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皇探出身去够桌子中间的茶壶。多纳蒂神父赶紧过来帮助他,他挡住了神父的手,好像在说,他还知道怎样自己倒茶。在继续讲话之前,他把牛奶和糖放在咖啡里搅了一会儿。
“恐怕,庇护教皇的所作所为在战争的各种猫腻中只是一个方面。我们还得面临另一个让人不快的事实:天主教内部,充当杀手的人要多于向犹太难民伸出援手的人。当初臣服于德国势力的天主教教士承认屠杀过犹太人。他们听着纳粹的忏悔,还给他们举行与主共融的神圣仪式。在法国维希,天主教教士居然帮助法国和德国军队搜捕犹太人,然后把他们驱逐、处死。在立陶宛,统治阶级阻止教士援救犹太人。在斯洛伐克这个教士占统治地位的国家,政府居然花钱雇德国人把犹太人带走,带到死亡集中营去。克罗地亚的天主教神职人员则是亲自动手杀害犹太人。一个绰号叫作‘撒旦兄弟’的天主教方济会居然还建立起一个私人集中营,两万名犹太人遇害其中。”教皇停下来,抿了一口咖啡,好像是在除掉嘴里的苦味,“我们还必须面对这样的事实,战后,教会方面想方设法帮助那些凶手开脱,逃脱法律制裁。”
沙姆龙在座位上不安地动了动,不过没说什么。
“明天,在罗马的犹太人大教堂,罗马天主教将首次真诚地面对这些问题。”
“您的话很让人感动,阁下。”沙姆龙说道,“不过,到河那边的犹太教堂大声地向世界说出这些事情,这样做会使您有生命危险。”
“犹太教堂是唯一一处可以公布这些事情的地方——特别是在罗马犹太人区的犹太教堂。到时候,犹太人会围绕在教皇的周围,他们不会发出那么多的抗议声。我的前一任教皇为了完成任务去过那里一次。他是有良知的,不过恐怕元老院的很多人和他不是一条心,所以他的这条路没有走多远就结束了。明天,在他开启这条路的地方,我将继续走下去。”
“您和您的前任教皇还有另外一些共同之处。”沙姆龙说道,“那就是,元老院内部——罗马也很有可能是这样——有些人反对将大屠杀期间梵蒂冈所持立场的见证材料公之于众。为了保住过去的秘密,他们宁肯大开杀戒,想必您自己也了解,您现在有生命危险吧?”
“你指的是‘十字维拉’组织?”
“教会内部真的存在这样的组织吗?”
教皇和多纳蒂神父相互对视了好长时间。接着教皇又把目光放在了沙姆龙身上:“恐怕‘十字维拉’这个组织是真实存在的,沙姆龙先生。在三十年代以及整个冷战时期,这个组织得到大力扩张,因为在和布尔什维克党交锋的过程中,它确实是一件锋利的武器。不幸的是,那些以交战为借口衍生出来的组织由‘十字维拉’及其支持者直接领导。”
加百列问道:“那冷战结束之后呢?”
“‘十字维拉’应运而生,又适时发展。在维护教规方面,它证明了自己的用处。在拉丁美洲,‘十字维拉’组织强烈打击了解放神学的支持者,有时候还会采取恐怖暴力行为镇压反叛教士。它一直不断与解放主义、相对主义以及梵蒂冈第二会议的原则作斗争。于是,教会内部支持‘十字维拉’信条的人对那些愈演愈烈的非正当手段视而不见。”
“为了保护教会方面不为人知的秘密,‘十字维拉’也参与其中了吗?”
多纳蒂神父说道:“这是毫无疑问的。”
“那卡洛·卡萨格兰德是‘十字维拉’组织的成员吗?”
“从你目前获得的信息,我猜想,他应该是这些行动背后的指挥者。”
“那梵蒂冈内部还有‘十字维拉’的成员吗?”
这次教皇回答了加百列的问题。他忧郁地说:“我的枢机卿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就是‘十字维拉’组织的领导者。”
“既然您知道卡萨格兰德和布林迪西是‘十字维拉’的成员,为什么还给他们留有职位呢?”
