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姬,让开!”父亲疯狂地吼叫,嗓子都快喊破了。他按着你的那双手,出乎意料地用力,继续喊道:“谁知道她会对你和孩子做出什么事来!我就知道总有这么一天的,我之前感觉到的……她如此异常的冷静……就等着爆发的那一刻。”
你终于缓过劲来,能开口说话了:“爸爸,求你,让我解释。”
父亲转过头,第一次这样直视着你,他已经快说不出话了:“什么……天使?”
“不是的,爸爸,天使已经走了。现在是我,安琪。”你想尽办法让他明白真相。
比尔包扎好的胳膊从身后搂着父亲的肩膀,两个人的身影压在你上方,他说:“她差点儿弄死我。她竟然刺进了我的动脉,而且指头都被她掰断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是眼中迸发着复仇的怒火。你扭转了脸庞,和父亲的第一次眼神交会就这样结束了。
“把她捆起来,让她冷静。”比尔命令道。
父亲用力更狠,将你压得更紧。汗水从他的额头向下流,嘴巴在暗红色的脸庞上像一道苍白的裂痕。他看起来好像中暑一样,指头狠狠掐着你的肩膀,留下一道道血痕。
你虚弱地扭动着,试图逃脱他的钳制。
“他们很快就到,”母亲说,“安琪,亲爱的,撑住,救助人员马上就到。”她再一次伸出手,但是看到怒目而视的父亲,又缩了回去。她朝屋外四处张望:“谢天谢地,还好今天没有什么卫星直播车,不然救护车的出现又要惊起一番波澜。”
“救护车?”你尖叫着,“我没事,我不需要救护车。”然后你喋喋不休地说,“也许,需要救护车的人,是比尔蜀黍那个变态!是的,我希望他也来一辆。”这一句话说出了告密者的心声,在生命的转折点上,安琪让她非常开心。“现在,谁还想惹麻烦?”她奚落着大家。
“哦,让她起来吧。让我抱着她就行。”母亲请求着。
“麦姬,拜托,别……我刚刚把她制伏。”
“爸爸,你弄疼我了。”你哀求着。
眼泪在他的眼眶打转,他的双手慢慢松开,但还是按着你不放。
比尔一脸虚伪地看着你,假装表示同情:“可怜的孩子,完全精神崩溃了。我看到过,有人在战争之后会变成这样,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
天使又冲到了最前面,低沉的号叫声瞬间划破屋内疑虑的空气:“你这个撒谎的畜生,你骚扰她多少年了?”说着,他重获力量,从你父亲的手中挣脱。他跳起身来,怒发冲冠。他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准备拔出银剑,但是你的腰间只有一根皮带。他黑色的双眼紧盯着水槽边的刀架。
“她在说些什么?”奶奶质问着。
天使伸出手,向刀架走去。
“大家小心!”比尔尖叫着,“都退出去,我来抓她!”
屋外响起救护车的鸣笛声,母亲向门外跑去。
比尔向你扑来,向天使扑来,向告密者扑来,向他们的所有混合体扑来。他冲着你肚子就是一拳,然后把你的双手扭在身后。“镇静剂!”他朝着救护人员叫嚷着。
我们感觉,胳膊上被扎了一针。所有人都失去了知觉。
13 对质
早上醒来,安琪躺在一张白净的床上。干净洁白的屋内,挂着绿色的窗帘。她感到沮丧,又有点空虚,她这是在哪儿呢?她睁开蒙眬的双眼,几秒钟后,将注意力集中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一个女人睡在上面,脑袋歪在一边。“妈妈?”安琪嘴唇干涩,沙哑地说道。
母亲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走到安琪身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她发现自己的手腕上绑着柔软的胶带,行动非常不便。她几乎感觉不到眼角流下的泪水。“发生了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我被抓了吗?”
母亲摸着她的额头说:“亲爱的,没有。你只是在住院观察,某件事触发了你的暴力反应,考虑到你可能会伤害到自己或者其他人,你得像这样冷静几天。格兰特医生从她妹妹家赶了回来,她真是个好人,他们帮你进行了下一阶段的治疗。”
“她还在这儿吗?”安琪迫切想和她见面,梳理一下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母亲抬起手臂看了看表:“她说很快就会回来查看你的病情,我猜她可能喝咖啡去了。我们守在你身旁已经很久了。”
安琪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对不起,妈妈。”
“没事,比尔蜀黍的胳膊还好没什么大碍,你应该庆幸,你没有刺中神经或动脉,他只需要缝两针,吃点抗生素,然后包扎包扎就行了。当然,受伤的手指恢复起来可能要花更长时间,医生说让我们放心。”
安琪面色铁青,一句话也不说。
“安琪,你不会不高兴吧?那些都不是什么致命伤,他也原谅了你。”
安琪的胃部在翻腾。“他原谅我?”她郁闷地撕扯着手腕上的胶条,“该死的畜生!”
