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具的马超尸检报告:
楚原市公安局
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
(2013)公刑技法尸检字99号
一、尸体检验
尸长169厘米。青年男性。穿白色西服套装,双脚皮鞋脱落。尸体仰卧,颅骨粉碎性骨折,骨盆粉碎性骨折,右肩峰粉碎性骨折,右侧七根肋骨骨折。背部、臀部、腿部有多处擦伤及割裂伤。
尸体肝脾破裂,腹腔有大量血液,双耳耳道流血。双眼睑结膜苍白,双侧瞳孔等圆等大。
余未见损伤。
二、分析说明
根据尸体检验,死者全身广泛软组织损伤,粉碎性骨折及内脏严重损伤,分析认为死因系创伤性死亡,符合高坠死亡特征。
三、结论
死者马超系从高处坠落死亡。
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
法医:淑心
2014年6月30日
沈恕和二亮拿着这份尸检报告,都直皱眉头,咧着嘴咝咝地吸气,像是牙疼。
我问道:“咋了?有问题?”
沈恕停止吸气,却也不说话。
二亮说:“报告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可是我们却有个大问题。马超是高坠致死,这很明显,但他是意外失足跌落悬崖还是被人谋害,报告里没有说明。”
我当然知道他们的意思,也知道他们在走投无路时希望从我这里得到一把开启重门的钥匙,一线刺破黑暗的曙光。我从心底里也想帮助他们,可是再怎样也要尊重事实尊重科学,就说:“你的问题我没法回答,只能通过其他的途径和手段去寻找答案。”
沈恕说:“坠崖现场的勘查结果也没有任何收获,悬崖边没有搏斗痕迹。凭姚蓓的体格,如果和马超正面冲突,也不可能得手。”沈恕的语调低沉,似乎有些疲倦。
二亮看着我说:“死者被杀死抛尸的可能性可以排除,那么只有自杀、意外失足和被人推下悬崖这三种可能,从法医学角度,这三种情况有什么区别?”
我说:“一般人跳崖或跳楼自杀前,都会在现场遗留一些痕迹,因为自杀需要很大勇气,死者自杀前一般会在现场留下徘徊的足迹、大量烟头或遗书,极少有例外,这在法医学上是有效证据。可是马超显然不是自杀,姚蓓的供词也说他是意外失足死亡。”
二亮仍然不死心地问:“意外失足和被人推下悬崖,总会有些区别吧?”
我沉默半晌,才摇摇头说:“没有区别,这是法医学难题,无论是悬崖边的滑落痕迹还是尸体的外伤和内脏损伤,都没有任何区别。”
二亮叹了口气,缓慢而沉重。
我们都感觉有些无助。案情发展到现在,每个人都在怀疑姚蓓。她有作案时间,掌握姚蕾的活动规律,有能力把姚蕾骗到荒无人烟的凶案现场。她在人前表现的乖巧、冷静、大气,与她私底下表现出的放浪不羁形成鲜明对比和巨大反差,让人疑窦丛生。
她和马超在刑警队预审室里互咬,案情似乎已经到了揭开蒙头布的关键时刻,可是不知道她又用了什么手段,让马超冰释前嫌,甚至和她做出到爱情桥上私定终身的疯狂举动。
她有杀害马超的动机。马超曾是她洗清姚蕾案嫌疑的重要棋子,是她没有作案时间的证人。可是由于沈恕的非凡洞察力,察觉到监控录像中的疑点,让她在这关键一步里出现重大破绽,几乎翻船。她于是铤而走险,伺机杀害马超灭口,从此一了百了,这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人、任何事物能证实她杀了人。
我们纵然有一千种怀疑,可是证据呢?姚蕾命案现场被大雨和野狗破坏,连一枚足印、一根线头都没有留下来。马超又是死于高空坠落,现场没有监控录像,没有目击证人,这让我们束手无策。即使明知姚蓓是凶手,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逍遥法外。
这个十七岁的女孩,貌不惊人的高中女生,太可怕了。
此外,还有一个关键的疑点让警方的推理不能自圆其说,她杀害姚蕾的动机是什么?她们虽是同母异父的姐妹,却相亲相爱、和睦相处,这从姚蕾留下的文字里、她们父母和亲朋的叙述中,都可以得到证实。警方又凭什么怀疑她杀害了姚蕾?没有真凭实据的怀疑,只能显得警方无能。
我能想到这些,沈恕和二亮作为身经百战的老刑警,自然也都想到了,所以才会同时陷入沉默。
良久,沈恕忽然想起了什么,说:“几年前我们办过一起坠楼案,你到北京公安部法医鉴定中心,用真空金属沉积法在被害人的衣服上取到凶手手印,能不能再如法炮制一次?”
