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那间谍说。他盯着电筒光,想看清费伯的面孔,边揉着脖子上费伯刚掐的地方。
费伯嘘声说:“别动!”他用电筒直射那间谍的眼睛,用右手抽出那把锥形匕首。
“你难道不打算让我起身吗?”
“我宁愿你躺在床上,以免你带来更大的危害。”
“危害?更大的危害?”
“你在莱斯特广场被盯了梢,又被我跟踪到这里来,而且他们正在监视这栋房子。我能信得过你任何事情吗?”
“我的天,我很抱歉。”
“他们为什么派你来?”
“这项指令必须当面向你送达。命令来自元首本人。”那间谍闭上了嘴。
“是吗?什么命令?”
“我……必须确认是你。”
“你怎么确认呢?”
“我得看你的脸。”
费伯迟疑了一下,然后迅速用手电筒照了一下自己:“满意了吧?”
“‘针’。”那人喘出一口气。
“那你又是谁?”
“弗雷德里希·卡尔多少校,我听凭你的吩咐,长官。”
“应该我叫你长官才对。”
“噢,不,长官。你出勤在外这段时间晋升了两次,现在你已是中校了。”
“他们在汉堡就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吗?”
“你难道不高兴吗?”
“要是能把冯·布劳恩少将弄去扫厕所,我会很高兴。”
“我可以起来了吗,长官?”
“当然不能。如果真的卡尔多少校被关进旺兹沃思监狱,你只不过是个冒牌货,怎么办?”
“想得很周到。”
“嗯——来自希特勒本人的命令是什么?”
“是这样,长官,元首认为,盟军计划今年会在法国进行登陆。”
“高明,高明。说下去。”
“我们相信,巴顿将军正在叫做东英格兰的地区集结美国第一集团军。如果那支军队就是登陆部队,那就可以断定,他们将以加来为登陆地点。”
“有道理。但是我还没有察觉到有巴顿这支军队存在的迹象。”
“在柏林的最高层中也有些怀疑。元首的星象学家——”
“什么?”
“是的,长官,元首有个占星相学家,他建议要保卫诺曼底。”
“我的天。那儿的事情有这么糟吗?”
“他也得到许多平庸的建议。我个人相信,其实元首认为那些将军们全都判断错误,但又驳不倒他们,所以弄个星象学家来当代言人。”
费伯叹了口气。他一直害怕这类消息。“说下去。”
“给你的任务是弄清美国第一集团军的人员数目、火力和空中支援情况——”
“我懂得怎么计算一支军队的实力,谢谢你。”
“当然。”他停顿了一下,“我奉命强调这一任务的重要性,长官。”
“这一点你已经做到了。告诉我:柏林的情况有那么糟吗?”
那间谍迟疑了一下,说:“不,长官。士气很高,军火生产每月增加,老百姓对英国皇家空军的轰炸机嗤之以鼻——”
“算了。”费伯打断他的话,“我可以从我的收音机里听到这些宣传。”
那年轻人沉默了。
费伯说:“你还有别的什么要告诉我吗?我指的是官方的。”
“有。在执行任务期间,你有一处特别的撤退线路。”
“他们居然会看重这一点?”费伯说。
“一艘潜水艇会在一个叫作阿伯丁的小镇正东十英里的北海海面等你。你只要用正常的无线电频率呼叫,潜水艇就会浮出海面。汉堡一旦知道我已把命令传达到你手中,那条线路就会开启。潜艇每星期五和星期一的下午六点等在那里,直到第二天早上六点。”
“阿伯丁可是个大城市。你有精确的地图参数吗?”
“有的。”那间谍背诵了数据,费伯默记在心。
“都说完了,少校?”
“是的,长官。”
“你打算拿军情五处派到街对面房子里的先生们怎么办?”
那间谍耸了耸肩。“我要乘他们不备溜掉。”
费伯心里想:这样不好。“你见到我之后的行动,命令中是怎么讲的?你有撤退的办法吗?”
“没有。我得去一处叫韦默思的地方,偷一艘小船,返回法国。”
这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计划。费伯心想:卡纳里斯应该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了。
他说:“如果你被英国人抓住,加以刑讯呢?”
“我有自杀药片。”
“你肯用吗?”
