无可指摘的程度。他会花上几个小时来擦地板、擦锅。
他的腿也基本上不再让他遭罪了。伤口结疤后会产生令人难熬的痒意,但伤口不再疼了。绷带也被简单的纱布所取代。
在这里落脚十几天后的一个晚上,亚历克斯想出了一个天才的主意,或者说,至少他本人对此深信不疑。当时他在看电视里的一场足球比赛。他向来不对运动有太多的兴趣,除非是空手道。他平常看的那点刊物都是搏击类的专业杂志。不过,他还是继续看着电视里那些球员小心翼翼地乱带着球满场奔跑……看这样的比赛只能让人徒生睡意,他慢慢地喝着一瓶剩下来的酒。比赛结束后,他并没有起身关掉电视机。他接着看起了一个关于整形外科手术的医学节目。
主持人播报了一条关于脸外科面部去皱手术的报道。接下来是对巴黎一家专业机构负责人拉法格教授的访谈。亚历克斯听得入了迷。
“第二个阶段,”拉法格借助一张草图解释道,“是我们所谓的‘骨膜剥离’期。这是一个重要的阶段。就像你们在这里所看到的,它的目标是让骨膜黏合在真皮的深层,以便皮下组织在皮肤内长全……”
电视屏幕上掠过一串变形、改造、塑形、变美的脸部照片。病人的脸最后都焕然一新。亚历克斯聚精会神地听着解释,但他很恼火听不懂其中某些词的意思……字幕出现的时候,亚历克斯记下了医生的名字——拉法格——以及他工作机构的名称。
他身份证上的照片,他那位外籍兵朋友兴致盎然的款待,他一点一点却很稳妥地藏在屋子阁楼上的那些钱,所有一切都叠加到了一起!
电视里的那个家伙称整鼻子只是个小手术,在脸部某些位置去脂也很简单……皱纹?手术刀可以像橡皮一样将它擦去!
亚历克斯径直跑进浴室,对着镜子看自己。他触碰着自己的脸,这个大鼻头,这过于饱满的脸颊,还有双下巴……
一切都变得简单了!医生说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内,就可以换张脸!——一张脸消失,另一张脸出现。不,并非一切都那么简单——必须说服这个医生给他做手术,而他亚历克斯,是个被警察追捕的逃犯……要找到足够大的压力来强迫他闭嘴,使手术顺利进行,然后不能让他通知警方,自己能安全离开。要找到一种胁迫手段……拉法格应该有妻小的吧?
亚历克斯反复看着那张记下里夏尔名字和他所在医疗机构信息的纸片……他越思考下去,就越觉得这主意棒极了——要是他能换张脸,他对外籍兵的依赖程度就会大大降低。警方找的就是个幽灵了,一个不存在的亚历克斯·巴尼,出国这件事也就变得好商量得多了!
亚历克斯一夜无眠。第二天,晨曦初现他便起了床,迅速洗漱好后剪了剪头发,细心地熨了熨他从农舍带过来的西装和衬衫。雪铁龙CX就停在车库里……
*
狼蛛倒也挺可爱的。他探访的时间越来越久。他会带些报纸给你,还常常和你一起吃饭。正值八月,地窖里热得令人窒息,他安放了一个冰箱,每天都会摆进去些果汁。除了披肩,你还多了件轻薄的睡袍和一双凉拖鞋。
到了秋天,狼蛛开始给你打针。他下楼来看你,手里拿着注射器。你听从他的指令,趴在沙发上,露出屁股。针一下就深深扎进了腰下的脂肪。你看到针筒里那半透明的带着点玫瑰色的液体,接着,液体进入你的身体。
狼蛛小心翼翼地防止将你弄伤,但注射完毕后,这液体让你感到很不舒服。随后,它渐渐溶进了你的肌肉,疼痛感也慢慢消失。
你没有问狼蛛为什么要做这样的治疗。你的时间全用来绘画和弹钢琴了,丰富的艺术活动令你极为充实。管它打的是什么针,狼蛛是这么的和蔼。
你在音乐上进步神速。狼蛛常会热情地花上几个小时,在各家专业店里寻找乐谱。地窖里堆满了艺术类教程和相关书籍,用来做你的课本。
有一天,你向他承认,你给他取了个一直让你忐忑不安的绰号。你是在和他一起吃完饭后说的。喝完香槟酒,你的头正晕乎乎的。你窘得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向他承认了错误——你说“是我的错”——他笑了起来,神情宽容。
针一直有规律地打着。但这不过是你慵懒生活里的一点小烦恼罢了。
