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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5)

作者:英-罗伯特·加尔布雷思/译者:马爱农 当前章节:27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08:57

“有人承认在那篇仿作发表前看见过它吗?”

“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考虑到仿作带来的后果,谁要敢这么说倒真令人惊讶,不是吗?利兹·塔塞尔当着我的面否认欧文把仿作拿给她看过,可是我从小道消息得知利兹读到过发表前的仿作。我相信利兹怂恿奎因把它拿去发表。利兹疯狂地嫉妒埃丽。”

范克特停顿一下,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说道:

“如今很难记得曾经有过一个时期,你要等着看到白纸黑字的评论才知道自己的作品遭到了批判。随着网络的发明,任何一个粗通文墨的傻瓜都可以成为角谷美智子。”

“奎因一直否认写了那篇仿作,是吗?”斯特莱克问。

“是的,真是个没出息的王八蛋,”范克特说,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失斯文,“奎因和许多自诩标新立异的人一样,是个嫉妒心强、极度争强好胜的家伙,特别需要别人吹捧。埃丽死后,他惶惶不安,生怕受到排斥。当然啦,”范克特说,带着明显的喜悦,“这种情况还是发生了。欧文跟我和乔形成一个三人组,他狐假虎威,沾光得了不少好处。乔死后,我跟他疏远,大家也就认清他的本来面目:一个想象力肮脏、风格怪异的作家,几乎所有的念头都是淫秽色情的。有些作者,”范克特说,“一辈子只能写出一本好书。欧文就是。他在《霍巴特的罪恶》里耗尽了全部的才华——这种说法他也会赞成的。后来的所有作品都是毫无价值的自我重复。”

角谷美智子(1955—),日裔美国人,著名文学评论家,《纽约时报》的书评家,一九九八年获得普利策奖。

“你不是说你认为《家蚕》是一部‘癫狂的杰作’吗?”

“你看了那篇文章,是吗?”范克特说,微微显出意外受到奉承的神情,“是的,没错,文学界一朵不折不扣的奇葩。我从来不否认欧文能写,只是他从未能够挖掘深刻或有意思的写作素材。这是一个令人惊讶的普遍现象。可是在《家蚕》里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主题,不是吗?每个人都恨我,每个人都跟我作对,我是个天才,却没人识货。整本书呈现的效果是怪诞和滑稽的,散发着怨恨和自怜自艾,却自有一种不可否认的魅力。还有它的语言,”范克特说,带着谈话到现在最为高涨的热情,“也是可圈可点。有些段落堪称他的巅峰之笔。”

“这些都很有价值。”斯特莱克说。

范克特似乎觉得很可笑。

“怎么会呢?”

“我有一种感觉,《家蚕》是这个案子的核心。”

“‘案子’?”范克特微笑着问了一句。短暂的停顿后,他说,“你跟我说你认为欧文·奎因的凶手仍然逍遥法外,不是开玩笑吧?”

“不是,我依旧这么认为。”斯特莱克说。

“那么,”范克特说,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分析凶手的作品,不是要比分析受害者的作品更有价值吗?”

“也许吧,”斯特莱克说,“但我们不知道凶手是不是写作。”

“哦,如今差不多每个人都写,”范克特说,“全世界的人都在写小说,但却没有人读。”

“我相信人们会读《家蚕》的,特别是如果你给它写个前言的话。”斯特莱克说。

“我认为你说得对。”范克特说,笑容更加可掬。

“你究竟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读到那本书的?”

“应该是在……让我想想……”

范克特似乎在脑子里计算。

“一直到奎因把书寄出来的下一个星期的中段,”范克特说,“丹·查德给我打电话,对我说奎因想暗示埃丽小说的那篇仿作是我写的,并动员我和他一起向奎因提出诉讼。我拒绝了。”

“查德给你读了书中的片段?”

“没有,”范克特说,脸上又露出笑容,“担心会把到手的宝贝给丢了,你懂的。没有,他只是大致讲了奎因的不实之词,提出可以让他的律师帮我起诉。”

“这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打的?”

“是在……在七号晚上,应该没错,”范克特说,“星期天晚上。”

“就是你接受电视采访,谈你新创作的小说的那天。”斯特莱克说。

“你消息很灵通嘛。”范克特说着眯起眼睛。

“那个节目我看了。”

“知道吗,”范克特说,带着一种尖刻的恶意,“看你的外表,不像是个欣赏文艺节目的人。”

“我没说过我欣赏,”斯特莱克说,看到范克特似乎很赞赏他的反驳,他并不感到意外,“但我注意到你在电视上提到第一任妻子时,有一个口误。”

范克特没有说话,只是从酒杯上方注视着斯特莱克。

“你说‘埃菲’,接着又纠正自己,说‘埃丽’。”斯特莱克说。

“是啊,就像你说的——是一个口误。就算最伶牙俐齿的人也难免会有。”

“在《家蚕》里,你已故的妻子——”

“——叫‘埃菲杰’。”

“这是一个巧合。”斯特莱克说。

“显然如此。”范克特说。

“因为七号那天你还不可能知道奎因管她叫‘埃菲杰’。”

“显然不知道。”

“奎因的情妇拿到一份书稿,是奎因失踪后不久从她的门里塞进来的,”斯特莱克说,“你没有碰巧也提前拿到了一份吧?”

接下来的沉默抻得那么长。斯特莱克感到他好不容易在两人之间纺出的那根细线绷断了。没关系。他故意把这个问题留到最后。

“没有,”范克特说,“没有。”

他掏出钱夹,显然忘记先前宣称的要为下一部小说里的某个人物请教斯特莱克的事,斯特莱克并不为此感到丝毫遗憾。斯特莱克掏出现金,但范克特举起一只手,以明显唐突的口气说:

“不用,不用,让我来吧。那些关于你的新闻报道,都拿你今不如昔的状况大做文章。实际上,这倒使我想起了本·琼生:‘我是一位可怜的绅士,一个士兵;在境况较好的时候,不屑于接受庇护。’”

“是吗?”斯特莱克愉快地说,把现金放回了口袋,面对范克特的惊讶,他脸上没有笑容。作家迅速恢复镇静。

“奥维德?”

“卡图卢斯,”斯特莱克说,借着桌子的帮助,从低矮的坐垫上站起来,“大致翻译如下:那么,你就是这样偷偷地靠近我,用酸侵蚀我的内脏,偷盗我最珍视的一切?是啊,唉,偷盗:可怕的毒药进入我的血液唉,侵害了我们一度拥有的情谊。”

卡图卢斯(公元前约87—约54),古罗马诗人。出生于意大利北部的维罗那,青年时期赴罗马,殷实的家境使他在首都过着闲适的生活,并很快因诗才出了名。他传下一百一十六首诗,包括神话诗、爱情诗、时评短诗和各种幽默小诗。

“好吧,希望我们后会有期。”斯特莱克友好地说。

他一瘸一拐地朝楼梯走去,范克特盯着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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