我说:“我早考虑过了。一般来说,凶手手掌上的汗水、皮屑等组织与被害人的衣物直接接触,会有痕迹残留,可以采用真空金属沉积法提取到掌纹。可是在这起案件中,姚蓓在案发时戴着新娘的白色手套。而且他们俩是情侣关系,难免接触搂抱,马超的衣服上即使有姚蓓的掌纹,也说明不了什么。”
除非奇迹出现,否则此案永远无解。
23
案发后第三十五天。
市公安局法医室。
今天至中午为止,没有案子需要我出现场。
我不想去吃午饭,就呆呆地坐在窗前,隔着玻璃观察一棵繁茂的梧桐树,树枝上落着一只五颜六色的不知名的鸟,聒噪地叫着。
我和它一样无聊。
突兀的电话铃声吓了我一跳,又是程佳打来的。我有些烦她,这起案子里她一直没起到好作用,凡是她参与的现场都让我们铩羽而归。她的节目倒是爆了许多独家猛料,成为姚蕾和马超被害案的最大赢家。
不去接它,铃声却锲而不舍地响,我拿起电话,没好气地说:“连一顿午饭都吃不好,你能不能让我安静十分钟?”
程佳压根儿不在乎我的抱怨语气,按照现在流行的说法,她的情商非常高,有成功人士的潜质。她忽略我的话,自顾自地说:“淑心姐,快到柳条湖殡仪馆来,出事了。”
我懒洋洋地说:“你在殡仪馆?出什么事了?”
程佳说:“明天马超要出殡,我过来拍几个画面。”
我有点厌恶地说:“你真是‘阵阵落不下——穆桂英’啊。”
程佳急促地说:“马超他妈快把姚蓓打死了,你还有心情说风凉话。”
我诧异地问:“马超他妈和姚蓓怎么会和你在一起?”
程佳说:“是撞在一起的,大家前后脚。马超他妈本来哭得死去活来的,说抓不住凶手绝不许火化马超的尸体,大家正劝着,谁知道姚蓓也来了,马超他妈扑上去又抓又咬,谁也拦不住。”
我说:“打得好,等打死了我去出现场,你现在给我打电话有点早。不过就算快打死了你也应该先往派出所打电话,我去了又不能拉架。”
程佳终于有点介意我的语气了,说:“行,算你狠,我真是闲操心。对了,马超坠崖时穿的衣服还有身上的物品是不是都在你那里?马超的家人刚才还说要去取回来,明天一起烧了。”
放下电话,我心中一片茫然,死者就这样烧了?案子不明不白地撂下了。耻辱感像一条黏腻恶心、牙尖嘴利的虫子,啃噬着我的内心。
马超坠崖时穿的白西服以及他身上的戒指、钥匙、手机等小物件都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我把袋子从储物柜中取出来,放在桌上,等着马超的家人来取走。
忽然,血迹斑斑的白西服上的一块黄色污渍映入我的眼帘,触目惊心。
两小时后,马超家人还未出现,姚蓓却先行来到技侦处,说想把马超留下来的戒指取走,留作纪念。
姚蓓的脸上和脖颈上有几道明显的血痕,头发蓬乱,衣衫不整,看上去被打得不轻。
我对她的到来感到有些惊讶,定定神说:“马超的东西只能交给他的家人,不能给你。”
姚蓓说:“那枚戒指是我们在爱情桥上交换的信物,是我买给他的,我有权利留下来。”她说话虽不示弱,表情和语气却几近哀求。
我摇摇头说:“姚蓓,你成功导演一场大戏,已经赢了,最后还要演一幕情深意切的戏,有意义吗?”
姚蓓似乎很诧异,嘴微微张开,愣了一会儿才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马超是我第一个许诺终身的人,我来送他最后一程,留一件他的遗物,有错吗?”
我想了想说:“也许这次你是真的。虽然你杀了马超,可是你毕竟爱过他,甚至在他临死的那一刻,也许你还爱着他。哪怕是假戏真做,女人也会永远记得她曾托付身心的第一个男人。”
姚蓓哭了,泪水在眼眶里转动,嘴唇颤抖,想说话,却说不出来。是激动、委屈还是恐惧?
