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案发后第四天中午。
楚原市公安局。
技侦处的电脑技师徐白羽打开了姚蕾电脑里的文件。
像其他少女一样,姚蕾的电脑里存储着大量的本人照片、偶像照片、生活视频、美文和心情日记,以及和网友的聊天记录。
这曾是一个可爱、阳光的少女。在每一张照片里微笑;在心情日记中记录她和家人、朋友、同学们的快乐时光;在网友的聊天记录中,也时常流露出她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身边人的关怀。
这让人对她的过早凋零叹息不已。
她在许多文字里提到过姚蓓,那些文字是温暖、正面、充满依恋和关怀的,没有透露出一星半点的怨怼,看不出有同母异父的隔阂,甚至比一些嫡亲的兄弟姐妹还要亲密热络。
如果不是姚蓓的那个谎言梗在我心头,我决不会怀疑姚蓓和姚蕾的死有任何瓜葛。
当我还沉浸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低落情绪时,程佳不识时务的笑声把我拉回到现实中来。
“哟,亲姐姐,发呆呢?”一张大白脸突兀地出现在我眼前一厘米处。
我被吓得一哆嗦,说:“程佳,你有点正形行不?你怎么进来的?挺有道行啊,进公安局就像进你家似的。”
程佳得意地扬了扬记者证,说:“常客,门口站岗的武警跟我比跟你还熟,信不?”
我说:“你臭美吧。哎,你干什么?不能拍姚蕾的照片和日记,要保护死者的隐私。如果你把这个播出去博收视率,可缺大德了,小心人家家里人告你。”
程佳收回摄像机,噘嘴说:“我就做个样子,又没真拍,看把你急的。不过你好歹也给我点独家猛料啊,怎么说咱也是亲戚,可我就没从你那里得到过特殊待遇。”
我说:“你得了,以前可没少给你独家,你说话别泯灭良心。这个案子确实没进展,我手里没有料,怎么给你?”
程佳说:“你交个底,许盈盈的嫌疑有多大?”
二亮对程佳的自作聪明不以为意,撇撇嘴说:“你以为你一拍脑袋就猜中嫌疑人啊?破案要是那么容易就别要我们刑警了。实话告诉你,许盈盈的嫌疑早就排除了。”
正和程佳斗嘴,冯可欣和两名侦查员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满脸喜色地嚷着:“有新发现!”冯可欣连续两天都在查阅楚原二中和实验高中附近的监控录像,以期发现马超或姚蓓在案发时段的活动轨迹。
我和二亮都从椅子上站起来,程佳却比我们还兴奋,迎上前去,脸几乎顶到冯可欣的鼻子上,急切地问:“有什么发现?”
二亮的眉头皱起来,说:“公安办案,无关人员不要干扰,泄了密算你的还是我的?”
程佳不满地回头瞪他,说:“我是省公安厅指定的三家公安题材新闻节目之一,不算无关人员吧?再说我一不摄像、二不记录,保密工作不比你做得差。”
二亮嘴损,脾气却不差,被程佳呛回来,马上抿着嘴巴不作声了。
冯可欣不理睬他们打嘴仗,让徐白羽在电脑上回放了两段监控录像。第一段是马超背着书包从楚原二中出来,几分钟后登上一辆6路公交车,向南驶去,视频上显示的时间是2013年5月29日下午一点四十分。第二段是姚蓓背着书包走出实验中学的校门,在路边车站等了两分钟后,也上了一辆向南行驶的6路公交车,视频上显示的时间是2013年5月29日下午两点零五分。两段视频都不是很清楚,却都正对着学校大门,所以拍到了两人的正脸,可以确定是马超和姚蓓。
程佳大惊小怪地叫道:“5月29号,不就是姚蕾遇害的那天吗?”
虽然我早就知道马超和姚蓓在当天下午都不在学校,但是此刻亲眼见到两人在半小时内相继上了同一路公交车,仍感到非常惊讶——马超和姚蓓认识吗?他们在同一时段登上同一路公交车,是巧合还是早就约好的?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难道他们两个都和姚蕾之死有关?
这几个问题扰得我头疼。
二亮嗡声嗡气地说:“没啦?”
冯可欣愣了愣,说:“没了。”又补充说:“到公交公司调查过了,6路车是咱们市最早的一批公交车,老化严重,公交公司计划进一批新车,把旧车淘汰,所以现有车辆上都没装摄像头,暂时无法得知马超和姚蓓的下车地点。但是,可以肯定的是6路车不是他们每天回家所乘坐的线路。”
二亮不满地说:“弄来两段没头没脑的录像,就把你兴奋成那样。”冯可欣闹了个大红脸,想说话却又咽了回去。
我听不下去,说:“可欣这几天忙得连囫囵饭都没吃过一顿,别小看这两段视频,得做多少工作才能找出来?你可真是大嘴巴。”
二亮也知道话说得过分了,扭过头去摆弄电脑鼠标,没再吭声。
案子弄到现在,依旧是一团乱麻,每个人心里都不好受。
马超和姚蓓,两名高中生,法律意义上的未成年人,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到底有多难对付?