“绝对肯定。”
费伯看了看他。“我想你会的。”他说。他把左手放到那间谍的胸口上,把自己的体重压上去,仿佛要按着他下床。这样他就能准确地摸出肋骨尽头和软腹起始的地方。他把锥形匕首的刀尖刚好插入肋骨上方,向上朝心脏捅去。
那间谍一时惊吓得睁大了眼睛。他的喉咙涌上一声叫喊,但没来得及喊出来。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费伯的锥形匕首又向里面插了一英寸。那双眼睛闭上了,身体瘫软了。
费伯说:“谁叫你看到了我的脸。”
08
“我看我们已经失去了对情况的控制。”珀西瓦尔·高德里曼说。
弗雷德里克·布劳格斯点点头表示同意,又补充了一句:“这怪我。”
高德里曼心想,小伙子看起来很疲乏。他面带倦容已经快一年了,是他妻子的尸体被从住宅的瓦砾堆中抱出来那天夜里开始的。
“我对责任归属问题不感兴趣。”高德里曼爽快地说,“在莱斯特广场你失去那金发男子踪迹的那一会儿,一定出现了什么情况。”
“你看见他们接上头了吗?”
“可能。”
“等他回到斯托克威尔,我们又盯上他时,我认为他已经放弃了当天的接头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应该会在昨天和今天再设法接头才对。”高德里曼在他的办公桌上用火柴摆着图案,这种帮助思考的办法已经养成了习惯。“在那栋住宅里还没有动静吗?”
“没有。他已经在屋里待了四十八个小时了。”布劳格斯又说了一遍,“这怪我。”
“别啰唆了,老弟。”高德里曼说,“是我决定放他跑的,以便能把另外的人引出来,我仍然认为这一招没错。”
布劳格斯一动也不动地坐着,表情茫然,双手插在雨衣的口袋里。“如果他们已经接过头,我们就不能耽搁,立刻把那金发的家伙抓起来,弄清他的任务。”
“那样的话,我们就失去了机会,没法跟踪‘金发人’找到真正危险的人了。”
“你决定吧。”
高德里曼用火柴摆了一座教堂。他瞪着那图案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半便士硬币,往空中一扔。“背面。”他盯着说,“再放他二十四小时。”
房东是个来自克莱尔郡利斯敦瓦纳的中年人,他是爱尔兰共和党分子,暗中希望德国人赢得这场战争,以便绿宝石岛永远摆脱英国人的压迫。他拖着犯关节炎的腿,一瘸一瘸地围着那栋旧住宅转,收每周的房租,脾气很坏。
在第一层,他敲响那老人的门。这个房客总是很高兴见到他。老人大概见到谁都高兴。他说:“喂,莱利先生,你想喝一杯茶吗?”
“今天没时间。”
“噢,好吧。”那老人把钱递过来,“我以为你已经看到厨房的窗子了。”
“没有,我没到那儿去。”
“噢!是嘛,那儿有块玻璃不见了。我用遮光窗帘把那儿蒙上了,但是还是透风。”
“谁把玻璃打碎了?”房东问。
“说来有意思,玻璃没打碎,就在草地上平放着呢。我想是油灰太老,自己掉了。要是你能弄点油灰来的话,我可以自己把它修好的。”
你这老傻瓜,房东心里想,但他说:“我看你没想到你可能被窃了吧?”
那老人面露惊异:“我从来没想到这个。”
“没人丢失什么值钱的东西吧?”
“没人跟我说起过。”
房东向门口走去。“好吧,我下去的时候看看好了。”
那老人跟着他走了出去。“我觉得新来的那家伙不在,楼上那个,”他说,“我有两天没听到动静了。”
房东嗅了嗅。“他在房间开伙吗?”
“我可不知道,莱利先生。”
两个人上了楼梯。那老人说:“要是他在家的话,可够安静的。”
“不管他做的是什么菜,不能让他再做了。这气味真他妈的糟透了。”
房东敲起门。没人应答。他打开门,走了进去,那老人跟着他。
“哎哟哟,”老警官热衷地说,“我看你们这儿死了人了。”他站在门口,扫视着房间。“你碰过什么东西了吗,帕迪?”
“没有,”房东回答,“另外,请称呼我莱利先生。”
老警官不理他。“不过,死的时间不算长。我嗅到过比这更糟的味道。”他查看了旧五斗柜、矮柜上的箱子、那块褪色的地毯、天窗上的旧窗帘和屋角皱巴巴的床。没有搏斗过的迹象。
他走到床前。那年轻人的面部平静,双手搭在胸前。“要不是他这么年轻,我就会怀疑他是心脏病发。”没有可以表明他是自杀的空安眠药瓶子。他拿起五斗柜上面的皮夹,把里面翻了一遍。有一张身份证和一张配给证,还有相当厚的一叠钱。“文件都整整齐齐,他没有被窃。”
“他住到这儿只有一个星期左右,”房东大着胆子说。“我对他一点不了解。只知道他从北威尔士来,在一家工厂做工。”
警官评论着说:“如果他像他外表这样健康的话,他应该在部队服役的。”他打开了桌上的箱子。“见他妈的鬼,这是什么玩意儿?”