为庆祝你的二十二岁生日,他在地窖里安放了一些家具——探照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盏光线柔和的罩灯;沙发外又新添了几把椅子、一张矮桌和几个护腰垫;一层厚厚的地毯铺盖在地面上。
在地窖的一角,狼蛛早就安置了一个折叠式淋浴间。现在,一个野营厕所也搭建好了,马桶还配了碎纸机。狼蛛甚至还想到挂上道帘子,以尊重你的隐私。你试穿了浴袍,你还对毛巾的颜色表示了不满。狼蛛便进行了更换。
困在地窖这封闭的环境里,你幻想着广袤的空间,幻想着风。你在墙上画了些以假乱真的窗户。窗户的右侧现出了一道山峦起伏的景象,阳光洒满群峰,山上是一片片白茫茫的常年积雪。屋内的一盏探灯正照着峰顶,给这个通往外部世界的人造窗口罩上了一层令人炫目的光圈。在窗户的左侧,你给混凝土墙面涂上了一层蓝色,仿佛是四溅的浪花。当中的背景是一团如火的橘红晚霞,画得非常成功,你倍感自豪。
除打针外,狼蛛还让你吃各种各样的药物,色彩斑斓的胶囊,毫无味道的片剂,饮服的药水。包装盒上的标签都已被事先撕掉了……狼蛛问你担不担心,你耸了耸肩回答说你相信他。狼蛛抚摸了一下你的面颊。你于是抓过他的手吻了一下他的手掌心。他愣住了,在那片刻间你以为他又要打你了,但是他的面容却柔和起来,他把手交给你。你转过身去,不想让他看到挂在你眼角的喜悦泪水……
你这样不见天日地生活,脸色变得苍白。狼蛛于是在你住的地方安放一把连上了日光浴灯管的长椅,你于是晒起了日光浴。你很开心地看到,你的整个身体都拥有了如此美丽的古铜色,你向你的朋友展示这种令人惊叹的变化,他在也透出几分满意的同时,露出了欣喜的神情。
一天天,一周周,一月月,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尽管表面上很单调,但是多样而丰富的娱乐使日子也很充实——弹钢琴和绘画给你带来的乐趣使你充满了喜悦。
但性欲却在你的身体内渐渐熄灭。你就这个问题很窘迫地问过狼蛛。他向你承认,你的食物里加入了一些会产生这种效果的物质。狼蛛说,这是为了不让你感到痛苦,因为你除了他什么人也见不到。是的……你非常理解。他向你承诺,不久之后,等你下次出去的时候,先吃点去除这种疗效的食物,你就会重新产生欲望。
夜里,你一个人在地窖里会偶尔抚摸你那松软无力的性器官,不过,当你想到“下次出去”,怨气便一扫而光。狼蛛对此已经有了承诺,所以你没有必要自寻烦恼……
四
亚历克斯一路谨慎地开到巴黎,他尽力避免驾驶中出现任何违章行为。他也认真考虑过以公车或地铁出行,但这不是个好主意——拉法格肯定是开车的,这样他就无法跟踪了。
亚历克斯正对着医院入口将车停下。现在时候还太早了。亚历克斯当然知道医生不会迎着曙光一大早就来上班,但他必须事先熟悉一下环境,感受一下现场……紧靠铁门的一面墙上,一块大公示牌标明了医院各科室的名称以及相关医生的姓名。拉法格的名字也在其中。
亚历克斯在街上散步,手插进西装口袋里,紧紧握着警察的那把柯尔特自动手枪的枪托。随后他到一家咖啡馆的露天座上坐下,在这里能很容易地窥伺医院员工通道的入口。
终于,到了十点钟左右,距亚历克斯正在等候的咖啡馆露天座几米开外,一辆车停在了红灯前——这是一辆由专职司机驾驶的奔驰。亚历克斯立即认出了拉法格,他正坐在后排看着报纸。
奔驰耐心地等着红灯变绿,随后开进了通向医院停车场的小路。亚历克斯看到拉法格下了车。司机在车里逗留了片刻,接着,因为天气很热,他也来到咖啡馆的露天座上坐下。
罗歇点了份半杯的饮料。今天,他的老板要做个重要的手术,然后立即离开医院去布洛涅的临床诊所开会。
拉法格的汽车牌照以七八开头,这是巴黎大区伊夫林省的车牌号。亚历克斯能背得出每个省的牌照代码,而且,当他在农舍里离群索居时,他就以回想这些号码作为消遣,他会从〇一开始按照顺序全部复述出来,还会经常自己考自己,报纸上有报道说一位八十岁的老汉又续了弦——八十?八〇,这是索姆省的车……
司机似乎并不着急。他双手伏在露天座位的桌子上玩着填字游戏,注意力全放在那些横行竖列上。亚历克斯结了账,然后走进紧靠医院的一家邮局。在这里他再也看不到铁门,他想,要是接下来的这一刻钟内大夫突然跑了可就糟了!
