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管那张画了。肯定有除了你和欧文之外的什么人接触过那张信用卡。我们把几个人过一遍,好吗?”
“好吧。”利奥诺拉被吓住了,喃喃地说。
“伊丽莎白·塔塞尔监督过塔尔加斯路那座房子的装修,对吗?是怎么支付的?她复制了你们的信用卡吗?”
“没有。”利奥诺拉说。
“你能肯定?”
“是的,能肯定,我们提出给她信用卡,她说从欧文的下一笔版税里扣更方便,因为欧文随时都能拿到版税。他的书在芬兰卖得很好,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好像喜欢他的——”
“你想想,伊丽莎白·塔塞尔有没有哪一次修理那座房子用了信用卡?”
“没有,”她摇摇头说,“从来没有。”
“好吧,”斯特莱克说,“你能不能记得——仔细想想——欧文有没有在罗珀·查德用信用卡支付过什么?”
他惊讶地听见利奥诺拉说:“有过,但不是在罗珀·查德。”
“当时他们都在那儿。我也去了。好像……大概……是两年前吧?也许没那么久……出版界的盛大宴会,在多尔切斯特。他们把我和欧文跟所有的小字辈安排在一桌。丹尼尔·查德和杰瑞·瓦德格拉夫都不在我们周围。反正,当时有个无声拍卖会,你知道的,你把你的投标写下来——”
“是的,我知道那是怎么回事。”斯特莱克说,竭力克制不耐烦。
“是为某个作家慈善机构募捐,想把作家从监狱里救出来。欧文投标在一座别墅宾馆住一星期,他中标了,要在餐桌上提交自己的信用卡信息。出版公司的几个年轻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负责收钱。欧文把卡给了那个姑娘。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欧文喝醉了,”她说,恢复一点以前的愠怒,“他为此付了八百英镑,为了显摆,假装自己跟别人一样能挣钱。”
“他把信用卡交给出版公司的一个姑娘,”斯特莱克问道,“那姑娘是当场在餐桌上记下信息,还是——”
“她那台小机器失灵了,”利奥诺拉说,“她就把卡拿走又送了回来。”
“当时还有其他你认识的人吗?”
“迈克尔·范克特跟他的出版商在一起,”她说,“在房间的另一头。那时候他还没有转到罗珀·查德。”
“他和欧文说话了吗?”
“不太可能。”她说。
“好吧,那么——”斯特莱克迟疑着,他们此前还没有谈过凯瑟琳·肯特的存在。
“他的女友随时都能拿到卡,是不是?”利奥诺拉似乎知道他的想法,说道。
“你知道她?”斯特莱克不动声色地问。
“警察说了一些,”利奥诺拉回答,表情淡漠,“外面总是有人。他就那德行。在他的写作课上勾搭她们。我以前没少骂他。他们说他是——他们说他是——他是被捆绑着——”
她又哭了起来。
“我知道准是个女人干的。欧文就喜欢那样。能让他兴奋。”
“在警察提到凯瑟琳·肯特之前,你知不知道她?”
“我有一次在欧文的短信上看到她的名字,但欧文说什么事也没有。说她只是他的一个学生。他总是那么说。对我说永远不会离开我们,离开我和奥兰多。”
她抬起瘦削、颤抖的手,从过时的眼镜下面擦了擦眼泪。
“但你从没见过凯瑟琳·肯特,直到那天她上门来说她姐姐死了?”
“那就是她?”利奥诺拉问,抽抽鼻子,用袖口擦擦眼睛,“很胖,是不是?没错,她随时都能拿到欧文的信用卡信息,不是吗?趁他睡蚕369着时从他的钱夹里拿出来。”
斯特莱克知道,他很难找到并询问凯瑟琳·肯特了。他相信,为了躲避媒体的关注,这个女人肯定已经逃离那套公寓。
“凶手用那张卡买的东西,”他改变策略,“是在网上订的。你家里没有电脑吧?”