13
案发后第四天黄昏。
楚原市公安局。
我正准备下班回家,在门口遇到徐白羽,他跟我打招呼:“坐我的车回去吧。”
我说:“那就再蹭一次你的车。”
徐白羽是市局技侦处引进的电脑专才,国内数得着的黑客。小伙子才二十岁出头,精瘦,戴无框眼镜,镜片后面一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藏着数不清的鬼主意。我们俩的家在同一方向,下班时碰到一起他就开车送我回去。
正下楼梯,二亮的电话打进来,说:“中午给咱们鼓捣电脑的小徐下班走了没有?”
我说:“他和我在一起,正要出门。”
二亮说:“别让他走,我有重要事和他商量,你帮我留住他,我五分钟就到。”
我说:“有什么事必须在下班后才说?小徐要去赴约会,万一误了约会女朋友跑了,你负责赔偿?”
二亮说:“就你话多,我把你赔给小徐,他不嫌弃就行。”
我和徐白羽只好回到办公室等着。几分钟后二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头上汗津津的,像在散发蒸气。他径直坐到徐白羽对面,直奔主题地说:“你能不能黑进姚蓓和马超的电脑,看看他们在网上的聊天记录或其他资料?我觉得一定能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徐白羽犹豫说:“技术上没问题,可是法律上行不通。咱又不是安全部门,姚蓓和马超也没有明显的犯罪企图,咱不能知法犯法。”
二亮说:“我咨询过了,目前这种侵入个人电脑的行为,只要不造成直接损害,最多算是打法律的擦边球,何况他们现在是犯罪嫌疑人,咱这是依法搜查。”
徐白羽拗不过二亮,侧过头看我,我也没法表态。徐白羽只好答应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没想到,二亮的馊主意居然奏效,而出乎意料的发现让我们都感觉有些跟不上时代的节奏了。
马超和姚蓓竟然是男女朋友!
姚蕾的个人电脑中储存有姚蓓和马超的网名,徐白羽根据两人的出生日期、身高、体重以及他们亲人的出生日期等数字信息,用排列组合和穷举法相结合,不到十分钟就强行攻破了两人的私密空间。
这两个人居然在半年前就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恋人!他们在网络上调情的语言是赤裸裸的,让成年人看了都脸红心跳。我在心里回放马超和姚蓓的样子,两人都是那样瘦小、内向、略显羞涩,无论如何也无法和他们在网络上的大胆奔放结合在一起。从事法医这一行,经常能够探寻普通人接触不到的人性黑暗面,对人的多面性有着足够的了解,可是马超和姚蕾在人前人后的巨大反差依然让我感到震惊。
徐白羽的鼠标滑动,屏幕上跳出一张照片,他轻呼一声,急忙关掉屏幕,可是我和二亮都已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姚蓓发给马超的她自己的裸照。这两个十六七岁的孩子,可能早已做出了超乎常人想象的事情。
徐白羽涨红脸说:“不能再往下看了,否则我们真是知法犯法。”
二亮低声说:“这些用不着的就跳过去,你帮我看看案发的前一天或前两天他们说了些什么。”
徐白羽不大情愿,勉勉强强地调出两人在5月28号、29号这两天的聊天记录,依然是让人不好意思细看的绵绵情话,中间夹杂一个幽会地址,是他们“留下终生难忘的浪漫回忆的地方”,位于河滨路的天马宾馆。
二亮兴奋得用力一拍徐白羽的肩膀,把他疼得龇牙咧嘴。
14
案发后第四天深夜。
天马宾馆。
二亮说,起早贪黑是刑警的本分,技侦人员没必要掺和进来,于是要可欣和他一起赶去天马宾馆。虽然二亮的话不中听,有点卸磨杀驴的意思,不过连日来劳心劳力,我确实很累了,就搭徐白羽的车回家去了。
据二亮后来说,他和可欣直奔天马宾馆保安部,调出姚蕾遇害当天的监控录像。情况和预料的一样,下午两点整,马超走进天马宾馆,开了一个房间,是位于走廊转弯处的408号单间。二十分钟后,背着大书包的姚蓓走进天马宾馆,径直走向408房,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去。此后,两人再没露面,一直到晚上八点左右,姚蓓才先离开,十分钟后,马超退房离开。
