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一边拨弄着拇指一边说:“那我就……我就和布罗根侦探在外面等着。”
检查室里的墙面煞白煞白的,白得令人害怕。蓝色屋顶中央有一扇天窗,从那儿可以清楚看到外面的天空。病床有点小,安琪躺在上面连腿脚都伸不开,一不小心甚至可能掉下去。护士开始向她讲解检查的流程,需要通过哪些测试,只为证明是否被侵犯过。安琪呆呆地听着,好像整件事都和自己无关。因为她压根儿就不相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护士拿起笔问:“亲爱的,在这儿签个名好吗?”
安琪规规整整地写下她的全名“安琪拉·格拉西·查普曼”。安琪想了想,要是自己的名字再长一点该多好啊!不过,就在她的签名旁边的空白处,她遇到了一个她根本不敢面对的问题。
“妈,今天几号?”
“九月十八日。”母亲说。
安琪使劲眨了眨眼,填好日期,把笔递给母亲,她要在“家长/监护人”一栏签名。
谁知,母亲默默地在她刚才写下的日期上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旁边写下另一个日期。
安琪喉咙酸涩。是啊,三年的时光,就这样被一划而过。怎么想怎么不对劲,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自己头上呢?
母亲手中的笔继续在纸面上飞舞。
“她可从来没有做过骨盆检查。”母亲说。
“那您想在检查室陪着她吗?”医生问。
安琪从母亲的表情中看出一丝无奈和尴尬。安琪摇了摇头说:“那种感觉怪怪的。妈,你在外面和爸一起等我吧。”
护士轻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说:“查普曼夫人,请放心,我会全程监督检查的。这种检查对我来说见多不怪了,倒不如先把安琪要换的衣服给我吧。”
母亲看起来有点难过,但还是故作轻松。填好表格后,她在安琪的脸颊上轻轻一吻,说:“亲爱的,我不会走远,就在外面等你。”
房门轻轻关上了。安琪觉得,在母亲眼里,她只不过是个十六岁不到的小女孩,或者连十三岁都不到,甚至七岁都有可能!安琪好想叫母亲进来,握着她的手,告诉她不用为自己担心。她还想着,母亲肯定会在检查之后提醒她,记得和医生要一张彩色贴纸作为奖励,也有可能让她向医生询问附近哪里有卖双球冰激凌的快餐店。其实,这些都是她过去接受检查时经历过的事情,此时想想,也算是一种自我安慰吧。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会觉得自己有所依靠,也就不会太在意脱下衣服那一瞬间所面临的尴尬,也不会在意那令人冻得直打哆嗦的检查室,还有扎针前那一刹那的恐惧感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好的,安琪,稍等一下。”护士在地上铺了一张防水布,“请站到布中央,然后脱掉衣服。记住,脱完以后把它们全部放在防水布上,不要让衣服越出防水布,以免触碰到地面。”
“为什么要这样?”安琪一边问,一边试着解开她的花衬衫。她在领子上摸来摸去,发现自己的手指略显笨拙,甚至还有些打战。
“你的每一根发丝,每一件衣服,甚至鞋子中的纤维,都可能隐藏着某些犯罪证据。”
“嗯。”她好像明白了什么,然后继续脱裤子。显然,这条裤子也不是她的,自己从来没有这样一条裤子。脱了裤子,该脱鞋了。此时,在消毒灯的照射下,她的皮肤显现出令人窒息的白皙,她不禁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继续脱袜子。
“亲爱的,这些伤疤是从哪里来的?”护士指着安琪的脚腕问。
她看了看双脚,肚子又开始不舒服了,酸水一股一股向上涌。原来,她的两只脚腕上,很明显留下两条像鞭打过的,大概有两寸长的厚厚的疤痕。她用手捂着嘴,差点儿吐出来。“我真的不知道。”她的手还捂在嘴巴上,眼角泛起朵朵泪花,低声说。
哦,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脚太难看,太恶心了!看来她这辈子都要告别凉鞋了!
