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否还活着?”他随意地提出这样的疑问,安琪可能没有发现,他在引诱她说出更多的秘密。
不过安琪并没有上当。“我怎么知道!”
“你提问的语调表现出你好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说。接下来,他没有继续问下去,但是安琪从他的表情中发现,好像有什么言外之意,他昨天从袋子里小心翼翼拿出的那把剃须刀,也许就是一把简便的作案凶器。
“我也不清楚。”她说。
“你刚才用了代词‘他’这个称呼,意思是,至少他是个男的,而且是一个人?”
她仔细在大脑里搜索,试着在记忆的碎片中找寻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人。但是无论她怎么找,有关那些日子的记忆依旧是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就是随口冒出来而已。”
“好吧。”他双手撑着膝盖,上身坐得笔直,“我们只能寄希望于格兰特医生帮我们找到答案了。对了,我还想提醒一下,医生和患者之间有着严格的保密条款。医生可以参与到案件的调查中来,但只有得到你本人许可之后,才可以将信息透露给我和你父母。”
“也不能告诉我们?”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布罗根侦探的回答听起来是说给母亲的,但是实际上是在针对安琪。“只有一切保密的前提下,安琪才能找到她最需要的安全感。相信我,这个节骨眼儿上,我更关心她康复的进度,而不是什么都和我们的调查联系起来。”
“妈妈,别担心,我知道什么的话,会告诉你。”比起母亲早上给安琪造成的“伤害”,母亲此时的这点痛苦算不了什么。
“那……祝你好运!”布罗根侦探一边说,一边伸手去转动大门的门把,“相信你会喜欢格兰特医生的。”
安琪咬了咬嘴唇,话语从她嘴里不断蹦出,但她发现这些话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但它们就是脱口而出:“另外,如果他真的还活着,那他应该隐藏得很好,是吧?”这话听起来根本不像是安琪说的,但的确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布罗根侦探挑了挑眉毛说:“很可能,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安琪强迫自己不再说话。
她没有想到,林恩·格兰特医生是如此天生丽质的一位美女医生。她的名字很自然让人联想起窄鼻子、黑发披肩、尖下巴的女孩。但是现实版的格兰特医生看起来更像一个女强人,或是一个尤物,她披着一头浓密的金色鬈发,顺着圆润的脸颊倾泻而下。她没有像其他心理医生一样穿着白大褂或者更专业的服装,而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克什米尔毛衣,搭配一条白色的毛绒长裤。唯一缺少的可能就是珍珠项链了,戴上它,格兰特医生一定会给人一种美丽又大方的感觉。哦,等等,她还真的戴了一条珍珠项链。
安琪要是真有一肚子秘密可以诉说,那得看倾听对象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如果倾听对象给人感觉不那么强大的话,安琪自然会对她更加信任,把更多的秘密告诉对方。当然,这也是本次约见的主要目的,他们想从安琪口中挖掘更多的秘密,看看是否能够找到更多线索。
坐在车里,母亲试着安慰她说:“保持开放的心态,心理医生才能帮得上忙。”
“好吧,说的好像你试过一样。”这话听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而是充满了刻薄和挖苦,好像安琪故意这么说似的。
“近一年多时间,我和你爸爸都在接受她的心理咨询。她真的能帮到你。”
“难道她就是那个告诉你用一个新生儿来替代我,这样才能走出悲伤的医生?”
母亲全身一缩,猛打方向盘。“我从来、从来、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你。”每说一个“从来”,脚下的油门就加大一次。
父亲看起来才是真的放弃了。安琪克制自己马上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她知道这不公平,而如果这样尖锐的控诉出自女儿之口,那母亲会很受伤。
也许她真的需要一个心理医生。
母亲坐在候诊室,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杂志。安琪知道,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她都不会有心情去翻一翻它。
安琪跟着格兰特医生走进她的私人办公室,一路试图克制自己的紧张情绪。走进办公室,她看到墙面上铺设着一层巨大的灰色木板,很多钉帽露在外面,感觉好像有成千上万只眼睛在盯着她。
“来,随便坐。”格兰特医生说。安琪觉得,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成为医生对她的第一个考验。好吧,放松心态。她不断提醒自己。
房间并不大,除了一张桌面干净整洁的办公桌外,还有一张蓝色绒线制的沙发,对面还摆放了一把座椅,座椅的靠背笔直,线条鲜明。房间里还放了一张懒人沙发,还有把躺椅。此时,一个精神正常的人应该怎么表现呢?她不知道,于是就把这个考验又踢还给心理医生。安琪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生怕碰倒桌上插满白玫瑰的花瓶。
格兰特医生没有皱眉,没有微笑,她只是坐在转椅上,双手交握,然后落落大方地将双手放在大腿上。安琪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的胳膊像十字军的标志一样在胸前交叉,她赶紧将双手扣在双膝上。
“那么,安琪拉·格拉西·查普曼,你喜欢别人怎么叫你呢?”