他翻开一本按字母排序的电话黄页查看起来。拉法格(Lafargue)是个较常用的姓氏,有整页整页的人名……有些拉法格后面是加s的,有些不加,有些是两个f,有些是一个……但只有一个f同时又没有s的拉法格可就没那么多了。做医生的拉法格就更稀少了。在车牌以七八开头的省里只有三个——其中一个住在圣日耳曼,另一个在布莱西尔,第三个在勒韦西内。要找的拉法格就是他们三者之一。亚历克斯将三个人的地址全记了下来。
回到咖啡馆,他看到司机还在原处。到了正午时分,服务生开始给各张桌子摆放餐具等着上午饭。显然他和司机很熟,因为他问他今天是否需要用餐。
罗歇给了否定的回答。今天老板着急赶到布洛涅去,马上他就要从手术室出来,然后就得出发。
的确,外科医生很快就出现了。他登上奔驰,司机坐到驾驶座上。亚历克斯跟着他们的车子开着。他们离开巴黎市中心来到布洛涅。跟踪并没有那么复杂,亚历克斯对目的地大致上是有数的。
罗歇在一家诊所前停好车,重新玩起了填字游戏。亚历克斯在一张纸头上记下街名。他信不过自己的记性。等待是漫长的。亚历克斯在附近的十字路口踱了很久很久,尽量使自己不引人注意。随后,他坐在一个街心广场上继续等待,视线从未离开过奔驰半刻。他让雪铁龙车门敞开,以便在医生骤然出现时,他能抓紧时间发动汽车。
预排下几次手术的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出头。里夏尔几乎没有开口发过言。他面色苍白,面颊消瘦。自从瓦尔内罗瓦那档事以来,他就像个木头人似的活着。
亚历克斯走进一家烟店买香烟,此时罗歇已看到拉法格走进诊所大厅,便打开了奔驰的后车门。他赶紧回到雪铁龙CX里发动汽车,然后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看见方向明显是朝着勒韦西内而去时,他便放弃跟踪。既然地址都已经写好揣在兜里,就没有必要去冒被人发现的风险了……
他等了一段时间才来到勒韦西内。拉法格的别墅很气派,一堵围墙将房子正面完全遮住。亚历克斯观察着四周的房屋。街上空荡荡的。他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发现附近别墅的百叶窗都是紧闭的。八月的勒韦西内人去房空……现在是下午四点,亚历克斯犹豫了。他想当晚再来勘察外科医生的住所,可当中这段时间他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因为没有更好的想法,他便决定去附近的圣日耳曼森林逛一逛。
晚上九点钟左右他回到了勒韦西内,他挑了个离拉法格住的那条街距离正合适的地方,停下雪铁龙CX。夜色初降,但夜景还是清晰可辨。他爬上附近一座别墅的围墙,以便观察环绕着拉法格别墅的花园。他跨墙而坐,身体的一半隐在一棵栗树浓密的枝叶中,树的枝干朝四面茂盛地生长。在远处别人不会看得到他,而如果有路人突然在街头出现,他也能将身体全部躲进枝丫当中。