“冷静点,安琪。否则我会再给你来一针镇静剂。”母亲警告她。
安琪呆住。“妈妈,那个畜生性骚扰我很多年了,每次他都假借照顾我的名义来侵犯我。我回来后的那一周,他还侵犯过我一次。他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我不知道怎么向你和爸爸解释。”
母亲表情舒缓,这并不是安琪想要看到的,她开口说:“可怜的孩子,比尔蜀黍说是你搞混了,你把他当成了那个绑架你、侵犯你的男人。”她用手托着安琪的下巴说,“还记得吗?那个罪犯,显然不是你比尔蜀黍。”
哦,那个狡猾的畜生!她泪流满面,但那是其他人的眼泪,不是安琪的,她已经虚脱到哭不出来了。“妈妈,你到底听懂了没?我说的就是我曾经爱着的和信任的比尔,但是就是他,那个畜生,常年强暴和虐待我!”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说:“那年,你才六岁,亲爱的。比尔当时还是个小男孩,你的意思,从那时起,他每周五就来侵犯你,而且持续了四年时间?”
“是的。”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看起来再也听不下去了:“那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也没有暗示过我们?为什么从没反对过出门?你为什么不说呢?”
自从告密者的秘密泄露出去后,她就一直在问自己这个问题,她答道:“他让我发誓,绝不能泄密。”
“哦,亲爱的,你真的搞混了。”母亲焦虑地皱起眉头说,“我们的比尔永远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你应该看到他有多关心你,哪怕他自己受了伤,也不忘关心你。你肯定是不知道哪根筋又不对了,你的两条记忆线交叉,弄混了。好了,就是这样。”
她伸手抚摸着安琪的头发。
安琪将母亲的手推开。她完全读得懂母亲笃定的表情——母亲完全相信他说的。该死,为什么母亲会相信他,而不是她的亲生女儿?安琪转到另一边,尽量不面对母亲,把脸陷进枕头里说:“我想见格兰特医生,请你离开。”
母亲发出一阵痛苦的喘息声,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十分钟就像十小时那么煎熬。此时,四肢被缚的情况,让她不禁想起小老婆曾愤怒地给她描述过的囚禁画面,一幅幅从她脑海一闪而过。她试着寻找脑袋里的其他分裂人格,但是这个时候,他们可能害怕得藏在了角落里。脑袋里一片寂静,或许镇静剂也起到了一些作用。
最终,格兰特医生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她坐在了刚才母亲所在的位置。“你一定被吓到了吧?”她说,“你的分裂人格公然出现在你家人面前,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的记忆回潮吗?”
“现在说这事,我觉得我自己太蠢了,”安琪说,“要是我早点告诉你,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好吧,现在说吧。”格兰特医生说。这是格兰特医生最优秀的地方,她遇到任何事,不主观臆断,不责怪批评。“给我讲讲,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吧!”
“你能不能给我松绑?我觉得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格兰特医生掀起毛毯一看,发现了安琪手脚上的胶条:“老天,当然可以,他们怎么能这么做?我没让他们这么干过。”
“我也可以保证你的人身安全,这周围可没有什么利刃。”
格兰特医生温柔地笑了。“是的,的确没有。”她把安琪右手腕上的胶条松开,说,“那么,开始讲吧。”
安琪感觉体内有一股力量,是告密者在压制自己不准泄密。她欲言又止地反复了几次,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安琪,虐待儿童罪,是少数几个不受医患保密协议限制的范畴。法院那边要求我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通报你的情况,你还想继续吗?”
她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是的,当然,继续。”安琪一股脑儿把告密者和比尔蜀黍的事情全盘托出。
格兰特医生咬了咬嘴唇说:“呃,我之前一直想不通,现在听你一说,还真的说得通。你的大脑已经产生了一个救生舱,创造新的分裂人格出来应对,是一种自然生成的防御机制。”
“是的,我完全明白。”安琪说,“所以,你相信我的话?”
“当然相信。”
“我爸妈不信,”安琪闷闷不乐地说,“他们宁愿相信比尔,认为我就是个疯子,你说可不可笑?”
“你想想,如果承认这个事实,他们的世界会完全崩溃。如果他们相信你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会有沉重的罪恶感,因为是他们给了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他们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但是如果你愿意,我会和他们谈谈。”她抚了抚皱起的床单,“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
安琪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我回来的第一周,也就是奶奶和比尔过来看望我的那次。我有近八个小时的失忆——我不知道原因。然后,几周之后,告密者给我留下了一条重要信息,要我帮她找一盘磁带。通过录音,她才把整件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我。”
“那你自己有印象吗?在那八个小时里?”医生问。
“没有,但是我确定,在那段时间里,他的行为把我体内的分裂人格逼了出来,然后被他一次又一次地欺负。”
“是她,还是你?”
