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枪这是什么意思?
“喂,小迟,你怎么了?你知道这个是什么意思?”张奇焱看小迟的表情有变化,问道。
“不,我不知道。”小迟压制住自己的情绪,用平和的语气回答道。
五
整栋楼208个上锁的房间。
只有一把钥匙,没有任何意义。
这就是猎枪所谓的线索?如果时间再放宽一个小时,拿着这钥匙,哪怕挨个房间试都行,可如今时间根本来不及,猎枪给的线索就是一个玩笑!
这次,连张奇焱都无法淡定了:“该死,这是个骗局,我们中计了!”
张奇焱点燃一支烟,坐在地上,这是小迟在一天内第二次见到他这样无措的样子了。第一次是在舞台上大屏幕出现猎枪的时候,那时的张奇焱惊异于猎枪出现在屏幕中,而不是他设下重重埋伏的看台。不过,在短暂的迷茫后,他又再次恢复元气。
而这一次,情况似乎更糟糕。
“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张奇焱冥思苦想,“猎枪再没留下线索,是不是意味着现有的线索已经足够解释囚禁梦语的房间在哪里?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目前所有的线索都集中在一层,没有东西可以再拿来推理,任何逻辑都指向不可能。而且,这张纸上写的‘黄金时机’究竟是什么意思?”
小迟看着这四个字,回忆起来……
他上一次看到这四个字,是在猎枪给他的“杀人计划”上。那时,猎枪为小迟提供了手枪,要他在张奇焱的演唱会上,在所有灯全部熄灭的情况下,开枪杀掉张奇焱。“黄金时机”代表了那一瞬间是最完美的行动点,在那时作案,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可是,在这里出现的这四个字,猎枪又想表达什么呢?这对于解救谢梦语又有什么帮助?小迟实在想不通其中的联系。
“我看,这是故弄玄虚吧。”小迟说。
“是不是我们遗漏了什么?回想一下,我们有可能遗漏了什么线索?”
“能有什么线索呢?无非是一堆被火烧过的废墟。放弃吧,张奇焱,他不会好心地把线索留给我们的,他所留下的,只是拖延我们时间的‘干扰项’。我们不该在这里再浪费时间了,既然我们已经得到了钥匙,并且再没有新的提示,我们就该赶紧拿着钥匙去楼上一间一间地试!”
“不,那样根本来不及!”
“时间所剩无几了,你别再执着于你的推理了!”
张奇焱生气道:“我告诉你了,那样根本行不通!你知道这样做的概率有多低吗?现在剩下的时间,你用这把钥匙能开几道门?”
小迟的声音也提高了分贝:“那也比你坐在这里悠闲地抽着烟要强!我看出来了,你根本什么都做不到!关键时刻你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你不是张奇焱么?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整天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吗?那你倒是继续推啊!怎么卡壳了呢?”
张奇焱摆摆手:“跟你说这些没有任何用,你这个白痴!”
“我白痴?呵呵,比起你我确实是白痴。那你呢?聪明的你还不是一次又一次地被猎枪玩弄?比起猎枪,你也是个地地道道的白痴!”
张奇焱听到这个,脸色大变,他忽然站起身朝小迟扑来,将小迟推倒在地。
“你不要在这里再给我捣乱了,你知道吗?在我眼里你不过是个跳梁小丑罢了。你不是要试吗?”张奇焱将钥匙甩给小迟,“拿着钥匙从我的眼前消失!”
小迟接过钥匙,站起身来,看着张奇焱说:“告诉你,如果这次我能将谢梦语救出来,我绝不会再让她跟你这种人在一起,你这种缩头乌龟根本不配和她在一起!”
张奇焱愤怒地喘着粗气,小迟扭头离开了房间。
现在,一切都只能靠自己了。
漆黑的世界只有唯一的光亮闪烁着,小迟在混沌中踉跄前进。
摸黑来到二楼,二楼的格局与一楼一样,有并排的五家玻璃门的店,不过二楼的五家店都是西餐厅、快餐店等,小迟尝试用钥匙开其中一家店的门,发现这钥匙孔明显要大一号。他再一想,猎枪留的照片里,谢梦语的房间是有烛火的,如果她被关在二楼的玻璃门房间,他一上来就应该能看到光。
看来整个二楼的房间都可以排除了,小迟转身准备离开,忽然他想到什么,抄起地上的建筑材料,猛地向西餐厅的玻璃门砸去……“咔嚓!”
