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性失忆——这并不是一种常见的疾病,我从事法医工作近十年,也仅遇到过一例选择性失忆患者。选择性失忆的成因很复杂,在心理学来讲是一种自我防御机制。当人受到强烈的外部刺激或头部遭到重创时,会导致选择性失忆,遗忘掉那些不如意的、折磨神经的事情,从而摆脱痛苦、耻辱等负面情绪。选择性失忆虽然有选择性,实际上是被动的,患者可能忘记一件事情,却不影响对其他事情的记忆,但患者却不能选择遗忘的内容。失忆分为暂时性失忆和永久性失忆,只有前者可以治愈。
李明梓的情绪极不稳定,经过反复商量,冼涤非勉强同意我一个人进入病房和她正面接触。脑外科病房都是单间,医疗器械和卫浴设施一应俱全,较其他病房的条件要好一些。躺在床上的李明梓听见我进来,微微侧过头扫了一眼,目光呆滞而游离,像是完全没有看见我。
看脸庞她是个很美的女人。皮肤白皙,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小巧的鼻子,红润而精致的嘴唇。我注意到她的头发,是深黄色的直发,披到肩头,纤细而柔顺,和我在沈冰冰的遇害现场发现的女人头发非常相似。
沈冰冰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难道这是一场两个女人之间的战争?
“李明梓,”我轻轻叫了她一声:“我叫淑心,是一名医生。”
她直愣愣地看着我,半晌才说:“沈冰冰死了,你知道吗?”
我接茬说:“她是怎么死的?”
李明梓长久地凝视天花板,似乎在努力回忆,却终于什么也没想起来,只摇摇头说:“她死了。”
我不甘心,继续问:“你上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李明梓沉默片刻,忽然狂躁起来,半坐起身,把枕头狠狠摔在地上,表情很狰狞,半是嘶吼半是哭泣地说:“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忘了,什么都忘了。”
她的声音很大,远远地传了出去,守在外面的冼涤非和护士陈萍闻声就冲了进来,一边安抚她,一边语气不太友善地对我说:“这时候不要过度刺激她,不利于她恢复记忆。”冼涤非三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温文儒雅,但严厉起来还是有些吓人。
我是医生,怎么会不懂得其中的利害关系,脸上有些讪讪的,无趣地站了一会儿,嘟哝着说:“你们忙,我先出去。”冼涤非和陈萍不理我,忙着去安抚李明梓。
沈恕和二亮在门外守候着,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我理解他们的心情,李明梓是案件的关键人物,他们盼望着我和她的对话能够揭示案情的真相。可是,他们一见到我的脸色,心就沉了下去,沈恕安慰我说:“慢慢来,我刚看过医学影像那边的报告,说李明梓的头部创伤不是很严重。”
我苦笑了一下,选择性失忆的治疗是国际难题。如果患者潜意识里不愿意恢复记忆,即使头部创伤不严重,也将终生无法痊愈。李明梓的抵触情绪已经表明,她彻底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正当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时有警员来通知,李明梓的同事到了,在医院会议室等着。
来的是生活秀网站的人力资源主管徐楠和视频制作部主管任强。徐楠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个子不高,圆脸,短发,说话有些絮叨。任强也是三十出头的样子,梳着油亮的背头,眼睛很大,白多黑少,据说是名校毕业,自视甚高,和我们握手时仅伸出指尖任由我们握着,有点睥睨众生的意思。
徐楠向我们介绍了李明梓的履历。李明梓是娄底人,毕业于楚原音乐学院师范系,专科学历,毕业后曾于一家民办学校任职音乐老师,两年前跳槽到生活秀网站,任视频过滤员。
她提起楚原音乐学院时,我心里一动,此前程佳在介绍沈冰冰的经历时,也曾说她是音乐学院的专科毕业生。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多了。
任强向我们详细描述了视频过滤员的工作职责。生活秀作为国内较大的视频网站之一,网友每天上传的视频文件数以万计,其中不乏暴力、色情、变态、极度血腥的内容,而这些内容严重违反我国法律,这就需要有专职工作人员进行筛选和删除,即所谓的视频过滤员。李明梓已经入职近两年,一直在他手下工作,虽然不够杰出,但尽职尽责,算是个好员工。任强说这些话时,语调铿锵有力,手势斩钉截铁,仿佛他绝不仅是网站的雇员,而是全权所有者。
沈恕皱皱眉头说:“视频过滤员整天观看这些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内容,会不会对他们的心理产生不良影响?”这也是我听说有这个职位后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任强犹豫了一下说:“会有些影响,不过并不明显,公司配有专职心理咨询师,对员工的身心健康非常重视。”
我感觉任强的回答不得要领,进一步问:“视频过滤员一般做多长时间会离职?”