房东和那老人这时都挤进了屋里。房东说:“这是无线电电台。”那老人忽然说:“他身上有血!”
“别碰尸体!”老警官说。
“他肚子上挨了一刀。”老人坚持说。
警官小心地把死者的一只手从胸前举起,露出一小块血痂。“他原先淌过血。”他说,“离这最近的电话在哪儿?”
“再过去五户人家。”房东告诉他。
“把房间锁上,在外面等我回来。”
警官离开了这栋房子,敲响有电话的那家邻居的门。一位妇女开了门。“早安,夫人。我可以用一下您的电话吗?”
“请进。”她指给他放在厅里的一个立架上的电话。“出什么事了——发生了什么让人震惊的事情吗?”
“就在这条路旁边一家出租公寓的一个房客死了。”他一边拨电话一边告诉她。
“被谋杀的吗?”她睁大眼睛看。
“这要由专家来下结论。喂?请琼斯局长听电话。我是坎特。”他看着那女人。“我可以请您在我向上司报告时到厨房回避一下吗?”她失望地走开了。
“喂,局长。这具尸体挨了一刀,他还有一部手提发报机。”
“再说一遍地址好吗,警官?”
坎特警官告诉了他。
“对,他就是他们监视的那个人。这是军情五处管的案子,警官。到四十二号去,把你发现的情况告诉监视小组。我也同时通知他们的负责人。快去吧。”
坎特谢过那女人,便穿过街道。他很激动:在他三十一年任大都会警察的生涯中,这才是他遇到的第二件谋杀案,原来还牵扯到间谍!他可能会就此晋升成警长。
他敲起四十二号的门。门开了,两个男人站在门里。
坎特警官说:“你们是军情五处的特工吗?”
布劳格斯和特警处的探长哈里斯同时到达,布劳格斯在苏格兰场当警官时就和他认识了。坎特领他们看了那具尸体。
他们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蓄着金色胡须的年轻人平和的面孔。
哈里斯说:“他是谁?”
“代号叫‘金发人’,”布劳格斯告诉他,“我们认为他是两周前跳伞来的。我们截获了发给另一个间谍、要与他接头的电报。我们知道那密码,所以能监视接头地点。原本希望‘金发人’会把我们引向一名潜伏间谍,那家伙要危险得多呢。”
“这么说,这儿发生了什么情况呢?”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
哈里斯看着那间谍胸口上的伤。“锥形匕首?”
“好像是。干得干净利落。从肋骨下边捅进去,向上一下刺进心脏。很快。”
“这么死算是痛苦少的了。”
坎特警官说:“你们想不想看一看进来的办法?”
他引着他们下楼到了厨房。他们看了那个空窗框和平放在早地上完整无缺的玻璃。
坎特说:“还有,卧室的门锁是撬开的。”
他们坐在厨房的桌边,坎特煮了茶。布劳格斯说:“这次谋杀就发生在我在莱斯特广场把他跟丢了的当天夜里。全怪我把事情办砸了。”
哈里斯说:“世界上没有完人嘛。”
他们默默地喝了一会儿茶。哈里斯问:“你的日子过得怎么样?你很少到苏格兰场来了。”
“太忙。”
“克里斯琴好吗?”
“给炸死了。”
哈里斯的眼睛瞪大了。“你这个可怜的家伙。”
“你都好吗?”
“我弟弟在北非送了命。你以前见过约翰尼吗?”
“没有。”
“他还是个孩子。可要是喝起酒来,你从没见过那样子的。他把钱都花在酒上了,娶不起亲啦——反正都一样,就是这么回事。”
“大多数人都失去了亲人。”
“找个星期天到我们那儿去吃顿晚饭吧。”
“谢谢,现在我星期日也工作。”
哈里斯点点头。“什么时候都可以。”
一名警探从门外探进头来,对哈里斯说:“我们可以开始收拾那些证据了吗?头儿?”
哈里斯看着布劳格斯。
“我的事情办完了。”布劳格斯说。
“好吧,孩子,动手吧。”哈里斯告诉那警探。
布劳格斯说:“假定在我跟丢了他之后,他接上了头,并安排那个潜伏间谍到这里来。那个潜伏间谍可能怀疑是个圈套——这可以解释他穿窗而进和撬锁的原因。”
“这表明他是个凶残狡诈的坏蛋。”哈里斯评论说。
“这可能正是我们始终抓不到他的原因。不过,既然他进了‘金发人’的房间,还把他叫醒了,那他就应该知道这不是圈套了,对吧?”