片刻,小迟从店里出来,手上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小刀。
万一在救谢梦语的过程中遇到猎枪阻挠,小迟必须保证自己有救出她的实力,有武器总比赤手空拳强。
继续上楼。
上到三层之后,格局就完全不一样了。
三层以上都是办公区域,走廊非常窄,天花板也很低,走廊的一侧有十二扇实木门,原来每间办公室都有两扇门。拐过走廊,另一侧也有八扇门,加上两头的四扇门,每层一共二十四扇门(如图)。这无疑又加大了寻找的难度。
小迟趴在地上,想通过门缝看里面是否有光泄出来,无奈地发现门缝很严实,即使屋内有光屋外也无法看到。
无法排除任何一间办公室的可能,所以只能一个一个地试了,虽然这是最笨的办法。
小迟拿出钥匙,将它插入其中一扇门的门孔,插不进去,他又转了个方向插,依然不行。
不是这扇门,他丧气地挪到下一扇门。
也不是这扇门……
这也不是……
不是……
……
他觉得手心有点发凉,越来越着急,但他依然屏住气,机械地逐个尝试。其实在他心中已经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了,那就是按照这样的试法,最多再试两层楼,时间就到了,但他逼自己不要这样去想。依然孤魂野鬼般游走在漆黑的走廊。
她会死吗?不可能,我不能让她就这样无辜地死去!
虽然她从来都没正视过自己,对我的表白也嗤之以鼻,但是我并不恨她,相反,我希望她可以一直像以前那样幸福,不要让她再受本不该是她承受的苦难。
我只恨我自己,这都是我的错,无辜的她才被牵扯进来。
现在让我选择,当时在舞台之下我就应该毫不犹豫地开枪杀掉张奇焱,这样猎枪就没有绑架谢梦语的意义了。我宁愿自己做世界上最卑鄙的人,坠入罪恶的深渊,也不愿意让她遭受折磨。
可是现在……
突然,“嘣”的一声脆响,小迟窒息了。
大脑空白了几秒,小迟才意识到手上钥匙有一半不见了。
全完了!
因为太过着急,小迟把钥匙用力硬往里塞,钥匙头断在了这扇门的钥匙孔内!
这可是张奇焱和他耗费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千辛万苦才找到的钥匙,绝不能断啊!
小迟一阵眩晕,整个人处在崩溃的临界点,他一边用手机照着,一边用刀想要把断进去的那一截拼命从孔里抠出来,直到手被刀划出了血也不停歇,完全不理会这样做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不能这样,天啊,不能这样!”
这时,灯光忽然灭掉,手机的电量已经耗尽,小迟彻底沦陷在一片黑暗之中。
“你大爷!”他怒吼着摔碎手机。
他拼命撞着门!用脑袋砸向门!不甘的泪水从眼中涌出。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撞击着,哭嚎着,直到失去所有力气,瘫在地上。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什么也做不了,我什么也做不了……
这就是绝望的颜色吗?
六
0点44分,新世界国际D座大楼外。
一辆白色跑车在D座门前停下,从车内出来一对俊美的年轻男女,匆匆向乌鸦这边走来。
“对不起,我们来晚了。”男生露出抱歉的笑容,“那个啥,猎枪抓住了吗?”
李志有些怨气地看着他俩:“张乐天,史娜莎,你们两个干什么去了,怎么才到?”
史娜莎打圆场道:“啊,我们去看了场电影,我说看爱情片,他非要看魔幻片,你知道那片子有多长吗?足足三个小时,电影院里手机调成了静音,就没看见社团发的信息……听说这次行动是要抓猎枪,进展如何了?”
张乐天挠挠头,笑道:“是啊,以后再也不会了,嘿嘿。咦?小迟呢,怎么没看见他?难道他也掉链子了?”
李志忍着一肚子火将事情向二人讲了一遍。
“什么?张奇焱和小迟进去解救谢梦语?!怎么会有小迟?他跟我说他要复习高数的啊?”
“小迟和张奇焱一起揭穿了猎枪的阴谋,据说是小迟得到猎枪从警察那里偷来的枪,现在猎枪让他们二人进去,说是做游戏,但具体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
“原来如此。”张乐天点点头,“看不出来这家伙还挺有能耐的嘛,猎枪的枪都能骗来!这么大的事他怎么也不跟我说一下,还给我电影票让我陪史娜莎去看……”
等等!张乐天脑中忽然有什么闪过。
小迟怎么会弄到猎枪的枪?他为什么要支走我?猎枪为什么要让张奇焱和小迟一起进去?张乐天脑中不断组合着这几个问题之间的关联。
猎枪不就是那个一直给别人提供杀人计划的家伙吗?他与小迟有联系的话,难道是给小迟提供杀人计划才给了他枪吗?