这次徐楠回答说:“半年到一年吧,李明梓在这个职位上做的时间最长。”
我和沈恕对视了一眼,想起案发现场那些稀奇古怪的物品、横亘的女尸、被剥皮的人头,以及李明梓莫名其妙的失忆,这些情节的血腥暴力,也许并不逊于不良视频的内容。
沈恕提出调取李明梓的工作电脑,用于调查取证。
任强想都没想就拒绝道:“不行,公司电脑里储存的内容是商业机密,关系到公司的核心竞争力,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对外泄露。”
沈恕察觉到这人外强中干,头脑不太清楚,不愿跟他纠缠,转过头对二亮说:“你辛苦一趟,去生活秀公司交涉,把李明梓的工作电脑取出来,送到技侦处去。”然后对徐楠和任强说,“多谢你们配合,以后的侦破工作也许还需要贵公司的协助。”
任强晃了晃头发油亮的大脑袋,带着点江湖气说:“好说好说,兄弟一定竭尽所能。”
看着他桀骜的表情,我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在形象和说话做事方面,都和他的身份不太协调。
5
经查证,李明梓和沈冰冰是楚原音乐学院的同班同学,而且一直保持联系。两人曾是音乐学院的两枝花,双妍各有千秋,暗中较劲。
谁知毕业后,两人的发展竟然大相径庭。沈冰冰攀上高枝,以高官情妇的身份在电视台春风得意,短短几年就做到了娱乐频道的副总监,而且生活豪奢,极其高调张扬。李明梓却因个性清高,在职场中一再受挫,在生活费都没有着落的困境下,被迫到网站做视频过滤员,她内心的巨大落差可想而知。李明梓因嫉妒杀人的可能性大大增加,而沈冰冰的恐怖死状,也反映出凶手对她怀有不可化解的仇恨。
经过鉴定,在沈冰冰遇害现场发现的几根女人的头发,正是从李明梓头上脱落的。
有犯罪动机,有作案时间,有现场物证,这使得李明梓成为本案的第一嫌疑人。
不过,仅凭几根头发,不足以给李明梓定罪。而她又已失去记忆,使得传唤或聆讯都无法起到作用。
如果李明梓真是凶手,又不能恢复记无论警队怎样努力,这也将是一起零口供的案子。除非铁证如山,否则一定会被检察院和法院驳回。
目前掌握的线索非常凌乱,让人理不出头绪和重点。首先,发现尸体的朝阳镇中心小学是不是第一现场?如果是,凶手是怎么强迫或诱骗被害人和她一起去到已经废弃的小学校舍的?从现场编织袋中的痕迹来看,办案人员倾向于沈冰冰在抵达小学校舍之前已经遇害,那么,第一作案现场又在哪里?
其次,现场遗落的物品究竟做什么用途?那些编织袋、鹅卵石、细沙子、煤油炉、绳结等物品,稀奇古怪,是凶手在向我们暗示什么,还是故意扰乱视线?现场墙上的《好了歌》,是有特定寓意,还是纯属巧合?
第三,如果李明梓是凶手,为什么手段会如此残忍?杀人害命后割下人头,还要剥皮抽筋。两人之间是否还有我们尚未掌握的深仇大恨?
第四,李明梓真的有能力独自完成这起骇人听闻的案子吗?一个美丽的单身女人,此前从未有过前科劣迹,或许在一时冲动之下可能铸成大错,但是如此处心积虑地害死一名旧日同学,无论如何都让人难以置信。
第五,李明梓为什么没有把案子做完?或者说她为什么没能把沈冰冰的头皮完整地剥下来?是不能?不敢?良心发现?外力干扰?她为什么要跑?为什么会失足跌倒?
千头万绪,案情像一团乱麻,
此外,沈冰冰和市委政法委书记周常健的特殊关系,也让办案人员感到阻力重重。传言未必是真的,却也未必是假的。只要有这个传言在,办案人员就无法充耳不闻,但是碍于周常健的身份,在上级机关介入之前,又无法对他采取侦查手段。这种两难的境地,势必导致案子无法办得圆满。现在距案发已经过去二十个小时,按条例规定,命案必须报政法委备案。周常健在公安局里遍布眼线,有多条渠道可以获知沈冰冰已遇害身亡,他却装聋作哑,一直没作任何批示,似乎已决心置身事外。
无论怎样,案子已经发生,而侦破案件是刑警的使命,不管多么烦琐困难,办案人员都要剥茧抽丝,在一团漆黑中把乱麻理出头绪。
沈冰冰有一台颇为眩目的名车,每天自己开车上下班。据目击者称,在她出事的当天下午,她是自行驾车离开的。但是,办案刑警在沈冰冰居住的楚天家园小区的车库里,并没冇发现她的座驾。这表明她当天下午离开电视台后,可能没有直接回家,或者到家以后又开车外出。那么,她的车现在在哪里?车辆停泊的地方是否就是她遇害的第一现场呢?
我们调阅了沈冰冰和李明梓的通话记录,两人在昨天下午五时许有过一次通话,时长一分十五秒。这正是沈冰冰开车回家的时间段。两人究竟说了些什么?李明梓是否通过这次通话制造了杀害沈冰冰的机会?