“斯大林不是说过,让朋友留在身边,把敌人拉得更近吗?”—丝笑容从教皇脸上掠过,然后很快消失了,“何况,布林迪西是个很难对付的人物。如果动了他,那么他在元老院和枢机主教团的党羽会奋起反抗,到时候教会将会面临决裂的命运。我担心会发生那样的事,到现在我还在和他以及他的那些亲信周旋着。”
“这就把我们带回到原来的问题上,阁下。那些反对您和您做法的人正在威胁着您的生命安全。在这种情况下,我觉得您还是延迟拜访犹太教堂为好,等到情况稍微缓和了一些再说。”
沙姆龙把一份文件放在桌子上,这是他从扫罗王大道那儿拿来的“金钱豹”的信息。“我们觉得这个人目前在为‘十字维拉’效力。他无疑是世界上最凶残的杀手。我们现在十分确定,他就是在伦敦杀害皮特·马龙的凶手。我们怀疑同样是他杀了本杰明·斯特恩。现在我们推测他很有可能会暗杀您。”
教皇看了看照片,然后看着沙姆龙,说道:“你一定要记得,沙姆龙先生,不管我在哪里,梵蒂冈城内也好,城外也罢,有人一直都在保护着我。对于我来说,无论是待在教皇公寓还是罗马犹太教堂,威胁是同样存在的。”
“说得很有道理,阁下。”
多纳蒂神父往前探了探身:“一旦教皇离开梵蒂冈,踏上意大利的领土,他的安全就由意大利警方来负责。多亏卡洛·卡萨格兰德制造了有人要杀教皇的虚假谣言,明天的犹太教堂之行,教皇的安全问题将会受到史无前例的关注。我们相信,教皇的出行一定会有可靠的安全保证。”
“那如果杀手是教皇安全保障团队内部的人呢?”
教皇回答道:“出行过程中,圣灵会保佑我的。”
“总体来看,阁下,我也觉得您还是在身边留一个贴身人员为好。”
“你有可靠的人选吗,沙姆龙先生?”
“是的,阁下。”沙姆龙用厚实的手掌拍了拍加百列的肩膀,“我想让加百列陪同您和多纳蒂神父前往犹太教堂。他是一名经验丰富的长官,在这种事情上略懂一二。”
教皇看了看多纳蒂神父:“路易吉?这个要求怎么样,能办到吗?”
“当然能了,阁下。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你是想说卡洛·卡萨格兰德那边已经把艾隆先生说成是杀害教皇的杀手了,对吗?”
“是的,阁下。”
“看来,这件事得费点心思去办了。不过,如果说只有一个人能命令瑞士近卫队,那么,那个人只能是我。”他看了看沙姆龙,“我会按照原来的行程安排赶往犹太人区,而你,则将会站在我这一边,保护我,就像六十年前我们本该站在你们那边一样。这样说很贴切,你不觉得吗,沙姆龙先生?”
沙姆龙简单地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丝强硬的微笑。事实上,确实是这样的。
二十分钟后,他们安排完了第二天早上要做的事,多纳蒂神父和教皇离开了安全公寓,沿着河边快速朝梵蒂冈赶回去。到了圣安妮大门,车停下了。一名瑞士侍卫离开岗哨,走了过来,多纳蒂神父摇下车窗。
“多纳蒂神父?到底是——”
保罗七世教皇也摇下车窗,露出脸来,瑞士侍卫立刻安静下来。他回了回神:“阁下!”
教皇淡淡地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明白我的意思吗?”
“当然了,阁下!”
“如果你把今晚见到我的事说了出去,我会拿你是问。我向你保证,你肯定不想发生那样的事。”
“我肯定会保守秘密的,阁下。我发誓。”
“站在你的角度来讲,我希望是这样,年轻人。”
教皇回到座位上。多纳蒂神父把车窗摇上,开车朝着教皇宫殿驶去。“不知道那个可怜的家伙会不会真被吓到。”他忍住笑,说道。
“我们刚才真的有必要那样说吗,路易吉?”