安琪很快就明白医生想要问的是什么。“是她。我能给出的证据,只有我胳膊上那一丁点烫伤,其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格兰特医生眉头紧锁。“你有没有做什么防御措施?”她小心翼翼地问。
安琪的胃感觉急剧下坠。“哦,我的天哪,没有。稍等,我想起来了,我在那之后发现第一次月经来了。是的,在那之后很久才来。”
“你刚刚说,第一次?”
安琪羞红了脸说:“是的,我也没想到,竟然那个时候来,当时把我给吓坏了。”
格兰特医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好吧,其实不然。女童军曾经跟我说过,她有痛经和经期不规律的情况出现。”
“是吗?好吧,也许我应该谢天谢地,记不起那段经历。”安琪轻松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单单这次对比尔反应如此激烈?”
安琪哼了一声:“好吧,一方面,告密者告诉我整件事情,差点儿没把我气死。于是,我决定不会让他靠近告密者,但是他如此高傲,如此自信,如此狡猾,他又开始故技重施,我实在是看不下去。另一方面,天使体察到我的痛苦,我的狂怒,他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其实,在告密者小的时候,整天一个人玩,那时天使并没有出现。”
“天使,你说的是那位极具防御机制的男性分裂人格吧?是的,我知道他一定会出来,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是攻击别人的人。”
“我感觉得到,他在我体内挣扎着,想冲出来。这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在争夺某种权力。”
格兰特医生侧耳倾听,表情很专注,没有再次打断她。
“告密者试图让我站在一边,这样她可以替我承受那些痛苦;天使让我不要挡道,他要好好教训比尔一番,让他记一辈子;我被卡在中间,保护着告密者。最终,天使赢了,他保护着我们。他总是不自觉地就要保护我们,是吧?我是说,保护我们,这是他诞生的理由。他代表力量,代表复仇,这是他唯一要做的事情。”
“没错,所以你希望下一个删除的分裂人格就是他,对吗?”
“我非常担心他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她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想象着上面沾染着鲜血,“至于他做过什么事情,我曾经——你一定不会告诉别人,对吗?有关我们谈论的东西?”
“除非经过你的允许。”
安琪嗓音颤抖着说:“哪怕是刑事案件?”
“别告诉我你打算犯罪哦!”
安琪感觉有点不可思议,自己怎么会如此平静、淡然地提出这样的疑问。
“没有,怎么可能!格兰特医生,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身体里面潜藏着如此恐怖的暴力能量。昨天的事情,所有人都在场。”
格兰特医生仿佛若有所思,嗯了一声。
安琪喉咙干涩,说道:“你应该去看看我奶奶当时的表情。她完全被我吓傻了,父亲……更糟糕。他恨死我了,他恨分裂人格控制下的那个我。”
“所以,安琪,这不止涉及一起绑架案,你分裂人格的产生,应该是在很早以前了。”
安琪那苍白的手紧紧捏着床单。“爸爸再也不会相信他弟弟了。而我还不得不继续面对他,他应该很快就会找到复仇的机会。”
“安琪,不会的,我们会申请禁令保护你。相信我吧,现在你还有什么好怕的?”
安琪咬了咬嘴唇说:“可能,是刀子。也有可能,是他的胸脯。而且,如果接下来我没有很好地控制天使,那么他可能会把比尔给宰了,也许就在感恩节那天的厨房里。不假思索,毫不留情地宰了他。然后——”
安琪盯着她的双手,不知该说什么。唯一能说的一句话,也许就是“只有天使知道”。
“唉!”格兰特深深叹了一口气说,“恐怕你应该说他‘曾经知道’。当你被镇静剂搞得不省人事的时候,我给赫尔斯医生打了电话,我们决定提前对你进行本应安排在周一的删除手术治疗。这种情况下,你正求之不得呢。所以,你不用再害怕了,亲爱的。天使,消失了。”
安琪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力量,几乎要把自己撕裂。她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这还是你吗?感觉更像一个陌生人。
但是安琪很好地把这一面伪装了起来,扭过头去,对着墙哭了起来。
医院的味道闻起来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安琪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们删除天使后,就永远都别想知道,在那段消失的时光里,到底发生过什么事情。哪怕使用测谎仪或者催眠术,只要天使保持沉默,他就可以带着一段不可告人的故事离开这个世界,而他走的时候,也没有任何忏悔之意。安琪安全了,她的呼吸一下子顺畅起来。
格兰特医生说:“好了,已经处理了两个,感觉如何?”