他看到了花园、池塘、树木和游泳池。拉法格在室外吃晚饭,有一个女人相伴。亚历克斯笑了。事情一开头就挺好的啊。也许他还有几个孩子?不……要是有的话他们会和父母一起吃饭的!或者他们在度假。要么是年纪太小,已经上床睡觉了?拉法格有五十来岁,他的孩子,如果他有孩子的话,至少应该到了青春期……才晚上十点,又是在夏夜,他们是不该在床上的!此外,无论是一楼还是二楼都没有任何灯光。在这对男女围坐的桌边,只有花园的一盏路灯照射出相当微弱的光亮。
亚历克斯满意地离开他那高高的栖身处,跳到了人行道上。他不禁龇牙咧嘴起来——他那依然脆弱的大腿承受不了这一跳的反冲力。他回到雪铁龙CX车内,等着天色完全变暗。他神经质地抽起烟来,用前根烟头点燃下一根连续猛抽。到晚上十点半,他又回到了别墅边。街上空旷如旧。远处,一辆车的喇叭声在回响。
他沿着拉法格别墅的围墙走着。走到头的时候,他发现人行道上有一只大木箱,里面装着些铲子和耙子,都是市政工程人员的用具。他站到箱子上,顺着墙往上爬,在做了个引体向上的动作后,他爬到了墙头,然后选好落地点便跳进花园。他蹲在一片树丛中等待着——如果有狗的话,肯定马上就会露脸的,但并没传来一声吠叫……他一边贴着墙前进,一边留意察看着四周的灌木丛。他要在花园里找一个合适的支撑点,以便出去时可以反方向爬上墙……在水塘边有一座混凝土浇筑的假山洞,供天鹅夜间藏身。这座支撑面贴墙而建的假山洞有一米多高。亚历克斯笑了,他先试了一试。跳回到外面的街上真是如同儿戏般简单。他安心了,于是往花园的前方走去,游泳池已被抛在身后。拉法格已经回到屋里,别墅周围全无动静。二楼紧闭的百叶窗内透出了灯光。
窗内传出来一曲轻音乐。一首钢琴曲……这不是在放唱片——乐曲声中断了,然后又从头响起。房子另一侧的窗户一片通明。在屋子外墙覆盖的一层常春藤的遮掩下,亚历克斯贴着墙悄悄地溜了过去,拉法格正将胳膊搭在二楼的一处栏杆上,仰望着星空。亚历克斯屏住呼吸。好几分钟的时间就这么流逝而去,最后,医生关上窗户。
亚历克斯犹豫了很久,到底需不需要冒险进屋?需要——他还是应该察看一下环境,至少大致看一看,这样在绑架外科医生妻子的时候,他就能事先知道该怎么下手。
房子很大,二楼所有的窗户都透出了光。拉法格应该是和妻子分房睡的。亚历克斯对这种事还是很清楚的——这帮中产人士,夫妻可并不总是同床共枕!
他攥着枪爬上了台阶,转开大门上的转锁——毫无阻力。他轻轻地推开了门。
他向前迈了一步。左边有间大房,右边则另有一间,两间房被一道楼梯分开……女人的卧房是在楼上右边。
作为中产女性,她早上不会太早起床。她应该每天都睡懒觉的,这个娘儿们!亚历克斯要监视到拉法格出门后再冲进去,将梦乡中的她突袭得手。
他悄无声息地关上了大门。他静悄悄地跑到水塘边,爬上假山,从墙上翻了过去。一切都很完美。他大步地朝自己的汽车走去。不对!并非一切都那么完美——罗歇,那个司机……这家伙贴身侍候拉法格,可要是有个女佣呢?一个白天上门做家务的家政人员,要是撞上她那可真是大祸临头了!