“恐怕是有必要的,阁下。”
教皇说道:“愿上帝宽恕我们。”接着他又说了一句,“原谅我们所做的一切。”
“这一切很快会过去的,阁下。”
“但愿你是对的。”
32
罗马
那晚,艾瑞克·兰格没有睡好。难道是少有的良心发现,还是紧张?或许是在这张小床上的凯特琳那火炉般的身体蜷缩在他身旁发出的热量让他焦躁不安。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凌晨三点半就醒了,睁大眼睛躺在那儿,凯特琳紧贴着他的肋骨,直到早上第一缕光线从窗户射进来,照着卡洛·卡萨格兰德给他安排的这间让人恶心的小屋。
他从床上下来,踩着光秃秃的地板,轻轻来到窗前。他拉开窗帘一角,往街上瞄了一眼。摩托车还在,就在楼道外面。没有被跟踪的迹象。他松开手,窗帘又合上了。凯特琳动了一下,把毯子裹在身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兰格用电水壶煮了一壶浓咖啡,喝了几杯之后就进了浴室。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在洗手间里仔细地改变自己的外表装束:把头发染成黑色,戴上了一副隐形眼镜,原本灰色的眼珠变成了褐色;像普通教士那样戴上一副廉价的黑框眼镜。装扮完后,他看着雾蒙蒙的窗玻璃,里面的自己俨然成为了一个陌生人。他拿着卡萨格兰德为他准备的徽章,把上面的照片和自己对比了一下:梵蒂冈安全局特别调查科,曼弗雷德·贝克。很好。他回到客厅。
凯特琳还在睡着。兰格腰系浴巾,轻轻地从地板上走了过去,打开梳妆台上的抽屉。他穿上内裤,套上一双旧袜子,然后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一件黑色衬衫,一条神父领带,一条黑色裤子,还有配套的黑色夹克。最后,他穿上鞋,小心翼翼地系上鞋带。
他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打量了自己好长时间,慢慢让自己由内向外变成眼前这个黑衣人,就像演员在戏前融入角色的过程。一个杀手,穿着教士的服装,他或许本该就是这类人,只不过一直都把自己的这一面隐藏了起来。他把斯捷奇金手枪塞进裤腰带里,最后看了自己一眼。教士。革命者。杀手。你到底是哪种人呢,伙计?
他把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咖啡倒在杯子里,然后坐在床边。凯特琳睁开眼睛,看见他吓了一跳,本能地在床上摸索着武器。兰格轻轻摸了一下她的腿,她才冷静下来,手捂着胸口,让自己慢慢回过神来。
“我的老天,艾瑞克。我都没认出你。”
兰格把那杯咖啡递给她:“可不是嘛,亲爱的。穿上衣服,凯特琳。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安全公寓里,基娅拉正在厨房煮咖啡,电话响了。她接起电话,听出是多纳蒂神父的声音。
“一两分钟之后我就到你那儿,让他下来吧。”
基娅拉挂掉电话,加百列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暗色领带,所有这些都是西蒙·帕斯纳的罗马站为他准备的。基娅拉帮他擦了擦袖子上的棉绒。
“你看起来真英俊。”她说,“有点像干殡仪的人,不过确实很帅。”
“别开玩笑了。是谁打的电话?”
“多纳蒂神父。他正在来的路上。”
加百列匆忙喝了杯咖啡,然后拿了件褐色的雨衣。他在基娅拉的脸颊上吻了一下,抱住了她。
“你会小心的,对吗,加百列?”
外面传来了鸣笛声。加百列试着把她推开,但基娅拉又紧紧地抱了他一会儿。多纳蒂神父又摁了一下喇叭,听起来有些急了,她才放开他。加百列又吻了吻她。
他把伯莱塔手枪插进肩上绑着的枪套里,随即走下楼。楼道外停着一辆带有梵蒂冈车牌的菲亚特汽车。多纳蒂神父坐在驾驶位上,穿着教士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雨衣。加百列钻进后座,把门关上。多纳蒂调转车头,朝台伯河路堤开去。
这是个灰蒙蒙的早晨,天空弥漫着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教士双手紧握方向盘,眼睛睁得大大的,脚下死死地踩住油门。加百列抓住座位扶手,心想,昨晚教皇能够坐他的车活着回到梵蒂冈真是个奇迹。
“经常开车吧,多纳蒂神父?”
“昨晚是十八年来第一次开车。”
“真看不出来。”
“你这谎话说得不怎么样,艾隆先生。我以为你们这种人应该很善于说谎。”
“教皇今早状态怎么样?”