“对。”
“那么,他为什么要干掉‘金发人’呢?”
“也许他们吵架了。”
“这儿没有搏斗过的迹象。”
哈里斯冲着他的空杯子皱着眉。“大概他观察到‘金发人’正受到监视,担心我们会抓住那小子,让他把真话吐出来。”
布劳格斯说:“这表明他冷酷无情。”
“这可能是我们从来没抓到他的原因。”
“请进。坐下。我刚刚接到军情六处的电话。卡纳里斯被解职了。”
布劳格斯走进来,坐下,说:“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很坏的消息。”高德里曼悦,“发生在最不该发生的时刻。”
“我可以听听为什么吗?”
高德里曼眯起眼睛瞄着他,然后说:“我认为你有必要知道。此刻,我们有四十名双重间谍向汉馒发出有关盟军即将登陆法国的假情报。”
布劳格斯吹了声口哨。“我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我猜这些双重间谍会对德方说,我们要在瑟堡登陆,实际却是在加来,或者反过来。”
“差不多吧。显然,我不需要知道细节。反正他们没有告诉我。不过,整个事情处于危险之中。我们了解卡纳里斯;我们知道他一直被我们蒙在鼓里。但一个新上任的家伙可能不信任他前任的特工。
“再说,去年我们犯了个大错误,把一个叫埃里克·卡尔的德国人遣返回德国。我们后来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德国情报机构的间谍——一个真正的间谍。当他被关押在马恩岛时,可能已听说了,两个双重间谍的事。
“假如再有一个潜伏在英国的德国间谍得知了有关‘坚韧’——那是我们兵力伪装计划的代号——的情况,整个登陆计划就岌岌可危了。说句老实话,这有可能会让我们输掉这场鸟战争。”
布劳格斯强忍着没笑:他记得有一段时间,高德里曼教授还不懂得这种粗话的意思呢。
教授继续说:“双十委员会已经把话说得再清楚不过了:他们期待我能保证,在英国境内没有一个德国情报机构的干练间谍。”
“上星期我们本来还挺自信,以为没有呢。”布劳格斯说。
“现在我们知道至少有一个。”
“而且我们让他从我们的指缝间溜掉了。”
“因此,眼下我们非重新找到他不可。”
“我可没把握。”布劳格斯愁着眉苦着脸说,“我们不知道他在国内的哪个地方活动,我们一点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他实在狡猾,发报时我们用三角测向法也抓不到他。我们连他的代号也不知道。所以,我们从何人手呢?”
“从那些没破的案件。”高德里曼说,“你要晓得,一个间谍很难说不干些违法的勾当。他要伪造证件,要偷窃汽车和弹药,要逃避检查关卡,要私闯禁区,要偷拍照片,一旦被人发觉,他还要杀人灭口。警察局肯定有一些这类犯罪记录。只要我们查阅战争开始以来的这类未破的罪案,就会找到蛛丝马迹。”
“你难道不知多数罪案都没破吗?”布劳格斯用怀疑的口吻说,“那些卷宗能装满阿尔伯特大教堂!”
高德里曼耸了耸肩。“这样吧,我们把范围缩小到伦敦,而且先从谋杀案入手。”
他们在查找的第一天,就发现了他们要找的线索。
刚好是高德里曼看到的,起初他并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
那是一九四〇年在海格的一位叫尤娜·加顿太太的谋杀案。她的喉咙被割破,并遭到猥亵,但没有被强奸。她是在一个房客的卧室被发现的,血液中含有大量的酒精。当时的情景很清楚:她和那房客幽会,他的进一步要求超出了她准备允许他的程度,他们争执起来,他就杀死了她,这下抵消了他的情欲。但警察从没有找到那个房客。
高德里曼本来打算放过这宗案子了:间谍是不会卷入奸杀案件的。但他是个十分重视资料记录的人,所以还是仔细阅读了档案中的每一个字,结果却发现,倒霉的加顿太太除了喉头那致命重伤外,背部还有用锥形匕首捅的伤口。
高德里曼和布劳格斯在老苏格兰场的档案室里,面对面地坐在一张木桌的两侧。高德里曼把卷宗推过桌子,说:“我看就是了。”
布劳格斯从头看了一遍,说:“锥形匕首。”
他们签字调走了那份卷宗,回到不远的陆军部。他们回到高德里曼的办公室时,桌上摆着一份破译的电报,他随便看了一眼,激动地一拍桌子:“就是他!”
