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从窗户里看着你,”她走过来冲着斯特莱克大声说,斯特莱克认出是瓦德格拉夫的妻子菲奈拉,“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对我们家这么感兴趣?”
“我在等中介,”斯特莱克的谎话张嘴就来,没有流露出丝毫的尴尬,“这就是要出租的那间地下室,对吗?”
“噢,”她感到有些意外,“不是——隔了三个门呢。”她指点着说。
斯特莱克看出她在犹豫要不要道歉,后来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踩着对这种下雪天来说很不合适的精致细高跟鞋,嗒嗒地走向停在不远处的一辆沃尔沃。黑头发下面露出了灰色的发根,两人擦肩而过时,飘来一股带有酒味儿的口臭。斯特莱克担心她会从后视镜里看到自己,便一瘸一拐地朝她指的方向走去,等她把车开走——差点撞上前面那辆雪铁龙——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走到马路尽头,拐进一条小巷,从那里能越过墙头看到一排长长的私家后花园。
瓦德格拉夫家的花园里除了一个旧棚子,没什么值得注意的。草地都快被踩平了,灌木丛生,远处惨兮兮地放着一套粗糙的家具,看样子是很早以前被丢弃的。斯特莱克看着这乱糟糟的花园,沮丧地思索着是否还有他不知道的储藏间、小块土地和车库。
想到还要冒着严寒,在湿滑的路上走那么远,他不禁暗暗叫苦,心里盘算着各种选择。这里离肯辛顿奥林匹亚最近,可是他要搭乘的城区线路只在周末才开。哈默史密斯是一个地上车站,交通比男爵府便利一些,于是他决定多走一些路,去哈默史密斯站。
他每迈一下右腿就疼得龇牙咧嘴,刚走进布莱斯路,手机响了:
安斯蒂斯。
“你在搞什么鬼,鲍勃?”
“什么意思?”斯特莱克问,一边瘸着腿往前走,膝盖像被刀刺了一样。
“你在案发现场转来转去。”
“回去看看。每人都有通行权。这没什么可挑理的。”
“你还想跟一个邻居面谈——”
“我没想到他会开门,”斯特莱克说,“我一句都没提奎因的事。”
“听我说,斯特莱克——”
侦探注意到安斯蒂斯改用了他的原名称呼他,但心中并不感到遗憾。他从来都不喜欢安斯蒂斯给他起的那个昵称。
“我告诉过你,你不能妨碍我们办事。”
“那可做不到,安斯蒂斯,”斯特莱克实事求是地说,“我有个客户——”
“忘记你的客户吧,”安斯蒂斯说,“我们得到的每一个情报都表明,她越来越像凶手了。我的建议是,趁早收手吧,因为你正在给自己树好多敌人。我警告过你——”
“你确实警告过,”斯特莱克说,“说得再清楚不过。没有人能够怪罪你的,安斯蒂斯。”
“我警告你不是因为想把自己撇清。”安斯蒂斯气恼地说。
斯特莱克继续一言不发地往前走,手机别扭地贴在耳朵上,短暂的沉默过后,安斯蒂斯说:
“我们的病理报告出来了。血液里有少量酒精,别的没有什么。”
“好的。”
“今天下午我们派警犬去了乱沼地。想赶在恶劣天气之前。据说还有一场大雪。”
乱沼地,斯特莱克知道,是英国最大的垃圾填埋点,负责处理伦敦的公共和商业垃圾,然后装在丑陋的驳船上顺着泰晤士河运走。
“你们认为内脏被扔进了垃圾桶,是吗?”
“是一辆装卸车。塔尔加斯路的拐角有一座房子在装修,八号之前有两辆装卸车停在那儿。这么冷的天气,内脏大概不会招苍蝇。我们核实过了,建筑商拖走的所有垃圾都去了一个地方:乱沼地。”
“好吧,祝你们好运。”斯特莱克说。
“我是想省省你的时间和精力,伙计。”
“是啊。非常感谢。”
斯特莱克假意地感谢安斯蒂斯前一天晚上的款待,便挂断电话。
他停住脚靠在墙上,拨打一个新的号码。一个娇小的亚洲女人推着一辆折叠式婴儿车走在他身后,他却没有听见,此刻女人绕道避让,但并未像西布朗普顿桥上的那个男人一样骂骂咧咧。拐杖就像罩袍一样,赋予了一种受保护的身份。女人经过时朝他浅浅一笑。
利奥诺拉·奎因在铃响三下后接听了电话。
“该死的警察又来了。”她一上来就说。
“他们想干什么?”
“这会儿他们又要求检查整个房子和花园,”她说,“我非得让他们进来吗?”
斯特莱克迟疑了一下。
“我认为最好让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听我说,利奥诺拉,”他一下子变得像在军队里一样专横,但心中并无愧疚,“你有律师吗?”
“没有,怎么啦?我又没被逮捕。暂时没有。”
“我认为你需要一个。”
对方停顿一下。
“你认识什么好律师吗?”她问。
“认识,”斯特莱克说,“给伊尔莎·赫伯特打电话。我现在就发短信把号码告诉你。”
“奥兰多不喜欢警察到处乱翻——”
“我发短信把这个号码告诉你,希望你立刻给伊尔莎打电话。明白吗?立刻就打。”
“好吧。”她闷闷不乐地说。
斯特莱克挂断电话,在手机里找到老同学的号码,发给利奥诺拉。然后他打电话给伊尔莎,满含歉意地解释刚才的事情。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伊尔莎语气欢快地说,“我们喜欢那些跟警察有麻烦的人,我们以此为生的啊。”
“她应该有资格获得法律援助。”
“如今几乎没有人够资格了,”伊尔莎说,“但愿她够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