“他很好。虽说昨晚发生了那些事,不过他还是睡了几个小时。他很期盼这次河对岸的旅程。”
“等事情结束了,他安全地回到教皇公寓,我会很高兴的。”
“我也这样想。”
汽车一边在台伯河岸边高速行驶,多纳蒂神父一边给加百列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安保的排布情况。教皇会和往常一样,乘坐豪华装甲奔驰汽车去犹太教堂,途中由多纳蒂和加百列陪同。接下来,会有一列穿着便衣的瑞士近卫队围在教皇身边。同往常一样,意大利警局和情报局方面会为教皇提供第二道安全保障。在从梵蒂冈去老犹太区的路上,一直会有宪兵队交通小队的人在两旁随行,并封锁这条线路上的其他交通。
犹太大教堂的方座穹顶越发变得清晰了,那是一座灰白色塔形石铝建筑,其中融入了波斯和巴比伦式的设计风格。建筑的至高性和独一无二的正面设计,让它从周围一群黄色的巴洛克式建筑中脱颖而出,有着强烈的视觉冲击效果。一百年前,这座犹太教堂的建造者本来就希望让台伯河对面的人也能够清晰地看到它。
距离犹太教堂一百米的地方,有一处警方检查站。多纳蒂神父摇下车窗,手拿梵蒂冈身份证晃了晃,用意大利语和一名警官说了几句话。不一会儿,他们就开进了犹太教堂的前院停下。还没等多纳蒂神父关掉引擎,一名持自动武器的宪兵队队员就立刻对他们实施了检查。目前为止,加百列对一路上所看到的情况很满意。
他们从菲亚特汽车里出来。加百列禁不住回想起这块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罗马是西欧最大的犹太人散居地,两千多年来,犹太人一直居住在罗马的中心位置。早在那个名叫彼得的渔夫从加利利来到这里之前[1],他们就已经在此处生活了。他们目睹了恺撒的死,目睹了罗马帝国的消亡和基督教的兴起。他们被教皇诬陷成杀害耶稣的凶手,被赶到台伯河岸边,被人羞辱、践踏。在1943年10月的一个晚上,一千人被搜捕,被送到奥斯威辛集中营的毒气室和焚尸炉,而河对岸的教皇却没有任何动静。几小时后,保罗七世教皇,一位目睹梵蒂冈人恶行的证人,将要来到这里,为过去犯下的劣行赎罪。如果他能够顺利地活到那个时候的话。
多纳蒂神父似乎看出了加百列的心事,他把一只手轻轻地放在加百列的肩上,然后指着那边的河,说:“抗议者将会被阻隔在那边挨着路堤的地方。”
“抗议者?”
“我们可不想任由局面越来越糟。惹事的还不是那些人。”多纳蒂无助地耸了耸肩,“那些避孕支持者,想要担任神职的女人、男女同性恋者等等。”
他们踏上台阶,进入犹太教堂。多纳蒂神父的状态看起来十分轻松。他感觉到加百列在看自己,然后用自信的微笑作出了回应。
“记得我们在威尼斯的时候,我的工作就是在犹太民族元老和那里的犹太人社区之间建立起更为良好的关系。所以在这样的犹太教堂,我感到很自在,艾隆先生。”
“我看得出来。”加百列说道,“给我讲讲仪式怎么进行吧。”多纳蒂神父解释道,教皇的仪仗队会在犹太教堂门口集合。教皇会在大拉比的陪同下沿着中央通道走过来,然后在诵经台旁边的镀金椅子上落座。多纳蒂和加百列会尾随教皇走到教堂门口,然后再到离教皇几英尺远的特殊贵宾区找自己的位子。大拉比会做一段简单的开场白,然后是教皇讲话。与往常仪式不同的是,教皇的演讲稿没有事先透露给梵蒂冈新闻人员。此次演讲必然会在记者们之间立即引起强烈反响。不过,直到教皇演讲完离开教堂之前,任何人不得离开仪式场地。
加百列和那位教士走到教堂前面的一处位置,在教皇演讲期间,他们会一直站在那儿。一名宪兵正牵着一只搜爆犬在前厅左边踱着步,那条狗正焦躁地试图挣脱皮带。第二只警犬正在另一边搜索。离诵经台几米远的地方,几名电视摄影师正在一处凸起的平台上安装机器,武装保安人员在旁边密切监视着。
“教堂其他几处入口的情况怎么样,多纳蒂神父?”