那么,他为什么要蛊惑小迟呢,难道小迟有什么想要杀掉的人?这也太可笑了……张乐天忽然瞪大眼睛——张奇焱!作为小迟的死党,只有自己知道小迟最恨的人是张奇焱。每次小迟见到张奇焱,甚至提到张奇焱的时候表情都会变得很可怕,如果小迟想要杀什么人的话,那一定是张奇焱!
所以,小迟才可能搞到猎枪的枪,但是,既然现在枪已经拿回来了,就说明猎枪的这个计划失败了,小迟并没有真的要杀掉张奇焱,他只是将计就计,想抓住猎枪才故意……不对,如果小迟完全没有杀掉张奇焱的意思,一切都只是计划好的话,那他为什么要支走我,这完全是多余的举动啊?
如此,就只有一种解释,小迟真的动过杀掉张奇焱的念头,所以他给我两张电影票支走了我,但最后他出于某种原因放弃了杀掉张奇焱的原计划,转而回归抓捕猎枪的这一方。
如果真如我所推理的这样,那么一切都不是巧合了。
张乐天感到背脊发凉。
猎枪如今让张奇焱和小迟一起进入大楼,解救张奇焱的女友、小迟的暗恋对象——谢梦语,这不是偶然,这是猎枪精心设计的一个局!
不,不,小迟不会那么傻的,我相信他一定不会做出傻事的。
可是没有我提醒的话,小迟那个傻瓜一定会做出傻事的!
张乐天忽然向大门冲去:“我要进去!”
几个乌鸦赶紧拦住了他:“你疯了?破坏游戏规则的话,猎枪会撕票的!”
“让我进去,张奇焱有危险!小迟有危险!我要提醒他们几句!”
光头考官崔少阳冲着张乐天的脸就是一拳:“想清楚你要干什么再行动,你这个臭小子!”
张乐天痛苦地蹲在了地上。
史娜莎凑过来,关切地问:“你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张乐天当然不会将自己想到的一切说出来。
现在只能靠你自己了,哥们儿。张乐天心中祈祷,请别让我失望,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挺住,不要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同时,大楼内三层走廊。
小迟躺在地上,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从这里,他看到了自己。
那是一个令人作呕的自己,丑陋、脆弱、无能、猥琐、自私、愚蠢,但却是真实的自己。
原来,自己真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黑暗让他看不到任何东西,所有的感官都只能感受真切的自己。
这样的一个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就在刚才,他还义愤填膺地怒骂张奇焱,觉得张奇焱太可笑,可事实证明,愚蠢的其实是自己,猎枪根本没有留给他们任何希望。
一切都太晚了。
只剩15分钟了,15分钟后,谢梦语身上的炸弹会爆炸,再之后呢?
杀掉谢梦语,失去人质的猎枪一定会被抓住——外面的乌鸦早将这里重重包围了,猎枪也跑不了,但是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对自己来说,如果没能救出谢梦语,就是彻底的失败了。
但是,这样对猎枪又有什么意义呢?
猎枪让自己和张奇焱一起进行这游戏,给他一个小时的时间,精心布置一个完全解不开的谜题,难道仅仅就是为了让我们体验绝望?猎枪抱着亡命之徒的心态,最后要做的只是要杀掉谢梦语,让我们绝望?
猎枪仇恨的是张奇焱,又不是谢梦语,杀掉谢梦语对猎枪没有意义啊!
如今他们都已经进来了,如果这是猎枪与张奇焱进行的游戏,他完全可以只让张奇焱独自与他进行较量,绑架谢梦语,逼他进来,然后除掉他,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地加上自己?如果这些不是猎枪进行游戏的目的……终于,小迟想到了自己。
是因为我?
这其实是猎枪与我的游戏!
他绑架了谢梦语,让我和张奇焱一起与外界隔绝,就是在要挟我,如果我不想让谢梦语死的话,就要杀掉张奇焱!
小迟想起刚才在一楼看到的“黄金时机”四个字,那不正是猎枪给他的提示,告诉他,现在是杀死张奇焱的最佳时机吗?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这才是猎枪进行这场游戏的最终目的,参与游戏的主角不是张奇焱,而是自己!
小迟又回想起猎枪昨天给他留言的最后一句话:
杀死你的仇敌,会有你想要的东西,在胜利的彼岸等着你。
如今这句话放在这里再合适不过了,也许猎枪早已设计好所有的局,就等着自己去执行他的计划。
也许,自从他给猎枪发出第一条信息,要求猎枪帮助自己杀掉张奇焱开始,他就已经无法回头了。
恶之花一旦萌发,自己就要承担它所带来的后果!