6
2014年12月4日。雪霁。
楚原市家园南路。
沈冰冰驾驶的这款名车在楚原市仅有三台,颜色和外形扎眼,并不难查找。刑警队发出协查通报不久,铁东区交警大队就反馈回信息,在家园南路中段发现沈冰冰的座驾。
家园南路就是专门为楚天家园住户修建的马路,从市区主干道直通楚天家园正门。道路两旁栽种有名贵的梧桐,枝繁叶茂,郁郁葱葱,颇有些雍容华贵的味道。
家园南路的配套设施齐全,每隔三米就有一盏路灯,每十米就有一个摄像头,路上的行人车辆,尽在监控中。
沈冰冰的豪车静静地停在路边,车门紧闭,车窗完好,看不出丝毫异样。似乎是车主有意停在这里的,路过的车辆和行人都没有产生怀疑。
发现车的是杨东升,一名才参加工作不到一年的年轻交警。他接到刑警队发出的协查通报后,马上想到早晨巡逻时在家园南路中段见到过的那台车,于是返回现场查看,见车还在,就立刻通知了警队。
我在车内外提取到了几枚清晰的指纹,不过从外观和指纹所在的位置判断,这几枚指纹属于同一人——即沈冰冰本人,这种可能性非常大。车里干净整洁,不见丝毫凌乱和半点污渍,这说明沈冰冰在遇害前是自主下车的,不曾与人发生过打斗。
车并未能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信息。好在这条路上的监控摄像非常密集,而且摄像头的清晰度很高,为警方提供了有效的影像资料。
监控录像记录下这样一段画面:沈冰冰独自驾车由远及近,耳朵上戴着蓝牙耳机,嘴巴不停地在动,显然是在和人通话。行驶到镜头前时,车戛然而止,车门打开,沈冰冰手里提着价格数万元的名牌包跨出车门。这时,一个与沈冰冰身材接近的年轻女人从摄像头照不到的黑暗角落中走出来,向她慢慢靠近。两人面对面交谈了几句,又一同向监控录像覆盖的范围之外走去。
这时,那名年轻女人的脸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画面中,正是李明梓。
整个过程没有争论或厮打,两人的态度都很平和,显然是商量好一起到什么地方去。
这是沈冰冰生前的最后一段影像资料,拍摄时间与警方计算的她的遇害时间相差五个小时左右。
沈冰冰是否下车后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李明梓是否是蓄意谋杀她的真凶?是否还假手了别人?单凭这一段影像资料,并不能给我们提供满意的答案和扎实的证据。
7
2014年12月4日下午。
楚原市第三人民医院。
目前最直接的侦查手段显然是对李明梓进行聆讯。她作为案件当事人,最清楚沈冰冰遇害的过程,即使她本人没有亲自动手,也一定可以提供关于真凶的线索。我们寄望于李明梓经过治疗已经恢复部分记忆。
“李明梓闹着出院。”主治医生冼涤非有些无奈地对我们说,“她除去失忆,并没有其他严重的伤势,有自主和自理能力。她说住院的费用太高,要回家休养,你们再不来,我也留不住她了。”冼涤非并不知道医院里有警方的便衣值守,始终监视着李明梓的一举一动。
“她恢复得怎么样?”我抱着若有若无的希望问道。
“不乐观。”冼涤非蹙起眉头说,我这才注意到他除去脸色过于苍白之外,还算得上英俊,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忧郁而深邃,“比想象的严重。我们会诊后研讨了多种治疗方案,都不够满意。目前,最大的障碍是病人不配合治疗,她没有主观愿望,记忆就很难恢复。”
我说:“警方需要和她再次正面接触,也许我们掌握的情况可以帮助她尽快恢复部分记忆。”
冼涤非略显犹豫地说:“她目前的身心状态都很虚弱,最好不要刺激她,不过我理解警方查案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你们不妨再和她接触一次,只是要控制好时间和尺度,避免让她受到强烈刺激,否则会导致病情恶化。”
我答应了,于是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李明梓披头散发,缩成一团坐在病床床头,目光惊恐地看着我。我努力地展露微笑,却感觉两腮酸酸的,肌肉很不自然。我想在李明梓眼里,我的表情一定是不怀好意吧。
我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轻声说:“明梓,我是法医淑心,昨天我们见过面,还……”我本来想顺口问“还记得吗”,却想到这句话有些不合时宜,又咽了回去。
李明梓没有说话,只微微点了点头。
我有些尴尬,不知该如何打开僵局,沉默了几十秒才说:“我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来打扰你,很抱歉。不过侦破一起命案,一天时间也耽误不得,目前警方非常倚重你的证词。你能不能回忆起你是怎么受的伤?昏迷前你正在做什么?”