事后查证,马超开房所使用的是一张假身份证。尽管事先已有心理准备,但录像记载的整个过程让二亮和可欣都有些惊诧——两个成绩优秀、外表普通、平日里毫无前科劣迹的高中生,竟然轻车熟路地在宾馆里开房共度春宵,除非亲眼看见,否则很难让人相信。
但是,随后两人心里一沉,二亮说,那一刻他的心情就像饿得抓心挠肝的人终于得到一块面包,才放到嘴边,却又被人一把抢走——马超和姚蓓在宾馆里幽会,直到晚上八点才离开,因而他们俩都没有作案时间。
此前马超硬抗着不肯说明当天的去向和姚蓓编造的谎言,都有了合理解释——他们在为自己的丑行作掩护。可是,无论他们的行为多么出格,都和刑警队无关,我们关心的,是谁杀害了姚蕾。
整整四天的劳心劳力,所有的嫌疑人都被排除,工作成绩归零。
二亮说,他和冯可欣感觉到虚脱般的疲惫。
15
案发后第二十天。
姚蕾遇害案久侦无果,大家都有些泄气,于是渐渐把它搁置起来。新案不断上来,二亮和冯可欣都被抽调到其他案子里,姚蕾案的办案力量越来越薄弱。
姚蕾的遗体被火化了。由于尸体损毁严重,殡葬美容师花费了六个多小时,才把姚蕾尸体的腹部器官塞回去,又把脸、胳膊、腹部和腿开裂的皮肤缝合,再用肉色胶带和油彩进行修复,直到看不出破绽为止。
程佳跟踪报道了姚蕾的葬礼。据她说,冷慧和姚蓓在葬礼上一度哭得不省人事,姚铁心也因心脏病发作被送往医院急救。
程佳的话,像有形有质的东西卡在我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一整天都郁闷得难受。
无疑,杀害姚蕾的人具有极强的反侦查能力。他不仅躲过了马路上密集的监控摄像头,而且轻易取得了姚蕾的信任,跟随他去到荒凉的苍莽山脚下。而犯罪现场未留下足迹、毛发、凶器或其他证据,这也显示出凶手心计之深沉、策划之周密。甚至案发当天晚上的大雨、苍莽山脚下的食尸野狗,看似偶然,其实都在凶手的计算中——大雨帮他清洗犯罪痕迹,野狗帮他毁坏尸体。
也许只有那个清晨骑车上班的养路工人,是整个案件中的偶然因素,否则,也许直到姚蕾的尸体变成一具白骨才会被人发现。到那时,也许连她的死因都将无法查明。
这个凶残而狡猾的人,为什么要如此谋害一个初中三年级的小女生呢?
又是雨夜,豆粒大的雨噼噼啪啪地敲打着我的窗棂,像在呼喊谁的名字。我坐在昏黄的灯光下,感觉悲凉而无助。
16
案发后第二十五天。
市公安局技侦处。
这天下午出现场回来,我坐在办公桌前打开电脑,一封新邮件跳出来,是沈恕发来的。他被借调到省公安厅近两个月了,有消息说马上就要回到警队。几天前我给他发了封电子邮件,详述了姚蕾被害案的经过,并附带了与案情有关的几段视频,请他帮忙看看。这事我没敢告诉二亮,毕竟案子是他主办的,而且沈恕现在是否会离开市局仍是未知数,请他插手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对二亮似乎也不够信任和尊重。
沈恕在邮件里说他在公安厅的工作告一段落,下周一就会回到警队。这让我偷偷开心了一阵子,毕竟合作时间长了,磨合得很好,如果换一个主管刑侦的支队长,一切还得从头再来。一个人做刑侦工作时间长了,难免沾染上霸气和匪气,尤其是支队长这个级别的,一般很难相处。
沈恕把马超和姚蓓在天马宾馆里的视频重新编辑过,在两人入住一小时后的时段用标记锁定一名年轻男子。那名男子个子不高,穿着灰色连帽衫,帽子包着头,看不清脸面,下面穿一条牛仔裤、球鞋,正穿过宾馆大堂向正门走去。晚上六点五十五分,这名男子又回到宾馆大堂,低着头走向右侧楼梯口。
从体态判断,这名男子的年纪不会超过三十岁,身材较壮硕。有两个镜头拍摄到他脸面的下半部分,由于监控录像的分辨率较低,视频很模糊,看不出与哪一个已纳入侦查范围的嫌疑人有相似之处。
我不理解沈恕锁定这名男子的用意。
好在沈恕在后面作了解释,说他仔细观看了天马宾馆在案发前后两天的监控录像,所有的客人都有登记入住、在宾馆里活动以及退房的整个过程,人员虽然杂乱,但是只要细心辨认,都能一一对上号。唯有这名面目模糊的男子,除去在宾馆大堂里一出一进外,此前并未办理过入住手续,而此后也再没有出去,像是从天上掉下来又凭空消失了一样。而他出入的时间间隔又恰好是姚蕾遇害的时间段,所以这名男子的来历有必要查证清楚。
沈恕这样分析,我感觉不无道理,也佩服他观察细致和思维缜密。其实我们早就应该考虑到,如果凶手处心积虑地作案,一定会刻意制造不在现场的证明,这证明可能很拙劣,也可能很高明。
只是,这真是一个高中生能做到的吗?