“安静,空荡。”
“好开心听到你这么说,一切都过去了。我会继续帮助你跟踪剩下的两个分裂人格。”
“嗯。”安琪还从来没想过,删除女童军?删除告密者?理论上讲,接下来应该这么做。但是,删除她们,还是有点无情,毕竟她俩从来没有伤害过安琪。
“格兰特医生,说实话,我想是否我们可以换种方式,多做几个疗程。也许可以尝试一下之前你提到过的,将不同分裂人格融合起来。你觉得她们俩会合作吗?”
她脑袋中响起一个声音:嗯,是的!只要不让我们死,怎么都行!
14 革新
安琪慵懒地躺在沙发里,准备和身体中的其他分裂人格会面。这是格兰特医生提出的想法,因为她们有太多事情要处理。安琪约好分裂人格中剩下的两个女孩,在她们之前相遇的虚拟世界,也就是那个被遗弃的小木屋门前见面。告密者有一点和其他人不同——她只是去小木屋那里玩,不在那里生活——但是安琪觉得,比尔消失之后,她应该会很乐意加入她们的小团队。作为一个整体,她们需要认真地对自己进行人格重塑。这项团队计划对于安琪独立的人格重建来说,是一个完美的象征。没有捷径,没有迷失,也没有消除。女童军和告密者被一同邀请而来——让我们来讨论,人格的完美结合。
墙壁上的松木节疤,此时显得并不那么让人晕眩。相反,它成为一种积极正面的象征,大家也没有像之前见到它那样感到害怕。
格兰特医生拿出荧光棒,开始进行深度催眠。她会引导大家会面,但是会面一旦开始,安琪就要肩负重任了。几秒钟内,她在光点的跳动和摇摆中进入催眠。
安琪,我其实一直在你脑中帮助你。我听到你所听,看到你所看。我就站在一边,悄悄地记录和观察你,我还负责控制高墙和大门。我赞同你的想法,如果我们共同发挥作用,而非轮流现身的话,我们的生活就会更加快乐,更加平静,当然还有更加值得期待的人生。
你来到门廊,一手握扫帚,一手提油漆,准备就绪。阳光洒在小屋上,干燥的木板和生锈的钉子格外显眼。你开始打扫房梁上和摇椅边角的蜘蛛网。告密者从黑暗中悄悄溜了出来,看着你打扫。“能来帮忙吗?”你说,“在我们把它们收起、放好之前,我们需要好好打扫一番。”
“收起来?”告密者问,“为什么?大家都干吗去了?”
“大家都一一出场了。我们不打算继续待在黑暗中,我们也都要现身,你想一起来吗?”你小心翼翼地说,尽量克制自己的紧张情绪。
“那会有马儿骑吗?真正的马儿?”告密者问。
当然有,附近就有马厩,还有一所马术学校。如果你坚持周五晚上兼职看小孩的话,就有足够的资金申请一所马术学校,而且是独立自主。“是的,”你答应她,“如果你加入我们,我就陪你一起骑漂亮的马儿。”
告密者灿烂地笑了起来。她拿走扫帚,开始打扫摇椅上的灰尘。“我们打扫完了,就可以出发了吗?”
这么快?你觉得有点玄,答道:“只要我们把所有事情都打理好了就行。”
期间,女童军一直沉默不语,只知道在摇椅上一边摇摆着,一边缝衣服。当告密者扫到她脚下时,她抬起双脚。
“你会帮我们吗?”告密者问。
“我为什么要帮你们?”女童军厉声答,“反正我们会像小老婆和天使一样被消除。”她双手交叉在胸前,皱着眉头。
你赶忙上去解释:“不会,不会,我没打算要消除你们,我决定和你们一起活下去。求你了,我需要你。”你递给女童军一把铁锤,“看起来你有点抓狂,你不想钉钉子发泄发泄吗?”