她双手交叉,插进胳肢窝,挡住胸部,只穿了一条内裤,站在那里瑟瑟发抖。看看这条内裤,明显尺寸偏小,还有些褪色。而她对此完全没有任何印象,但又隐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是的,她想起来了,这条内裤的确是她的,上面还绣着一对白色蝴蝶,仿佛在她身上追逐打闹。她死死盯着这条内裤,从这件唯一唤起她记忆的物品上寻求安慰。
护士看了看病历,抬起头来看着她说:“亲爱的,脱光,上床。”护士按了按挂在墙上的呼叫器,示意医生进来检查。
安琪脱了个精光,静静地躺在床上。她无奈地穿上那件摸起来硬邦邦的白色病服。唉,不穿这件,还能穿什么呢?至少得有件衣服裹身吧,总比什么都不穿好。她的双腿耷拉在床边,膝盖上青一片,紫一片。她看到护士把自己脱下的衣服重新叠好,放进袋子里,贴上标签。
“现在,我需要快速帮你收拾一下指甲。”护士说。她托起安琪的手,使劲用工具反复清理,一些脏东西掉了下来,她将它们装进试管中。“不好意思。”说着,护士掀起了安琪的病服说,“看来没必要采集你的毛发了。”安琪紧张地紧闭双腿。
“来,张开嘴。”
安琪麻木地把嘴张开,一根硕大的棉花棒伸了进来。她忍不住又想吐,本能地大口喘气,这才舒服了一些。护士拿着棉花棒在她嘴里搅来搅去,从口腔内壁到舌头都搅了一遍,然后将棉花棒丢进一支空玻璃管中。
护士拿起笔,在病历上记录着,又开始问道:“上次你来例假是什么时候?”
安琪有点脸红说:“我还没到那个年龄,我比较晚熟。”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然响起,医生走了进来。安琪有点紧张,毕竟他是个男人。哦,上帝,她这辈子可从来没被男医生检查过身体。
她双腿紧闭,微微打战,双眼紧盯医生。这位医生看上去有一定岁数了,头发花白,胡子拉碴,满脸皱纹,看着还算比较友善。让这样的老医生检查,会比那些年轻医生好得多,至少没那么尴尬。她紧握的双手开始慢慢放松,主动和医生友善地握了握手。她感觉手心直冒汗,而医生的手,让她感觉温暖而干燥。
“你好,安琪,我是克兰莱医生。检查前,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她想了想说:“疼吗?”
“是的,可能会有大概三十秒的不适,甚至会有轻度痉挛。就是这些,可以开始了吗?”
安琪点点头。这位老医生给她无比的安全感,让她觉得他说的一切都是真话,她喜欢这种感觉。“你说的这些适用于……”
“你是说,从来没有过?”
“是的。”
“一样的。”他回答说,“我知道,你可能是患了创伤性失忆症,是吗?”
她又点了点头。
“很抱歉听到你遭遇的那些不幸。”他转过身,洗了手。
安琪应该如何应答呢?
“呃,谢谢你。”
护士在医生背后走来走去,好像在静静地观察什么。安琪很想知道,此时这个小护士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检查过多少女孩,多少女人。如果你真的被侵犯过,或者你天生情绪不稳定,抑或你心有不甘,这位护士的眼睛都能把你看穿。
但是安琪相信,自己一定不会经历那些事情。
克兰莱医生戴上橡胶手套说:“好的,整件事情就是一个难题,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寻找线索。这样,你到时候就会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到过什么地方。现在你什么都别想,就想着我们是一个团队。我向你保证,检查会很快结束,当然过程一定会很轻松。假如你觉得哪儿疼,赶紧告诉我。如果检查过程中,你需要喊停,或者喘口气,都可以提。还有很重要的一点,安琪,如果在检查过程中,你的任何记忆被唤醒,那么一定要尽快告诉我,好吗?”
安琪不确定自己的某些记忆是否会被唤醒。至少,她的双脚看起来已经遭受了什么可怕的事,自己都不忍心多看一眼。脚踝上还挂着那两圈黑色伤疤,她把双脚耷拉在病床边,眼不见心不烦。现在,她完全有理由说服自己,永远不去唤醒那段消失的记忆。
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股怒气,她感觉想要逃离这个房间。她很纳闷,自己本可以拒绝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检查,为什么还要做检查?为什么大家非要真相大白?为什么此时没有人可以带她回家,让她一个人静一静?好了,现在安全了,毕竟她还活着,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好,准备开始,安琪。”克兰莱医生说,“我要检查一下你的体外伤。”安琪望着头顶的手术灯,克兰莱医生毫无顾忌地掀开她的病服,检查她身体的每一处伤痕。头顶的灯光扑朔迷离,安琪盯着这盏闪光的手术灯,眼睛一眨一眨的。
克兰莱医生花了很长时间来观察她的脚踝,时不时还在笔记本上记些什么,还拍了几张照片。她望着钟表指针嘀嗒嘀嗒地绕着圈,自己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当橡胶手套触碰到她身体上的伤疤时,别提有多难受了。
安琪挤出了一丝笑意,问:“您觉得……我的意思是,您觉得这些伤疤是怎么造成的?”
医生直言不讳地说:“这些伤疤很可能是被某种镣铐反复摩擦而成,而这种镣铐,最可能的材质是金属,不会是皮质。而手腕上的伤疤则更像是被绳子捆绑过留下的痕迹。看起来应该也不是自残。你现在想起些什么吗?”