17
案发后第二十六天。
天马宾馆。
我把沈恕提出的疑点当成我自己的想法对二亮说了,他却不怎么起劲,说他手头上还有别的案子要办,如果我有兴趣继续侦查姚蕾案,他可以派可欣配合我。
二亮的冷淡态度多少影响到我,不过心里毕竟放不下,犹豫了一阵,午饭后打电话给冯可欣,问他有没有空跟我去天马宾馆走一趟,他满口答应了。
天马宾馆是一家中档宾馆,共四层楼,二百来个房间,建筑和设施都比较新,房费属平均水平。它位于案发现场、楚原二中和楚原实验高中的中心点,距三地的直线距离都不超过十分钟车程。
天马宾馆的保安部长姓李,人高马大,很有威严的样子,人们都叫他大李。大李和冯可欣此前已经打过几次交道,见面后很热络,也很配合工作。
大李查看了客房人住记录,没有发现视频中可疑男子的踪迹,就说:“如果是访客,基本没有可能查到。”
我说:“这人不会是访客,电梯里的视频没有拍到他的影像,说明他上下楼都在走楼梯,而且每个楼层的监控录像里也都没有拍到他,只有很熟悉环境并且刻意躲避摄像头的人才能做到这点。这人即使不是我们追查的凶手,也一定有其他问题才会躲躲闪闪,不敢光明正大地见人。”
冯可欣也充满疑问地说:“这人的行踪不太正常,在有经验的警察眼里破绽很多。可惜我们上次调阅监控录像时,居然忽略掉了,当时注意力都专注在马超和姚蓓身上,以致犯下这个低级错误。淑心姐,多亏你有心,不然这人就在我们眼皮底下溜走了。”
我不想掠沈恕之美,又没法向可欣吐露真相,只好含糊地说:“凑巧而已,事情过去这么多天了,也不知道能查出什么结果。”
可欣说:“这么大个人,总不会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咱们一层层排查监控系统的漏洞,总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大李略显尴尬,自我解嘲说:“就是就是,这也是对我们工作的监督。”
录像中的男子没有乘电梯,我们三人也沿着楼梯走上去。
冯可欣问:“楼道里没有监控?”
大李说:“按惯例是不在楼道里安装摄像头的,绝大多数客人习惯乘电梯,楼道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使用。”
上到二楼,楼道门正对着208房。这间房孤零零地位于走廊拐角处,转过去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客房,走廊尽头的棚顶悬挂着一个独眼龙似的黑色摄像头。
冯可欣问:“208房是监控盲区?”
大李说:“可以这样说,不过这间房很少有人住。天马宾馆的入住率一直在七成左右,客房住不满,服务员不会往208房安排客人。”
我心里一动,说:“这栋楼的格局都是一样的吗?楼上的308、408客房也是监控盲区?”
大李说:“都一样,你们如果觉得不妥,我回头向上面请示,在这几间客房的门前也装上摄像头。”
可欣说:“我们不是治安支队,管不到这块,咱们接着往上走。”
在天马宾馆里转了一圈,除去208、308、408三个房间,其他客房都在监控录像的范围之内,也就是说,视频中的可疑男子如果从其他房间出来,再走到电梯口或楼梯口的这段距离内,都会被摄像头拍到。但视频中的可疑男子却毫无先兆地出现在宾馆大堂,那么他一定是从上述三个监控盲区的客房中走出,沿楼梯走下来,几个小时后又走楼梯回到房间以躲避监控。
而马超和姚蓓案发当天,入住的正是天马宾馆408房。
再次查看天马宾馆的入住记录,案发当天,甚至前一天,这三间客房除去408外,再没有其他人人住。
记录显示,案发当天408房住客登记的身份证姓名为冯宇,年龄十九岁,是在网上预订的,并直接选择了408房。
马超使用了假身份证。而且在入住期间,马超和姚蓓中有一人曾经乔装出去过,时间段和姚蕾被害的时间吻合。
这个侦查结果让我感觉身上一阵阵发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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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发后第二十七天。
楚原市刑警支队。
可欣几次向二亮汇报最新侦查结果,他都称自己脱不开身,只顾着忙他手头上的新案子。看起来二亮对这起茫无头绪的姚蕾遇害案有些抵触。直到黄昏时分,可欣才在走廊里抓住正要去食堂吃饭的二亮,可欣才汇报了几句,二亮的眼睛就瞪得更圆了,饭也不吃了。他把可欣拽到办公室,一边听汇报,一边反复播放那名可疑男子的视频片段。
听完可欣的汇报,二亮像傻了似的,坐在椅子上不说话,好半天才一拍脑门,说:“‘老家贼被小家雀给玩了’,这孩子太鬼道了。”
确实,就凭雨前作案、野狗毁尸以及制造不在场证明这些伎俩,就把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哄得转。“这孩子”简直就是犯罪天才,不仅让人感到惊讶,而且也让人感到有些害怕。
只是,“这孩子”到底是谁?