哦,上帝!她心想,考验又来了,这个问题她该怎么回答呢?
“你妈妈叫你安琪?”格兰特医生问道,“我这么叫你没问题吧?”
安琪耸了耸肩:“怎么叫都行。爸爸有时叫我安琪儿,陌生人可能会叫我安琪拉。”
格兰特医生微微一笑:“好吧,安琪拉,我明白了。当然,我希望我们不只是陌生人之间的交流,你可以叫我‘林恩’,或者‘医生’,或者‘格兰特医生’,怎么叫都行。”
安琪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所以,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格兰特医生点点头说:“我们就是要解决这个问题,是吧?你觉得我会让你做什么?”
这下,过去一整天的疑惑和郁闷终于能够一吐为快了。“我完全,完全不知道。”安琪有点夸张地摊开双手,说,“他们完全不知道,我的意思是,我父母老是说我失踪了,还说找了我整整三年,甚至为此花去了大笔的金钱,最后他们决定忘记我,继续生活下去。然后,我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回来了。”
“继续生活?”格兰特医生问道。
“你知道我妈怀孕的事吗?”
“真不知道,安琪拉。我没听说过这件事,有关怀孕的事情。”她说完后就沉默下来。
安琪从花瓶里摘了一个玫瑰花苞,盯着花蕊外的白色花瓣,它多么洁白,多么纯净。“所以我认为这是他们的备选方案,一个把我替代掉的备选方案。”
“我理解你的心情,”格兰特医生说,“这是正常反应,我们还要继续谈论这件事吗?”
安琪摇了摇头。
“好吧。”
医生没有继续强迫她说什么,这让安琪很惊讶,医生继续问:“那么他们还有什么没有搞清楚的?”
安琪手中的花苞边缘已经卷曲,有些发灰。安琪摘下一瓣来,用手指捏了捏。“他们老认为我今年十六岁了。”
“但你还没到十六岁啊。”
安琪仿佛看到一丝希望的曙光。看来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相信她的。“我今年十三岁。爸妈他们怎么可能会比我多过了三年?我自己对此毫无感觉,他们口中三年的时间,在我这里就像……”她该怎么表示呢?她啪地打了个响指,“就像这样。”
“嗯。”格兰特医生也打了个响指,一脸疑惑。她指着墙边的大档案柜说:“警方给我的资料很含糊,我也没时间去琢磨他们的资料。你现在可否直接告诉我,你记忆中的最后三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安琪开始讲述,她那天出门前是如何为那次野营精心准备的,她还差点儿忘带牙膏。她的确记得一些零碎的细节,例如她还记了日记,她还给手电筒换了电池,还上网查询过出发当天的天气情况,当时查出的结果,好像是比平时温度要低一些,特别是在那样高的海拔,于是她决定再带一条宽松的运动裤。这些事情至今还记忆犹新,不可能发生在三年前,她觉得仿佛是昨天发生的一样。她还记得出发当天,大伙儿在学校停车场集合的场景。上车后,她旁边坐着的是好朋友丽薇。她们还聊到了格雷格,当她听说格雷格马上要回主场比赛时,别提有多高兴了,因为只有在主场比赛,他们才有时间见一面。每件事都那么清晰地在她脑海闪现。野营的第一天晚上的篝火晚会,她们还在领队的帐篷里听悬疑故事,听到自己快睡着的时候,连牙都懒得刷就睡觉的情景,等等。
安琪告诉格兰特医生,那天她很早就醒了,还暗自纳闷怎么没人点火做饭。她还记得那早她吃过糙莓,还找了一个私密的地方方便。
医生全神贯注地听她讲述,安琪的回忆戛然而止。医生挑了挑眉,鼓励她继续向下说:“继续。”
接下来,她实在想不起来其他内容,脑中的那扇记忆之门砰地关上。空巢般的沉默在空气中回响,安琪沮丧地望了望四周。
越过医生的肩膀,安琪无意间发现,医生背后的墙面上,一对钉帽像一双闪亮、细长的黑色眼睛死死盯着她。她试图转移目光,但是没用,她有点害怕,这感觉很奇怪,但是又很熟悉。她心里憋得慌,呼出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样。暴风雨的呼啸充斥于耳,她隐隐约约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赶紧躲起来!”
房间又回归平静。
“安琪拉……安琪拉?”医生问道,“躲什么,安琪拉?树林中有什么?”
安琪愣愣地盯着医生说:“你在说什么?”