“其他人口都被封了。现在只有一处出入口,也就是主出入口。”多纳蒂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恐怕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艾隆先生。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应该赶回梵蒂冈了。”
“走吧。”
到了圣安妮大门前,多纳蒂神父朝站岗的警卫挥了挥梵蒂冈身份徽章。还没等警卫上前询问坐在乘客座位上那个人的身份,这名教士就一脚把油门踩到底,沿着观景台那条路向教皇宫殿冲了过去。
进了圣达玛索庭院,多纳蒂神父从车上下来,带着加百列赶紧绕着几个安全检查站点过来,然后径直朝楼上的教皇公寓走去。加百列走在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感觉脚步发飘,脉搏加快。他想起了沙姆龙,那个在昏暗的新犹太广场等他,让他去调查杀害本杰明·斯特恩凶手的人。现在,他的调查进行到了这一步,到了罗马天主教教堂的核心处。
在教皇公寓入口处,他们逃过了瑞士近卫队的检查,走了进去。多纳蒂神父把加百列带到教皇书房,教皇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一堆早上发来的信件。加百列进来的时候,教皇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亲切地笑了。
他用笔尖朝壁炉旁边的座位区指了指,说道:“艾隆先生,你能来真好。请随便坐吧。在离开之前,我和多纳蒂神父还有一些事要商量。”
加百列按照教皇说的做了。他伸手从夹克衫的胸袋里掏出了几张“金钱豹”的照片。加百列开始研究他一直以来的行事手法,想推断出他接下来可能会采取的行动。这个杀手的每张照片都有很大的不同。有些改变得通过整容手术才能实现,剩下的就是普通的化装伎俩了,比如说在帽子、假发、眼镜上做手脚。
加百列把照片放回口袋里,看了看书房那边穿白色教士服的矮个子男人,他还坐在满是文件的书桌旁。加百列感觉心情很沉重。如果“金钱豹”真的来到罗马杀害教皇,想阻止他几乎是不可能的。而且从口袋里的照片来看,加百列可以十分确定的是,他根本认不出“金钱豹”来。
凯特琳洗澡换衣服的时候,兰格把房间做了个彻底清理。他用一块湿布仔细地擦拭着这间屋子里自己碰到过的地方:门把手,梳妆台桌面,浴室的固定装置,电水壶,咖啡壶。接着,他把自己多余的衣服和化装用具放进一个塑料垃圾袋。确定已经处理好自己在屋子里留下的每处痕迹之后,兰格在床边坐下,小心翼翼地不碰到任何东西。
凯特琳从浴室走了出来。她身穿一件蓝色牛仔裤,一双系带皮靴,还有一件紧腰短夹克。她把头发紧贴着头皮梳到了脑后,然后戴上一副太阳镜。看起来很漂亮,足够分散普通宪兵队的注意力,兰格寻思着。
他站起身来,把斯捷奇金手枪插到裤带上,穿上夹克衫。他拿了件廉价的黑色尼龙雨衣,就是罗马教士穿的那种最普通的。随后他捡起了那个塑料垃圾袋。
他们走下楼来。兰格一手拿着垃圾袋,另一只手拉紧雨衣的领子,好完全盖住里面穿的教士服。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凯特琳坐到后面,双手搂着他的腰。兰格骑着摩托车轻松地往前开了一会儿,然后调转车头,朝着东面古老的罗马中心区加速驶去。路上,他把那间公寓的钥匙扔到了一条水沟里,把那袋垃圾递给了一个垃圾清理工。清理工随手把它扔进了收垃圾的卡车后面,并祝愿兰格度过一个愉快的早晨。
[1]指耶稣的门徒圣彼得在加利利海蒙受召唤,最终在罗马殉道。
33
梵蒂冈城
教皇演讲定在上午十一点举行。十点半的时候,他由多纳蒂神父和加百列陪着离开了教皇书房。在教皇公寓外面的大厅里,他们遇到了一队穿着便衣的瑞士近卫队。为首的是一名身材高大的赫尔维蒂人,名叫卡尔·布伦纳。这位虔诚的瑞士信徒发过誓,在必要的时刻愿意为了保护教皇牺牲自己的性命。于是加百列最为担心的情况发生了。
