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宾的目光没有离开积雪覆盖的高速公路,却把脸朝他倾过去,皱起眉头。
“你认为他完全是故意的?你认为他希望惹出这么些麻烦?”
“如果仔细想想就会发现,”斯特莱克说,“对于一个自私自利、感觉迟钝、书卖不出去的男人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商业计划。尽量制造出麻烦,让整个伦敦都在议论这本书,受到法律诉讼的威胁,弄得许多人大为恼火,不指名不道姓地影射一位著名作家……然后突然消失,让法院的传票找不到他,最后,没等有人出来阻止,就把它弄成电子书。”
“可是,当伊丽莎白·塔塞尔告诉他不能给他出版时,他非常恼怒。”
“是吗?”斯特莱克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他是装的?他没有缠着伊丽莎白赶紧读书,就因为他准备上演一出轰轰烈烈的公开争吵?他似乎是个有严重裸露癖的人。也许这都是他图书促销计划的一部分。他认为罗珀·查德没有充分地宣传他的作品——我听利奥诺拉说的。”
“所以,你认为他在去见伊丽莎白·塔塞尔之前,就计划好了要气冲冲地离开饭店?”
“有可能。”斯特莱克说。
“然后去塔尔加斯路?”
“也许。”
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银装素裹的树梢熠熠闪烁。
“他如愿以偿了,对吗?”斯特莱克说,眯眼看着挡风玻璃上闪闪烁烁的千百个小冰点,“他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给他的书策划出比这更好的营销了。只可惜没能活着看到自己上BBC新闻。”
“哦,该死。”他突然低声骂一句。
“怎么了?”
“我把饼干都吃光了……对不起。”斯特莱克懊悔地说。
“没关系,”罗宾说,觉得有点好笑,“我吃过早饭了。”
“我没吃。”斯特莱克坦白地说。
因为热乎乎的咖啡、愉快的交谈,以及罗宾对他无微不至的关心,他对谈论伤腿的抵触情绪渐渐消散。
“没法把那该死的假肢装上来。膝盖肿得跟什么似的,看来必须去找医生看看了。我花了好长时间才把自己弄好。”
罗宾其实猜到了,但仍感谢他坦言相告。
他们经过一处高尔夫球场,一眼望不到头的绵延起伏的白色,上面插着一些旗子,在冬日的天光下,积满水的小坑如同擦得锃亮的白蜡。车子快到斯温登时,斯特莱克的电话响了。他看了看号码(隐约以为是妮娜·拉塞尔斯又打来电话)发现是他的老同学伊尔莎。他还看见利奥诺拉·奎因六点半打来一个未接电话,不由心生忧虑,他当时肯定拄着双拐,艰难地行走在查令十字街上。
“伊尔莎,你好,什么事?”
“实际上事情还挺多的。”她说。声音显得尖细而遥远,斯特莱克听出她是在车里。
“利奥诺拉·奎因星期三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了,那天下午我们见了面,”她说,“我刚才又跟她通话了。她告诉我,她今天早晨想跟你说话,但电话打不通。”
“是啊,我很早就出发了,没接到她的电话。”
“她允许我告诉你——”
“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把她带去审讯了。我正在去警察局的路上。”
“妈的,”斯特莱克说,“妈的。他们找到了什么?”
“她告诉我,他们在她和奎因的卧室发现了照片。看样子奎因喜欢被捆绑,还希望在被绑住时拍照留影,”伊尔莎用尖细的、不带感情的声音说,“利奥诺拉跟我说这些时就好像在聊园艺。”
他能听见那边伦敦市中心的车水马龙声。而在这里的高速公路上,最响的声音就是雨刷器的沙沙声、大功率马达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和偶尔某个莽撞的司机在满天飞雪中超车的呼啸声。
“别人还以为她能明智地把那些照片处理掉呢。”斯特莱克说。
“我就假装没听见你这个销毁证据的建议吧。”伊尔莎佯装严厉地说。
“那些照片不是最要命的证据,”斯特莱克说,“万能的上帝啊,他们俩的性生活肯定很变态——不然利奥诺拉凭什么能抓住奎因这样的男人呢?安斯蒂斯的思想太纯洁了,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他认为除了传教士式体位,其他的一切都是犯罪倾向的有力证据。”
“你对调查官的性生活习惯有哪些了解?”伊尔莎打趣地说。
“他就是我在阿富汗时一把拽到车后的那个家伙。”斯特莱克嘟囔道。
“噢。”伊尔莎说。
“他打定主意要把利奥诺拉拿下。如果他们只找到这些,只有淫秽照片——”
“不止这些。你知道奎因家有个带锁的储藏间吗?”
斯特莱克紧张地听着,突然非常担心。难道他错了,彻头彻尾地错了——“他们找到了什么?”他问,不再油腔滑调,“不是肠子吧?”
“你说什么?听起来像是‘不是肠子’!”
“他们找到了什么?”斯特莱克纠正自己的话。
“不知道,估计我到了那儿就能弄清。”
“她还没有被捕?”
“只是被带去审讯,但看得出来,他们确信是她干的,我认为她还没有意识到事态已经多严重。她给我打电话时,口口声声说女儿留在邻居家了,女儿不高兴了——”
“那个女儿二十四岁,有学习障碍。”
“噢,”伊尔莎说,“真不幸……好了,我快到了,先挂了。”
“有消息告诉我。”
“估计不会这么快。我有一种感觉,恐怕时间不会短。”
“妈的。”斯特莱克挂上电话时又骂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
一辆巨大的油罐车从慢车道驶出来,想超过一辆后窗上贴着“车内有婴儿”的本田思域。斯特莱克注视着油罐车庞大的银色子弹头车身在冰雪路面上急速摇摆,注意到罗宾放慢速度,留出更多的刹车空间,不由得暗自赞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