“想不起来。”她呆呆地回答说。什么?她被捆绑过?戴过镣铐?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看看是否能够唤起哪怕一丁点儿记忆。突然,她的幻想空间猛地一声巨响,爆炸将她又弹回到那个黑暗的虚无中去。“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安琪,谢谢你。现在平躺下来,把脚放在支架上,把腿弓起来。来,把腿张开,我们想看看有没有更深入的伤害。”
安琪胸口一紧,呼吸困难。赶紧藏起来!这时,她听到体内有个声音尖叫着。一阵刺痛传遍她的脑袋,她紧紧捂住双眼。
她听到医生在说话:“安琪,你是不是感觉有一点难受?”
没有,她不承认。这股刺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她眨了眨眼,惊讶地望了望四周。护士赶快过来把她扶起,让她坐在病床上。“亲爱的,检查结束了。感谢你的配合,你可以穿衣服了。”
这么快就结束了?这就是所谓的体检?医生呢?她刚刚也就闭了两秒钟眼,怎么医生就这么消失了?
她心跳加速。只有短短的两秒钟,医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她应该没有晕厥过去啊。
安琪看了看表,又望了望护士。刚才看表的时候,也就几分钟前,她和医生在这几分钟里一直在聊天。她深呼一口气,可能是医生动作太快了,一检查完就溜了吧?
不论如何,检查总算是结束了。终于可以回家了,就让这一切赶紧过去吧。她微微笑了笑,不知该用什么样的词语来形容此时的心情。你能够忘记“遗忘”本身吗?也许可以吧。
尽管一切事实和证据表明,她确实走失了三年,但是,她并没有觉得自己经历过他们所说的磨难。她好想说服自己的父母,那她将过上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给朋友打打电话,开开心心去上课。如果她可以回到之前的生活,这当然再好不过。她套上母亲刚买的毛衣,双手交叉在胸前。这件毛衣让她感觉到自己对母亲的信任,因为母亲还记得自己的女儿最喜欢穿的毛衣是蓝色的,还得要大号。
安琪穿上了一条黄色棉裤,感觉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就在她站起来打量自己的时候,她发现棉裤的裤腿竟然短了好几寸。好吧,这也是证据,她还想怎样狡辩?过去的正常生活早已一去不复返,她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安琪了。
护士把安琪带下楼,两人来到一间挂着“闲人免进”牌子的房门前。“医生正在和你父母交流。你进去吧,亲爱的。祝你好运!”
是啊,祝她好运。本该十三岁的安琪,如今跨越了三年?
安琪扭动门把,医生的说话声透过门板传了出来。她悄悄听着医生和父母讲话。隐隐约约,她听到一些只言片语:“严重创伤……罕见的内部伤痕……毫无疑问曾遭到多次侵犯……脚踝……不属于典型的自虐行为……手腕……自杀……健康状况良好……没有怀孕……精神有问题……”
她退回到走廊的洗手间内,拉上门闩,全身靠着门板瘫软下去。“多次侵犯”“内部伤痕”等词语在她脑袋里嗡嗡作响。哦,上帝!这哪里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情,这明明是电视剧情的真实重现!
离开夏令营的那天,她还只是个孩子,就像那些家庭情景喜剧里面天真无邪的孩子。而现在,她成了警匪剧中拒绝招供的嫌疑犯。有人修改了她人生的剧本,而且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
安琪哭了,连她自己都没发现,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板上。她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到底又发生了什么?父母说得很形象,“一千个日日夜夜,就这么从她的生命中丢失了”。不管她记起来的是过去的某一天,还是在那一天发生了什么事情,她逃不掉的,是时间无情的流逝,还有某些悲惨的遭遇,这些遭遇写在她的胳膊、腿、脸上,甚至全身。
一行行滚烫的泪珠顺着脸颊继续向下流,她用手背将泪拭去。
她走到洗手池前,捧起一把凉水泼在自己脸上,仿佛刚刚缓过神来。看着镜中的陌生女子,她的眼神中写满了苍老和疲惫,还暗藏着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她看起来有点懊悔,也有点担忧。
安琪捧起一把冷水泼向镜中的陌生女子。“还给我!把正常的我还给我!你这个贱人!”她对着镜子狠狠地喊叫。
哦,安琪,你还在生我们的气。你可知道,是我们救了你一命。当时,是我和其他女孩一起关上大门,让你保持纯洁,免遭伤害,你是我们的“十三岁小美女”,大家都是这么叫的。至于你身上的伤疤,非常抱歉,我们对此也无能为力。
“她还不能去上学。”父亲说,“她还没有做系统的心理测试和评估。毕竟我们也不知道她现在到底应该上几年级。”
父母坐在前座毫无顾忌地讨论安琪接下来的生活应该怎样,好像完全忽视了坐在后座上的安琪,而她刚才在医院脱光衣服接受检查的经历,在父母眼中看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她现在已经记不起在医院接受检查时的任何细节,只是感觉有点悲伤,有点难受。
她清楚地记得,刚才开车进医院大门到离开医院的整段时间里,父亲基本上没有和她进行任何眼神的交流。安琪想握握父亲的手,他却冷冷地松开,抓起手帕擦鼻子,佯装在打喷嚏。十六岁怎么了?难道十六岁女孩就不能在公共场合表达自己对父亲的爱吗?父亲的拒绝深深刺伤了她。
“初二,”安琪从父母座位中间的空隙钻过来说,“我该上初二,开学都三周了,我想回去上课。”刚刚买的薄荷味双球冰激凌靠在安琪大腿上开始融化,她没心情吃,一口都吃不下,这一幕也被母亲看在眼里。
母亲的表情瞬间调整了三次,才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表情——礼貌的抗议。
“刚刚开学三周,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会帮你补课的——我也会一直督促他们这么做。但是,亲爱的,你现在需要和同龄人待在一起,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同龄人的情感支持。”
“和我同龄的学生都在上初二。”安琪坚持说。
“安琪,你的朋友们现在都上高二了——丽薇、凯蒂、格雷格。”
“格雷格?”