布伦纳一看到加百列,就把手伸进蓝色制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把手枪。他冲上前来,用前臂一扫,把教皇推到一边,抓住了加百列的喉咙。加百列抑制住求生的本能反应,任由这名瑞士侍卫抓住自己。他也没什么好挣扎的。眼前的这位卡尔·布伦纳体重至少要比他多出五十磅,像橄榄球运动员一样。那只手像钢钳一样掐住了加百列的喉咙。加百列躺在地上,布伦纳压住他的胸。他把手放在明处,然后动也不动地让这个保安人员把自己的枪从肩上的枪套里拿了出来。布伦纳把枪扔出去,然后用自己的枪顶着加百列的脸,其他两名队员把加百列死死地按在地上。
剩下的队员已经在教皇周围形成了一堵保护墙,在走廊里簇拥着教皇。教皇命令他们放开加百列,然后赶紧赶到卡尔·布伦纳这边。布伦纳把教皇推开,大声喊着让他回到保护队伍中去。
教皇说:“放他起来,卡尔。”
布伦纳站起身来,但其他两名队员仍把加百列死死地按在地上。布伦纳把手伸进口袋里,掏出了一张重点防范人物的照片,拿到教皇面前。
“他就是那个杀手,阁下。他是来暗杀您的。”
“他是我的朋友,是来这儿保护我的。这都是一场误会。多纳蒂神父会向你说明一切的。相信我,卡尔。让他起来。”
车队驶出了圣安妮大门,然后拐进协和大道,朝河那边开去了。教皇闭着眼睛。加百列看了看多纳蒂神父,神父探过身来,小声告诉他说,在车队行进的过程中,教皇总是用祈祷来度过这段时间。
—个摩托车警卫出现在了离教皇车窗几英尺远的地方。加百列仔细地看了看他的脸,透过头盔观察下颚以及面部骨骼的形状。加百列在心里把这个人和照片上的人对比了一下,就好像是在鉴定一张画一样,把大师的笔画风格和新发现的作品进行对比。这个人和照片上的人有些相似。加百列把手伸进夹克衫里,握住了伯莱塔手枪的枪把。多纳蒂神父注意到了他的举动。而正在闭目祈祷的教皇则毫无察觉。
车队驶上了龙格特威尔大街,那个摩托车警卫后退了几米,加百列松了口气。街上的其他交通工具已经被清除了出去,沿河偶尔会有几个旁观的人。看得出来,罗马这个地区的人们对教皇车队出行并不怎么感兴趣。
旅程进行得很快,加百列算了一下,总共三分钟的时间。犹太教堂的屋顶出现在了他们面前。他们从一群抗议者中冲了过去,把车停在教堂前院。加百列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用身体挡住半开的车门。拉比统领站在教堂的台阶上,两侧是来自罗马犹太社区的代表团。这辆豪华汽车周围站着大批安保人员,意大利人和梵蒂冈人,有些穿着便衣,有些穿着制服。台阶的右侧拉着一条黄色警戒带,用来限制梵蒂冈新闻工作者的活动范围。空气中充满了摩托车排出的废气。
加百列大致看了一眼保安人员、记者和摄像人员的脸。总共有十几张可疑的面孔,很有可能是经过乔装打扮的。他把头伸进车后面,看了看多纳蒂神父。“这里是我最担心的地方。我们快点过去吧。”等他站直身体,正好看到卡尔·布伦纳那张吓人的脸。
布伦纳说:“这是我的工作。请离开这儿。”
加百列按照他说的做了。布伦纳帮助教皇走下车。余下的瑞士侍卫挤上来围在教皇身边。加百列混在一群穿黑色西装的人里,教皇穿着白色长袍站在中间,尤其显眼。
摩托车警卫队的人熄掉引擎。教皇走到犹太教堂的台阶上,和拉比以及其他几位代表人拥抱。除了远处抗议者的呼喊声和摄像镜头发出像蝉翼振动的沙沙声外,没有一点其他声响。加百列站在卡尔·布伦纳身后,卡尔·布伦纳用手搭在教皇窄小的背上。加百列朝他周围看了看,眼睛搜寻着一切异常情况。这时,有个人往前推了他一把,撞得他的手不自主地向上摆了一摆。
他们身后发生了暴动。加百列回过头去,正好看到三个宪兵队队员正把一个人摔在地上。那个人是个抗议者,手里拿着抗议的牌子,上面写着:“还天主教自由!”
教皇也转过身来。就在那一刻,他和加百列的眼神遇到了一起。加百列说道:“请进去吧,阁下。这里人太多了。”
教皇点了点头,转身对主持人说:“好吧,拉比,我们进去如何?”
“好的,阁下。里面请。我来给您介绍我们做礼拜的地方。”
那位拉比带着教皇上了台阶。一会儿过后,加百列和多纳蒂神父松了一口气,全世界十亿天主教教徒的领导者终于安全地进入了犹太教堂。
艾瑞克·兰格在圣彼得广场的入口处下了摩托车。凯特琳挪到前面,接过摩托车车把。兰格转过身,步行向前行进。
广场上满是赶来的朝拜者和游客。宪兵队的人在石柱廊边上巡逻。兰格朝教皇宫殿走去,步伐轻快而果断,速度快而稳重。通过具有埃及建筑风格的方尖碑的时候,为了缓解加快的心跳,他做了几次深呼吸。
离宫殿几步远的地方,一名宪兵队队员朝他走来。
他瞪着一双褐色倔强的眼睛,用意大利语问兰格:“你要去哪儿?”
兰格回答道:“铜门。”
“你有预约吗?”