亚历克斯向外环开去,一路上依然严格遵循交通法规。当他回到利夫里加尔冈的屋子时,已经是子夜时分。
*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回到勒韦西内。他极度不安地窥伺着拉法格的房子,确信会看到一位家佣出现。绑架拉法格妻子时现场必须没有旁人——这样外科医生就会俯首听命于他的要挟,要么你给我重造个脸,要么我就杀了你妻子;但要是有人看到劫持的过程,随便是个什么家佣或者园丁的,无论是谁,他都会毫不迟疑地报警,亚历克斯精妙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亚历克斯运气不错。拉法格确实还雇用了一位女佣——但里娜两天前就已经休假。医生给了她每年五周的假期,她三周用在夏天,到莫尔旺市住到她妹妹家,剩余的两周则用在冬天。
整个上午,拉法格家没有出现一个人。亚历克斯心定了一半,他驾车往巴黎开去。他要确认一下外科医生的日程安排。也许他不是每天都工作呢?要是他除了周末一星期内还有一天休息,那还是赶紧弄清楚为好!亚历克斯打算随便找个借口,从他科室里的秘书那儿打听出来。
就像往常每天那样,在正对着医院的那家咖啡店露天座上,司机在等着他的老板。亚历克斯很渴,便到吧台上要了份半杯的饮料,正准备喝时,他看到罗歇迅速站起身来。拉法格正在停车场里叫着他的司机。他们迅速交谈了几句,然后罗歇将奔驰的车钥匙交给了外科医生,便低声埋怨着走向附近的地铁站。亚历克斯此时已经坐进了雪铁龙CX。
拉法格像个疯子似的驾车疾驰。他没有走布洛涅的方向。疯狂开车紧跟在后的亚历克斯,看到他正向外环和高速公路歪歪扭扭地开去。
一想到要长距离地尾随下去,他便略感不快。他一边紧盯着奔驰的后车灯,一边思索起来……他暗想道,拉法格有小孩,是的,他们在度假,他刚收到了坏消息,一个孩子生病了,于是他去看孩子?那为什么他提前下班时要把佣人打发走呢?这个浑蛋可能有个情妇吧?是的,应该是这样……可情妇他要大白天这样去见?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拉法格在车流中穿插抢行,一路向前猛开。亚历克斯紧跟在后面,他想到在收费站可能会有警察例行检查,不禁惊恐得大汗淋漓……奔驰驶离高速公路。现在呈现在面前的是一条蜿蜒的省道——但这并没有使他减慢车速……亚历克斯担心引起对方的注意,差点就要放弃,但拉法格根本没有朝后视镜看过一眼。维韦安娜又犯病了——精神病医生遵守承诺给他打了电话。里夏尔知道这次探访意味着什么——他要在一周不到的时间内第二次看女儿……等他当晚回勒韦西内后,他不会再让夏娃给瓦尔内罗瓦打电话……上次的事发生后,这再无可能了!那么,他要如何才能得到安慰呢?
奔驰在一座城堡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一块不起眼的门牌表明这是一家精神病治疗机构。亚历克斯挠着头,困惑不已。
里夏尔也不等精神病医生,便径直来到维韦安娜的房间。等着他的还是同样的那一幕——他女儿正处于一种失控的躁狂状态,她跺着脚,企图自残。他没有走进房间。他将脸贴在探视孔上轻声呜咽。精神病医生在得到他来的消息后,赶来与他见面。他扶着拉法格下到一楼。他们走进一间办公室里私谈。
“我再也不会来了,”拉法格说,“太难受了。太让人受不了了,您明白吗?”
“我明白……”
“她什么也不需要?比方说内衣……我不知道……”
“您希望她需要什么呢?振作起来,拉法格先生!您的女儿永远就这样了!别觉得我不近人情,但您必须对此顺其自然地接受。她要这样孤独地生活很久,而且会时断时续地发病,就像我们刚刚看到的那样……我们可以给她服用镇静剂,用安定使她昏睡过去,但是,在本质上,我们没法做任何有效的事,您也知道,精神病医生不是外科医生。我们不能改变表象。我们没有像你们那样精细的所谓‘治疗’工具……”
里夏尔安静下来。他慢慢地平复了情绪,神情重归淡然。
“是的……也许您是对的。”
“我……我想让您答应我,允许我今后不再通知您,要是维韦安娜……”
“好吧,”里夏尔打断了他的话,“别再打电话了……”
他起身辞别医生后,便又登入汽车。亚历克斯看着他离开城堡。他没有发动自己的车子。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拉法格会回勒韦西内、布洛涅或者是医院。
*
亚历克斯到附近的村子里吃中饭。广场上满是正在搭建的集市摊位。他思索起来,谁会在这个老鼠洞里,跟一帮疯子生活在一起?要是个小孩的话,拉法格应该很爱他,不然怎么会突然将工作扔到一边,这么跑着来看他?