“你刚才说‘赶紧躲起来’,告诉我,你要躲什么?”
“没有,我没说。”安琪说,“我刚才说的是‘糙莓’,树林中长的那种糙莓。”
格兰特医生眉头紧锁,双眉几乎快连成了一条线:“你说完糙莓之后,很清楚地说,你很害怕,还尖叫‘赶紧躲起来’。你到底在对谁说话?我以为你在森林里一直是一个人。”
安琪又摘了一片花瓣,然后把它丢在了地毯上,说:“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嗯,好吧。也许我听错了。”格兰特医生赶快说,“所以你就去采摘糙莓,然后大吃一顿,然后呢?”
“然后我就一个人回家了啊。”
“从营地一路走回家的?你知道怎么走吗?”
安琪耸了耸肩,她可没考虑这么多。“我真的记不起来了。”地板上又落了三片花瓣,“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走的。我只记得,当时我所处的位置离我家很近,就在我家前街的一端。当时我两只脚特别疼,在那之前,我应该是走了很长时间的路。”
“你还发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安琪在摆弄玫瑰花上的唯一一根刺。“那你说以下的几个问题算不算?现在明明是九月,但是感觉应该是八月?三年时间会转瞬即逝?我的身材变得更高更瘦?还有我的穿着很奇怪?不一样的地方?你觉得我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她的音调随着问题逐渐增大,“没有了,除了这些,其他都没了。”
“所以,一切仿佛都是在瞬间发生的变化。”
安琪有一种想哭的冲动,回答说:“除了那个心里的我之外,其他事物都发生了变化。当我闭上眼睛,我还是原来的我。我不知道过去的三年里,谁在我身体里作祟,但是我确信,那个人一定不是我。”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待医生来对她这段话提出质疑。
格兰特医生瞪着大眼,听得入了神。
“所以你觉得,那个真正的你在哪里?”
“摇椅上。”她脱口而出。
“我不知道刚才为什么会这么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医生双手合拢,指尖抵着下巴,抿着嘴巴。
“很奇怪,安琪拉。我想做一件事,当然前提是经过你妈妈的允许,对你做一次催眠治疗。这样,我们很可能会挖掘出‘糙莓’之后发生的事情。你觉得这样如何?”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建议。她现在还不敢说,此时她看不到任何希望。她只是想放松心态,仅此而已。“如果你觉得有用的话,那就这样做吧。不过,我觉得你没有必要征求我妈的许可,我是这件事的唯一受害人,需要帮助的人是我。”
“很高兴你能从这个角度看问题,安琪拉。你也很清楚,现在需要帮助的是你,不过我还是得出去一下,和你父母简单沟通一下。”
医生出去的时候,安琪坐在沙发上。她不知道,面前的沙发到底软不软,她一屁股坐下去,因为在她看来,所有沙发都应该是软的。
格兰特医生回来看到安琪变换了位置,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一笑。“你母亲同意了,你准备好了吗?”
安琪点点头。她想知道格兰特医生手中的工具是什么。医生碰了一个开关,安琪看到有一道光束射出,摇摆不定,有点让人心烦。就这样,那束光前后摆呀,摆呀。
“我会不会有什么异样的反应?”安琪问。
“耐心,放松,吸气,呼气,”格兰特医生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吸气,呼气。幻想你面前有一棵松树,一棵高大挺拔的松树。”
安琪的脑海中呈现出一棵松树,一棵完美对称的深绿色松树,就像小孩用彩笔画出来的那种,看起来又像一棵圣诞树。
“旁边,还有一棵松树。”医生继续。安琪这次想象出一棵更高更大的松树。
“现在,你有没有闻到一丝燃烧松枝和木柴的味道?吸气,呼气。来,慢慢地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安琪照做了。她缓缓地呼吸着,是有那么一点感觉,她好像嗅到了松枝和木柴燃烧的味道。
“是的,我的确闻到了什么。”
“现在再增加五棵松树。”
安琪望着眼前的树木,感觉一点都不真实。
“你可以朝着这些松树向前走一步吗?”
她走近了那些树。紧接着,她突然站住,然后慢慢转身,墙面上的钉帽正在无情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安琪拉,你在找什么?”医生问道,“你在树林里看到了什么?”
“不!赶快停下来!”从安琪的嘴里冒出一声巨大的训斥。
“安琪拉,安琪拉。”医生推搡着她的肩膀。
安琪拉眨了眨眼,那束强光已经消失了,而她还在沙发上坐着。“怎么回事……我什么时候……”
医生表情严峻地说:“我们遇到了一些意料之外的困难。”
她刚才其实在帮你找到我们几个,她说:“我认为我们已经找到了解决你失忆症的方法。”
当然,你想知道的还有更多。
格兰特医生的桌子上有一本敞开的书,标题用粗体字写道: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D)。
她说:“我现在怀疑,你的心里有几个相互交替的人格——它们可能是在你为了摆脱绑架所带来的创伤时,发展出来的多重人格。”
“太疯狂了。”你说,“你的意思是我疯了?精神分裂?妄想症?”