沈恕和可欣从最里面的证物室走出来。他们是接到我的“喜报”于两小时前赶过来的,一直躲在证物室里讨论案情。忽然看见姚蓓,好像都感觉有些突兀。沈恕微微点头,像是在说“自投罗网”。可欣看向姚蓓的目光里却似乎流露出几许同情,毕竟是年轻人,还未修炼到心如铁石的境界。
二亮正在侦办另一起案子,未能亲眼见到这个折磨他一个多月的凶手落网,一定会引以为憾。
可欣走上前,把姚蓓按到椅子上坐着,取出手铐给她戴上。当然这只是例行程序,以姚蓓的体格,在藏龙卧虎的公安局里是没有攻击力的。
姚蓓的眼泪扑簌簌地滚落脸颊,声音颤抖地说:“你们……你们侮辱我。”
她话音未落,程佳跟着马超的母亲和她的两名亲戚走进来,是来领取马超遗物的。猛然间看见姚蓓双手被铐,马超母亲的情绪突然又失控,又哭又笑,扑过去打姚蓓,嘴里说道:“你这个小婊子,到底是被抓起来了,明天就枪毙你。你还我儿子……呜呜呜……”
她的亲戚忙把她拖开。姚蓓双手不能活动,却也不示弱,啐向马超的母亲,大声说道:“泼妇。”
程佳见局势又有变化,警方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把姚蓓铐起来,于是立即打开摄像机的盖子就要拍摄。
沈恕走过去,关掉摄像机说:“犯罪嫌疑人是未成年人,你不能随便拍她的画面。”沈恕的语气并不生硬,却带有不容抗拒的威严。程佳乜他一眼,嘟囔着收起摄像机。
沈恕走到姚蓓面前,说:“你因为涉嫌杀害姚蕾和马超,公安机关现在对你实施拘捕,你仍保有申辩的权利。”
姚蓓继续抽泣着说:“为什么?你们诬陷我。”
沈恕凝视着姚蓓那看似无辜的脸庞,似乎要看穿她内心深处隐藏的秘密。“你是我见过的未成年嫌疑人里心机最深、手段最残忍的。你是与生俱来的犯罪天才,设计了每一个犯罪细节,隐藏了全部罪证。所以尽管我们早就开始怀疑你,却由于缺乏证据,始终不能把你绳之以法,也因此让马超无辜送命。”
最后这句话刺激了马超的母亲,她从椅子上跃起,撕心裂肺地嚎叫:“果然是你,我撕烂你这个小婊子!”
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拉住马超的母亲,安抚她坐到隔壁房间。
姚蓓垂下头,在肩膀上抹了一下脸上的泪水,倔强地说:“你们没本事破案,就抓一个无辜的人来顶罪,我早看透了你们的伎俩。”
沈恕笑笑说:“我理解你的不服气。你作案前确实做了充足的准备,甚至自学了法医学知识,知道高坠案是法医学的难题。你以为把马超骗到荒郊野外,躲过目击证人,躲过摄像监控,再趁他不备把他推落悬崖,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案情如何,就全凭你一张嘴诉说,是不是这样?”
程佳目瞪口呆,显然压根儿没有预料到姚蓓就是真凶。
姚蓓不说话,恶狠狠地盯着沈恕,目光中充满仇恨。
沈恕无视她的反应,继续说:“可惜你百密一疏,虽然没在马超的衣服上留下你的指纹,却留下了其他抹不去、洗不净的痕迹。铁证如山,你抵赖也没有用。”
姚蓓微微扬起头,一直盯着沈恕。我相信在那一刻姚蓓忘记了恐慌,而是充满疑问和好奇,想知道自己精心策划的犯罪计划究竟在哪里出了破绽。
我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放到姚蓓眼前。那里面是马超坠崖时穿的白色西装,现在已经千疮百孔、血迹斑斑。西装上衣的背部,赫然印着一对鹅黄色的手掌印,非常清晰,甚至可以辨识出手掌的优美弧度和纤细的手指。
姚蓓的脸色刹那间变得异常惨内,摇头喃喃自语:“不可能,这是假的。”
“难以置信?我理解你的心情,这真像是天意的安排。想不到这手掌印是怎么来的吧?就是你作案前手持的百合花花粉的痕迹。你和我有些相像,身为女人,却都不怎么喜欢花,所以并不了解花的习性。百合花花粉沾在衣服上会形成黄色斑痕,而且很难洗掉,这是一个生活常识。而你显然不知道这点,否则以你的精明,一定会换一种花束。你捧着百合花和马超上山时,花粉沾在手套上。你趁马超背对着你时,猛然把他推下悬崖,手套上的花粉又附在他衣服上。花粉沾在衣服上的第一天没有任何变化,所以我们都没有注意到。而在二十四小时后,衣服沾到花粉的地方就开始变黄,而且颜色越来越深。我已经对花粉形成的痕迹进行了检验,符合在背后用力推人坠崖时形成的掌纹。当然,为了把案子办成铁案,我还会提取你的掌纹和死者衣服上的花粉痕迹进行印证。”我忽然有些同情这个机关算尽的女孩。
我没有告诉姚蓓,其实我们是在她来公安局自投罗网的前两个小时才发现死者衣服上的花粉痕迹。这个失误是我的经验主义在作祟,几乎酿成大错。
以姚蓓的聪明,当然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辩解和抵赖都毫无意义。她的防线彻底崩溃,于是掩面痛哭道:“我不该害死马超,可我也没有办法,这都是姚蕾的错,姚蕾的错……”
姚蓓杀害姚蕾的动机让我们惊讶不已,竟然源于嫉妒。