兰格拿出皮夹,把身份证徽章在他眼前晃了晃。只见那个宪兵队的人往后退了一步:“对不起,贝克神父。我没认出您来。”
兰格把皮夹收起来:“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年轻人。”
“我叫马特奥·加莱阿齐。”
兰格直直地盯着那位警察的眼睛。“我一定会替你在上级面前美言几句。我想,如果卡洛·卡萨格兰德知道宪兵队的人把广场这儿的秩序维持得这么好,一定会很高兴的。”
“谢谢您,神父。”
那个宪兵队队员低着头,把手伸出去,做出请贝克神父进去的姿势。兰格甚至觉得有些愧对这个孩子。用不了几分钟,这孩子就会跪下来,祈求上帝的原谅,因为是他把杀手请进了教皇宫殿里。
兰格在铜门处再次被拦下,这次是名瑞士近卫队的侍卫,肩上披着暗蓝色披风,一身贵族装束。兰格再次把徽章拿了出来。瑞士侍卫看了,让他到门右面登记办公室的长官那里做登记。兰格又把他的身份证交给了另一名瑞士侍卫。
“你来这里见谁?”
兰格冷冷地说道:“这不关你的事。这是次秘密会面。如果你觉得有必要,可以打电话给卡萨格兰德,就说我到宫殿了。如果你把这件事泄露给任何人——比如说此时此刻站在那边看的那个人,我就私下里给你点颜色看。”
瑞士侍卫什么也没敢说,点了点头。兰格转过身。教皇宫殿的楼梯台阶离他越来越近,下面用几盏大铁灯照着。兰格慢慢地走上楼梯,像是要做一件打心底不情愿做的事。他再次停下来,往下看了眼登记处,那个瑞士侍卫还在看着他。到了楼上,出现在他面前的是一排玻璃门,又是一次挑战。还没等瑞士侍卫说话,兰格就把徽章拿了出来。侍卫看了,吓得差点摔倒,赶紧给他让路。
兰格心想,太神奇了。卡萨格兰德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来到光线昏暗的圣达玛索庭院,头上就是教皇宫殿的凉廊。他穿过一道拱形石门,看到一段楼梯,然后快速走了上去,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荡。路上,他又碰到了三个瑞士侍卫,不过都没有为难他。在宫殿内部,兰格的教士服和神父领带就很能说明他的身份了。
他来到教皇公寓门口。一个瑞士侍卫站在那儿,手里握着武器,伸手挡住了兰格。兰格把身份徽章拿到他面前。
“我要见多纳蒂神父。”
“他现在不在。”
“他去哪儿了?”
“他和教皇出去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又说道,“去犹太教堂了。”
“嗯,是的,没错。我觉得,如果多纳蒂神父知道你把他的去处告诉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会很欣慰的。”
“对不起,神父,可是你——”
兰格打断他:“我得给多纳蒂神父留些东西。你能带我去他的办公室吗?”
“您是知道的,贝克神父,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能离开这里。”
兰格理解地笑了笑:“很好。至少你应该守纪律。那么请告诉我怎么去那位神父的办公室吧。”
瑞士侍卫犹豫了一会儿,才把路线告诉了兰格。教皇公寓空荡荡的,只有一位穿着灰色长袍的修女在那里忙着用鸡毛掸子打扫屋子。当兰格走过多纳蒂神父办公室,朝下一间屋子走去的时候,她对他笑了笑。
他把身后的门关上,原地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屋子里阴沉沉的,透过遮掩着的厚厚的窗帘,隐隐约约能看见圣彼得广场。兰格朝前迈步,从简单的东洋式地毯上踩过,朝木制书桌走去。他站在高背椅子旁边,手摸着盖在上面的毛绒外套,然后摸了摸书桌上的东西。对于这样一个位高权重的人来讲,这实在有些简朴,太节俭了。一本笔记本,一个圆柱形的笔筒,一沓用来记录临时想法的纸,一个带有拨号盘的老式白色电话。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幅圣母画像,好像正透过玻璃看着兰格。
他把手伸进教士服的胸袋里,拿出了一枚信封,放在笔记本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最后看了看整间书房,然后转过身快速地走了出去。
兰格在公寓门口停下,用严肃的眼神看了看那名瑞士侍卫,干脆地道:“你会再次听说我的消息的。”随后转身消失在了走廊里。
马科·布林迪西枢机卿书房里的书桌和教皇书房里那张俭朴的书桌可大不一样,那是一张具有文艺复兴时期风格的大型书桌,桌腿经过精雕细琢,还镶有金子。站在这张桌子前面的人往往会感到不舒服,而这正是布林迪西想要的效果。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那儿,手指搭成桥状,眼睛盯着不远处的某个地方。这间屋子的窗户正好对着圣彼得广场,几分钟前,他已经在窗边看到教皇的车队沿着协和大道朝河那边开去了。现在,教皇应该已经在犹太教堂了吧。