李明梓经过一天一夜的恢复,狂躁和惶恐的情绪有所缓解,也已接受了自己选择性失忆的事实。她听到我这样问,仍有些不安的反应,但已经可以有条理地回答问题了。
“不知道,我仔细回想过,但受伤前一整天的记都消失了,更早的一些生活片段也好像从脑海里被抹去了,我很害怕这种状态。我隐隐约约地觉得这些记忆和很多只黑猫有关,血淋淋的黑猫,非常可怕,我甚至不敢多想。”李明梓这样说着,脸上又掠过惊恐的表情。
“黑猫?”我在脑海里设计出许多只血淋淋的黑猫聚在一起的场景,猛地想起程佳说过的一句话:“沈冰冰卖弄风骚,在大学里就被叫做‘猫女郎’,这绰号一直带到了电视台。”
可是,这个绰号与李明梓记忆深处的黑猫又有什么联系?我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左思右想却不得其解,只好无奈地摇摇头,取出命案现场的证物照片一一这是我自作主张的办法,希望借此帮助李明梓想起一些事情来。照片中有煤油炉、细沙子、鹅卵石、矿泉水、小铁锅及一袋化学制剂。我把照片递到李明梓眼前,一张张地展示给她看并说道:“这些东西你见过吗?是做什么用的?”
李明梓看了几眼,眼中流露出厌恶和恐惧,把头转到一边,说:“没见过,你在哪里拍的照片?”
我注意到她对照片中的物体有抗拒反应,也许出于潜意识,也许脑海中还有点残存的记忆。这正是我期望的效果,我继续启发她说:“这些是出现在沈冰冰遇害现场的物品,我想它们一定有特殊的用途,这是破案的重要线索,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我不知道,你赶快拿走,不要给我看这些脏东西。”李明梓非常反感,声调变得急促而尖锐。
一直守在门外查看动静的冼涤非推门闯进来,不客气地对我说:“到此为止吧,你不能再刺激她了,你也是医生,应该懂得过犹不及的道理。”
我无言可对。对我来说,李明梓是警方的证人、嫌疑人,对冼涤非来说,她是病人。医生对病人的治疗有发言权,我只能服从。
和李明梓对话的结果让我们都有些沮丧。李明梓的强烈反应说明她在沈冰冰遇害案中卷入很深,但她在其中究竟扮演什么角色?凶手?主谋?目击证人?被人利用?目前都无法做出定论。
8
三小时后。
楚原市刑警支队。
在专案组探讨下一步侦破方向时,接到了来自上方的指令。所谓上方,确切地说,是指楚原市政法委。
政法委书记周常健的态度很明确。命案现场有李明梓遗留的头发,摄像头又记录了沈冰冰遇害前接触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李明梓,两人又是旧日同学,有宿怨纠葛,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李明梓。案情已经非常明朗,建议市公安局尽快结案,给市民一个满意的答复。
这个指令或者说批示,用词虽然冠冕堂皇,其实每个字都透出指令者的意图,基本就是盖棺定论的调子。
这让沈恕气恼而困惑。坊间关于沈冰冰和周常健的传言沸沸扬扬,无论是真是假,周常健都应有所耳闻。作为市委领导、政法委主要负责人,他十分清楚组织纪律,在这种情况下他的态度应该是回避,绝不干扰警方办案,哪怕是作戏,他也应该坚持做到底。
这份指令,说明周常健无所顾忌。他清楚自己的能量,可以明目张胆地违反组织纪律而不会惹任何麻烦。这份胆量和底气,是谁给他的?沈恕没有兴趣知道。他其实并没有怀疑过周常健。关于周的为人、背景和手段,他早就有所了解,知道周在楚原市甚至松江省都算得上响当当的人物,连市长都要让他几分。周要想除掉沈冰冰,完全可以使用更加高明、更加隐蔽的手段,甚至让警方连立案的机会都没有。
周常健的这份指令,反而让沈恕相信了他和沈冰冰的关系非同寻常。如果沈恕是好大喜功的人,此刻已经有了足够的结案理由,把罹患失忆症的李明梓推到前台,由她承担全部罪名,上峰满意,下属轻松,自己又立功,皆大欢喜。
可沈恕作出了相反的选择。他在日常生活中是个随和的人,比如吃饭穿衣、走路乘车、财物分配,他都无可无不可,从不计较。可是在工作中,尤其是面对大案要案时,他寸步不让、寸土必争,上峰的压力、世俗的流言、同僚的抱怨,都不能让他犹豫或退却。宽容和计较、随和与刁钻、糊涂和精明,矛盾地集中在他身上。
他把周常健的指令放到抽屉的最底层,固执地要继续侦查沈冰冰案。这案子疑点太多,在彻底解开谜底之前,任何人都不能轻易定论。何况,沈恕相信以李明梓一己之力,无论如何也无法完成这起残忍到变态的奇案。
9
2014年12月5日。北风凛冽。
楚原市公安局技侦处。
市公安局技侦处电脑技术科经过二十几个小时的奋战,终于冲破重重黑雾,有一缕明媚的曙光照射进来。
首先是确定了周常健和沈冰冰的奸情。在沈冰冰个人电脑的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发现了两人数以百计的在床上鬼混的相片和视频。拍摄质量较差,而且从视频画面的角度判断,都是在沈冰冰居所里用隐藏摄像头偷拍的。这明显是沈冰冰的私下行为,自行制作的与周常健博弈的筹码,周常健很可能并不知情。在这场权力和美色的交易中,沈冰冰处于弱势,却并非绝对处于下风。
所有的影像资料都被送到市公安局长的案头,又都像泥牛入海般无声无息地消逝。没有后续的处理结果,也没有人再提起,就像压根儿并不存在这件事一样。
沈冰冰的个人电脑里没有她和李明梓联系的痕迹。在大学同学的互动中,两人也没有交流。这证实了我们此前掌握的情况,她们俩的关系相对比较疏远。
在李明梓的工作电脑中,发现了大量被删除的视频痕迹。技术科竭尽全力,也仅恢复了一小部分,其内容均是网民上传的血腥、暴力、色情影像,变态程度超乎人们的想象。技术科民警虽在网络世界里见多识广,却也被这些视频恶心到吃不下饭。不知道李明梓整日浸淫在这些变态的内容里,而且一做就是两年,究竟是怎么适应的,灵魂是否会因此而扭曲变形?