姚蓓和姚蕾都曾是出色的女生,成绩优秀,但是容貌却相差许多。姚蕾虽然才上初三,却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容颜秀丽,再加上性格开朗、能歌善舞,无论走到哪里都像一颗熠熠生辉的星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但姚蓓却貌不出众,在人群里像大海中的一滴水,激不起任何波澜。
她们俩虽是同母异父的姐妹,相处得却很融洽。姚蕾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姚蓓平静的外表下,嫉妒之火正在熊熊燃烧。姚蕾对姚蓓毫无戒心,常常向她诉说自己内心深处的秘密以及那些少女情窦初开的心事。她不会想到,姚蓓把这些诉说当作她有意的炫耀,内心的嫉妒之火越燃越旺。
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矛盾,仅是日常琐事的日积月累,竟让姚蓓对姚蕾越来越憎恨,终于动了杀机。姚蓓隐藏得很深,表面上和姚蕾依然像亲姐妹一样,却在暗中策划着杀害她的每个细节。
姚蓓主动勾引了马超。马超原本是姚蕾的追求者之一,姚蓓却施展与生俱来的媚术把他抢了过来,于是她的内心有种报复的快意。当然,马超更重要的作用是为她制造不在凶案现场的证据。
一切都与计划好的一样,在那个大雨来临前的下午,她和马超去宾馆开房,选择了一间监控盲点的客房,再伺机骗马超服下安眠药,趁他昏昏入睡时,乔装改扮,从楼梯走出宾馆。
在姚蕾每天回家必经的柳条湖公园的甬道上,姚蓓拦住姚蕾,把她骗到苍莽山脚下。姚蓓早知道这里有野狗出没,于是她希望它们把姚蕾的尸体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她是从姚蕾背后动的手,一只手勒住姚蕾的脖子,一只手把刀刺进姚蕾的腹部,这样可以避免血液溅到自己身上。她把刀刺人姚蕾腹部后,还快意地搅了搅,直到姚蕾不再挣扎,身子慢慢地瘫倒下去,她才放开手。
姚蕾躺在地上,并没有马上死去,而是痛苦、不解地看着姚蓓。她一定是想问姚蓓,为什么要害她?为什么对她下毒手?可是她永远说不出话了。
姚蓓在她脸上啐了口唾沫,却仍不解恨。姚蕾虽然死了,但那美丽的脸庞仍让姚蓓嫉妒如狂。姚蓓像疯了一样,用刀在姚蕾脸上割了十几刀,直到姚蕾被弄得像魔鬼一样丑陋才停手。
然后,她匆匆赶回宾馆,途中把带血的刀子扔到了苍莽山的山涧里——这也是她预先计划好的,那深不见底的山涧,怪石嶙峋,草木丛生,刀子丢到那里,就像把一根针丢进大海,永远也不会重见天日。
大雨洗清了她的犯罪痕迹,野狗帮助她破坏了姚蕾的尸体,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中。当侦查员们怀疑到她时,还有一份完美的不在现场的证明让她又一次逃脱,
这个处心积虑的女中学生,让经验丰富的侦查员束手无策。当案情陷入胶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平安着陆,似是精明的沈恕却发现了监控录像中的破绽。警方与她短兵相接时,她知道已逼近最后决战的时刻,只有除去马超,她别无选择。
连这最后一步,都是她在杀害姚蕾前就策划好的,她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她什么都想到了,却唯独没想到百合花粉出卖了她,把她的手掌印永远地留在了雪白的西装上,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也许,这是因为马超在地狱里期盼着和她“百年好合”。
第二案 凶宅
那名工人当时站在二楼的脚手架上,那根细长的钢筋从他头顶扎进去,从腰部出来,然后又扎进木板,把整个人竖直地钉在地上。他身边没有人,所以谁也没察觉他出了事。后来是工头见他不动,就过去骂他,才发现他已经七窍流血,直挺挺地死了。
1
2013年9月17日。晴。
楚原市馨馨餐厅。
姚蕾、马超遇害案尘埃落定,从此两个家庭陷入漫如长夜的悲痛中,凶手所在学校的声誉也受到损害。二亮在这起案子里判断失误,闹了个灰头土脸,我自己也因为险些错过死者身上的花粉物证而郁郁寡欢了好长一段时间。
本案唯一的赢家是程佳。她厚着脸皮获取的许多独家爆料,在她主持的法制节目中一经播出,就在观众中引起巨大反响,节目收视率直线上升,据说广告投入翻了一番,由此奠定了她跃升为电视台红人的基础。
在任何时代、任何环境中,“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老祖宗给我们留下的智慧语录,都值得永远铭记并活学活用。
程佳腆着脸打来电话,说这几期电视节目得到我的许多帮助,想请我吃顿好的。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对待程佳这样的“准先富”们,有机会吃他们绝不要心慈手软。
程佳颇出了点血,请客地点在楚原市最豪华的馨馨园,饭店和老板同名。据说女老板馨馨是楚原市某房地产开发商的姘头,上位不成,但争取到一家全市最奢华的餐厅,权作慰藉。
我摆弄着桌上的银叉银勺,抬头问道:“这餐具是让客人吃得放心,确认菜里没下毒吗?”