现在,不到10分钟的时间,有两种选择:
就这样等到结束,然后看到谢梦语的尸体。
杀掉张奇焱,谢梦语平安无事,自己则成为永远的凶手。
一阵惆怅之后,小迟擦干泪水从地上爬起,然后扶着墙凭印象向楼梯口摸去。
深呼吸。
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只手扶着墙,一只手在眼前摸索,双脚在地上拖着向前走,他小心翼翼地感觉着前面的路,寻找台阶。当感到脚下悬空了之后,他伏下身子,缓缓地扶着栏杆向下挪动,慢慢地摸索到了一楼。
终于,他看到了不远处那微弱的灯光,小迟握紧手中的刀,悄悄向那黑暗中唯一的光亮靠近,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光,像一个猎手警惕地靠近他的猎物。
张奇焱背对他站着,凝视着手里的照相机,似乎在思考什么。他在干什么呢?
顾不上那么多了,小迟屏住呼吸,慢慢地接近……终于,近在咫尺,小迟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每一次呼吸都让自己的胸腔感到极大的压迫……小迟看着张奇焱的后颈,手上的小刀却如同有千斤重……这时,张奇焱忽然回头,看着小迟说:“你回来了?我正要找你,陈迟,我需要你的帮助。”
“什么?”小迟僵在原地。
“我想,我们可以重新开始,再从所有的条件出发,找到解救她的方法。”
小迟干咽了下,说:“你找到突破口了?”
“还没有完全解开。”张奇焱摊手,“但是已经有办法了。”
小迟疑惑地看着张奇焱的眼睛,究竟是什么让眼前的张奇焱又重新拾起信心?
“因为我是张奇焱啊,我是不会败的!”张奇焱露出标志性的坏笑,就像小迟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那个浑身散发着魔鬼般气息的张奇焱。
七
张奇焱心中的火焰已经燃起。
但是,只有小迟最清楚,猎枪根本没留下找到谢梦语的线索,这游戏本就是猎枪考验小迟的游戏,他绝不会慷慨地将找到谢梦语所在房间的任何信息留下,就像赌博中对手绝不会将自己的底牌露出来一样,即使他给你再多假惺惺的提示,让你觉得你可以猜到,那也都是迷惑你的烟雾弹。
小迟将手中的刀藏到袖子里,抱着怀疑的态度听着张奇焱的解读。
“一切归零,重新梳理所有线索,现在获得的所有东西,唯一包含梦语房间信息的就是这张照片了。”张奇焱拿着照相机,将照片翻至第二张,说,“猎枪拍摄这照片也许是为了让我为梦语心焦,从而失去判断力,但是,这照片无疑透露了许多能够让我们分析的信息。”
张奇焱拿出一张纸,“根据这张照片的画面,我们可以将整个房间的大致情况画出来(如图)。”
“仔细看照片中反映出来的房间格局:房间两边是墙,正对镜头的是一块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你再看大楼办公区的平面图,只有南北两侧的房间是这样的布局,而东西两侧的房间则有两面落地窗,因此梦语所在的房间范围就缩小到南北两侧的房间。
“回到照片,你看整张照片的纵深,明显能看出来窗户的宽度和墙壁的长度几乎是一样的,而且还没算上拍照者身后的空间。这说明;左右两侧墙壁的长度至少要大于对面玻璃窗的宽度,而办公区示意图显示,只有大楼北侧的房间符合这样的格局,而大楼南侧那排房间的墙壁长度明显小于窗户宽度,也就是说在南侧房间根本无法拍出我们看到的这张照片。
“排除了东、西、南三个方向,因此梦语只可能被困在大楼北侧的这一排房间里了。”
仅通过最简单的推理,张奇焱就将一大半的房间的可能性排除掉了。
张奇焱完全找回了状态,也许真的有可能!如果是这样……小迟摸摸自己的胳膊,真为刚才自己的举动感到后怕。
“然而,即使如此,依然差得很远。”张奇焱分析道,“必须再从这些房间中进一步排除,我们才能解放出更多的时间去解救梦语。”
“那你想到了吗?”
“小迟,你仔细看这张照片,看看她身后的玻璃窗。”
小迟拿过手机,按放大键将照片放大,谢梦语穿着公主装,双手被反绑,歪头坐在椅子上,泛着一层红光,她的身后,是黑漆漆的玻璃窗,由于烛火的光线很暗,窗户那里如黑洞一般,什么也看不到。
“这个……什么也看不到啊?”
“那就对了。”张奇焱向他摆摆手,“你跟我来!”