哦,天哪!她之前都没有想起过还有这么一个人……好吧,那是三年前或者两年前的事了,格雷格这个名字所唤起的记忆,就像一道亮光,将眼前这个陌生、黑暗的世界彻底粉碎。
那年七月底,他们一行人出发到水上公园,参加那个夏天的最后一场户外探险。一开始,他们俩本来没有什么亲密关系。但当大家开车来到拉齐河畔游玩时,他们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大伙儿落下了。
他们共用一只木筏,像海豹一样并排趴在木筏上顺流而下。他们的脚丫随着木筏漂流,划出一道道温暖的水纹。炽热的太阳光照在他们背上,特别舒服。没过多久,两人的腿无意间碰在一起。在河道转弯处,格雷格用他那只炽热的手将安琪的手紧紧握住,安琪缓缓转过头来,羞涩地望着格雷格那双清澈的眼睛。
后来,他们的木筏撞上一堵墙,两人却只顾咯咯大笑。一位少年救生员看到后,吹着哨子大喊大叫:“看着点路!看看你们划哪儿去了!小心我把你们俩撵走!”
“哎哟,看他那德行。”格雷格说,“手里拿个哨子,就以为自己是老大了。”
安琪被逗得咯咯直笑。
“听人家的话,睁大眼睛,看路!”
他们又漂流了一大圈。途中,他们继续对视着,手拉着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们沉浸在一只普通木筏营造出的世界中。天色渐晚的时候,他们向大伙儿坦白了他俩互有好感,但是后来的日子里,两人却再也没有机会同游。
格雷格,哦,现在他都上高二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尴尬往事啊!一个高二的学生,怎么能和一个初二的学生出去约会呢?等等,她现在可不是初二,现在和格雷格手拉手的,说不定是哪位妙龄女郎。这种推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一想到要见格雷格,安琪的内心就像有小鹿乱撞,但是她到底激动个什么劲儿?是期待,还是恐惧?那段甜美的回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甜美的味道似乎在弥漫。
“妈,要让我和同龄人一样上高二,这太难了。你想想,我啥准备都没有,我不可能跟得上人家的课程。”
父亲插了一句:“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建议安琪有机会去看看心理医生,特别是对于她这种患有短暂性精神障碍的人来说,极为有效。谁能知道这种病以后对安琪会有什么影响——拼写能力?代数?没人知道。”
“她需要的是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来。”母亲说道,“还有找回她的那帮死党。”
听到这句话,安琪的胃部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胃里的空气都被打了出来。他们已经不再是死党了,他们甚至没有任何生活上的交集。安琪也不会像过去一样被他们的笑话逗乐,而当大家在一起谈论流行歌曲、演唱会和明星网站时,她都插不进嘴。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一朵奇葩,但又是位出了名的人物,而且还是一个失忆三年的女孩。
“爸爸是对的。”她脱口而出,“我可能得转学了。”
“好吧,我们到时候看看学校吧。”母亲以自己温和的方式让步。
“布罗根侦探帮我们约了明天下午去见一位心理医生。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你只管好好吃,好好睡,别的什么都别想,剩下的由我和你爸来搞定。”
“什么心理医生?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安琪露出一丝痛苦。
父亲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他的肩膀直挺挺的,就像一堵墙,结实而坚硬。“安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纠结体检的事情。心理压抑其实是一种自然的防御屏障……好吧,我们也没必要在乎那些。”父亲说着,将头转向另一边。原来,安琪发现他的表情异常,眼眶中满含泪水。
“不要又让我和你吵架哦。”母亲说着,捏了捏鼻梁,“现在,我们要庆祝安琪奇迹般地回归这个家,不管是怎么回来的,不管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她砰地关上车门又说,“你们先洗澡,我做饭去了。对了,你们想吃什么?吃你的最爱,意大利通心粉?”
