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德格拉夫似乎一直对奎因很不错。很难理解为什么奎因觉得需要对他进行攻击。”
“是吗?”范克特问,一边仔细地打量着斯特莱克。
“跟我谈过话的每个人,似乎对《家蚕》里切刀这个人物都有不同的看法。”
“是吗?”
“大多数人似乎都对奎因竟然诋毁瓦德格拉夫感到愤怒。他们不明白瓦德格拉夫做了什么,到头来遭此报应。丹尼尔·查德认为,从切刀这个人物可以看出奎因有个合作者。”斯特莱克说。
“他认为究竟谁会跟奎因合作写出《家蚕》呢?”范克特短促地笑了一声说。
“他倒是有一些想法。”斯特莱克说,“另一方面,瓦德格拉夫认为切刀实际上是对你的诋毁。”
“但我是虚荣狂啊,”范克特笑着说,“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为什么瓦德格拉夫会认为切刀是你?”
“你需要去问杰瑞·瓦德格拉夫,”范克特仍然面带笑容地说,“但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斯特莱克,你似乎认为自己心里有数。我告诉你吧:奎因真是大错特错了——他其实应该知道的。”
谈话陷入僵局。
“所以,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没能把塔尔加斯路的房子卖掉?”
“很难找到符合乔的遗嘱条件的买者。那是乔的一种不切实际的姿态。他是个浪漫主义者,理想主义者。”
“我把我对所有这一切的感受——他的馈赠,这份负担,还有他令人心酸的遗嘱——都写进了《空心房子》里,”范克特说,很像一位演讲者在推荐补充读物,“欧文也表达了他的看法——差强人意——在那本《巴尔扎克兄弟》里。”
“《巴尔扎克兄弟》说的就是塔尔加斯路的那座房子,是吗?”斯特莱克问,他读了五十页,并未得到这样的印象。
“书中故事就发生在那里。实际上是说我们的关系,我们三个人,”范克特说,“死去的乔躺在墙角,我和欧文努力追随他的步伐,参悟他死亡的意义。就在那间画室里,我想——根据我读到的报道——你就是在那里发现奎因尸体的吧?”
斯特莱克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做着笔记。
“评论家哈维·博德称《巴尔扎克兄弟》‘糟糕得令人心生畏惧、瞠目结舌、括约肌抽搐’。”
“我只记得有许多摆弄睾丸的描写。”斯特莱克说,范克特突然发出一声自然流露的、小姑娘般的窃笑。
“你读过,是吗?哦,没错,欧文对自己的睾丸很着迷。”
旁边的演员终于停下来喘口气。范克特的话在暂时的静默中传得很远。演员和跟他一起吃饭的两个同伴吃惊地盯着范克特,范克特则用他阴鸷的笑容回敬他们,令斯特莱克看了忍不住发笑。那三个人赶紧又开始说话。
“他有一个十分固执的想法,”范克特重新转向斯特莱克,“毕加索式的,你知道的,认为他的睾丸是创造力的源泉。他的生活和作品都沉迷于大男子主义、男性气质和男性生殖力。可能有人会说,对于一个喜欢被捆绑、被控制的男人来说,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执念,但我认为是自然的结果……是奎因性自我的阴阳两面。你肯定注意到了他在书里起的那些名字吧?”
“血管和静脉瘤。”斯特莱克说,他又发现范克特微微有些意外,大概没想到斯特莱克这般模样的人居然也看书,并留意书中的内容。
“血管——奎因——是把精子从睾丸输送到阴茎的导管——是健康、强壮、有创造性的力量。静脉瘤——是睾丸内扩张后的静脉,令人痛苦,有时会导致不育。奎因以他特有的粗鲁方式,影射我在乔死后不久感染了腮腺炎,实际上我病得很重,连乔的葬礼都没去参加,但他同时也影射了——正如你已经指出的——我当时是在十分困难的条件下写作。”
“你们那时候还是朋友吗?”斯特莱克问道。
“他开始写那本书时,我们——从理论上来说——还是朋友,”范克特说,咧嘴狞笑了一下,“但作家属于一个野蛮的品种,斯特莱克先生。如果你想得到终生不渝的友谊和无私的情意,就去参军,学会杀戮。如果你希望一辈子跟那些对你的失败幸灾乐祸的同行组成临时联盟,就写小说吧。”
斯特莱克笑了。范克特带着一种超然的愉悦说:
“在《巴尔扎克兄弟》获得的书评里,有几篇是我读到的最糟糕的书评。”
“你写书评了吗?”
“没有。”范克特说。
“你就在那个时候娶了你的第一任妻子?”斯特莱克问。
“是的。”范克特说。他表情的快速变化,就像动物身体被苍蝇叮了一下时的抖动。
“我只是想理清事情发生的顺序——诺斯死后不久,你就失去了你妻子?”
“死亡的委婉说法真有意思,不是吗?”范克特轻快地说,“我没有‘失去’她。恰恰相反,我在黑暗中被她绊倒,她死在我们的厨房,脑袋扎在炉子里。”
“真是抱歉。”斯特莱克神色凝重地说了一句。
“唉,是啊……”
范克特又要了一杯酒。斯特莱克看出谈话到一个微妙的阶段,要么会有大量的信息流出来,要么什么都不会有。
“你有没有跟奎因谈过造成你妻子自杀的那篇恶搞的仿作?”
“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自从埃丽死后,我再没有跟奎因说过任何话,”范克特平静地说,“所以,没有谈过。”
“不过你确定是他写的,对吗?”
“毫无疑问。奎因就像许多肚里没多少货的作家一样,非常擅长模仿别人的作品。我记得他恶搞过乔的一些东西,确实非常滑稽。当然啦,他并不打算公开讽刺乔,他跟在我们俩身边混,捞到了太多的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