他带着小迟走向珠宝店的最里面,站在玻璃窗前,向上一指:“你看到了什么?”
小迟抬头,透过玻璃窗向上看去,然后他便呆住了。
与自己所在大楼面对面的那栋相同格局的楼上,赫然亮着“新世界”三个LED红色大字,这正是他们刚来到这里时在车上看见的那栋楼,却没想到自己所在这栋楼就在那栋楼的对面。
三个大字横跨那栋楼的整个横面,并且占了上下共三个楼层的面积,仿佛一条缠在楼上的腰带。
“看一层的示意图,珠宝店的窗户也是在北边的,咱们现在面对的这栋楼同样也是梦语那个房间所面对的。从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栋楼上的‘新世界’三个字占了八层到十层的全部空间,那么从我们这栋楼八层至十层的北侧房间拍照的话,必然能映出‘新世界’三个字的一部分,考虑到拍摄点与楼层形成的夹角,这个范围可以扩大至七层至十一层。也就是说,如果梦语在七层至十一层中的某个房间,那么照片上的玻璃窗后必然会映出‘新世界’三个字的哪怕一个笔画,然而这个房间的窗户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是黑漆漆的一片。
“因此,囚禁梦语的房间一定不在七至十一层之间,而一、二层是空间极大的商铺,也可以排除。只有三至六层,以及十二至十五层的北侧房间才符合所有条件,这样一算只有48个房间。小迟,这下我们的搜索就有针对性了。”
从一开始的208个房间,排除到只剩48个房间,确实可以称得上是个奇迹了,然而小迟的脸却渐渐阴了下来。张奇焱越是说得真切,他的身体就越冰凉。
因为自己的那个致命错误!
“现在只剩10分钟了,一定来得及的!陈迟,我们得抓紧时间了,毕竟48个房间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搜完的。现在这样,你替我照明,我来开门,先把钥匙给我。”
“嗯?”小迟绷着脸,冷汗直流。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张奇焱问道。
“你说什么?”小迟再次握紧刀柄。
“我说,把钥匙给我,我们去找梦语。你怎么了?”张奇焱疑惑道。
“什么钥匙?”
“就是我们刚才拿到的钥匙啊!你装什么傻?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吗?”张奇焱有点着急了。
“那把钥匙啊,我想想……”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手上是什么东西?”
……
张奇焱,你还不知道,我们已经没有可能了,你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
钥匙早已被我弄坏了,如今唯一能救谢梦语的钥匙,就是你的生命。
怎么办?
要不要杀掉他,要不要杀掉他……
此时此刻,小迟真希望时间能够停止一段时间,让他静静地坐下来好好思考一下,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个被逼到万丈悬崖边缘的人,踏错一步便会粉身碎骨。
为什么人生最艰难的选择,要在自己最不堪的时候决定?
是直面自己的愚蠢和罪恶,接受最无情最残酷的绝望和失败?
还是为挽救自己的至爱而背负永恒的罪孽,彻底陷入黑暗的深渊?
……
最终,刀子从他的手上划落。
小迟跪倒在地上,跪倒在一脸惊诧的张奇焱面前,跪倒在他一直痛恨着的人的面前。
他深深地低着头,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罪人,一个万念俱灰的丧家犬。
但这是他的选择。
他将钥匙的事情对张奇焱和盘托出,他知道,这对重新燃起信心的张奇焱来说也是最沉重的打击,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扼杀着那黑夜中的最后一丝光明。
他还是没有办法抬头,他不想和张奇焱的眼神对上,不是因为他害怕,只是不愿意看到张奇焱那同样绝望的表情。他就这么一直低着头,等待着对方的反应。他已经做好了接受这煎熬的准备,他也不在乎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时间过了很久,又或者只是一瞬间。
张奇焱蹲下身,将小迟从地上慢慢拉起,小迟感到他的手很凉。
“起来吧,不要这样跪着。”张奇焱平静地说。
小迟看着张奇焱,问道:“现在,还有希望吗?”