不过,要把这些视频和沈冰冰遇害案联系在一起难免有些牵强。李明梓是个成年女性,没有前科,也没有暴力倾向,血腥暴力视频对她能起到多少教唆作用,还是未知数。
但是在李明梓的个人电脑中,技侦民警也有重大发现。她的一个加密文件夹下面,收藏了五十一个平均时长在二十分钟左右的视频,均是同一内容——虐猫。
每段视频中的猫最后都被残忍地割头处死。每只猫的外表看上去都很相似:乌黑发亮的毛发,绿莹莹的眼睛,透着难言的诡异和神秘。
这些视频让我回忆起李明梓说过的话。她记忆中隐约出现过许多只血淋淋的黑猫,让她不安和惶恐。
我想,她恐惧的回忆的根源已经找到了。
沈冰冰的绰号是“猫女郎”,这些视频是否和她有关?
视频中反复出现一个戴着黑色橡胶面具、下身穿黑色橡胶短裤的半裸男子,他就是虐猫的人。他的身材很勻称,肌肉发达,皮肤紧绷,据此判断是一名二三十岁的青壮年男子。他暴虐而嗜血,处死猫的手段极端残忍。有的猫被勒颈致死,有的被剜肠剖肚,有的被活活踩死,有的被钝刀割颈,反复切割十几刀,直到地面血流成河,可怜的黑猫才断头而死。
看画面里的背景,男子虐猫现场为居民住宅的厨房和卫生间。空间较宽敞,装修前卫,应该是一个小康之家。
后面的十几个视频让侦查员们大跌眼镜,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沈冰冰遇害现场发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物品,竟然是用于一种类似于宗教仪式的血腥行径。
那名半裸男子在视频中高举一个血肉模糊的黑猫头,嘴里呜呜有声,不过完全无法分辨他在说什么,或者仅是随意地发出毫无意义的声音。他像演练巫术一样叫嚷着、舞蹈着,约两分钟后,开始手持一把剔骨刀,聚精会神地切割猫头。
他先在猫头背面切开一条垂直的刀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头皮一点点剥下来。他的态度像是在雕琢一件珍贵的工艺品,谨慎、郑重、力求完美。他将剥下来的头皮、头骨、脑和眼睛都丢进灶台上的热水锅里烹煮。他在水里添加了白色的化学制剂,所以烹煮过的黑猫头皮上的毛发并没有脱落,反而愈加光亮。
他用一把硕大的漏勺捞出黑猫头皮,在灶台上铺平晾干。然后他取出一把精致而锋利的裁纸刀,把头皮内层已经煮熟的肌肉一点点刮掉,直至没有一丝红色的肌肉残留。接下来他又拿起早就准备好的针线,把猫的眼皮缝合起来。
他把处理过的猫头皮递到镜头前,似乎要让观众看得更清楚些,他用力抻一抻黑猫头皮,像在抻一张有弹力的橡胶制品。而且头皮明显比烹煮前小了许多,只剩一半左右。
他精心地把头皮缝合好,仅留下一个寸许大小的口,然后从烤箱里取出一些烤得滚烫的圆石,一颗颗塞到头皮里去。他一边塞一边抖动头皮,以确保圆石和头皮充分接触。直到最小的圆石也塞了进去后,他才把撑得圆滚滚的黑猫头皮放在一边,这时视频中止。等视频重新开始时,看看图像右上角显示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他把圆石一块块取出来,又将头皮递到镜头前,头皮又小了一些。虽然看上去栩栩如生,却比正常的猫头小了一半有余,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和可怖。
程序仍未完成。接下来,他又把烤箱里取出的热沙倒进猫头皮。约一小时后倒出细沙,黑猫头皮已经缩小到一元硬币大小,眼皮和嘴唇都已缝合,竟然就是一个微缩的猫头,黑亮的毛发光可鉴人,像是从故事书上走出来的一样,
我看到这里,禁不住打了个冷战,感觉这名男子像恶魔一样,浑身的每个毛孔都透着邪恶。