“不会,不会,根本没有的事。这个单词应该是‘解离’,意思是‘被分开’。”她连忙安慰道,“交替人格可以替你体验和承受大多数的创伤,甚至是可怕的经历。它们在你和发生的事件之间构筑了一个强大的防御机制。通过这种方法,你当然不会记得之前发生过的事,因为它们属于大脑的终极生存机制之一。”
她是对的。你和她互相拍了拍肩。
但是你很快又笑着说:“太荒谬了,你真觉得我是多重人格?”
“好吧,首先,你从失忆的那一刻到现在已经过了很长时间。”格兰特医生弯下腰从地板上捡起掉落的花瓣,“其次,我刚才花了半个小时和这几个人格之一进行了一番谈话,她称呼自己为‘女童军’。她说,她很担心你。”
第二部分 我们
4 团聚
从格兰特医生的办公室出来,母亲已经印好了像教科书一样厚的文章,还有一整页的网上参考资料。安琪闷闷不乐地跟着母亲上了车。她还是不相信医生的那一套,一定有更合理的方式来帮她找回那段丢失的时光。还有,上帝啊,她们刚才还提到了露营的事情,当然安琪本来应该告诉一声,自己其实本身就当过女童军的往事。要是这么说出来,医生肯定把一切又混淆了。她下次打算好好澄清一下。不过说实话,她开始有点喜欢格兰特医生了。
“你觉得……”母亲发动汽车,欲言又止。
“拜托,妈妈,你不觉得有点过了吗?我们不是早就说好了,我是因为创伤后压力症候群而患了创伤性失忆症吗?这个说法我还可以接受,但是刚才她说什么‘多重人格’,谁信啊?”
“好吧,格兰特医生说你的病是非典型性症状,对吗?”
“当然了。她给我看的那本书上写着,我之所以患这种病,是因为在我小时候受到过虐待什么的。都是胡扯,我的童年再正常不过了,是吧?你和爸爸也没有把我捆起来,或者把我塞进柜子里折磨我,对吧?”安琪笑着说。
母亲试着和她用同样轻松的语气聊天,但还是很难做到。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当然没这么做过,简直是胡扯,没人会像我们这样爱你了。”
母亲突然发现,自己那天早上的失言是个大错,她想弥补,因为她知道,那句话像一把匕首,在安琪脆弱的心灵上狠狠插了一刀。安琪目测母亲的腰围,她很不解,在小孩出生之前,母亲打算花多长时间来处理有关她的这些烂事。但是,她没有问出口。
安琪把吉他放回原处,指尖有点刺痛。除了这面镜子,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唤起她那段消失的记忆了。现在她弹和弦也不那么顺手了——她的指头太长,老是拨错弦。她手掌上的老茧至今还没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她弹了四年吉他在指尖积攒下来的老茧却神奇消失了。这下,她可连一首曲子都弹不出来了。
楼下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准备开饭了。安琪匆匆跑下楼,母亲的声音越喊越大,她的双脚突然粘在了地上,抬也抬不起来。怎么回事?