父母的表现非常怪异,他们好像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安琪又开始胃痛了,只能点点头,假装对母亲的提议表示赞同。
“欢迎回家,安琪!”母亲说,“记得这句话,不论发生什么事,我和你爸爸都会全心全意地去爱你。”说着,母亲给了安琪一个紧紧的拥抱,用力之大,让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不论发生什么事?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呢?母亲紧紧抱着安琪,几分钟过去,她才放手。
安琪跑上二楼,打开卧室门,感觉仿佛进入了一台时光机,屋里的一切都那么干净、规整,跟她那天出门前的情景一模一样。她的睡毯整齐地叠成正方形放在摇椅上,一把吉他放在窗边的柜子中。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色彩斑斓、镶着珠宝的小盒子,一共分四个格子,分别装戒指、项链、手镯和耳环。一座来自美国西部的帕洛米诺马狂奔的模型立在桌上,对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安琪、丽薇和凯蒂三人脸贴脸,一同挤在迪士尼公园的巨大茶杯里。安琪用手指触摸着眼前的一切,发现几乎每样物品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的手指触摸到一个天使雕塑,这是奶奶几个月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确切地说,感觉上应该是几个月前。她将雕塑拿在手中,轻抚着洁白的陶瓷制翅膀,将挂在翅膀空隙间的一张张小蜘蛛网用手拨去。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天使丘比特,而是一个看不出性别的,但又非常强壮的天使。他嘴唇很薄,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踌躇满志,甚至有些生猛,就像《圣经·旧约》中那些喜欢用燃烧的长剑惊吓人类的天使一样。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原处。
一个珠宝盒中,一枚厚重的银色戒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嗯,她本来将它落在浴室里的,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房间?她拿起来,仔细地观察。
戒指表面刻有一根藤蔓,上面长了六片小叶子,看起来好像在哪儿见到过,但是一时半会儿又实在想不起来。她本应该将这枚戒指当作证物的。这时,窗外照射进来的强光洒在戒指内侧的刻痕上,那是什么?铭文?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最亲爱的安琪拉,我的小老婆。”这一行字在她记忆的回廊中翻来覆去,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当然,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它。
她迅速将戒指戴回到无名指上,戒指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手指根部,仿佛它就应该出现在那里。这肯定是她长期戴戒指的结果。她用力转动、拉扯,直到戒指刺溜滑下,离开了本应属于它的地盘。她的手看起来苍白无力,又毫无修饰。
戒指又戴了回去,刚才只是一段小插曲。
床上的被褥都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奶奶某年夏天亲手缝制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夹着书签的平装小说《动物农场》,这本书是她在旅途中打发时间用的。小说下面有一本日记,日记锁头已经毁坏。日记是有人翻看过的,正好停留在她上初一的日子。熟悉的笔迹在书页间飞腾,每天都记,直到最后一天,八月二日。她记得,这篇日记是那天在帐篷中打着手电筒写的。时间是昨晚,不,不是昨晚,应该是三年前了吧。
每次读到这些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她都会有种莫名的兴奋。“疼,我们走了这么远,我全身都开始疼了,但是露营做的炖肉简直太香啦,好想再吃一些。明天,我们要沿着山间小道长途跋涉。太棒了,我实在等不及了!”
那天之前的日记,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但是那之后,每页却都空空如也。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这时,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当他们把这本日记拿回来给我时,我感觉你的过去就在那天戛然而止。”
安琪不敢抬头和母亲对视,小声说道:“是你把锁给撬开的吧?里面的内容你都看了,对吗?这是我个人的私密日记。”实际上,并不是这本日记里面有多少秘密,主要是因为里面记录着格雷格的事情,有关他的一切,他的手,他的注视。想到这里,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母亲悄悄走到她身后,从后面将她搂住,下巴放在安琪的肩膀上,说道:“对不起,安琪,为了调查,我们必须撬锁,任何线索都不能……”
“哦,天哪!爸爸不会也读过吧?”
“爸爸?不会的,我已经告诉他,里面并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相反,日记中记录了很多女孩子的隐私。”
“我在说布罗根!”安琪尴尬地耸了耸肩,说道,“当然了,这本日记布罗根侦探读过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这属于他的工作范畴。”
她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母亲连连点头。“总之,”她的嗓音变得非常清爽活泼,“我可什么都没有碰,你的东西全部放在里面,我动都没动过。”
安琪转过身去,紧紧抱着母亲。在她眼中,母亲就是这个混沌世界的守护者。她搂着母亲,隐隐听到她的抽泣。“我绝不会放弃,”母亲说道,“请相信我!”