女童军不情愿地站起身来,举起铁锤,咚咚地敲打起墙壁上翘起的生锈铁钉。
你提着一桶矢车菊蓝色油漆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以后不会再有人进去了。安琪,你看了看,然后说:“这是我们要用到的。”油漆桶旁放着三把刷子,你打开油漆桶,三个人肩并肩站着,开始给墙壁上漆——那是你们唯一拥有的一面墙。油漆刷满了斑驳的木头,看起来焕然一新。很快,墙壁被刷得湛蓝湛蓝的。
女童军退了几步,仔细欣赏你们的成果。“今天大家干得不错,”她说,“我们是一个很棒的团队。”
你很清楚她语句中传达的信息:她还没有做好结合的准备,但是她在考虑。格兰特医生告诉你,我们比以前任何时候都会做得更好,更加接近最终结合的状态。
那一周,安琪没有去上课。她每天都要去格兰特医生那里,用所有时间和精力和其他女孩交流。她们在想象中的门廊上,彼此沟通,彼此理解,进展神速。过去放摇椅的地方被一盆盆盛开的菊花所替代,恰好和窗外寒冷的天气遥相呼应。门前的栏杆漆成了亮黄色,代表热情的欢迎。之前翘起的木地板,也被钉子钉得死死的,还重新修了地板,走起来十分稳固。象征实现了。安琪觉得,自己双脚踩着地板,倍感踏实。
“随时做好准备,”格兰特医生说,“我觉得女童军就要出场了。”
“真是太酷了,”安琪说,“我其实最想从她身上得到的是她高超的厨艺,以及她离群索居的本事。”
“不论好坏,你都得吸收,准备好接受她第一手的记忆,特别是那段被囚禁的痛苦经历。”
“她已经给我讲过了,我身上的伤疤证明她没有骗我。”安琪的回答带有一丝防御的味道。
格兰特医生扭动着她的珍珠耳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现在一切准备就绪,很好,但是我要警告你,接下来的结合过程可能会让你精神上难以承受。我没有说你克服不了,我只是让你别掉以轻心。”
安琪叹了口气。虽然没有天使的守护,她已经习惯了坚强,她一定能克服,是时候让她生活中的一切打理得井然有序了。她信守承诺,报名参加了骑术课程,购买了顶级骑马装备,在返校前的那个周六下午,参加了第一堂骑术课程。
他们给安琪安排了马厩中脾性最温柔的小马。尽管这样,当马儿飞奔起来时,安琪觉得自己好像在飞翔。头盔下的长发被风吹至脑后,膝盖紧紧夹着蹦跳前进的小马,她心跳加速。“抓好了,告密者。”她自言自语,让出了掌控权。她在一边看着小女孩控制她的身体,骑着小马在栅栏里面转来转去。看到告密者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安琪顿时觉得,花多少钱都买不来这样的笑容,就冲着这一点,让出主动权一会儿也值得。
“大有长进,”教练最后夸她说,“你确定你之前从来没有骑过马?”
“我想象过。”安琪告诉他。
“好吧,你的想象力一定非同寻常。”
“大家都这么说。”安琪内心笑开了花,告密者捏着她的手,表示感激。
安琪,当时我真为你自豪,也为你所取得的成就而自豪。那天晚上,你肌肉酸痛,于是坐在床边涂抹乳液。那个时候,你终于发现,特意为告密者打开那扇大门的不是别人,正是你自己。你已经不需要我来为你开门了,你完全可以自己应付这件工作,我被炒鱿鱼了。
那一刻,你满心欢喜,充满力量,你甚至都没有在意过我的离去,我消失了,融入了我们即将成为的那个整体。
“你怎么了?”当安琪第二天早上上学的时候,凯蒂问。她俩在学校储物柜前碰上,凯蒂惊讶万分,说道:“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嗯,非常感谢,”安琪说,“你惊讶什么呢?难道我非得颓废得像个乞丐?”
“有人说你感冒请假在家,我才没有打电话给你,但是看起来事情可没有那么简单。”凯蒂说着,从储物柜中取出两本书来。“嘿,如果谣言那么说,那你就顺水推舟吧。”安琪轻轻拍了拍胸脯,假装咳了一声。
凯蒂用狐疑的眼神看着她说:“你到底怎么了?你在躲媒体吗?你难道请了假,跑去度假了?”
安琪笑着说:“没有,这段时间,我一直忙着和其他几个分裂人格交谈,主要谈了打扫和修葺房屋的问题。”
“该死,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凯蒂问,一把将背包背在肩膀上。
安琪随手抓起一本历史书,哐当一声把储物柜的门撞上,说道:“那几天,我大部分时间都处于催眠状态,想象着在大脑中和分裂人格进行对话。我们谈到了有关结合的事情,这远远比你想的要复杂得多。”
凯蒂不屑地哼了一声,大跨步地走过走廊,说:“我没说这件事不复杂,老天,是你的世界太复杂了吧!”
“但是我已经看到了彩虹尾部的金光,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芒,我知道,我快成功了。”
“你看到了黎明前最后的曙光?”
安琪暗中偷笑,说:“好吧,反正就是那样的东西啦。对了,学校里面还有记者吗?”
“上周五他们就已经放弃了。感谢老天,媒体也就是三分钟热度,过了就好了。嘿,我到了,要上课去了,午餐见。”凯蒂上西班牙语课去了。
安琪的疗程并不会耗费整整一天时间,所以治疗结束后,她还有充足时间回家自学,这样她就能够轻松地跟上每堂课的内容。有几个老师问她的病情如何了,她说“好多了”,大家貌似以为她只是感冒而已。
她有那么一丁点惧怕午饭时间。她想,在格雷格和丽薇二人继续谋划复仇之前,应对他们最好的方式莫过于视而不见了。她现在可以接受这样的状态,而且可以忍受他们的报复。比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那么悲惨的事情,眼前这两人小小的卑劣,又算得了什么呢?问题是,他们会放过她吗?