张奇焱遗憾地摇摇头。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最终还是没能躲过这一劫,或许这就是对我懦弱的惩罚吧。”
懦弱……
黑暗的房间里,两个人对视着。
八
“陈迟,如果说一直以来我在你的印象中是一个拥有一切的人,甚至是一个你想成为的人,那么,我下面所说的话将会彻底改变你对我的看法,我会告诉你我其实是个怎样的人,以及我犯下了什么难以被饶恕的罪孽。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英雄,这一年来,我一直都在逃避,不停地逃避。”
小迟看着张奇焱,觉得眼前的这个人变得陌生起来。
“我每一天都在害怕,害怕自己失去所拥有的一切,正因为如此,我开始逃避一切。
“我凭借自己的天赋,获得了所有人的崇拜,我拥有了我想拥有的一切——我爱的梦语、我的朋友、我的社团。我的才能把我推向神坛,成为聚光灯下的宠儿,但是我每天都在害怕着,害怕终有一天,我拥有的一切都会失去……我被别人加在我身上的光环束缚着,竭尽全力维护着他们想象中的那个我的形象,每天所做的事情就是扮演我自己,不能让他们对我失望,我成了输不起的人。
“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猎枪,这家伙似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虽然我破获了他所设计的几个案子,但是却始终没有办法摸清他的底细,校园中的案子还是一起接着一起发生。我虽然没听到谁向我说起什么,但我清楚,大家都在翘首期待,指望着我能历经波折后将猎枪从黑暗里揪出来,这样就符合他们心中对我的定义了,这是所有人脑海里的剧本。可我没办法做到!如果故事的结局英雄对恶魔束手无策,如果从没失败过的张奇焱最终被打败,那么他们一直以来相信的乌鸦社会成为什么样子?他们心中的张奇焱又会成为什么样子?
“在巨大的压力下,我开始逃避。我明白猎枪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挑战我,如果我逃走,他可能就会收手。因此我逃出学校,住在学校外面的出租房。我开始玩音乐,并且高调地进行一场场演出,就是为了给猎枪传达这样的信息:我认输,我已经不是乌鸦社的领袖了,求你也收手吧!我只是在暗地里对社团遇到的难以解决的案子进行解答,每当别人提起猎枪时,我还是会义正词严地说:我一定会抓到他的!但实际上我所做的却是在逃避。
“我想错了,这样程度的认输猎枪根本就不接受,新的案件还在不断发生。因此迫不得已我彻底与心爱的社团断绝联系,不再处理任何案件。我想猎枪应该不会对一个永不破案、只弹吉他的张奇焱感兴趣,况且我也即将毕业,离开这个地方,带着我的恋人,带着那从不失败的光环,平静安稳地结束这一切。
“但是,就在昨天——我告别演出的前一天,你的出现让我重新陷入了斗争之中。你与猎枪合作却泄露了他的整个计划,这让我获得了有史以来抓住猎枪的最好机会。在自己的告别演唱会现场,当着所有社团成员和其他同学的面抓住一直以来的宿敌,这对我来说是最完美的结果,我不可能错过……”
张奇焱神色黯然地说:“可是现在,一切都成了噩梦……”
他的声音颤抖着。
小迟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张奇焱,不知该说什么。
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嫉妒的那个张奇焱,他的面具之下,也不过是一个生活在痛苦中的可怜之人。
“都是我的错,正是因为我的逃避,才让猎枪更加肆无忌惮,才导致今天的局面。我是个可耻的懦夫……如果当时我没有自私地考虑那么多,而是站出来正面和猎枪斗争,今天也许就是另外一个结局了,至少不会牵扯到梦语,可是……”我早该知道,该面对的迟早都要面对,可我只是在一味地逃避。我像一个发现自己身上有伤却假装不知道的人,直到伤口扩散,病入膏肓才幡然醒悟,可是一切都晚了。”
确实,一切都晚了,钥匙已经断掉,想要搜寻房间时间也来不及了。
“你刚才手上拿着刀,是想要杀掉我吧?如果这是你和猎枪达成的协议,那就动手吧,这一仗我输了,已经输掉了全部,但是请让猎枪放过梦语,她什么都没做。”
小迟不住地摇头:“不,不是这样的结局……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我不会恨你,如果这是解救她的最后办法,我愿意这样做。”
“不!不是你的错,你已经找到了解救她的方法,你都已经赢了,是因为我弄断了钥匙才失败的,你不能到最后还向他低头,这不是你,这不是张奇焱!”
张奇焱看着小迟,摇摇头:“我失败了,我已经没有办法……”
“不,你有办法!现在不是你张奇焱倒下的时候!张奇焱就是不管在什么时候都不会倒下的那个人!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相信!你一定还会有新的办法,对吗?
“你要是真的在乎谢梦语,就不该在这个时候认输!只有你能够破解猎枪的诡计,也只有你能够和他抗衡!
“我虽然恨你,一直都恨着你,但是我更恨现在的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痛苦,我都不想听,我只想你现在振作起来!
“在刀被我扔下的那一刻,我就决定不会再捡起了。是的,我们都是罪人,应该受到惩罚,但是,替我们受罚的不应该是谢梦语!而审判我们的也不该是更罪大恶极的猎枪!”