安琪趴在母亲的肩膀上蹭来蹭去,问:“你觉得我真的会忘记一切吗?”
等了很长时间,母亲一直没有说话。安琪放开和母亲紧握的双手,发现她表情痛苦,眼神哀怨,但是这些都是一闪而过的情绪,不值一提,安琪的情绪又稳定下来。
最后母亲说道:“漫长的三年多来,你到底干吗去了?唉,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希望你记起来呢,还是索性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在这一点上,我们最终达成一致。
3 评估
时钟刚过六点半,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穿过窗帘洒满小屋。安琪有种想跳下床做早餐的冲动。她是在做梦吗?因为她一道菜都不会做。她像一只慵懒的小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敏捷地跳下床,双脚轻盈落地,触地的一刹那,她本能地抬了一下脚。看来昨晚的水疱和擦伤并未痊愈,她瞟了一眼脚踝上的疤痕,简直不忍直视,便本能地把视线移开。
“眼不见心不烦。”她自我安慰道。
安琪听到父母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哗啦啦的流水声从门外传来——也许是父亲在洗澡吧。她踮着脚来到衣柜前,想挑件衣服穿。选来选去,她选中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上衣,这是一件淡蓝色的长袖T恤,上面印着一位深蓝色的攀岩爱好者,前方的岩石上迸出四溅的火花,背景映衬着四个大字“勇攀高峰”。这件T恤是凯蒂去年五月为了庆祝他们获得攀岩勋章送给她的。哦,不会吧?她把T恤放在身前比画了一下,发现明显小了好多。
好吧,真棒,非常棒!她还有什么衣服是穿得上的?她把T恤揉作一团,随手丢在房间一角,而它不偏不倚地落在之前摆放摇椅的位置。现在看来,摇椅已经被挪到一米外的窗户跟前。从地板上的拖曳痕迹可以看出,它应该是昨天晚上刚刚移动过的。安琪皱了皱眉,又把摇椅拖回原处。
她叹了口气,又来到衣柜前,找到一件宽松又舒适的灰色毛衣。毛衣袖子看起来那么合适,根本不用像以前那样还得卷起一截才能穿。她又看了看那落满灰尘的珠宝盒,本想找找回忆的她猛然发现,珠宝盒上的灰尘竟然一夜间消失了!实际上,不只是珠宝盒,整个梳妆柜、书桌、床头柜,甚至是窗台,都被擦得一干二净。
难道是母亲大半夜起床,悄悄来打扫的吗?听起来这像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但是仔细想想,如果这是真的,又是多么令人感动的一件事!
“起床啦,起床啦。”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
她飞奔回被窝,生怕母亲看到她光着屁股站在屋里的模样。“进来吧,妈妈。”她答道。
母亲用脚尖轻轻踢开门,手上托着一个盘子,里面热气腾腾的,原来是一张牛奶薄饼——简直是服务到床啊!还有比这更舒服的吗?尽管昨晚吃了半碗意大利面和半块奶酪,她现在还是觉得饿得不得了。
“别指望我天天这么伺候你啊!”母亲打趣地说,“我只会在周一到周日这么做。”母亲盯着安琪,也许,她昨晚还在担心,一夜过后,女儿会不会再次消失不见。
“谢谢妈妈,真的很棒,但是你不用搞得这么小题大做。”
“我当然要这么做。”妈妈说。她坐在床边,把盘子放在安琪大腿上,然后把安琪背后的靠枕拍松,让她靠着吃早餐。
“总有一天,这种新鲜感会消失不见,那时候我可是会被宠坏的。”
“不可能,永远不会的。”母亲大笑起来,一边轻抚着她的长发,一边继续说道,“我能给你梳梳头吗?你的头发又长又美。”
“我也许很快就会把它们剪掉,”安琪说道,“那样感觉才是真正的我。”
她可以不照镜子,但是要让她不在意那头如丝般顺滑的长发,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头长发可以时刻提醒她,之前在她身上发生过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每天早上起来,她都要先洗头,然后轻轻将那一头柔顺的长发梳理顺畅。从这头长发她能找到很多回忆,例如,她昨晚在哪儿睡的觉?吃了什么东西?谁为她做的饭?如果现在她走丢了,有人会想念她吗?呃,所有古怪的问题都涌上心头,还是不去想的好。
她在四层厚的牛奶薄饼上挤了一大坨手工枫糖浆,看着它像瀑布一般从薄饼的“悬崖”上滑落到餐盘这个“水池”中。
母亲默不作声,安琪抬头看着她,纳闷她今天怎么那么安静。母亲的脸上显然挂着一丝愁容。
“很抱歉,你现在还没有找到那个真正的自己。也许当你回到校园,或者再次拿起你的吉他,我确定曼达太太会非常开心……”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安琪耸了耸肩。
“很抱歉,”母亲继续说道,“我知道这么说没有什么用,那你告诉我,你现在到底是谁呢?”