下午放学时,看起来他俩还真的没什么动静了。午餐时,他俩装作没看到她。好在他们没有一起上公共课,她以为点完名就可以开溜,谁知,丽薇悄悄跑到她身后。
“你还是回来了?”丽薇直白地说。
“你是希望我转校吗?”安琪说道,“嗯,我没转。”
丽薇愁眉不展地说:“你以为你是——”
安琪没有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丽薇,在你说话之前,我想为我之前追你男朋友的事道个歉。这样做太粗鲁,太愚蠢了,我当时是一时头脑发热。的确是事实!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再犯错。”
丽薇有点纳闷:“他怎么没和我说这事?”
哦,老天!“其实没什么,他只是和我不合适,”安琪说,“我自己都不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
“嗯——”丽薇看起来正在思考,安琪这个时候道歉,是否还有意义,“我也许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可惜你错过了那个机会。第一天的时候,你停下来和我交谈,还记得吗?”安琪说。
“是你先不理我的。”丽薇说。
好吧,安琪还能说什么呢?把真相全盘托出?“可能是因为我做那种事情的负罪感吧——”
丽薇又打断她说:“你知道吗,我感觉到你身上有些东西吸引着他,你们之间有化学反应。”
“是身体上的魅力吧,”安琪说,“那就有点过了。理智讲,啥都没有。你才是他最爱的人。”她现在也顾不上后果了,直接脱口而出,“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你分手。”
“真的吗?”丽薇肩膀微微一颤,“他对我说过,但是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你知道的,男人吧,总是会说一些女人想听的东西。”
她竟然不知道!“对,的确是这样。但是,用在你们身上,这句话就是真的。丽薇,他属于你。”请带他走。
丽薇双唇紧闭,扬扬得意地微笑着说:“很好,所以,不管怎么说,咱们回头见啦!”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蹦跳着向停车场走去。安琪看着她钻进了格雷格的汽车,大庭广众之下,两人竟然拥抱着亲密起来,这种行为在校园里当然是严令禁止的,这恰恰是对这道禁令的强烈讽刺。
她仔细体会此刻的心情,后悔吗?嫉妒吗?一点都不。
15 结合
“准备好了吗?”格兰特医生问。
“差不多。”她们在屋内已经做好了准备。在安琪脑袋里,只有一堵墙,一道门廊,门后一片虚无。或者说,安琪压根儿连门都打不开,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门后的情况。这面墙如此巨大,她无法找到墙角,无法绕到其他墙前面,如果其他三面墙确实存在的话。
“看着灯,”格兰特医生轻声说,“放松。回到你们当时见面的地方,那里看起来如何?”
“漂亮极了,生意盎然,就等大家前来一聚了。”灿烂的阳光洒在红色、橙色的花儿上,栏杆上的晨露闪闪发光。一把扫帚靠在墙边,但是四下里没有什么东西要扫除,反而女孩们之间的隔墙渴望被拆除。
“有人到了吗?”格兰特医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安琪又看了看,告密者已经到了。她靠在栏杆上,穿着一身小巧的骑马装。
安琪大声说话,好让格兰特医生听到:“现在只有告密者到了,今天就是结合的日子,她看起来已经准备好了。”
“你呢?”
安琪使劲思考着,这是她们共同要实现的目标——结合。但是结合之后,她还是她自己吗?她会变矮或者长高吗?小老婆和天使的离去显然有点突然,他们两个的技能也随之而去。但是,今天则完全不同。
安琪向告密者伸出手去,告密者羞涩地笑着,投进安琪的怀抱。安琪抱着她说:“以后没有人会伤害到我们了。你不必担心我,我们以后互相照顾对方,好吗?”