小迟双手搭在张奇焱的肩上:“不要在这个时候认输,这场游戏我们输不起!谢梦语现在就在那里,她正在等着你的出现,你不能让她在等待中遗憾地离开!”
张奇焱没有说话,他双手抱着头,痛苦地蹲下身子。
小迟看他现在这个样子,无法再多说什么。是啊,这种情况下,即使是张奇焱,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都结束了。
小迟颓然坐在地上,疲惫苍白的脸上写满懊悔。
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分秒流动的时间在审判着黑暗中的两个人。
“你说得对,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放弃,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我也要用尽全力去争取!”
忽然,张奇焱站起来,如同僵尸一样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并且自顾自地念叨起来:
“房间,梦语所在的房间……
“窗户,漆黑的窗户……
“唯一的光亮,微弱的光亮……
“新世界……新世界……
“钥匙……打开房间的钥匙……
“火灾……火灾……
“珠宝店……书店……汽车用品店……电器店……玩具店……”玩具店……毛绒玩具……
“毛绒玩具……地毯……蜡烛……窗户……”
小迟看到他如同中咒一般自言自语,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魔力,于是轻声地问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以帮到你吗?”
沉寂片刻,张奇焱的眼睛忽然明亮起来,他扑向小迟,兴奋而急切地对小迟说道:
“不是没有办法,有办法!还是有可能的!”
“什么?你想到什么了?”小迟腾地站起来。
“我们要再制造一场火灾,让梦语的房间燃烧起来!这是找到她的最后机会!”
九
0点50分。
让谢梦语的房间燃烧起来?为什么?这有什么意义?
况且,我们都不知道她的房间在哪儿,怎么可能让她的房间燃烧起来?
小迟听不懂张奇焱在说什么。
张奇焱看出了小迟的疑惑,说:“我一会儿再给你解释,时间不够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不知道她身处哪个房间的情况下,让她的房间燃烧起来?小迟,你帮我一起想……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
如何在不知道她身处哪个房间的情况下,让她的房间燃烧起来?
虽然小迟还没有明白张奇焱究竟想表达什么,但事到如今只能相信他了。
让谢梦语所在的房间燃烧起来……小迟开始回忆那个房间的格局。
那个房间被摆放了无数的毛绒玩具,地上也有地毯,想要让那个房间燃烧的话,只要在上面添一把火就行了,那些东西都是易燃物,只要一点肯定就着。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添这把火?如果能够找到房间的话就很简单,但这样一来,如果找到房间,就根本没必要点火了。
在不知道是哪个房间的情况下,将那些毛绒玩具点燃……小迟忽然想到了那个房间是有微弱光线的,光源就是书柜上插着的几支蜡烛……蜡烛就是火源……如果那几支燃烧的蜡烛能够移动,将地上的地毯或毛绒玩具引燃的话,房间就会被点燃……可是还是要移动蜡烛才行,他们如今在一楼,如何才能隔空将蜡烛弄倒?小迟越是这样想,就越觉得这是一个悖论……不可能!怎么都做不到!因为这里面有个最基本的障碍,那就是谢梦语所在的房间是一个彻底的密室,门被锁上了,窗户也是封闭的。不仅如此,他们甚至连这个密室究竟在哪儿都不知道!大楼内也没有电源,他们无法遥控房间内的任何电器。在这个大前提下,他们根本不可能移动房间内的任何东西,也不可能让房间发生哪怕一点点变化!
一切都是妄想。
等等……
说到遥控……说到使房间发生一点点变化……
小迟眼前一亮。
似乎只有一个东西,能够让他们在不知道房间在哪儿的情况下,使谢梦语的房间发生改变!
但是,小迟想不到这东西对现在的问题有什么帮助。
小迟痛苦地摇摇头。
“你似乎有什么想法。”张奇焱看着小迟,问道,“让房间燃烧起来的方法,你找到了吗?”
“不,我的这个想法没有用。”
“说出来听听。”
“我没法找到使房间燃烧起来的方法,倒是能够找到使那个房间彻底陷入黑暗的方法。”
“哦?说来听听。”
“消防控制室。”小迟说,“我们曾去过那地方,那里不是有控制大楼喷水灭火器的开关吗?那里的电源是独立的,如果我们将低位水箱里的水接入压力泵并打开总闸的话,所有房间的喷水灭火器就会启动,这样瞬间就可以把谢梦语所在房间的那几根蜡烛浇灭了。”
张奇焱呆呆地看着小迟。
小迟露出尴尬的苦笑。
忽然,张奇焱露出灿烂的笑容:“我早说过,陈迟你是个天才!”