布劳格斯读道:“命令收悉。向威廉致意。”
“还记得他吗?”高德里曼说。“‘针’?”
“记得,”布劳格斯迟疑地说。“针。不过这里没什么信息。”
“想一想嘛!一把锥形匕首像是一根针。是同一个人:加顿太太的遇害,一九四〇年那些我们追踪不到的无线电信号,同‘金发人’的接头……”
“可能。”布劳格斯沉思着。
“我能加以证明,”高德里曼说,“记得我到这儿来的第一天,你给我看的关于向芬兰派远征军的电报吗?就是发到一半中断的那一份?”
“记得。”布劳格斯到档案堆里找到了那份资料。
“如果我的记忆力还不错的话,那份电报的发报时间和这次谋杀的日期是一致的……而且我敢打赌,谋杀的时间与发报中断的时间也恰好相同。”
布劳格斯看了一眼档案里的电文:“两者的时间相同。”
“是啊!”
“他在伦敦活动了至少有五年了,直到现在我们才逮住他的狐狸尾巴。”布劳格斯恍然说,“要抓他可不容易啊!”
高德里曼的表情突然凶狠起来。“他可能很聪明,但聪明不过我,”他狠狠地说,“我他妈的要把他钉死在墙上。”
布劳格斯放声大笑:“我的天,你变了,教授。”
高德里曼说:“你意识到没有,这是你一年来第一次开怀大笑?”
09
供应船在蔚蓝的天空下绕过海角,嗒嗒响着驶进了风暴岛的海湾。船上有两位妇女:一位是水手的太太(她丈夫已应召入伍,掌船的任务由她来接替),另一位是露西的母亲。
露西的母亲下了船,她穿着一套实用的服装——一件男式外套和一条不到膝盖的裙子。露西用力拥抱了她。
“妈!真想不到!”
“可是我写信告诉了你啊。”
那封信和其他邮件还在船上——露西的母亲忘记了邮件每两周才会送来风暴岛一次。
“这就是我的外孙吗?真是个小大个子呢!”
小乔快三岁了,害羞地躲在露西的裙后。他满头乌发,很漂亮,对他的年龄来说,长得够高的。
母亲说:“他真像他父亲!”
“是啊,”露西说,她的附和中有一丝不同意的语气,“你大概冻坏了——快回家吧。你在哪儿弄了那么条裙子?”
她们拿起各种食品,走上通往崖顶的斜坡。一路走,母亲聊个不停,“这是时新的样式呢,亲爱的。省材料,不过在那边没有这岛上冷。多大的风!珍和一个美国兵订婚了——谢天谢地,是个白人,而且不嚼口香糖。如今我只剩下四个女儿要出嫁了。你父亲在国民军里当了一名队长,我跟你提过了吗?他要在野外巡逻半夜,等着德国人跳伞。史蒂芬叔叔的仓库被炸了——我知道他要怎么办,这事有关战争法案什么的——”
“别忙嘛,妈,你有十四天时间跟我讲这些新闻呢。”露西笑着说。
她们到了屋舍前面。母亲说:“这不是挺可爱吗?”她们进了屋。“我看这里真可爱极了。”
露西让母亲坐在厨房桌边,煮好茶。“汤姆会把你的箱子拿上来的。一会儿他就来这儿吃午饭。”
“那个牧羊工吗?”
“是的。”
“那么说,是他给大卫找活儿干了?”
露西笑了。“恰恰相反。我相信他会亲口跟你讲的。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到这儿来呢。”
“亲爱的,是我该来看你的时候了。我知道我们不该做不必要的出游,但四年一次总不过分,是吧?”
她们听到了门外的吉普车响,过了一会儿,大卫就摇着轮椅进来了。他吻了岳母并介绍了汤姆。
大卫在炉子上烤着手。“天气真冷。”
母亲说:“看来,你是真干上牧羊这一行了?”
“羊的数量已经是三年前的两倍了,”大卫告诉她,“我父亲从来没认真地在这座岛上开垦过。我在崖顶上竖了六英里长的篱笆,改良了牧草,引进了现代饲养方法。我们不仅有了更多的羊,而且每只羊给我们提供了更多的肉和羊毛。”
母亲试探着说:“我猜,重活由汤姆干,命令由你下?”