他最后用一根精钢链子穿过微缩猫头,戴到脖子上,又开始舞动四肢,嘴里发出呜呜声。黑色的小小猫头在他壮健的胸前不停地上下跳跃……
我查阅了大量资料,证实视频中那名男子的行为并不是他首创的,而是始于亚马逊雨林的希瓦罗族原住民。不同的是,希瓦罗人制作的是干缩的人头,而原材料则是敌人的首级。
希瓦罗人骁勇善战,但是他们深信敌人被消灭后并未彻底死去,灵魂依然存在于头颅中。因此他们割下敌人的头颅,制作干缩人头以将敌人的灵魂永远锁住。而制成的干缩人头只有拳头般大小,却五官俱在,栩栩如生,可用于室内陈设或项链饰品。
在沈冰冰遇害现场发现的圆石、细沙、铁锅等物品都得到了解释——凶手意图用她的头颅制作干缩人头。想起那血腥的作案现场,以及沈冰冰被剥掉一半的头皮,我就不寒而栗。
凶手终于未能完成他的“作品”,不排除他主动中止,更大的可能是在犯罪中途遭遇变故而被迫罢手。
视频中的那名男子和李明梓是什么关系?他是否就是杀害沈冰冰的真凶?
10
2014年12月8日。晴。
楚原市刑警支队。
在李明梓失忆的情况下,寻找虐猫男子的真身成为案件的主要突破口。
虐猫男子拍摄的五十一部视频均以同一套民宅为背景,类似的房型和装修在楚原市比比皆是,并没有可以追寻的线索。他在视频中半裸体,却遮住整个头部,没有暴露一点面部特征,而且自始至终没说过一句话。
查寻工作似乎无从着手。
沈恕提出了他的侦查思路:“这名男子在五十一部视频中,至少虐杀了六十只黑猫,而实际生活中虐杀的黑猫数量估计还要多。每一只猫都血肉模糊,有的身首分离,除去小部分猫首被制成干缩猫头,绝大部分尸身都必须要处理掉。虐猫男子住在市区内,没有丢弃和掩埋大量死猫的便利条件。只要循着这条线索追查,找到男子处理猫尸的地点,就有可能揭开他的庐山真面目。”
思路如此,可是排查起来却困难重重。猫尸体积小,隐藏方便,随便用塑料布或编织袋一裹,即可随身携带。而可供选择的交通工具也很灵活,那男子可驾驶机动车、骑自行车、乘公交车甚至步行,都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侦查员们撒网排查,四十八个小时过去了,还是一无所获,就都有些泄气,私下以为这种大海捞针的搜寻很难有什么结果。但是,沈恕坚持己见,他认为视频中的男子在一年半的时间内杀死数十只乃至近百只黑猫,却未引起邻居的恐慌和怀疑,一定有他独特的处理手段,虽然查寻工作相对烦琐,却是目前最积极有效的途径。
一筹莫展的时候,程佳又带着秦欢到警队来添乱,满脸堆笑地向我打听案情的最新进展:“沈冰冰遇害案在社会上反响很大,许多媒体都作了详细报道。我们台领导本来想把我的采访压下去,但是后来发现反正也捂不住盖子,与其让其他媒体扭曲了事实,不如我们自己来做这个节目。何况沈冰冰还是台里的工作人员,我们不发出一点声音也说不过去,就让我换个角度,以悲天悯人、控诉凶手的调子把节目播出去,我掌握的材料比其他媒体全面多了,虽然节目播出时间滞后,可是足够精彩,引起了巨大的反响,算是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双丰收吧。”程佳口若悬河地讲述着,语气中不乏得意,秦欢也在一旁赔笑。
我不咸不淡地说:“好,能帮到你的节目就好。”
程佳说:“其实,我们这个节目是以社会的黑色地带为支撑的,血腥事件越多,我们的节目就越有卖点。不过我并不希望这档节目能够永远兴旺下去,就像旧社会有家药店门口挂的一副对联——但愿世人皆无病,何忧架上药生尘。这份自砸招牌的善良和胸襟我还是有的。”
常有人揶揄记者的内心深处“唯恐天下不乱”,于是程佳就用冠冕堂皇的话自我粉饰一番。我忙着手里的工作,没接话。
程佳略感尴尬,不过很快就遮掩了过去。她俯下身,亲密地凑在我的耳边说:“寻找黑猫尸体的事现在进展得怎么样了?”