原来,她听到父亲和母亲的低声谈话,谈话的内容,将安琪死死粘在地面,动弹不得。
“很明显变了。”父亲说,“你看她的眼睛,有些过去的东西已经不见了。她现在特别容易发怒。然后,她好像,我就不知道了……感觉像个傻子?上帝,到现在为止,我都没见她哭过。”
父亲到底想要干什么?安琪难道应该在他怀里哭成一个泪人吗?很显然,他也不是那种喜欢呵护子女的父亲,现在他经常郁闷,而且感觉和安琪渐行渐远。安琪回家后到现在,看到的更多只是他的背影。
母亲让他说话声音小点,但是劝来劝去,父亲的嗓音还是很大,大到好像是从喇叭里喊出来的一样,他说:“我不知道,应该是受过什么伤害,但她看起来并没有因为这个生气。”
这次,母亲口中终于蹦出几个能听清的字了:“如果她记起来的话……那需要时间适应……你应该知道格兰特医生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那些都是胡说八道!你是孩儿她妈,你应该看得出来!”安琪印象中,父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撕心裂肺地嘶吼,也没听到过他用这种态度和母亲说话。
安琪故意特别用力,咚咚咚地走下楼,想引起他们的注意。他俩谈话的声音瞬间消失。
她愤怒地望着父母,现在需要有人站出来化解这般死寂的僵局。
母亲连忙向安琪的盘子中添了一勺土豆泥。“我们正在谈你上学的事呢。”她故作平静地说,勺子咣当一声敲在盘子上。
很明显,母亲在逃避。但除了说这件事,她还能拿什么当挡箭牌?他们之前已经讨论过私立学校的事情,计划让安琪在一个新的学校开始新的生活。可悲的是,这根本不可能实现。父亲用母亲的工作地点当借口,毁灭了这个美好的愿望,说是开车送她上学太远。他眉间的皱纹告诉安琪一个事实,这几年为了寻找安琪,他们花了太多的钱在上面,现在生活有些拮据。本来说好的圣心高中,也是这个原因,不再被他们考虑。剩下的学校中,只有加尼亚达高中合适,但是这所学校的每个人都知道安琪失踪的事情。当然,初中的校舍和高中是彼此分离的,一般情况没有什么遇见熟人的可能,但是生活在同一个校园,世界还是会显得非常非常小。
现在剩下的唯一问题,就是她应该上几年级。多亏有格兰特医生的帮忙,她跟父母说过:“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长期的诊断可能会给她的生活带来影响。她应该选择一个自己觉得最合适的年级,一旦选好就赶紧返校,不然会落下很多功课。”
“我已经决定了。”安琪用叉子在土豆泥上叉来叉去,“我要上高一。”
“但是——”妈妈正要开口,就被安琪立刻打断:“你们想想,我曾经的老同学们都还在这所学校,但是他们现在已经上高二了,我不可能和他们一起去上课。哪怕给我配备私人教师辅导,你们也别指望我去。”考虑到她之前数学是强项,已经达到初级代数的程度,所以直接上高二其实并没有什么问题,甚至可以达到无缝对接的状态。语文更别提了,她经常拿满分,所以跳过一年也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她能炫耀的,仅此而已,毕竟跳级上学所要承受的心理压力,有时候会大得难以想象。
“我还是在想,你应该想和你的朋友们在一起。”母亲似乎有点抱怨。
父亲只顾吃猪排,不发表任何意见。
母亲不可能那么容易就放弃自己的立场:“我真的觉得,你和同龄人在一起可以帮助……帮助你更快地找回自己。你之前跟我也是这么说的。”
“妈妈,我已经回来两天了,已经习惯十六岁女孩的生活了。”母亲深深叹了口气,把头埋下,胳膊平摊在桌上说:“抱歉,好吧,我只是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我认为你在长大,但是你自己却没有感觉。”她勉强笑了笑,“在你失踪的这几年,每逢你的生日,我都会为你点起蜡烛。”
“那我的生日礼物哪儿去了?”安琪望着母亲吃惊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我最想要的红色敞篷车在哪里?”
“这才像我家的安琪。”爸爸说着,额头的皱纹舒缓许多。他靠在一边,松了松领带。
安琪从一开始微露笑意,到后来开怀大笑,屋里的气氛顿时舒缓许多。
母亲完全没弄明白,安琪为什么如此畏惧和她的老同学取得联系呢?为什么她连朋友打来的电话都不敢接?她知道,让安琪重新回到过去的圈子中很难,相比之下,从头开始建立新的朋友圈却显得容易得多。来到三百名高一学生中间,他们互不相识,大家对她也没有任何期待,这样感觉就舒服多了。如果她能跟得上课程,那她以后还可以考虑跳级的事情。
“那我们就这么定啦!”安琪说,“就上高一了。”
母亲点了点头,父亲耸了耸肩。
“说来也怪,”安琪继续说,“你们就这么希望我赶紧毕业,早点离开这个家吗?”
“当然不是了。”母亲端给她一盘绿豆,对于跳级的事情只字不提。
周三早上,安琪背着书包走进了加尼亚达中学校门。到现在为止,安琪还没有告诉之前任何一个老同学自己返校的事情。只有学校的老师知道这件事。他们像安琪的家人一样,担心到时候整个校园会成为媒体聚集的场所,大家像到马戏团看表演一样蜂拥而至。布罗根侦探真是无所不能,媒体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安琪返校的事。
听母亲说,学校里的每位老师都被通知到位,不允许提及这件事,免得惹是生非。还好,这些老师都不认识安琪,因为里面没有一位老师是教初一的。显然,安琪的神秘归来对大部分老师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个异类,仅此而已,这也是安琪希望得到的结果。
不知怎么搞的,她脑中产生一种疯狂的想法,她享受那种在毫无征兆的时候回到学校,湮没在高一学生中的感觉。于是,就在第一堂语文课期间,安琪悄悄溜进教室的最后一排,结果被原来同在一个年级的好友斯塔西·汤普金的妹妹麦琪认了出来。她那双圆溜溜的碧绿色大眼睛从黑板方向转到后排的安琪身上,瞬间愣在那里,她要确认眼前这一幕是真实的。恰好她姐姐也参加了那次露营,这个跟屁虫妹妹认识所有她姐姐的死党。
才刚刚进校五分钟就被人认出来了,好失败。
课后,麦琪都没来得及整理自己的课桌,就慌忙跑到安琪跟前。“你是安琪拉·查普曼,没错吧?”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不是失踪了吗?”