大卫笑了:“我们是平等的伙伴,妈。”
这顿午饭吃得很痛快,两个男人吃了一大堆马铃薯。母亲对乔的餐桌举止夸赞不止。饭后,大卫点燃了一支香烟,汤姆吸起他的烟斗。
母亲说:“我一心想知道,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抱第二个外孙。”她开心地笑着。
一阵长时间的沉默。
“嗯,依我看,大卫面对生活的态度蛮不错的。”母亲说。
露西说:“是啊。”话音中仍流露着不尽同意的口气。
她们在崖顶上散步。母亲来后的第三天风就停了,现在天气晴暖,可以出门活动了。她们带着小乔,给他穿了一件渔民的毛衣和皮外套。她们在一个高岗处停了下来,眺望着大卫、汤姆和那条狗放牧羊群。露西从母亲的脸上看得出,她内心很关心他们但又顾虑重重。她决定替母亲解围,免得她难以启齿。
“他不爱我。”她说。
母亲很快地看了一眼小乔,确信他离得远,听不见。“我相信不至于那么糟,亲爱的。不同的男人表现爱的方式也不——”
“妈,我们一直没做真正的夫妻,从我们结婚那天起。”
“可是……”她朝着小乔的方向点了下头。
“那是在婚前一星期。”
“噢!噢!亲爱的。”她吃了一惊,“是不是因为那次车祸?”
“是,但不是你想的那种理由。不是生理上的原因。他只是……不愿意。”露西轻声地抽泣起来,泪水顺着她让风吹成褐色的面颊淌下。
“你们谈过这件事吗?”
“我试过。妈,我该怎么办?”
“也许随着时间——”
“已经快四年啦!”
一阵沉默。她们继续往前,走过石南丛,来到无力的午后斜阳中。小乔追逐着海鸥。母亲说:“有一阵子,我几乎离开你父亲。”
这次轮到露西吃惊了:“什么时候?”
“珍出生后不久。你知道,那时候我们不怎么富裕,你父亲还在为你祖父干活,而且生意又不景气。三年之内,我三年之内怀了三胎,当时,摆在我面前的,似乎是无穷无尽生小孩和过穷日子的生活,那种单调乏味,没有任何方法可以纾解。我还发现,你父亲常与他的一个老情人布兰达·西蒙兹在幽会——后来她搬到贝辛斯托克去了,你从来不认识她。我突然问我自己,我是为了什么而活?我想不出一个合理的答案。”
露西对那些日子有些模糊零碎的记忆:她爷爷长着白胡子;她父亲像爷爷,只是身材较瘦长;在农舍的大厨房里全家一起吃饭;那儿阳光充足,家畜极多,大家一天到晚说说笑笑。即使在当时,她也以为她父母的婚姻美满牢靠。她问:“你为什么没有离开呢?”
“噢,那年头,人们不流行这个,没有离婚这回事,而且女人也找不到工作。”
“现在妇女什么工作都做了。”
“上次大战时,她们也是都有工作,但战后情况就改变了。我推断这次也一样。一般来说,男人的路要宽得多啊。”
“你没有为自己决定留下来感到遗憾。”这不是个疑问句。
“我这个年纪的人不会对生活发表看法啦。不过我的生活一直是一种听天由命的日子,我所认识的大多数女人都这样,为维系婚姻的稳定而付出,有人觉得是一种牺牲,其实也不见得。不管怎么说,我不打算给你出主意。你也不见得会接受,就算接受了,我估计,出了问题还要埋怨我。”
“噢,妈。”露西微笑了。
母亲说:“我们回去吧!我看,一天散步走这么远就足够了。”
一天晚上,在厨房里,露西对大卫说:“我希望妈能再待两个星期,如果她愿意的话。”
母亲正在楼上哄小乔睡觉,给他讲着故事。
大卫说:“两个星期还不够你们剖析我的人品吗?”
“别傻了,大卫。”
他摇着轮椅凑近她的椅子。“你敢说,你们没议论我吗?”
“当然我们谈论过你——你是我丈夫嘛。”
“那你都跟她说些什么来着?”
“你何必这么担心呢?”露西说,有点怨气了,“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你妈的,我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没人喜欢一对长舌妇议论他的私生活。”
“我们没对你说长道短的。”
“你们说了什么?”
“你怎么那么大脾气呢!”
“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我想离开你,她竭力劝说我别这样。”
他把轮椅一转,就摇走了:“告诉她用不着为我操心。”
她叫道:“你是这意思吗?”
他停住了:“我不需要别人,你懂吗?我一个人可以活下去。我只靠自己。”
“那我呢?”她轻声地说,“也许我需要别人。”
“要他干什么?”