我想警队里的一举一动从来都瞒不过程佳,她真是天生吃记者这碗饭的材料,索性实话实说:“没有进展,这么大的楚原,哪就那么容易找到。”
程佳说:“也是,你想啊,那小小的猫,随便往巨流河里一扔,顺着河水就漂远了。别说几十只,就是几百只也没处找去。”
她见我和她说话不太起劲,有些无趣,说:“你忙吧,我看看二亮他们去。”我说:“不知道他们在没在,你过去看看吧。”
秦欢提着摄像机颠颠地跟在程佳屁股后面,快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怯生生地说:“有个地方不知道你们找没找过。”
我警觉地抬起头看着他,说:“什么地方?”
“小相镇那边有个市卫生局投资建设的禽畜无害化处理池,里面丢了许多病死的家禽家畜尸体,我去年跟《新农村》栏目去那里采访过。”秦欢的声音很小。
程佳侧着耳朵听完他说话,照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说:“你咋不早说?”
秦欢胆怯地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不敢乱说。”
我一刻也没耽搁,马上拿起电话向沈恕汇报了这条线索。
11
两小时后。
小相镇禽畜无害化处理池。
禽畜无害化处理池其实是一个水泥砌成的深井,近百立方米,有两个井口,都用几十斤重的铁盖子盖着,专门用来盛放养殖户家里病死的禽畜,以避免他们将禽畜尸体随意丢弃到田间地头。这个处理池两年前才建成,是全市唯一的一个。
处理池只有一名日常管理人员,名叫王文成,五十来岁,是小相镇王家堡子村委会的会计。他身材矮小,裤子却又肥又大,腰里挂一串钥匙,有二十几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
“具体啥情况不要问我,我一天来这里不超过一个小时,能知道些啥?”王文成说话声音很大,又直又冲,有股不管不顾的气势。
“对,镇里让我管这块,可是管得了吗?现在人的素质太差,你定的规则他们装作没看见,你能咋样?
“这口井刚建好时还成,大家伙觉着新鲜,有病死的禽畜送到这里,按规则登记一是免费的,只要登个记就成。后来就疲沓了,压根儿不打招呼就把病死的禽畜拉来,掀开井盖就往里扔,管不了!
“……锁过,井盖上了锁,人家更方便了,把病猪死鸡往边上一丢转身就走。回头还得我动手给扔到井里去,不然还能由着它烂在井边上?后来干脆就不锁了,随便丢。要我说,这口井建的就是白花钱,给我们添了大麻烦,还没人给发工资。”
沈恕等他发完牢骚,指指井上方的摄像头,说:“那个监控还正常工作吗?”
王文成瞪起眼睛说:“不工作咋行?这口井几个月才处理一次,丢个人下去也没人知道,万一谁家孩子淘气掉进去,乱子可就大了,没个监控,谁能负得起责任?”
刑警队调出了王文成保存的全部视频资料,一帧帧地过目。
视频的清晰度很差,白天摄录的影像还勉强可以分辨,夜里的影像就很难看清了,有的干脆只能影影绰绰地看见几条人影在晃动,连男女老少都认不出来。
这给取证工作增加了许多难度。十二名刑警分成六组,不间断地轮流观看摄像记录。皇天不负苦心人,在视频显示时间为九十七天前的一段夜间录像里,有侦查员发现一名男子向禽畜无害化处理池中丢弃了一具动物尸体,其体型接近成年猫。
侦查员调出这段时长仅有几秒钟的视频,经过增强和净化处理,确认那只被丢进无害化处理池的动物是一只断头猫。但是,丢猫男子在视频中一直低着头,无法获取其面部资料。
侦查员们继续努力,又分别从七十五天和三十二天前的夜间视频中获取了疑似丢弃猫尸的资料。经过后期处理,获取到一个极为珍贵的镜头——较清晰的丢猫男子的面部影像。
当他的面部影像在视频中一点一点放大而愈来愈清晰时,侦查员或多或少都感到有些吃惊——竟然是他。
12
2014年12月10日。大雪。
楚原市第三人民医院。
李明梓仍住在市第三人民医院。
她早在几天前就吵着要出院,冼涤非却坚持要再观察一段时间。李明梓不大听得懂他说的那些医学术语,只是隐隐约约地觉得情况很严重,拿不定主意,只好遵从医嘱,一直留在医院里。
她再次见到我时,情绪比前两次稳定了些,不过那段丧失的记忆仍没有丝毫恢复的迹象。她似乎有意把那段往事和某些人从她的记忆里剥离出去,当它们是一场噩梦,醒来后,权当不曾发生过。
“我不会再回生活秀网站上班了。”李明梓这样说的时候,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可能会做一名老师,教孩子们弹琴唱歌,然后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这就是最大的幸福。以前年轻气盛,总是不服气,喜欢和人比较,渴望出人头地,经过这场大病才算有点明白了,也放下了许多事情。”李明梓微笑着,虽然她的眼睛里还有迷乱和惶惑,但是明显比刚入院时明澈而纯净。