程佳说我的调侃并不幽默,反而透出仇富的味道及小家子气。我不屑地撇撇嘴,说:“就这些肥头大耳的家伙,我‘仇’他们?做梦。”
话虽然酸点,菜却相当美味,我吃了几口,就忘记了对程佳的小小不满,专心致志地啖腥嚼膻。
程佳不知怎么扯到了妖魔鬼怪上面。她这人神叨叨的,一向对封建迷信非常热衷。她聊起最近在网上热传的一篇网文,倒是有点意思。
网文说的是楚原市下辖的桃源县城桃源镇的一桩奇事。
话说桃源镇有一处新建的住宅楼盘,名盛世花园,规模不大,仅五幢楼宇,几百户人家,却建设得美轮美奂,在桃源镇算得上首屈一指的豪宅。楼盘才落成,已经卖得热火朝天。
“桃源镇那地方我去过两次,景色优美,空气挺干净的,我倒挺希望在那里工作生活。”我伸脖子咽下嘴里的红烧海参,接过程佳的话头。
程佳说:“以你的资历和能力,如果想去桃源镇工作,当地的人还不得抬着轿子来接你。你且听我说故事,这盛世花园卖得正旺,却接二连三地出了几起事故,有几个人惨遭横死,因此盛世花园被传成是凶宅,马上就被冷落了。”程佳像说书先生似的拿腔拿调。
我的兴趣被勾了起来,说:“桃源镇在建国初期闹过瘟疫,地下埋着许多冤魂,那地方出几座凶宅也不稀奇。”
“天!”程佳夸张地张大嘴,定格五秒钟,才说,“那篇网文不会是你写的吧?你刚说的这句话和网文里的一模一样。”
我有点得意地说:“我才没空到网上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过那些网络写手的想法都差不多,怎么唬人就怎么写。接着说,那几个人是怎么死的?”
程佳的眼珠快速转动着,说:“说起来挺吓人的,越琢磨越觉得后脊梁发冷。那盛世花园在打地基时就出了几起事故,虽然没死人,可是都挺怪异。或者是在工作期间挖掘机无缘无故地熄火,或者是工人好端端地从墙头上摔下去,或者是工地的工具莫名其妙地丢失,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挠施工似的。慢慢地工地上就有了些流言,说盛世花园的地基下面是乱葬岗,解放初期闹瘟疫死的那些人就埋在地下,施工打扰了冤魂们的安宁,所以才有了这些怪现象。”程佳边说边贼眉鼠眼地向四周看,似乎担心那些冤魂追到餐厅里来。
我有点失望地说:“就这?”
程佳正要说话,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叫起来,是技侦处长马占山打来的,说有紧急任务,让我马上回处里。马占山的语气很急,我不敢怠慢,跟程佳打声招呼就匆匆往回赶,路上还在为才吃了一半的美味佳肴感到惋惜。
一小时后,在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马占山表情严肃地向我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桃源镇的两个访民今早在公安局门口拦住局长,开口说话前先跪地磕头,把局长闹得挺不开心。两个访民说家里死了人,县局鉴定为意外死亡,他们不服,坚持说是被人害死的。县局不同意进行二次鉴定,他们就到市局来上访。已经在市局门口转悠了半个多月,终于在今天把局长拦了个正着。局长被他们磨得没有办法,同意派人下去,后动二次鉴定程序。
我说:“刚才聊起桃源镇,就有桃源镇的案子上来,倒真是巧。”就把程佳未讲完的凶宅故事转述了一遍。
马占山有些诧异,说:“死的这个人就是桃源镇盛世花园的居民,说不定这里真有什么蹊跷。桃源县局那边已经派人来了,是主管刑侦的副局长,正在会议室等你,咱这边派冯可欣和你一起过去,马上就动身。”
看来关于凶宅的网文倒不是无中生有,我虽然不信邪,但这事来得突然,心里也有些打鼓。
2
两小时后。晴转多云。
去往桃源镇的路上。
桃源县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徐大庆,三十出头,身高一米八七,膀阔腰圆,说话中气十足。他开了县局的车,我和可欣就都坐到他的车上。
在路上徐大庆向我们介绍了案情的经过,竟然就是程佳未讲完的那篇网文。
盛世花园是桃源县卸任县委书记的“公子”王玉满开发的,算是县城里的高端住宅。唯一可堪与之媲美的,只有与它相距不远的福满华庭,也是新落成的楼盘。盛世花园从开发以来就一直不顺,施工期间就有一个工人被六楼掉落的钢筋活活扎死。那名工人当时站在二楼的脚手架上,那根细长的钢筋从他头顶扎进去,从腰部出来,然后又扎进木板,把整个人竖直地钉在地上。他身边没有人,所以谁也没察觉他出了事。后来是工头见他不动,就过去骂他,才发现他已经七窍流血,直挺挺地死了。