亚历克斯突然鼓起勇气,将剩下来的半盘油腻腻的薯条推到一边,结清了账。他买了一大束鲜花和一盒糖果,来到疯人院。
前台小姐在大厅里接待了他。
“探视病人吗?”她问道。
“呃……是的!”
“病人的名字?”
“拉法格。”
“拉法格?”
看到前台小姐惊讶的表情,亚历克斯知道自己干了蠢事。他已经开始设想,可能有个看护精神病人的女护士是拉法格的情妇……
“可是……您从来没看望过维韦安娜吧?”
“确实没有,这是第一次……我是她的表哥。”
前台小姐惊讶地打量着他。她犹豫了片刻。
“今天不能去看她。她身体状况不好。拉法格先生没有告诉您吗?”
“没有,我应该,不,其实我是很早前就告诉他我要来的……”
“我不明白,这真是怪事了,维韦安娜的父亲不到一小时前还在这儿呢……”
“他没法事先和我打招呼。我今天早上就出门了。”
前台小姐摇了摇头,又耸了耸肩。她接过鲜花和糖果,放在自己的办公桌上。
“我会把这些东西晚一点再交给她,今天就没必要了。来吧。”
他们走进电梯。亚历克斯胳膊发抖,跟在她的身后。来到房门前,她向他指了指探视孔。看到维韦安娜的模样,亚历克斯差点跳了起来。她躺坐在房间一角,用凶恶的眼神紧紧盯着房门。
“我不能让您进去……您明白吗?”
亚历克斯当然明白。他手掌里渗出了汗水,泛起一阵恶心。他又仔细看了看疯女人,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她。不过这也许只是个幻觉。
他赶紧离开疯人院。就算拉法格钟爱着这个白痴,他也绝对不会绑架她的!那还不如马上就主动落到警察手里。再说要怎么绑架她?攻占城堡?又怎么打开房门呢?不……用来当人质的还应当是拉法格的妻子。
他一路小心驾驶,回到巴黎大区。再回到利夫里加尔冈他的藏身所在时,天色已经很晚了。
*
接下来这天的早上,他又守候在拉法格别墅旁。他很紧张,焦虑不安,却并不真感到害怕。整整一夜,他都在反复思考计划,想象着他变脸后的种种结果。
罗歇在八点钟的时候到了,他是独自一人步行而来,胳膊下夹着一份《队报》。亚历克斯的车停在铁门外五十米处。他知道还要再等一等,拉法格通常十点钟才到医院。
九点半左右,奔驰停在了铁门前。罗歇下车推开门,将车开出去后又再次停下车,将门合掩并用力关紧。看着拉法格远去,亚历克斯深深吐了口气。
趁那个婆娘熟睡时突袭得手,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了。必须毫不迟疑赶紧动手。之前几天,亚历克斯没见过任何一个家佣,但永远不能掉以轻心……他将车发动,正对着拉法格家停下。他拉动了铁门的拉手,然后以最为自然的神态,向花园前方走去。
他向屋子走去,手插在口袋里,紧攥着自动手枪的枪托。右侧套间的百叶窗是关着的,亚历克斯惊讶地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留意过的细节——这些窗户仿佛是被封上了一样,是从外面开关的。然而,那天他正是在这里看到了灯光,钢琴曲也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他耸了耸肩膀,然后继续勘查。他绕着整个别墅转了个圈,现在正面对着台阶。他深深吸了口气,打开大门。一楼就像那天晚上他看到的那样,一个大客厅,一间书房加工作室,中间则是通向二楼的楼梯。他屏住呼吸拾级而上,手中紧握着自动手枪。
在门的另一侧传出哼歌的声音,而这扇门竟然是用三道门闩从外面拴起来的!亚历克斯简直不敢相信,他想,这个外科医生将自己的妻子给关了起来,真是病得不轻……啊,不对,也许这是个贱货,他有理由防患于未然……他小心翼翼地试了试第一道门闩。那女人还一直在哼着歌。第二道门闩……第三道。万一还要用钥匙才能最后打开锁呢?他心怦怦乱跳着转开了锁舌。门慢慢地打开了,铰链没有发出任何吱嘎的声响。