“欧文从来不喜欢电脑,更喜欢他那台旧打字——”
“你从网上买过东西吗?”
“买过。”她回答,斯特莱克的心微微一沉。他本来希望利奥诺拉是那种近乎传说中的物种:电脑盲。
“你在哪儿买的?”
“艾德娜家,她让我借她的电脑给奥兰多订一套彩笔当生日礼物,那样我就不用去市中心了。”利奥诺拉说。
毫无疑问,警察很快就会把好心肠的艾德娜的电脑没收,拆得七零八落。
邻桌一个脑袋剃光、嘴唇刺青的女犯人,因为狱卒警告她坐在椅子上别动,突然朝狱卒嚷嚷起来。女犯人满嘴脏话,狱卒冲过来,利奥诺拉吓得缩到一边。
“利奥诺拉,还有最后一件事,”斯特莱克大声说,因为旁边桌上的吵嚷达到了高潮,“在欧文五号出走之前,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打算离开?”
“没有,”她说,“当然没有。”
邻桌的女犯人在劝解下逐渐平静。来探视她的那个女人跟她有一样的刺青,只是不像她那么凶巴巴的,但狱卒走开时,她朝狱卒竖起中指。
“你能不能想起欧文说过或做过什么,暗示他打算离开一段时间呢?”斯特莱克追问,利奥诺拉用猫头鹰一般的眼睛注视着邻桌的女犯人。
“什么?”她注意力不集中地说,“没有——他从来不说——不告诉我——总是抬腿就走……他每次走之前为什么不能说声再见呢?”
她哭了起来,一只瘦削的手捂住嘴巴。
“如果他们把我一直关在监狱,渡渡可怎么办呢?”她哭着问斯特莱克,“艾德娜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艾德娜管不了她。渡渡没把顽皮猴带来,但给我画了几张画,”斯特莱克一时摸不着头脑,后来断定说的是他去他们家时看见奥兰多怀里抱着的那只毛绒猩猩,“如果他们把我一直关在这儿——”
“我会把你弄出去的。”斯特莱克充满信心地说,其实心里并不是那么有底。可是让利奥诺拉有一线希望,支撑她度过接下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又有什么关系呢?
时间到了。斯特莱克离开大厅,没有再回头,他暗自纳闷,人老珠黄、性情乖戾的五十岁的利奥诺拉,拖着一个痴呆女儿,过着一种无望的生活,她身上究竟有什么东西激起了他的这股怒火,这份斩钉截铁的决心……答案很简单:因为不是她干的。因为她是无辜的。
在最近八个月里,客户源源不断地推开印着他名字的雕花玻璃门,找他的理由惊人地相似。因为他们需要一位密探,一个武器,一种方式,帮他们重新调整某种平衡,或摆脱一些烦人的关系。他们是想寻求利益,觉得自己应该得到弥补或赔偿。归根到底,他们想要更多的钱。
而利奥诺拉之所以找他,是想让丈夫回家。这是一个源自疲惫和爱的简单愿望,即便不是为了出轨的奎因,也是为了想念爸爸的女儿。就因为她的愿望这么单纯,斯特莱克觉得有责任竭尽全力去帮助她。
来到监狱外面,寒冷空气的气味似乎不一样了。斯特莱克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置身于服从命令是日常生活基础的环境中了。他脚步沉重地拄着拐杖,朝公共汽车站走去,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
三个坐在车厢后排、戴着驯鹿角发箍的年轻女人在唱歌:
They say it’sun realistic,but I believe in you SaintNick...他们说这不真实,但我信你是圣尼克……该死的圣诞节,斯特莱克想,烦躁地记起要给几个外甥和教子买礼物,而他们的年龄他总是一个也不记得。
汽车在泥泞和积雪中呻吟着前进。斯特莱克模模糊糊地看见五颜六色的彩灯在布满水汽的窗外闪烁。他心里想着冤屈和谋杀,一脸的怒气,不用说话就使那些想坐到他旁边的人打消了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