假定视频中的可疑男子就是杀害姚蕾的凶手,而当时408房里只有马超和姚蓓两人,那么凶手就是应该是两人之一。
二亮和冯可欣在这一点上达成一致:凶手只是两人中的某一个,另一人并不知情,因此可以排除联合作案的可能。而另一个人在这起案件中的角色,只是凶手不在现场的有效证明,是整个犯罪计划的一部分。
视频中的可疑男子个子不高,但体格魁梧,可能是马超或姚蓓乔装改扮的,但是我认为也不能排除有第三人的可能。
马超和姚蓓的体形差别不大,乔装后在视频中很难辨别——也许这也是凶手安排的障眼法之一。
他什么都考虑到了,运筹帷幄,从容不迫。我甚至想,如果凶手没有犯罪该多好,他长大后,如果他愿意,将会成为一名难得的优秀刑警,甚至不会比沈恕差。
而接下来的难题,则是更大的挑战——如何突破马超和姚蓓的心理防线。
19
案发后第二十八天中午。
楚原市刑警支队预审室。
与马超和姚蓓交手了近三个小时,双方都有些疲惫。
一段模糊的视频并不能构成坚实的证据,所以警方并未执行传唤之类的强制程序。而且尽管心情迫切,也未连夜与嫌疑人进行接触,而是耐心地等待了一整夜,警方才在第二天上午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把马超“请”到了警队。
在证据面前马超承认了曾用假身份证与姚蓓在天马宾馆开房,入住的正是408房。不过他对两人如何相识相爱却只字不提,坚称这是私事,与他人无关,警方无权打探。同时他一口咬定他和姚蓓整个下午都待在宾馆房间里,谁也没有离开过。
二亮和可欣都知道马超的供词不尽不实,但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让他交待。马超软硬不吃,认准一条路就走到黑,这种个性的人最难缠。他不说实话,有两种可能:一是他自己就是凶手,为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必须撒谎到底,没有板上钉钉的证据,不太可能让他坦白;二是他为爱情驱使,竭力保护姚蓓。鬼知道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为什么会把所谓的爱情想象得比天还大、比生命还重要、比上帝还神圣。有人鬼迷心窍,而十六七岁的孩子一旦情迷心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作伪证也只是小事一桩。
姚蓓的供词和马超的供词一模一样,就像事先排练过一样。只是姚蓓更难对付,稍微问得深入些,她就害羞,掩面哭泣,半天不说一句话,好像电脑上那些放浪的对话、风骚的裸照和与男生开房的事,都和她没有关系。她的反差和神经质,把预审员折磨得哭笑不得、疲惫不堪。
我透过审讯室的监控录像观察马超和姚蓓的反应。我越来越感觉这是一起很有意思的案例。一个心机深沉、戴着面具的高中生,越来越具有挑战性。我猜不到结局,不知故事会怎样发展。也许案情终有水落石出、真相大白的一日,届时我希望能把它写进我的论文里去。
我正想得出神,忽然发觉背后有一个黑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射到对面的墙上。我一激灵,回头去看,沈恕正悄无声息地站在我的背后。
我噌地站起来,责怪他说:“你走进来倒是发出点声音啊,这样会吓死人的。你怎么连招呼都不打就回来了?”