小女孩面朝太阳,风儿轻轻掀起她的金黄色长发,发尖掠过她的嘴唇。安琪温柔地将乱发撩开,她也品尝到发尖掠过的滋味,不过这是她自己的头发。原来,小女孩就是安琪,安琪就是小女孩,她们分分合合,若即若离地站在清晨的阳光下,听着百鸟齐鸣,用自己的十根手指头,而非二十根,轻轻触碰着栏杆上的晨露。
安琪穿着蓝色的牛仔裤,粉红薄毛衣,但是手中却拿着马鞭,脚上穿着高筒靴。“好吧,我们今天去骑马。”她说。
当然,没有人会回答。
她不紧不慢地搜索新浮现于睡眠的记忆。比尔蜀黍,这个她无论如何都憎恨的人,或者说,害怕的人。当然,这种感情中还夹杂着疑惑、痛苦、尴尬和厌烦。现在,她又回忆起比尔参军当天的情景。那天是她十岁的生日,他答应要送给安琪一件特别的礼物。他穿着制服,看起来英俊极了。爷爷和奶奶为他自豪,他们说,他终于在混迹高中三年之后,找到了真正的方向——不知道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反正,那天是她的生日,比尔反而成了焦点,这显然很不公平。
大家互相组合,爷爷来照相,而安琪只想和比尔拍一张照片,就像很多女士送别男朋友参军时拍摄的照片。
“爷爷,准备好了吗?我来了哦。”
安琪的胳膊绕过比尔的脖子,像照片中送行的女士一样,亲吻比尔。她身体后倾,一只脚抬起,尽量抬高,这一动作持续了好久。他们嘴对嘴,等着爷爷按快门,但爷爷怎么也不按,比尔突然一把推倒了她,她没有任何心理准备,摔倒在地上。
在场的所有人都用怪异、厌恶的表情盯着她。
母亲紧张地咯咯直笑:“我猜是偶像剧看多了,让他们疯吧。”
比尔就这样,没有和安琪多说一句话,离开家前往战场去了。她后来一直不知道,比尔送她的礼物到底是什么。这也是她为何在比尔离开之后,哭了整整一周的原因。
在格兰特幽暗的办公室里,安琪童真般后悔的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安琪,你现在感觉如何?”格兰特医生的办公室又出现在眼前。
安琪擦了擦她湿润的脸颊,沙哑地说:“我觉得,嗯,明白了很多。”从身体和精神上,她都倍感轻松,而且知道了更多的真相,“我突然有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我想吃早餐玉米饼。”
格兰特医生睁大眼睛说:“真的吗?”
“没有,只是开个玩笑吧。我……感觉很棒。她现在已经是我的一部分了,我和她完全结合起来,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表达,我只是觉得,现在心情更加安宁。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女童军没有来。”
“也许她害怕失去自由,”格兰特医生说,“或者,她还有未了的心愿。”
安琪抓着毛衣上一个小毛球,在手指尖把玩。“她是唯一一个只有在治疗过程中才会接替我的分裂人格,或者,在帮我写作业的时候。”小毛球掉在了地毯上,“至少,她现在不那么干了。你知道,她从未真正出来面对这个真实世界。”
“这一点很有趣。她整个生命都是在那个小木屋的厨房中度过的,你觉得她还想要做什么?”
安琪绞尽脑汁,突然她听到了女童军的呼喊:“到餐厅去!”
让安琪没想到的是,此时的格兰特医生竟然忍不住笑了出来。“当然,让我看看明天是否能安排一下见面。”
这周剩下的几天,治疗都被安排在午餐时间,之后半个小时吃饭,而午餐后的那节课正好是美术课。她可以在画架前一待就是一天,所以母亲还是很赞同,让格兰特医生在午餐前就把她接走。母亲对安琪说:“我不敢说我完全理解格兰特医生,但是她看起来好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最近看起来平静多了。”
安琪本来想尖锐地回一句,但还是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星期二,医生带着安琪到了一家意大利餐厅。安琪坐在格兰特医生对面,有点局促地说:“我怎么确定,现在正在吃饭的人是女童军而不是我?”
“看着我。”医生说着,举起汤勺,缓慢旋转,反射出光线。
“现在如何?”安琪问,“你在干吗?”
格兰特医生笑了。桌子上摆满了空盘子,安琪的胃又饱又胀,牛仔裤最上面的一颗纽扣开了。
“哦,天哪。别告诉我,她把这一桌吃光了!”安琪快哭出来了。牛至和百里香草的味道还残存在嘴边。
“不然我们出去走走?”医生提议说。
“好的,我觉得我至少重了十公斤,”安琪说,“最好让女童军现身,自己散步减肥好了。”
周三,中餐;周四,烤肉;周五,安琪都开始害怕踏上电子秤了。格兰特医生安慰她,大吃大喝的日子就要结束了。她还说,女童军对吃饭产生了一种科学上的兴趣,她要和大厨交流,询问他做饭用到的食材或者烹饪方法。“我把最好吃的一家放在最后,有一家非常地道的法国餐厅,她肯定会喜欢。”
安琪有一丝妒忌,因为她的分裂人格和格兰特医生吃香的喝辣的,而她得到的却是身上增加的三磅肉,还有一嘴烦人的大蒜味。
“我这次安排了陪你一下午,安琪。我们要开车过去,好好聊聊,搭起一个平台。我想这次的机会不错,我们就要有所突破了,你能感觉得到吗?”
“我只是感觉到好饿,”她答道,“我以前中午只吃沙拉就饱了,你们两个对我做了什么?”