“爱我。”
母亲走了进来,感到了屋里的气氛。“他睡熟了。”她说,“我还没讲到灰姑娘赶到舞会,他就睡着了。我想我得收拾些东西,别都留到明天。”她说完就出去了。
“你认为这还能改变吗,大卫?”露西问。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还能不能……恢复原先那样,像结婚以前?”
“我的腿再也长不出来了,如果你指的是这个。”
“噢,天啊,你难道不知道我不在乎那个?我只想得到爱。”
大卫耸耸肩。“那是你的问题。”他没等她哭起来就出去了。
母亲没有再多待两个星期。第二天,露西送她一路走下码头。雨下得很大,她们母女俩都穿着雨衣。她们默默地站着,等候那艘小船,望着大雨落到海面上,砸出点点涟漪。母亲抱着小乔。
“你知道,时候到了,事情自然会改变的。”她说,“四年对一场婚姻来说算不上什么。”
露西说:“我看他不会变,但是除了试试看,我也没别的办法。有小乔,还有这场战争,而大卫又残废了——我怎么能离开呢?”
船到了,露西把三盒食物和五封信从船上取下来,让母亲上去。海面很不平静。母亲坐进小小的船舱。他们站在海角那里向她挥手告别。露西觉得十分孤独。
小乔哭了起来:“我不想让外婆走!”
“我也不想。”露西说。
10
高德里曼和布劳格斯并肩走在一条被轰炸过的商店街道上。他们是外形很不相称的一对:教授戴着水晶眼镜、叼着烟斗,鸟似的弓腰驼背,也不看路,只迈着碎步;布劳格斯金发碧眼,身穿侦探喜欢的风衣,头戴式样夸张的便帽,步伐坚定稳健。
高德里曼说:“依我看,‘针’大有来头。”
“为什么?”
“不然的话,他不能如此胆大妄为又不受惩罚。就是那行‘向威廉致意’,准是指的卡纳里斯。”
“你认为他是卡纳里斯的心腹吗?”
“反正他是某个人的亲信——也许是比卡纳里斯更有权势的人呢。”
“我觉得这条线索会给我们一些什么。”
“有来头的人一般是在中学、大学或者军校里建立起来的关系。看看那个”
他们正好在一家商店外面,原先的玻璃橱窗如今成了一个大空洞。一个粗制滥造的招牌,钉在窗框上,上面一行用手写的字:“比先前更开放。”
布格劳斯哈哈大笑,说:“我在一个挨了炸弹的派出所外面看到过一个牌子:‘乖一点,我们还在办公’。”
“这倒成了一门小型艺术了。”
他们继续走着。布劳格斯说:“这么说来,如果‘针’确实与某个高层人物同过学,又怎么样么?”
“上学的时候,人们总喜欢合影。在肯辛顿的地下室——那栋房子战前是军情六处的办公室——米德温特收集了成千张德国军官的照片:在学校的留影、军官聚会的合影、毕业检阅典礼、和希特勒握手、报纸上刊登的照片——应有尽有。”
“我懂啦,”布劳格斯说,“如果你是对的,而且‘针’上过德国的伊顿和桑赫斯特这类学校,我们很可能找得到他的照片。”
“几乎可以肯定找得到。间谍通常忌讳照相,但他们在成年当上间谍之前不会。我们在米德温特的档案里找到的将是一个年轻时的‘针’。”
布劳格斯说:“但我们怎么认出来他呢?谁也没见过他啊。”
“不,有人见过。加顿太太的房客对他很熟。”
那幢维多利亚式的红砖住宅矗立在俯瞰伦敦的一座小山上。布劳格斯认为,那样子像是忿忿然地盯视着希特勒对它的城市造成的破坏。住宅高高在上,是发射电波的好地方。“针”大概是住过顶层。布劳格斯想不出,在一九四〇年的黑暗日子里,“针”从这里向汉堡发过什么秘密情报:飞机工厂和炼钢厂的地图参数?海岸布防详情?政治传闻?防毒面具?防空洞和沙包?英国人的士气?轰炸破坏报告?“干得好啊,老兄,你们终于把克里斯琴·布劳格斯给炸死了——”别想了。
一个身穿黑色上装和条纹裤子的老年人打开了门。
“早安,我是苏格兰场的布劳格斯探长。我要和屋主说句话,劳驾啦。”
布劳格斯看到那人的眼睛里跳动着恐惧,随后门洞里出现了一位年轻妇女,说:“请进来吧。”
地面铺着花砖的门厅泛着地板蜡的气味。布劳格斯把他的帽子和外衣挂到一个立架上。老人消失在房子的深处,女人领着布劳格斯进了一间客厅。屋里摆着贵重的家具,有一种旧式陈设的富丽。在一辆小推车上有一瓶瓶的威士忌、杜松子酒和雪利酒,全都是未打开过的。那女人坐到一把雕花的扶手椅上,架起二郎腿。
布劳格斯说:“那个老人为什么害怕警察?”