这个婆娘正面对梳妆台坐着化妆。亚历克斯贴紧墙根,不让自己的身影出现在镜子里。她背对着他,全身赤裸,正全神贯注地化妆。她很漂亮,小蛮腰,压在琴凳上的屁股肉感十足。亚历克斯俯身将手枪放在地毯上,然后向前一步,猛跳扑在她身上,顺带一拳击中她正垂着的脖子。
他以专家的手法掂量好了力道。在莫城夜店里做保安时,他常常会遇到有人闹事。他能迅速让肇事者安静下来。冲着脑袋结结实实地来一下,剩下来的,就只要将这穷开心的倒霉蛋拖到人行道上就完事了。
她人事不知地倒在地毯上。亚历克斯浑身颤抖。他触了触她的脉搏,动了抚摸她的念头,但这确实不是时候。他走下楼梯。他在吧台上抓起一瓶威士忌,对着瓶嘴长长地灌了自己一口。
他走出别墅,将铁门打开,控制住自己想飞奔而逃的念头,坐进雪铁龙CX把车发动起来。他将车停进花园,正对着别墅的台阶。他一溜烟地跑进房间。那个女人没动弹过。他取了根从雪铁龙CX后备箱里拿来的绳子,仔细地将她捆好,接着又用块胶布封住她的嘴,最后将她整个裹进床罩。
他抱着她走到一楼,将她关进汽车后备箱。他再次拿起酒瓶将酒喝光,把空酒瓶扔到了地上。然后他坐到驾驶座里发动汽车。大街上有对老人正在遛狗,但他们压根没有注意到他。
他开上通往巴黎的公路,由西横穿至东,回到了利夫里加尔冈。一路上他都盯着后视镜,没有任何人跟在他后面。
到家后他打开后备箱,将一直裹在床罩里的拉法格太太搬进地窖。为了更保险起见,他将绳子系在一把粗大的塑料套锁上,这是把摩托车用的防盗锁,拴在一根水管上面。
他关上灯离开地窖,但很快又端着一满锅的冰水回来了,他将水浇到少妇的头上。她开始蹬腿挣扎,但是绳子绑得她难以动弹。她呻吟着,却无法喊叫。亚历克斯在黑暗中偷笑着。她起先并没看到他的脸,等他把她放了的时候,她也形容不出来。如果他会把她放了。是的,无论如何,外科医生还是会看到他的,见到他的人,见到他的脸。手术一结束,他就可以来个画影图形。拉法格是会形容得出亚历克斯那张新脸的……亚历克斯可是杀过一个警察又绑架了拉法格教授妻子的人!好吧,亚历克斯暗想道,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强迫这家伙给我做手术,后面的事情再看着办。可能接着必须得把拉法格和他妻子给杀了。
他上楼回到卧室,整个计划第一部分的成功实施使他欣喜不已。他等着夜色降临,拉法格回到勒韦西内,惊讶地看到那个婆娘不见了,到这时候他再联系外科医生,向他开出价码。必须谨慎行事,不能让对方钻空子!让他们看看,让所有这些猪看看,亚历克斯到底是谁!
他倒了杯葡萄酒,喝完不停地咂着舌头。说起那个婆娘,他可真想干了她,呃,为什么不呢?干脆边利用边享受吧!
耐心一点,他又暗想道,先把拉法格给处理好,寻欢作乐的事以后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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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又称布洛涅比扬古,巴黎城区近郊的城镇。
(2) 法国老牌模型品牌。
(3) 在法文中,“蛛网”和“布”、“画布”为一个词。
(4) 紧靠巴黎北部的一个省。
第三部 猎物
一
太可怕了!一切又重新开始了……你全然没弄明白,或者更确切地说,你是担心弄得太明白了——这一次,狼蛛要杀了你!
三天了,他一句话也没对你说过。他把饭送进你房间时,甚至避开目光不看你……当他闯进公寓,从那个疯子瓦尔内洛瓦手中夺过抽你的鞭子时,你目瞪口呆。他崩溃了,他第一次表现出怜悯之心。回到勒韦西内后,他异常温存,对你的伤势极为关注。他在伤口上敷了药膏,看到他泪光迷蒙的双眼时,你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