我想想那人的死状,感觉身上不自在,下意识地裹了裹衣服,说:“确实挺邪门,不过这事听起来就是一起意外事故。钢筋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谁也不能保证落到哪里,谋杀的可能性基本可以排除。”
徐大庆说:“我去勘察过现场,确实是一起意外事故,钢筋坠落的原因也找到了,没有人为因素,死者家属也没有异议,接受了赔偿,这件事情已经了了。可奇怪的是,此后,盛世花园又出了两起意外死亡事件,死亡原因又匪夷所思,闹得社会上谣言四起。”
可欣接话说:“是不是桃源镇的凶宅传说?我在网上看到过,这几天炒得很热。”可欣是骨灰级的网虫,网上的热点事件几乎没有他不知道的。
徐大庆略感惊异地侧头看看坐在他旁边的冯可欣,说:“你们在市里都知道了,可见这件事流传得挺广。本来盛世花园的工地上发生意外死亡事故,大家也没多想,可是花园建成不久、还没卖出去几户,最先住进花园的财政局张局长家就出了事。张局长的儿子张小勇在外地读大学,不久前放暑假回家。有一天,家里的亲戚朋友都过来串门,一来是看看张小勇,二来也是祝贺张局长乔迁之喜,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谁知到了晚饭时间,独自外出的张小勇还没有回来,也不接听手机,于是大家急着出门去找,可是桃源镇的亲朋好友家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过了午夜,张局长到派出所报案,说张小勇怕是被绑架了。县委梁副书记也很重视,亲自过问,局里就成立了专案组,由我出任组长,十几名民警和协警专门寻找张小勇,如果真是绑架案,要不惜一切代价保证人质安全。”
可欣不以为然地说:“一个学生失联十几个小时,情况未明,县局就成立十几人的专案组,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了?而且还浪费警力。”
徐大庆略显尴尬地解释说:“我也是执行上级命令。后来连县武装部的力量都出动了,终于在第二天早晨八点多钟时找到了张小勇。人在离桃源镇几里远的小树林里,吊在树上,全身僵硬,早没了气。”
我诧异地问:“吊死了?”
徐大庆说:“可不是!一条床单系在和大腿一样粗的树枝上,张小勇的脖子挂在床单上,还绕了一圈,脚离地一尺多,眼睛通红,眼球突出,舌头吐在外面,下半身什么也没穿,大小便失禁,死了十几个小时了。”
我说:“是自杀还是他杀?地上有没有其他人的足迹?”
徐大庆苦笑着说:“发现尸体的武装部民兵没有一点保护现场的意识,地面被许多人踩踏,无法提取足迹。不过县局法医在地面提取到张小勇的精液,张局长夫人也证实吊死张小勇的床单是他们家的,而且张小勇身上也没有其他外伤,就定性为意外死亡,张局长家里也没有提出异议。”
我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脸上有点发烧,没接话。
可欣却没明白,继续问道:“人吊死在树上,不是自杀就是他杀,怎么能定性为意外死亡?”
徐大庆外表粗犷,却有些腼腆,他偷着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犹犹豫豫地说:“开始我也有这个疑问,后来还是听县局法医的解释才弄明白。张小勇是自己吊到树上的,说是在玩什么窒息式自慰的性游戏,结果高潮射精时失去意识,就吊死在树上。这事我以前没听说过,也解释不清楚,但是张局长家里人都接受了这个结论,可能是知道张小勇有这毛病,同时也怕这事传出去不好听,就赶快结案了事。”
看得出可欣也似懂非懂,却不好意思再继续追问。我在学校读书时接触过窒息性自慰导致死亡的案例,不过在实践中并没有经历过。所谓窒息性自慰,是用器械遏制呼吸,比如用塑胶袋套住口鼻,或者用绳索勒住颈部,在窒息中进行自慰的行为。据说在窒息的情况下可使阴茎高度充血,而神经感官高度敏感,可获得更强的高潮快感。但是这种方式非常危险,死亡率很高。
徐大庆见我们都不吭声,就转换话题说:“张小勇离奇死亡后,县城里就谣言四起,说盛世花园从施工到建成不久就死了两个人,是因为撞邪。那块地下面埋着解放初期死于瘟疫的几十具尸骨,盛世花园破坏了死人的安宁,以后还得出事。”
可欣不屑地说:“无稽之谈。”
徐大庆频频点头,以示自己也压根儿不信谣言。“可是我们封不住老百姓的嘴,到后来网上也出现了谣言,闹得人心惶惶,盛世花园的房子卖得不如以前好了,已经住进去的人也感觉不得劲。”
我扭头往窗外看,天光大亮,人来人往,并没有鬼影,我放下心,问:“我们现在去办的这起案子是怎么回事?”