法国餐厅的气氛永远是那么高档,又令人愉快。硬邦邦的白色亚麻布铺在餐桌上,上面摆着瓷盘和高脚水晶杯。服务员一身黑色西装,优雅地用法语称她们“小姐”“女士”,以为她俩是母女。餐桌中央的花瓶里,摆放着几朵粉色的山茶花。
安琪不想走了,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么漂亮的地方。格兰特医生会每天找她父母报销吗?不过,她相信格兰特医生言而有信。
格兰特医生拿起汤勺,又一次反射出微弱的光线,准备引诱女童军现身。安琪伸出手,示意要中止催眠。“等等。”她说。
“哦,非常抱歉。”医生放下汤勺说,“我应该提前问你一下,是否做好了准备。”
“我准备好了,”她自信地说,“但是我在想,我是否能自己把她引出来呢?”她现在能感觉到,女童军就存在于她的大脑中,在那个曾经见面的地方,大门随风拍打着。她向门伸出手去……是的,她碰到了门,她的手作为一个向导,带着她走了进去。她感觉到,进屋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当女童军准备现身时,她就在门廊处等待。她坐在栏杆上,双脚耷拉着,晃来晃去,看着远处的麻雀抓蚂蚱吃。这次,她脑袋中的小木屋坐落在广阔的田野中,这和之前在森林中发现的幽暗的小木屋不太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呢?这时,她突然回忆起她第一次来这里的情景。首先,她被丢进一片黑暗中,惊恐万分,几乎失去控制。她动不了身子,头也不能扭。慢慢地,光线渗透了进来,她终于可以站起来,四处走动,并找人谈话了。有趣的是,她脑袋中的那座小木屋仿佛“好莱坞”几个大字一样,硬生生地矗立着,但是不算是完全立体的。而据她所知,墙壁的另一边,什么也没有。
她心血来潮,敲了敲门。屋里没有任何反应。她扭转门把,但是门被锁得死死的。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到屋内有嘎吱嘎吱的声音,但那可能是她自己的鞋子踩着木板的声音。她对这个声音稍有警觉,它便消失了。她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有个人就躲在门板后面,屏住呼吸。
“安琪,”门板背后传来的声音差点儿将她吓得蹦了起来,她满脑子都是负罪感,好像自己偷窥被抓到,“别去那儿,我们都不允许去那边。”
“为什么不行?”安琪问,“里面有什么?”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谁也没进去过,只有天使进去过。别进去了,和我来吧。”女童军伸出手,拉着安琪离开。她将安琪从门边拉开,推开门,从小木屋前方走出去,进入一片草甸。“脱了鞋。”
“啊,但是小草会弄得我很痒的!”安琪据理力争道。
“不会的,你放心。”
“真的很痒!”她一脸厌恶地看着自己的双脚。
“哦,拜托。”女童军脱下袜子和鞋子,把卡其布裤的裤腿卷了起来。她脚踝上的伤口还历历在目,而安琪脚踝上则有一圈愈后的伤疤。她觉得自己刚才犹犹豫豫的,像个傻瓜。原来,脚踝上的伤口是女童军遗留的,手腕上的伤口是小老婆馈赠的,烧伤则来自告密者。她的皮肤简直是一张内容丰富的“痛苦地图”!安琪深深地呼了一口气,放松放松自己。她也脱掉鞋和袜子,然后在这个幻想世界的午后,脱掉衣服,躺在草地上,露出所有的伤疤,说:“我真是什么都有。”
女童军在一旁背起了一首她俩都喜爱的诗歌:“谁愿意和我一起去散步?”她们扭过头来,相视而笑。
她们十指相触,一起背诵起来:“每个属于我的微粒也同样属于你。”
两人紧紧相拥,在翠绿的草地上,纯白干净的手臂显得格外醒目。你很难判断出,紧紧相拥的两人,到底谁是谁。她们叹息,她们颤抖,她们肿胀,最终结合成为一个女孩。两人和谐地交融在一起。
安琪的脑海中闪过一张张画面。那个男人的脸上写满了真爱,写满了愤怒。沉重的镣铐束缚她许久,终于可以打开它丢在一边,但是,脚踝上留下了永久的束缚。井泵上那熟悉的把手,满是裂痕的水壶,铁锅和平底锅,一本塞在围裙里的书,重新添油的那瓶灯油,物资匮乏的储藏室里,堆满了罐头、干货和香料。满是苔藓的古老松树枝指引她下了山,手中提着一些有用的物件,离开小木屋,永远地离开小木屋。她从一家商店里偷了一张地图,因为她身无分文,除了在火炉下偶然发现的四枚两角五分的硬币。走了好几天,她只用硬币买了一罐可乐填填肚子,这是她喝过的最好喝的一罐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