“我公公是个德国犹太人。他在一九三五年为了逃避希特勒的迫害来到这里,一九四〇年你们却把他关进了集中营。我婆婆见前途无望,就自杀了。他刚刚才从马恩岛被释放出来。他有一封国王给他的信,对给他造成的不便深表歉意。”
布劳格斯说:“我们没有集中营。”
“集中营确实是我们英国人发明。在南非。你难道不知道吗?我们埋首研究自己的历史,却老是忘记历史中的点点滴滴。我们实在善于对不愉快的事实眼不见为净。”
“那也不见得是件坏事。”
“怎么说?”
“一九三九年,我们何尝不是对这样一个不愉快的事实眼不见为净:我们不可能打赢一场与德国人的战争——但看看后来的演变。”
“我公公也是这么说的。他不像我那么犬儒主义。我们能帮苏格兰场做些什么?”
布劳格斯很喜欢和这位女士像这样谈话,但现在他不得不把注意力回归到工作上。“是有关四年前在这里发生的一宗谋杀案。”
“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冒出来了一些新的证据。”
“我当然知道那宗谋杀案。这里原先的房主被一个房客谋杀了。她没有继承人,我丈夫从她的遗嘱执行人手里买下了这栋房子。”
“我想找当年的房客问问情况。”
“好的。”那女人的敌意消失了,她那张聪慧的脸上现出正在努力回想的表情。“我们刚搬进来时,原先住在这儿的三个房客还在:一名退役的海军军官、一位推销员和一个约克郡的小伙子。那个小伙子后来参了军——他还给我们写信。那位推销员应征入伍,死在了海上。我了解这些情况,因为他的五位太太中有两位与我们还有联系!至于那退役军官,现在还住在这儿。”
“还住在这儿!”真是好运气。“我想见见他,劳驾。”
“没问题。”她站起身,“他有一把年纪了。我来带你到他的房间去吧。”
他们走上铺了地毯的楼梯,来到二楼。她说:“你先跟他聊聊,我去找参军的那小伙子最近来的那封信。”她敲起门。布劳格斯苦笑想着,我的房东太太才懒得为自己找这种麻烦。
一个声音在屋里回答:“门开着呢。”布劳格斯走了进去。
那位退役军官坐在窗边的一把椅子上,膝上裹着一条毯子。他穿着一件运动夹克,戴着衬领,打着领带,架着眼镜。他的头发稀疏,胡子灰白,曾经很坚毅的脸上如今皮肤松弛,布满皱纹。这房间成了一个靠回忆度日的男人的家:有几幅航船的绘画、一台六分仪和一架望远镜,还有他本人年轻时在“文契斯特号”军舰上的留影。
“你瞧瞧这个,”他头也不回地说,“告诉我那小子为什么不参加海军。”
布劳格斯走到窗口。屋外路边上停着一辆马拉的面包店送货车。那个所谓的“小子”是个穿裤子留短金发的女人。她有着硕大的胸脯。布劳格斯笑了。“那是个穿裤子的女人。”他说。
“哎呀,果然是!”那军官转过身来,“你知道,这年头是男是女可真说不准。女人居然穿裤子!”
布劳格斯作了自我介绍。“我们重新审理了一九四〇年在这里发生的一宗谋杀案。我相信你和那个叫亨利·费伯的凶嫌,曾经同时住在这儿。”
“没错!我能帮什么忙吗?”
“你对那个费伯记得清楚吗?”
“清楚极了。高大的个子,深色的头发,谈吐文雅,举止安详。穿得相当破旧——你要是以服装取人,可就要看走眼了。我也不是不喜欢他,只是我没那份心思去好好了解他,而且他似乎不想让人了解。我估算他的年纪大概和你相仿。”
布劳格斯忍住没笑:他已经习惯人们只因为他是警探就把他的年纪估计得偏大了。
那军官又补充说:“我肯定他没干那事。你知道,我对人的性格还有点了解——你不学点这方面的本领,是没法指挥一艘军舰的——那个人要是色情狂的话,我就是赫尔曼·戈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