安琪故意压低嗓音说:“是的,现在我回来了。”
“是,那是,我都看见了,”麦琪说道,“但你怎么来我们班上课?”
她应该怎么回答?她知道这样下去,麦琪会不断地问下去。
“我辍学三年了。”
“这么爽!”麦琪说,“我的意思是……”她突然意识到什么,一脸尴尬,一时说不出话来。
安琪略显同情地看着她说:“也没你想的那样,我现在必须赶上课程,有好多东西要补。”
麦琪眼睛一亮说:“我知道,我会把我所有的笔记都给你复印一份。”她握着安琪的胳膊,“我也可以到你家给你补习,但是只能帮你补补语文和历史。也许,杰西可以补数学,艾伦可以补科学。”
麦琪瞅了一眼排队离开的同学们,然后叫道:“嘿!杰西!艾伦!赶快过来,猜猜发生了什么!”
安琪赶紧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好了,我不需要……”
可是为时已晚,杰西和艾伦已经朝她跑了过来,还有一个跟在他俩屁股后面的孩子喊道:“天哪,那不是安琪拉·查普曼吗?那个失踪的女孩?”
我的天,一帮还没走的学生把安琪团团围住,她只觉得肩膀被人按着,腰也被人抱着。
“我帮你背,”一个男孩从她背上抢下书包来,背在自己身上,“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我的意思是,去哪个班上课?”
这帮孩子簇拥着她,走到了六扇门外的一间教室上数学课。安琪挣脱两个握着她胳膊的女孩,感觉自己好像《绿野仙踪》里的稻草人和铁皮人被押送去见邪恶女巫一样。
“大家听着,我自己可以解决的。”安琪说,“谢谢你们。”
大概有一半人就这样悻悻离开了,另一半人继续留在教室,等着上接下来的数学课。他们像贴身保镖一样,直到安琪选了一个座位坐下来,其他人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安琪时刻在思考自己的逃跑计划,这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不过不用担心,她手中握着一沓笔记,是专门为下周五的小测验准备的,所以这堂课不听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教室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一群孩子人手一部学校禁用的手机,上数学课的孩子们傻了眼,也全都站了起来。安琪听到人群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许多人开始窃窃私语。现在大家都知道了,讨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几乎快把她耳朵震聋了。
安琪一把抓起麦琪,在她耳边说:“跟我去卫生间!”
麦琪提高了嗓音:“让开让开,让我过去!”她用胳膊拨开一条路,直接冲进女卫生间。
哦,上帝!安琪祈祷着。请不要让我的每一天都过得如此黑暗。
临近放学时,她唯一想做的就是跑回家,把身上那些脏兮兮的手印清洗干净,衣服全部丢进洗衣机,然后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自己待着。她胸前搂了一摞书,背包在背上蹦蹦跳跳,她要飞奔去赶公交车。这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越来越近。没错,是丽薇。
“嘿!叫你呢,新来的!给我站住!”
安琪越走越快,焦虑中,她的胃又开始难受了。她现在要解决的是高一学生的破事,丽薇这时候跑出来凑什么热闹!
“嘿!你站住!”这时又传来一个更深沉的声音,然后一阵小跑,脚步声越来越近。安琪感觉一只手搭在自己肩上。“嘿!你掉了……天哪!”他看着安琪的脸,惊讶地叫道,“我的天,你简直,太像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了!哇!”
安琪从格雷格手中接过刚才掉在地上的词汇书。
不管什么时候,安琪都能认出眼前的这个男生,他浓眉大眼,一头厚厚的意大利式鬈发。不过,三年过去了,他显然长高不少,而且是以一种近乎奇妙的速度在长高……
他回过头去叫丽薇:“嘿!丽薇!过来看看,她会让你想起谁?”他又转过身直接问,“差点儿忘了问,你叫什么名字?”