徐大庆说:“桃源镇地方小、人口少,一年到头也没有两起命案,像张小勇这种离奇死亡的事件更是前所未闻,不管怎么捂着盖着,很快就传遍了全镇。于娜出事后,鬼神作祟的谣言更是越传越广了。
“于娜生前是桃源镇有名的美人——县广播电视台的副台长,交际手腕了得。两个多月前,有一天晚上于娜在县城的海鲜酒店和几个人喝酒,在座的都是县里的头头脑脑。大概十一点来钟酒席散了,于娜把几位领导分别送走,说是自己开车回家。可是酒店在凌晨三点打烊后,下班的员工见酒店外还停着一台车,车底下躺着一个女人。员工以为是喝醉酒的客人,于是就过去摇了摇她的身子,结果却冰凉梆硬,早已经断了气,员工吓得赶紧报了警。
“我带人出的现场,认出那是于娜。法医鉴定的结果是窒息死亡,而导致窒息的原因是她自己的呕吐物。也就是说,于娜醉倒后发生呕吐,偏巧那些呕吐物糊住了她的口鼻,把她给憋没气了。这个大美人就这么稀里糊涂、脏了吧唧地死了,大伙都替她感到窝囊。
“无巧不成书,这个于娜死前二十天才搬进盛世花园。这下县城里炸了锅,都说盛世花园是凶宅,住不得,还有人把这几起事件编成段子发到网上。开发商王玉满急得不行,想了不少法子消除影响,可是房子卖得到底不如以前好了。”
我说:“这事真透着邪门,于娜的家属又是怎么成为访民的?为什么要求二次鉴定?”
徐大庆苦笑着说:“跟你们说实话,上访的是于娜的丈夫和婆婆,真实目的就是为了多弄几个钱。本来于娜醉死,政府没有责任和义务补偿她的家人,可是当晚和于娜一起喝酒的都是县里的领导,她的家人非说她是因公死亡,提出巨额赔偿。几位领导不愿再生是非,想尽快了结这件事,就由几个部门凑了二十万块钱补给于娜的家人。可是她的家人嫌钱太少,说至少要一百万。这不是讹人吗?县里几位领导有心无力,毕竟财政上没有这笔支出,谁也不愿意出头摆平这件事。于是于娜的家人就闹到了楚原市信访办,可信访办对付他们这种人的办法多的是,人家随便翻翻上访材料,就说县局法医出具的验尸报告不合格,不具备法律效力,所以不能立案。但于娜的家人仍不甘心,又杀向市公安局,给局长下跪,到底还是把你们俩给请到了桃源镇。”
我说:“县局的验尸报告怎么会不具备法律效力?”
徐大庆叹气说:“县局原来的法医退休后,名额一直空缺。有愿意来补缺的,业务却是三脚猫,局长看不上,可局长看得上的又不愿意到县城屈就,这职位就空了小半年,这期间有需要法医鉴定的案子,就由县医院的外科医生出马。小地方,只能这么将就。信访办对付访民的经验丰富,一眼就把这个漏洞揪了出来。”
我正琢磨着这话不对味,冯可欣倒先拉下脸说:“原来我们大老远地赶过来不是办案子,是给于娜的家人当枪使,兼给你们局里擦屁股。”可欣的语气有点重,可话糙理不糙,桃源县局是在耍弄市里,正该敲打敲打。
“可欣老弟,借我俩胆子我也不敢让市局帮我们收拾烂摊子。请你们大驾下来,是我跟县局和市局争取的。咋说呢,我干了十来年刑侦,本事不大,警惕性还是有一些。我总觉得盛世花园的这三起案子有蹊跷,虽然看上去像是意外,可是一年之内连着死了三个人,咱们干刑侦的难免要打个问号。撇开那个建筑工人不提,就说张小勇,孤零零地吊死在荒郊野外,就算他有那见不得人的爱好,也不能排除有人下黑手,只要趁他意识不清醒时收紧勒在他脖子上的床单,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他的命。再说于娜,她死前分别把几个县领导送上车,怎么也不至于回头就醉到人事不省的地步,还倒在地上被自己的呕吐物憋死,这让人难以信服。”徐大庆尴尬地咧开大嘴呵呵地笑。
我听明白了,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帮你查查这三起案子。如果确实是意外,你也就安心了;如果不是,就启动刑事侦查。这三起案子时间已经不短,现场没有勘查价值,除去于娜,另外两具尸体也早就火化了吧?”
徐大庆说:“对,死者家属都没有异议,咱们又没立案,也不能干涉人家火化尸体。不过现场证物还都保存着。”
我说:“我理解你的苦心,你这也是负责任的态度。不过也别抱太大希望,毕竟过去了这么长时间,咱们只能尽力而为。而且你想过没有,如果这几起案子不是意外事件,凶手是一人还是多人?三起案子有没有关联?凶手的作案动机又是什么?”