我们交谈了不到十分钟,冼涤非就在病房门口催促我出去,说李明梓需要休息。
我握了握李明梓冰凉的右手,鼓励她勇敢面对现实,早日康复,然后走出去,轻轻关好门。
在李明梓的视线被隔开的瞬间,站在冼涤非身边的沈恕忽然反剪过他的双手,未等冼涤非反应过来,一只手铐已经紧紧锁在他手腕上。冼涤非愣愣地看着沈恕,竟然像是惊呆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话,却又发不出声音。楼道里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也错愕地看着这一幕,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疑问。
无处不在的程佳像早就掐算好了时间似的,拎着摄像机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对着冼涤非腕上的手铐猛拍了一通。
冼涤非才从震惊中苏醒过来,夸张地举起双臂向围观的人群展示,高喊道:“我抗议,抗议公安徇私枉法,诬陷好人。”一脸遭到迫害的悲愤表情。
医院院长廖铭杰闻讯赶来,因走得急,油亮的脸上也沁出细密的汗珠。他不认识沈恕,仅知道他的公安身份,略带不满地说:“冼医生是我院的骨干,又是区政协委员,就算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你们可以向院里反映,像现在这样,对冼医生个人和院里的影响都不好。”
“按照法律程序,公安机关行使抓捕权力时,并不需要抓捕对象所在工作单位的同意。”沈恕并不介意廖铭杰的责怪语气解释着,他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又挥挥手说,“把冼涤非带回队里去。”
13
两小时后。
刑警支队审讯室。
冼涤非的态度很强硬,貌似还很从容,一口咬定自己没做过任何违法犯罪的事,公安机关抓错了人,必须向他赔礼道歉,并立即释放他。
程佳架起摄像机在审讯室外面等着,廖铭杰也派人到刑警队了解情况,这让负责审讯的侦查员压力很大。
侦查员们与形形色色的嫌疑人打交道久了,对他们的心理活动能准确把握。像冼涤非这样高智商的犯罪嫌疑人,自以为做事干净利落、滴水不漏,又事先学习过公安机关办案程序,一定会死硬到底。审讯人员除非能够出手一击即正中其命门,否则就会被对方占据主动,再也无法取得其口供。
我能想到这一点,身经百战的沈恕自然也已经想到,相信他早在心中筹划了有力高效的审讯方案。
沈恕从审讯伊始就没有说话,饶有兴趣地观看冼涤非的表演,似乎想借机窥透这个外表不俗、才华横溢的年轻医生的内心世界。
直到冼涤非自己都感觉累了,悻悻地闭上嘴,沈恕才开口说话:“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杀害沈冰冰?”
冼涤非咬着牙说:“我最后再说一次,我没杀过人,什么沈冰冰,我压根儿就不认识。沈支队,我劝你不要对我使用这种欺诈和哄骗的手段,有多少冤假错案就是因为你们好大喜功而造成的。”
沈恕不理睬他的阴阳怪气,继续说:“为什么选择黑猫?为什么不是其他动物?”
冼涤非轻蔑地哼了一声,闭上眼睛,似乎在表达对对手的不屑。
沈恕索性也闭上眼睛,轻声地背诵道:“我讨厌猫,猫的天性骄傲、冷漠、自私,赤裸裸地表达求偶欲望,这些都让我不能忍受。”
冼涤非的身体微微震动了一下,沈恕背诵的是他和李明梓在电脑上聊天的内容。不过他很快就把情绪的波动压了下去,继续保持一副无辜无畏的样子。
沈恕继续背诵道:“而黑猫是邪恶、通灵、恐怖的化身,它是地狱的使者。它的邪灵无处不在,仅仅杀死它是不够的,还要把它的头砍下来,制成干缩猫头,这样才能把它的灵魂永远锁住。”
冼涤非轻蔑地冷笑道:“所以你们兴师动众地把我抓到这里来,是要控诉我杀猫?哈,哈哈……”
沈恕也不回答他的问题,继续说:“沈冰冰不幸有个绰号叫‘猫女郎’,而你在她身上又看到了你所憎恨的‘猫性’。就像丁玉童一样,她的外号也叫‘猫女郎’,很蹊跷的巧合。”
冼涤非再也无法故作镇定,丁玉童这个名字像惊雷一样在他耳边炸响,他才知道坐在他对面的这名貌不惊人的刑警是有备而来的,或者说是已经成竹在胸,绝不是靠沉默和抵赖就能蒙混过关的。
丁玉童是冼涤非上大学时的恋人,初恋,也是他一生中唯一爱过的女人。丁玉童天生丽质,又多才多艺,一双棕灰色的美瞳顾盼之间流淌出万种风情,有“猫女郎”的绰号,让冼涤非爱得如痴如狂。可是丁玉童天性狡黠多变,脑海里根本没有专一和忠诚的概念,她周旋于几个男人之间,享受女王般的荣宠且乐此不疲。情根深种的冼涤非受到极大的伤害,几番分分合合之后,终于心灰意冷,退出了那场一败涂地的爱情游戏,却也因此对丁玉童恨之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