安琪欲言又止。丽薇一路小跑过来,盯着安琪看。顿时,她脸色煞白,伸出手握着安琪脸庞的一小撮头发。安琪僵直地站着,丽薇轻轻用手抚过她脸颊一道淡淡的伤疤,那是以前她和安琪在游泳池玩旋转落水游戏时弄伤的。丽薇悄声说:“哦,我的天哪!哦,我的天哪!格雷格,你就是个笨蛋。她就是安琪。你是死而复生,还是怎样啊?”她伸出双手紧紧搂住安琪,像一条蟒蛇,恨不得挤断安琪的肋骨,“你没打电话……回来多久了……你从哪儿……妈呀,我想问的太多了。赶紧告诉我,现在就告诉我,现在!现在!就是现在!”
安琪几乎快窒息了,她以为自己断气了。
“丽薇!”她也紧紧抱着丽薇,脸上挂满微笑。这应该算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刻。看来母亲是对的,她应该打电话通知朋友们。
格雷格张着大嘴,像一只离了水的鱼:“你……但是……我的天哪!”
他的胳膊拥成一个环状,把她俩都抱在怀里:“真是不可思议啊!”
安琪靠着他,瞬间融入了他温暖的怀抱。哦,他长高不少,他的心跳就在她耳朵下方,跳得好快,和她一样快。在他十三岁的时候,毫无疑问,他被公认为校草。现在十六岁了,他长得更加强壮。
他一只手搂着安琪的腰,安琪不会介意,应该说,一点都不介意。他的眼神让她陶醉。
“大家都以为你死了,谁都这么说,因为你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好吧,我现在回来了。”安琪发现一提这事就憋得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们都在为你点燃蜡烛祈祷。”说着,他皱了皱眉。
“那场景非常美丽,”丽薇说,“你应该会喜欢。我的意思是,如果当时你在场的话。”
格雷格大笑了几声,他并不赞同丽薇的说法。“如果她当时在场?丽薇,你说话先过过脑子。”他无奈地摇着头,咧着嘴笑笑,对安琪说,“你知道吗,那次我正好在主场打球,你没有出现,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除非你死了。我想你应该向我道个歉。”他用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想给我道个歉,解释解释吗?”
他的语气把安琪逗得咯咯笑。“很抱歉,是的,我应该详细地解释一下。”
这时,安琪发现有几个人转过头来,好奇地盯着他们看。人越来越多,此时的安琪吸引人们眼球的功力太强大了。
“别在这儿了,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
“好吧。”丽薇表示同意,“去格雷格家吧,走路过去也没多远。那里够隐蔽的,到那儿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格雷格搂着两个女孩的肩膀离去,安琪心跳加速,仿佛她和格雷格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一样。他们三个依旧是好朋友。格雷格的手指随意拨弄着安琪的头发,也许他感觉到安琪有心事。
安琪的内心此时隐约浮现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别担心,亲爱的。我们会解释清楚的,不是吗?
震惊之余,她觉得这么说很讨厌。
“什么?”格雷格说,“好了,好了,讲个笑话吧。”
“抱歉,一只苍蝇飞进我的鼻孔里。”安琪开起了玩笑。
“嘿,对了,凯蒂哪儿去了?她现在如何了?”
丽薇的回答完全出乎她意料:“凯蒂?呸!我们早就不和她来往了。那个幼稚又做作的女孩。我们去年秋天一起去露营,库尔特的哥哥偷偷给我们搞了一桶啤酒,谁知道她竟然把这件事泄露了出去。”
“她跟谁讲了?”
“她爸妈,警察,还有学校老师。这事太悲剧了,库尔特因此停课三天。”
安琪听了惊恐不已。
“什么?她怎么能告发朋友?这样做太绝了,她会受到惩罚的。”安琪被自己急促又恐惧的声音震惊了。惩罚?她很惊讶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格雷格笑着说:“呃,她的确被惩罚了。现在看来,没人愿意和她说话,她现在的处境比流浪汉还糟。”
命运捉弄了凯蒂,让她在学校里生不如死。可怜的凯蒂,安琪心想。但是这事也是她自作孽,泄密,她难道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天空中的云彩投下一片阴影,起风了。这不是湿热的圣安娜风,而是凉爽天气到来前的那股炙热。安琪穿着一件棕色的薄毛衣,站在风中瑟瑟发抖。之前和妈妈逛街时,她都没想到要买一件夹克备着。格雷格把她俩拉到怀里,保护着一路走回家。格雷格时不时地观察安琪,特别是她的脸颊。安琪发现自己有点脸红了。
格雷格打开房门,带着两个女孩先进厨房。“你们想吃啥就吃啥,随便拿,”他说,“我得确认一下家里没人。”说完,他走了出去。
“他肯定在把他的脏衣服都塞到床底下,他在家里就是个大懒虫。”丽薇说着,一头扎进冰箱,拿出一个罐子,“想喝点无糖可乐吗?”