“这件事非常蹊跷。”安琪用刀子切下一块牛奶薄饼说,“当我在收拾野营的行李时,那时候我还是那个真正的我,但是现在我的衣服已经不合身,发型也变了,当我从镜子前走过,我还以为看到了我死后的幽魂,简直太可怕了。”她把整块还在滴着枫糖浆的牛奶薄饼送到了嘴里,嘴唇上残留着甜浆。她叹了口气说:“我不知道,那你说说你看到的我是什么样的。”
母亲紧握她的左手说:“我看见我的女儿,一个即将成为成熟女性的年轻女孩。”她在安琪的指关节上摸了摸,然后停留在那枚奇怪的戒指上。“很漂亮。”她说,“但是我记不起你什么时候有过这样一枚戒指。”
其实,安琪也记不起这枚戒指是哪儿来的,但有什么东西让她停顿了,她说:“当然有了,我已经戴了它很久了。”当然,这句话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哦,好吧,估计是人老了,记忆力跟不上了。那你今天打算做什么?”母亲问道,“买几件合身的衣服穿穿?再买些文具什么的?你和医生约的可是三点见面,我专门为此请了整天的假哦。”
“等等,你工作了?什么时候的事?”母亲以前一直是一位全职的家庭主妇和志愿者。“这事得追溯到两年前,那时候镇上的图书馆引来了一大笔经费,那时正逢我们家特别需要……好吧,因为我是一名诚恳的志愿者,他们就雇用了我。”
安琪没有落下一点细节,追问道:“你那么需要钱吗?难道我爸失业了?”
母亲使劲地摇了摇头,银棕色的发丝卷成一团。“没有,没有,家里一切都挺好的。你爸爸那时候甚至升迁为地区销售经理了。没有啦,我们只是……找你实在太花钱了。我们雇过私家侦探,还打过无数广告。哦!看在上帝的分儿上,别那么看着我,我真的不是在乎那些钱。”
安琪这下将背负许久的罪恶感抛到了九霄云外,毕竟这件事并不是她的错,她又没有离家出走,也没有涉足什么青少年犯罪之类的事。安琪在这一点上想得还是很清楚的。
“亲爱的,没事了,我们大家都好好的。”母亲紧紧将安琪搂住,仿佛一切的言行都在说服她自己。一滴枫糖浆滴在了被子上。
安琪赶紧用手抹了抹糖浆,又用舌头舔了舔指尖。“你没有跟其他人说这事吧?我的意思是,在咱家门外的草坪上,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记者排队等着我吧?等着我吃早饭,再洗个热水澡出来接受采访?”
母亲不自然地走向窗台,一边把窗帘拉开,一边向外张望。“没事,咱家门口空空荡荡,没什么掩体,记者们想藏都没地方藏。布罗根侦探也会竭尽全力保守秘密的。我知道这绝非易事,但是亲爱的,你本人可是这个小镇上的大名人。”透过窗子,她凝望着远方的世界说,“对了,说到走漏风声,你今天会打电话给丽薇吗?”
哦,老天,给丽薇打电话?她该怎么说?——嗨,丽薇,我刚从死神那儿回来?我没有被美洲豹吃掉,你现在怎么样?显然这不是她想跟丽薇说的。她答道:“呃,不了,我还是见了心理医生之后再说吧。”
母亲眉头紧锁,说道:“或许你的朋友可以……”她突然停下了,重新调整了下语调,“没有了,很抱歉。当然,你在和其他人联系之前,还是先把原来的自己找回来,这样做才是明智的选择。不过,昨晚在你睡着之后,我给你奶奶打了个电话。比尔叔叔这周六会开车带她过来。”说着,母亲把窗帘拉了下来。
“比尔叔叔?”这位比尔叔叔,也就是爸爸最小的弟弟,年龄上只比安琪大八岁。所以,在安琪六岁的时候,她给比尔叔叔起了一个有趣的绰号“蜀黍”。说起来,他俩已经有几年没见过面了。“爷爷呢?爷爷一起过来吗?”
母亲的脸色瞬间凝固,紧接着是一段时间的沉寂。安琪咬了咬嘴唇。哦,不!千万别说出那句话,她祈祷着。
但是母亲还是说了:“哦,安琪,我亲爱的,你肯定不想知道,也不可能知道,你爷爷在半年前就去世了。”
她的胃一阵抽搐,脸颊麻木,泪水静静地淌在牛奶薄饼上。还有什么事情是她这段时间错过的?
她哽咽着说道:“妈妈,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我应该知道的?还有什么我错过的?”