小迟愣住了——他说什么?
“所有问题都解决了!真是千钧一发,哈哈哈,现在,就让我们找到谢同学吧!谢谢你小迟,如果不是你的帮助,我现在早已放弃,如今,我们终于可以顺利拿下这场游戏!”
我做了什么?
张奇焱完全恢复了精神,对小迟说:“照我说的去做!你现在赶紧去消防控制室,将水箱里的水全部倒空!时间不多了,动作一定要快!”
于是,一头雾水的小迟摸黑回到他们一开始造访过的消防控制室,找到摆在屋内的那个巨大的铁罐子——这就是水箱了。小迟打开阀门,一大箱的水倾泻而出,水位不断下降,不一会儿就流尽了。
这时,张奇焱提着两大桶不知什么东西过来,对小迟说:“去,到汽车用品店,把那里所有的汽油桶全部拿来!”
“什么?”
“猎枪还是留下线索了,我早该想到的。按照你最开始的逻辑,如果说我们一开始寻找线索的那五家店中,只有一家店与众不同的话,那就是汽车用品店了!只有那里有本来不该存在、禁止销售的东西——汽油!这就是猎枪为什么能够制造那场‘火灾’的原因,猎枪可以利用它制造火灾,我们也可以!”
这一回,小迟彻底懂了。
将水箱里的水换成汽油,打开总闸之后,喷水灭火器向外喷的便不是水,而是汽油!而原本用来灭火的装置,就成为了制造火灾的装置!
所有房间天花板上的灭火器向外喷洒汽油之后,只有谢梦语那个房间内的汽油会被桌上的蜡烛引燃,而喷洒的汽油也会迅速将房间的地毯、毛绒玩具引燃,这样,在不知道谢梦语具体位置的情况下,他们便能将房间点燃了。
真是超常规的思路!
……
打开总闸,水泵发出“呜呜”的轰鸣声,汽油顺着管道被抽送上去。张奇焱开启手动控制阀,将喷水区域锁定在大楼三至六层、十二至十五层的房间内部,片刻后关闭了阀门。
“接下来,就让火焰告诉我们她的位置吧。”张奇焱说,“跟我来!”
张奇焱快步走出控制室,小迟紧紧跟着。
“让那个房间燃烧起来到底有什么意义?”小迟问道,“我之前去过办公区了,那里的门缝很严实,即使里面着了火,火光也不会透出来啊!”
“从门里自然不会透出火光,但是你别忘了那个房间有落地的玻璃窗户,光线一定会从窗户中透出来。”
“从窗户透出来?”
“你忘记了?我们这栋大楼北侧面对的是一栋相同格局的大楼——就是印有‘新世界’的那栋楼。两栋大楼都是相同的玻璃外墙结构,就像在黑夜中的两面镜子。现在两栋大楼内部都是黑着灯的,所以一旦我们这栋大楼的某个房间发出光芒,光线一定会投射在对面楼的玻璃外墙上,再反射回来。考虑到光线反射的角度,着火房间应该映在它实际所在层数一半的位置。也就是说,我们看到对面大楼上的火光映在几层,只要乘以2,就可以判断出那个房间所在的楼层了(如图)!”
小迟跟随张奇焱来到位于北侧正中的汽车用品店的窗户边,抬头看去,对面那栋大楼六、七层之间,隐约地倒映着火光,那火光微弱却明亮,就像在暗夜中闪耀着的星辰!
“第十三层左数第二间。”张奇焱说完这句话,扭头就向楼上奔去。
小迟在那里迟疑了一秒,然后也跟了上去。
尾声
小迟从来没有觉得上楼梯是如此痛苦的一件事情。
张奇焱往楼上跑的时候根本没有等他,于是此刻的小迟处在绝对的黑暗中,因为看不见楼梯台阶,他不知道被绊倒了多少次,但此时的他已经完全顾不得疼痛,就这样倒下、爬起,不停向上。
不过,小迟的大脑里却依然有个疑问。
只有他知道,猎枪在设计这所谓游戏的时候,根本就没有设计答案,这一切都只是猎枪企图通过绑架谢梦语来除掉张奇焱的手段。
如今,自己并没有按照猎枪的意思杀掉张奇焱,并且张奇焱出乎意料地找出了谢梦语所在的房间,等于说,猎枪的计划完全失败了。但猎枪真会就此善罢甘休?
要知道,如果他们救出谢梦语,猎枪手上就没有任何筹码了,那时候将整栋楼包围的警察和乌鸦们会彻底对大楼进行搜捕,到那时,他还能够逃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