沈恕把食指竖在嘴边,示意我别太大声。他说:“这案子办得一波三折,你表妹程佳又把它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我在省厅也待不安稳,回来看看你们的进展。”
我说:“你这是职业病,遇到曲折的案子就心痒手痒。”
沈恕笑着不接话,分别指指处在两间预审室里的马超和姚蓓,说:“人小鬼大,滴水不漏。”
我说:“是啊,态度倒不强硬,就是‘滚刀肉,软硬不吃’。二亮也不好留置他们,再问一两个小时,恐怕就得放人。”
沈恕摇头说:“不能放人,案子办夹生了,以后拿钳子也撬不开他们的嘴。”
我说:“不然你去试?像抡锤子砸在棉花上似的,二亮和可欣都愁死了。”
沈恕说:“我倒有个主意——挑拨离间,只要让他们产生矛盾,就会一股脑儿地全交代。这个年龄的孩子大都自以为是,把爱情看得比天还高,他俩现在觉得自己处在一段空前绝后的伟大爱情里,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这时候想让他们出卖对方,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他们的感情也最脆弱,容易受到伤害,只要让他们相信对方已经背叛了自己,情绪就会在一瞬间崩溃,到时候不管让他们说什么,他们都会毫无保留地告诉你。”
我翻着白眼看他,说:“这就是你的主意?伤害两个孩子的纯真感情,也太损了点,亏你想得出。”
沈恕不理会我的嘲讽,说:“谈不上伤害,他们的感情也不纯真,是其中一个在利用另外一个。何况只要能让他们开口,总比把他们放走要好。”
话音未落,支队内勤打进电话来,说马超和姚蓓的家长都来了,要把孩子领回去,而且他们已经把状告到市政府,说刑警队无凭无据扣押学生。
沈恕让内勤跟两个孩子的父母解释清楚,先安抚他们,然后再争取一两个小时。
正无可奈何的二亮、可欣和另外两名预审员,都接受了沈恕的馊主意,几个大老爷们开始对两个孩子挑拨离间。这件事操作起来并不难,因为我们曾经侵入过他们的电脑,掌握许多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秘密。
二亮在这边哄马超说:“你还扛着?真是傻小子,人家姚蓓可都说了,这事是你主动提出来的,你出的主意,她是受害者。到时候划分责任,你个傻小子要承担百分之百。”
接着,二亮把马超某月某日对姚蓓说过什么话,何时何地给姚蓓送过什么礼物,姚蓓怎样要求他保证不把两人的关系说出去,两人又怎样发誓地老天荒、永不背叛,都一五一十地兜了出来。
这些隐私原本只有马超和姚蓓两人知道,现在二亮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而且二亮这人的长相气质和“爱情”两个字毫不沾边,那些情意绵绵的话语经他一复述,或者滑稽可笑,或者像是嘲讽,就是不像情话。
马超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不一会儿汗就下来了,气得嘴唇发青,浑身哆嗦。二亮知道反间计起到了作用,就不依不饶,继续加码。马超终于精神崩溃,号啕大哭起来。
我在预审室外面损沈恕说:“你对付中学生倒挺有两下子。我算是看透了,表面越正经的人,原来肚子里坏水越多。以后要小心你了。”
沈恕笑笑说:“办案子还不忘做正人君子,讲道义,讲纪律,那是伪君子。只要不违法,又能破案,有什么招数尽管用。”沈恕去公安厅两个月,看上去有些黑了瘦了,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很深,像刀刻上去的。
预审室里,二亮正一手递给马超一块纸巾,一手拍他肩膀安抚。看起来二亮也很善于攻心战,该唱白脸时唱白脸,该唱红脸时唱红脸,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马超到底是个孩子,心理防线崩溃后,很快就一五一十地全盘交代。他在情绪激动之下有些表述不清,二亮就在一旁帮助他梳理头绪,费了好大工夫,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据马超说,他和姚蓓好上还是半年前的事,是姚蓓先追他的。那时他喜欢姚蕾,可是姚蕾对他很冷淡,让他一次又一次伤心绝望。在这时姚蓓给他送来温暖,她不仅热情、大方、主动,而且比姚蕾温柔体贴,很快就让马超深陷情网。
两人的恋爱关系发展很快,没到两个月就到宾馆开房。初尝禁果的马超仿佛进入了另一种人生境界,乐此不疲,对姚蓓也深深迷恋。
姚蕾出事那天,他和姚蓓又相约来到天马宾馆,一番云雨后,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一直到晚上七点半左右才睡醒。这期间发生了什么,他一概不知。在警方调查时,他对自己在这段时间的行踪守口如瓶,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姚蓓。
马超在这边交代的同时,可欣在另一间审讯室里也攻陷了姚蓓的防线。她的反应和马超一样,从震惊、失望到绝望、崩溃大哭。一个平日里大气懂事的女孩子突然失控,梨花带雨的模样格外让人同情。可欣过后说他自己有那么一瞬间非常内疚,觉得不该欺骗这个女孩子。