母亲左手突然按着肚子,右手捂住嘴巴,惊慌失措地扫视了屋里一遍,说道:“我……没有什么事情了。”
一个瞎子都能看出,母亲在撒谎。“妈,你说什么?赶紧说!难道还有什么事情比爷爷去世更令人伤心的吗?”她看着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一种可怕的念头从脑海掠过。“癌症?老天,别,别告诉我,你得了癌症啊!”
“亲爱的,别瞎猜,不是的。但是它至少不是一个……它是……它是一个好消息。”母亲咬着嘴唇,“我们都在等待……”
安琪大脑一片空白:“等待什么啊?”
“安琪,亲爱的,我怀孕了。”
安琪感觉背后凉风阵阵,母亲接下来的话她都没能听进去。母亲的嘴唇还在颤颤巍巍地吐字,而安琪的脑海中此时已经刮起狂风暴雨,外界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显得那么寂静。哦,老天,这是真的,一个即将诞生的宝宝,看来他们已经放弃了安琪,他们真的能做出这么狠心的事情!
她脑海中浮现出一幅更糟糕的画面:在她走失的日子里,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地上,手脚都被镣铐锁得紧紧的,饥肠辘辘,身体冰凉,也许被折磨过,也许被威胁过,但是此时她的父母在做什么?他们在接吻,他们正在计划再生一个孩子,他们已经把安琪从未来的计划中抹去!
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安琪忍不住吐了,吐得到处都是,盘子上,奶奶缝制的漂亮被子上。母亲看到后,双手捂着嘴巴,跑出了房间。
在尴尬、紧张的氛围中,你帮我们的母亲一起把你的呕吐物清理干净。女童军本想将你收回来,但是我们决定给你这次机会。现在把你收回来,为时尚早,现在就打破这个希望,也有点早,你应该可以在外面的世界把握好分寸。
洗衣机还在轰隆轰隆运转,母亲提议一起去购物。因为你的旧衣服已经太不合身,你自然就答应了。你很清楚,就算现在不穿,上学时候总要穿的。
母亲似乎重新回到早年那种逛街的习惯中去,先是停下来买肉桂色的椒盐脆饼干,这个味儿是你一直喜爱的。她想重新给你一种亲密、纯洁的美好回忆。你强迫自己吃掉母亲买来的所有东西,而你的胃继续翻江倒海。母亲的脸上露出温暖的微笑。
你们来到阿伯克龙比商店,母亲告诉女售货员说,不清楚我们的尺码,女售货员有点惊讶地看着她。你选了一些衣服挎在胳膊上,独自走进试衣间,脱掉外衣后一件一件地试。这是我们第一次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身体,我让每个身体中的女孩通过你的眼睛向外观察自己,直到我们的母亲敲门进来,她问:“你没事吧,大小合适吗?需要别的尺码试试吗?”
我想,我让他们跑出来太久了。我们需要赶紧撤回去,而你发现身边摆放着一大堆还没有试穿的衣服,你用双手赶紧捂住上半身,身体上的变化特征让你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等一下。”你说道,“我还没开始试,试好了叫你。”最后,你把所有衣服都试了一遍,但是当你看到价签的时候,你惊呆了——一件T恤要三十五美元?最后,你挑了三件T恤和一条牛仔裤。
“就买这些?”我们的母亲问道,“我以为这家店是你最爱的一家。”
“就买这么多吧。”你说,“我们去逛逛其他物美价廉的店。”
母亲的表情略显轻松,毕竟她手头真正持有的资金肯定要比她所说的少很多。
当你们离开商场时,购物袋中有一件物品会让你大吃一惊。我们中的一个姐妹购物时可从不手软,挑衣服净挑贵的。
布罗根侦探下午两点钟过来,他打算在安琪和心理医生见面之前给她交代一些事情。父亲上班去了,在他看来,今天和平时的星期一没什么区别,所以他继续投入到正常的工作中去。母亲和安琪坐在沙发上,两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布罗根侦探盯着她们之间的靠垫,一边的眉毛突然微微蹙起。
“你们一切都好吧?”他问道。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正装,没有像昨天穿得那样随意,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微微的柑橘味刮胡液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当然好了,菲尔。”母亲开心地说。安琪心想,我好不好,这家伙竟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仔细盯着安琪说:“根据之前的证据和体检证明,我们接下来会假设,这是一场绑架。所以,安琪,如果我们想要找到并且起诉那个绑架者,你对过去的回忆就非常关键了。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下手晚了,被他绑架的受害者会更多。”
安琪开口说话了,但是这些话并不是她自己想说的:“为什么你就这么肯定,他还活着呢?”
“问得好。”对于这个疑问,布罗根侦探面部表情显得非常放松,“他会活着吗?”安琪发现他的眼中迸发出狩猎者般敏锐的光芒。
她在沙发上挪了挪身子,感觉有点局促。他问这个干什么呢?“你想表达什么呢?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