安琪接过饮料:“多谢,和你们俩在一起真开心,你可不知道我今天的经历,走到哪儿,围到哪儿,那帮学生太疯狂了。”
“我听说了。要不要来点朗姆酒?我知道酒在哪儿。”
她从冰箱里又拿出两瓶可乐,然后用膝盖把冰箱门关上。
安琪有点吃惊,因为一些东西的确发生了变化。安琪所认识的那个丽薇,本应该是一个有责任心的优等生。安琪说:“不用了,谢谢。我还有一大堆作业要做,今天我才刚刚返校,你懂的。”
“我懂!”丽薇尖叫着。她拿着可乐的双手放在安琪肩膀上。过去,她看安琪总是俯视,现在两人几乎一样高了。“但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我的神秘女孩?”
“目前还没有任何线索。”安琪夸张又笃定地说,“完全想不起来了。”
“你在玩儿我吗?好了,说真的,你到底去哪儿了?好吧,先跟我来。”说着,丽薇带着她走进格雷格的卧室。“不会是真人秀节目吧?你身上有没有藏着摄像机?要是有的话,可别拍我屁股,那儿不是我最美的部位。”她转过身,对着安琪笑了笑。好吧,这才是她认识的那个丽薇。
格雷格的房间一看就是匆忙打扫过一番,椅子上堆着书籍和报纸,摇摇欲坠的感觉。地板上,糖果包装纸散落在垃圾桶旁边,深绿色的格子毛巾铺在低矮的大双人床上。格雷格背靠黑色靠枕,光着脚丫,四肢伸展。丽薇把可乐递给他,甩掉脚上的拖鞋,跳到了床中央,盘腿坐下。安琪小心翼翼地端着自己的可乐,像丽薇一样上了床。
格雷格咕噜咕噜喝了一通,然后打了个响嗝,眉头紧锁。“为什么没有来点朗姆酒?”他用英式英语磕磕绊绊地说。
丽薇咯咯地笑了起来,安琪有点摸不着头脑。
“海盗,”丽薇看着安琪茫然的表情说,“杰克船长。”
安琪莫名其妙地摇了摇头:“你们在说什么?”
“电影,”丽薇好像在和一个四岁小孩交谈,“《加勒比海盗》。”
“哦,我从来没看过。”安琪说,“好看吗?”
“没看过?”格雷格大呼小叫,“你是活在石器时代吗?”
丽薇瞪了他一眼,给了他两拳:“格雷格,你这个浑蛋。”
丽薇一只手主动搂住安琪:“你会聊天吗?”
“也许吧,”安琪对着格雷格说,“我患了失忆症。”她打算用六个字回答他们所有想知道的问题。
“不会吧?”格雷格说着,黑色的眼球瞪得又大又圆,“简直太酷了!也就是说,你可能去任何地方,做过任何事情。”
“被外星人绑架。”丽薇说。
“住在树屋里,或者城堡里!”格雷格继续猜。
丽薇捏了她胳膊一下说:“那天早上,你迟迟没有回营地,我是唯一一个叫醒大家,并且告诉大家出事的人。我当时都被吓傻了,你知道吗?”
是,丽薇吓傻了。但是她等了多久之后才告诉其他人?要是早一点的话,也许大家就能找到她了。这个想法太邪恶了,安琪赶紧把它抛到九霄云外。
格雷格的眼神闪过一道邪恶的光芒,他突然用手在安琪的额头轻轻一拍:“这样有用吗?也许我们能治好你。对了,那你记忆中的最后一刻,你在干什么?”
安琪拼命地回忆:“我说了,我什么都记不清。”
格雷格用拳头轻轻捶了她的手一下,说:“我是说在你失忆之前。”
“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安琪反复说。
“你这个回答可说不过去,”丽薇有点责备道,“那你怎么还记得我们?”
安琪叹了口气:“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在女童军营地,那天我很早起了床,和你说了几句话,还记得吗?然后悄悄溜进了小树林,接着是迷路。三年过去,我被外界认定死亡,然后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邻居家门前,现在正待在格雷格家……还不够戏剧性吗?”
“我真的很失望,”丽薇噘着嘴说道,“我以为会听到一个更加曲折的故事,被诱拐啊,然后开始堕落什么的。”
“什么叫堕落?”安琪问。
“好了好了,说真的,”丽薇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例如你成了别人的奴隶,或者被某人掳走当了小老婆?”
安琪突然想到了藏在她袜子下面的伤疤。“我……没有。我不记得了。”好严肃的话题,赶紧换一个话题。“当然,可能我就是那个‘小老婆’吧。”说着,安琪的双手顺着自己陌生的胸部、胳膊到臀部,统统摸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