可是,姚蓓的交代却又让每个人都满头雾水。她所说的故事几乎和马超的叙述一模一样,只是两个角色调换了过来。
姚蓓说,其实是马超先追的她,她木来不同意,觉得马超用情不专。可是马超自从属意她后就和姚蕾断绝了来往,而且苦苦追求、锲而不舍,她才答应了他。案发那天他们确实在天马宾馆开房,可是进房后不久,她就感觉头脑昏沉沉的,睡了过去,一觉就睡到晚上七点多钟。
姚蓓虽然相貌平平,哭起来却格外能打动人。她边哭边痛斥马超不该背弃她,连这点秘密都守不住,不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可欣说他对姚蓓的交代深信不疑,以为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案子就会水落石出。凶手很可能就是马超,进房后想办法让姚蓓昏睡过去,他自己则乔装出去杀害了姚蕾,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又有不在场的证明,作案手法很高明。
可是两人一对证,冯可欣又糊涂了。一对少年情侣互相指证,明显有一人在撒谎,或者两个人都在撒谎,可是没有确凿证据,无从判断是谁在说假话。
这时马超和姚蓓的父母在外面闹得不可开交,市政府那边也有电话打来,询问审讯情况。办案受到干扰,不可能再继续留置两名嫌疑人,二亮和沈恕沟通后,作出释放二人的决定。
马超和姚蓓走后,我们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案情越来越明显,马超或姚蓓作案的可能性有八成以上。可是这么多号称经验丰富、屡破大案的刑警竟然被一名或两名高中生耍了近一个月,连打法律擦边球的黑客手段都用上了,也未能破案。现在眼看就要真相大白,却因两名高中生互相指证,让案情再次陷入谜团。
大家都有些讪讪的。
沈恕打破僵局说:“别愣着了,都回去歇了吧,案子到这地步应该差不多了。两个学生把恋爱关系隐藏得这么好,说明他们的联系方式很隐蔽,除去网上交流,现实中几乎不在人前见面,不直接对话。这次互相揭发,不管是演戏,还是真的撕破脸,回去后一定会继续沟通,无论怎样,都难免吐露真相,至少会暴露些蛛丝马迹。你们不是能登录他们的私人电脑嘛,盯好了,很快就会有突破性的进展。”看来沈恕也是破案心切,并不反对我们监控嫌疑人的聊天内容。
除此之外没有更好的对策,大家郁闷了一会儿就都散了。
20
案发后第三十天。
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
上午出现场回来,在办公室见到二亮,他面带期待的表情坐在徐白羽身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摆弄电脑,就像贪吃的孩子盯着即将出锅的食物。
我凑过去问:“怎么样啊?该用的、不该用的招数都用了,就没个结果?”
二亮看看我,咧嘴苦笑,没说话。
徐白羽摊开手说:“盯了两天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多半是两个人‘醒’了,换了号码,你们要想盯梢,就再把新号码弄来。”
二亮摇摇头,有点无奈地说:“费力不讨好。”
“在哪儿呢?”正叹息着,程佳的电话打进我手机。
我没好气地说:“在局里呗,还能在哪儿?”
程佳神秘兮兮地说:“你们不是把马超和姚蓓列为重点嫌疑人了吗?我看见他们俩了!”
我说:“你怎么信息这样灵通,又是哪个大嘴巴告诉你的?你在哪里见到了他们?”
“在通向苍莽山的岔路上,两人同坐一辆出租车,穿得像是要结婚似的。”程佳的声音压得很低,让人怀疑她故意制造神秘气氛。
我诧异地问:“怎么会像是要结婚似的?”
程佳把神秘气氛营造得十足,停顿了半分钟才说:“我正开车跟在他们后面,怕他们发现,必须小心谨慎,别怪我不敢大声说话。他们两个在车里搂在一起,看上去非常亲密。马超穿着白色西装,姚蓓穿着一件婚纱,看上去就像马上要举办婚礼。”
我被她的语气气乐了,说:“你别神神叨叨的好不好?你们在两辆车里,又隔一段距离,就是大声喊他们也未必听得见。”可程佳的描述还是让我感觉奇怪,听起来这两个人不仅没有因为上次在警局里互咬而产生嫌隙,反而关系更加亲密了。他们穿成新郎新娘的模样,难道要拜堂成亲?我对程佳说:“你跟好他们,千万别丢了,我一会儿再给你电话。”
我挂断手机,就把情况转达给二亮。
二亮也犯迷糊,说:“这两人搞什么名堂?要结婚也不够年龄啊。对了,苍莽山上有一座爱情桥,两人是不是到那里海誓山盟、私定终身去了?”
我说:“可能是这么回事,你说咱们要不要跟过去看看?”
二亮有些拿不定主意,说:“跟沈恕通个气吧。”
打通沈恕的电话,沈恕听过汇报后说:“马上派人跟上去,我随后就到。通知电视台的那个记者,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同时尽量跟紧两名嫌疑人,随时和警方保持联络。”
在我们犹豫不决的时候,沈恕却当机立断作出出警的决定,似乎把马超和姚蓓的浪漫之旅当成一件大事对待,这让我们感到有些意外。不过沈恕是支队长,他说出的话就是命令,二亮马上率人行动起来。
21
案发后第三十天黄昏。
苍莽山风景区。
我一边匆匆跑上警车,一边和程佳联络:“跟得怎么样了?”