徐大庆摇摇头说:“毫无头绪。我的想法也就是跟你们说说,毕竟没有任何痕迹或证据。作为一名刑警,这个怀疑非常不严谨。”
冯可欣也听明白了。
剩下的一段路,大家没怎么说话,心情都有些沉重。
3
2013年9月17日黄昏。
桃源镇殡仪馆。
我们到县城里吃了碗面条,喝了几大口矿泉水,就直接赶到停放于娜尸体的殡仪馆。有两拨人已经先于我们等在那里了。一拨是于娜的丈夫李强生和婆婆郝翠,就是这两个人执意要求二次鉴定以达成他们索求巨额赔偿金的目的,这行为背后的人心让人有些齿寒。
李强生的个子很矮,却相当壮实,是个乡土气息浓厚的汉子,在桃源镇政府工作。郝翠和她儿子的体形相似,脸又大又圆,眼睛却很小,像在一个肉球上开了两条缝。他们母子俩争先恐后地和我握手,满脸堆笑,看不出一点丧妻丧媳之痛。我想着自己的尸检报告就要被他们拿去换钱,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
还有两个人在这里,竟然是阴魂不散的程佳和一个陌生男子。这让我压不住火气。“你怎么会在这里?谁给你透露的消息?回去我非让局里处分泄密的人不可。”
程佳讪笑着说:“姐,你看你又不高兴了,我也是工作在身迫不得已,这个连环意外死亡事件挺吸引眼球的,我已经向电视台报过选题,做事情总要有始有终。”她见我没好气地打最她身边的男子,就介绍说,“这是齐大志,我的中学同学,在桃源县经营一家策划公司,从传媒公关到房地产销售,涉猎很广。这个选题最初就是他帮我选的,是个热心人,桃源县城的事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尽管问他。”
我绷着脸说:“县城的公安局副局长就在我旁边,还有什么事需要向别人请教。”这个齐大志身材颀长、眉清目秀,对程佳的态度很暧昧,我一看就知道他们俩关系不寻常。
齐大志脾气倒好,笑眯眯地伸过手来,说:“淑心姐是吧?程佳跟我提过好几次,说你又漂亮又能干,本来还以为她夸大其词,今天一见,真是名不虚传。”他自以为说得很得体,哪知道我最讨厌这种虚头八脑、甜言蜜语的小白脸。于是我装作没听见,侧过头和徐大庆说话,晾着他。
其实,我平时脾气没那么坏,今天是被这一系列的事情搅和得有些烦躁,
一行人走进殡仪馆,程佳和齐大志被我拦在接待室里,不让他们接近尸体。程佳的脸色不悦,却也无可奈何。郝翠和李强生也不愿看见尸体,说是害怕。只有我和可欣、徐大庆走进停尸房里。
拉开尸柜,见到一具淡青色的尸身,双眼微睁,似乎在被尘寰隔开的虚无世界里窥视着我们,一阵透骨的寒气袭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尸体被清洗得很干净,而且皮肤上有尸水渗出。我有些沮丧,因为已经过了很久,即使于娜之死有什么外力因素,寻找证据的可能性也已经非常渺茫。
4
2013年9月18日。小雨。
桃源县公安局。
以下是对于娜的尸体进行二次尸检的鉴定书:
楚原市公安局
法医学尸体检验鉴定书
(2013)公刑技法尸检字113号
死者于娜,女,1980年生,桃源县桃源镇居民,生前系桃源县广播电视台副台长。2013年9月17日下午六时,我市法医对其尸体进行检验,现将有关情况报告如下:
一、尸体检验
尸体赤裸,尸长163厘米,染红发,发长70厘米。双眼睑结膜苍白。颜面发绀、肿胀,面部皮肤和眼结合膜点状出血,口唇、指(趾)甲紫绀。右心及肝、肾等内脏淤血;肺淤血和肺气肿,内脏器官的浆膜和黏膜下点状出血。
尸体胃部涨满,经检验有鲥鱼、羊肉、淡水虾等食物碎末,少量酒精,较完整的米饭、红椒等食物。
二、分析说明
死者全身广泛性淤血、紫绀,分析认为死因系窒息死亡。
三、结论
死者于娜系因外力作用,导致呼吸障碍,休克性窒息死亡。
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
法医:淑心
2013年9月17日
一直在苦苦等候的李强生和郝翠拿过鉴定书,左看右看后不满意地问:“怎么没写酒精中毒?怎么不写上酒后呕吐导致窒息死亡?”
我生硬地说:“尸检鉴定必须尊重科学,不能想当然地做结论。”
郝翠一脸疑虑地说:“这个尸检报告拿到县政府和信访办,八成又要被他们挑出毛病,就麻烦你按照我们的意思重写一份。”
我被她气乐了,说:“你是不是以为我到桃源县是给你们母子俩帮忙来了?你们上访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歇着吧,我们还要工作。”
李强生和郝翠又软语央求了半天,见还是无效,于是渐渐变了脸色,拿着鉴定书恨恨地走了。
程佳和齐大志也围过来,捧着摄像机把鉴定书逐字逐句地拍了一遍,我今天早些时候呛了他们,现在也不好拉下脸再骂一次,就由得他们乱拍。程佳到底是做了一段时间的法制节目,看出了问题,说:“尸体胃部涨满?于娜死前到底有没有呕吐?”
齐大志也附和说:“是啊,这和第一次尸检报告有出入。”
我不想让他们掌握太多案情,索性不理他们,故意扭头和徐大庆说话。徐大庆也正在琢磨这份报告,皱着眉头。
程佳提出的问题是我在解剖尸体时发现的重大疑点。尸体胃容物涨满,有酒浆残留,说明死者在进食后一小时内即死亡,生前并未发生呕吐,或者呕吐量很小,除非特殊情况,比如有固体食物卡住气管,否则不足以导致窒息死亡。这不由得让人怀疑第一次尸检的结论是否严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