“他们下车了,正往爱情桥方向走,我也下来了,怕被他们发现,不敢跟得太近。”程佳的声音压得很低,伴着山风吹拂,有些模糊不清。
我嘘了一口气,对二亮说:“你猜对了,他们真往爱情桥去了,可能就是玩一次小浪漫。”
二亮的表情很严肃,黑乎乎的脸膛像是罩着一层乌云,嗡声嗡气地说:“不出事就好。”
爱情桥是苍莽山的一个景点,桥长十几米,连接两段悬崖峭壁。每侧桥栏上都有十座心心相印造型的雕塑,充满浪漫气息。时常有情侣和夫妻来这里徜徉,留下一束玫瑰或一枚连心锁,当做感情的纪念。
“人怎么样了?”我们的车飞快地驶进苍莽山景区,我又拨通程佳的电话。
程佳有些焦虑地说:“不见了,他们到了爱情桥就摆姿势拍照,照了一会儿就下桥往树林里面走,树太密,我离得又远,就跟丢了。”
情急下我脱口埋怨道:“你可真笨,连两个大活人也能跟丢。”
程佳委屈地说:“不怪我啊,我又不是警察,没受过专业训练。”
挂断电话,车子已经停在山脚下,沈恕随即也开车赶到了,见到我劈头就问:“怎么样,程佳跟着他们吗?”
我说:“他们在爱情桥上拍照,程佳没跟住。”
我们来不及多说话,沿着上山的甬道向上爬。苍莽山景区尚未完全开发,对外宣传也不够,除去本地人,很少有外地游客。这时天已黄昏,甬道上只有我们几个人,风吹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虽然已进入夏季,却仍有微寒的感觉。
我们爬上半山腰,眼前是一个偌大的平台,沿平台走过去,再拐一个弯,就是爱情桥。
这时程佳又打来电话,声音慌张得有些变形:“你们……到哪儿了?马超……马超掉下悬崖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好像全身的血都涌到脑袋上,问了句废话:“人怎样了?”
程佳说:“没……看见,这么高的悬崖,八成是不行了,姚蓓在悬崖边上哭得死去活来,要不是被我拽住,她也跳下去了。”
沈恕没听见电话内容,却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神情变了,加快脚步往爱情桥冲去,二亮他们紧随其后。
距离爱情桥约十几米远的树林里,姚蓓正伏在一块紧邻悬崖的巨石上哭泣,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程佳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可能是怕失足跌落悬崖,她双手紧紧搂住一棵小树,脸色像灯光下的打印纸一样惨白。
沈恕示意几名刑警把程佳和姚蓓带到安全的地方安顿好,他打电话到市局技侦处和消防队请求支援。
这时天色渐渐黑下来,深不见底的悬崖像一张黑乎乎的巨口,可以吞噬一切坠落的物体。月色把树木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奇形怪状,张牙舞爪。一束苍白的百合花萎靡在地,在夜风中瑟瑟发抖。
消防队员在悬崖底寻找了很久,直到半夜,才在碎石中发现马超的尸体。从近百米的悬崖上坠落,成千上万的碎石刺进他的身体,骨断筋折,皮开肉烂,几乎分辨不出本来面目。原本雪白的白西装被鲜血浸透,染成大块的腥红色,散发出浓烈的死亡气息。
尸体的眼睛是睁开的,虽然蒙有一层死亡的白翳,却仍然流露出生动的情绪,似乎是惊恐、诧异,又似乎是对生命的眷恋和不舍。
惊魂未定的程佳说她并未见到马超坠崖的过程,她是循着姚蓓的哭声和尖叫声找过来的,那时马超已经伏尸崖底了。程佳虽然是法制栏目的记者,却是第一次成为命案现场的当事人,吓得说话都有些不连贯了。
情绪几近崩溃的姚蓓只是哭,哭到嗓子嘶哑、双眼红肿,几乎要把眼角擦出血来。把她断断续续的叙述连接起来,大致的事情经过如下:
她和马超从刑警队出来后,都急于为自己解释,更为对方出卖自己而感到愤怒。但是,在激烈的争吵过后,他们知道是中了警方的诡计。这反而让两名年轻有了同经风雨共患难的感觉,以至于感情更加亲密而难以割舍。
为表明心迹,两人在网上约定,于今天下午在爱情桥上举行只有两个人的婚礼,从此以后两人就是永生永世的夫妻,绝不分离。这疯狂的想法让他们激动不已,于是,穿上租来的白西装和白色婚纱,手持洁白的百合花,他们偷偷溜出家门,共乘一辆出租车,来到楚原市的爱情圣地。他们在爱情桥上放肆地笑、疯狂地呼喊,尽情释放青春的热情。
为留住这美丽的时刻,他们拍了数不清的照片。马超为穿上婚纱的姚蓓着迷,从各个角度拍摄她的各种造型。他们在极致的快乐中没有意识到,马超已经退到悬崖边缘,在他再一次按下快门的瞬间,失足滑落悬崖,从天堂坠落到地狱。
姚蓓的哭诉让听者动容。
闻讯赶来的马超父母伤心得几欲昏厥,他们迁怒于姚蓓,数次要扑过去打,都被警员拦住。姚蓓却不躲闪,说情愿为马超抵命。
苍莽山的深夜,弥漫着血腥和死亡的味道。
22
案发后第三十一天。
楚原市刑警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