红衣主教的眼睛盯着桌对面墙上的电视屏幕。他的目标是让教会重新掌握中世纪时期的大权,不过,布林迪西是个很现代的人。梵蒂冈政府官员用羽毛沾墨水在羊皮纸上写信的时代已经成为了过去。布林迪西私下里花了数百万美元更新梵蒂冈教廷国务院所用的器械,好让教会的官方体系更像一个现代民族的中枢系统。他把电视调到BBC国际频道。孟加拉国遭遇了一场洪水的袭击,导致几千人死亡,几十万人无家可归。听了这个消息,他花了一分钟时间琢磨了一下要吩咐梵蒂冈慈善组织捐给灾区多少钱。他打开了另一台电视,调到RAI意大利国家电视台。然后他又把第三台电视调到了CNN国际频道。
他曾经威胁将不陪同教皇进行这次可耻之旅,如今他已经付诸实践了。照道理,此时的他正应该起草一封善意的辞职信。这样一来,既不会让教皇觉得尴尬,梵蒂冈新闻部的那群暴民们也无法在他们那幼稚的专栏上发表什么粗鲁的质疑。但凡他真有一丝辞职的意愿,他都会在辞职信中表达出返乡担任基层神职的强烈愿望,还会自愿加入到民众中去,为年轻人做洗礼,点化罪恶的人。然而凡是有一点智商的梵蒂冈人都能看出来,如果他真的写了这样一封辞职信,那绝对是骗人的。马科·布林迪西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和熏陶就是如何在元老院运用他的权力。所以要他放弃现在手中的权力是绝对不可能的,没人会相信这样一封辞职信,而且这位红衣主教也不想写。更何况,他想着,那个吩咐他写辞职信的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如果他真的着手开始写辞职信,那么在教皇遇刺之后就会引发一些敏感问题。难道是在最近的几周里,教会之中最有权力的两个人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吗?是不是教皇的死能给国务院的枢机主教带来什么好处?事态很明朗,根本不能辞职。还好他已经放出去了一些流言,把布林迪西红衣主教说成是教皇在元老院最亲密的朋友,他十分敬仰教皇,教皇也十分喜爱这位挚友。下次举行教皇选举会议的时候,红衣主教们就会看到这些新闻剪辑了。这样一来,马科·布林迪西就会在教皇遇害几天后的关键时刻,名正言顺地接管教会事务。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选举会议一向不愿意从外部提拔候选人。下一任教皇一定得是元老院的人,而元老院推荐的人必定是教廷国务院的马科·布林迪西。
RAI频道上出现的画面打断了他的白日梦:保罗七世教皇进入了罗马犹太大教堂。布林迪西想起了另外一个形象:站在坎特伯雷教堂圣坛上的贝克特,那个被杀死的爱管闲事的教士。
出兵吧,卡洛。把他杀掉。
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把电视声音调大,等着听到教皇遇刺的消息。
34
罗马
罗马中心的犹太教堂一这座富有东洋色彩的华丽象征物,正处于一种对未来无知的不安中。加百列的位置在教堂里面靠前的地方,他的右肩正对着诵经台。他双手背后,顶着冰冷的大理石墙面。多纳蒂神父在他旁边,表情紧张而严肃。这里的位置很好,可以看到整间大厅的每处角落。几英尺外的地方坐着一组元老院的红衣主教,他们穿着显眼的深红色教士长袍,认真听着拉比的开场白。红衣主教身旁坐着一些躁动不安的梵蒂冈新闻工作人员。新闻办公室主任鲁道夫·格茨仍旧是那身让人恶心的装扮。其他座位上坐着一些普通的罗马犹太人社团。教皇开始演讲的时候,大厅里的人们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一种通电般的感觉。
加百列忍住没去看他,眼睛紧紧地扫视着整个教堂,查看有没有任何可疑的人或物。卡尔·布伦纳正站在离加百列几英尺远的地方,同样是在查看动静。他们的目光有过很短暂的相遇。布伦纳和加百列都不想让教皇受到任何威胁。
教皇针对拉比以及相关社团邀请他今天来作演讲表示了由衷的感谢。他又对美丽的教堂以及犹太人坚贞的信仰表示出了极大的尊重,同时强调了基督教和犹太教双方共有的优良传统。他借用前任教皇的说法,把犹太人比喻成罗马天主教教徒的兄弟。这是一种特殊的关系,教皇说,如果不去精心地呵护这种兄弟情谊,它也是很容易断裂的。过去的两千多年里,兄弟之间发生过多次冲突,结果给犹太民族带来了毁灭性的灾难。他说的时候没有借助演讲稿,听众听得入了迷。
“1986年4月,我的前任教皇——约翰·保罗二世为了消除我们双方的分歧而来到这座犹太教堂,为双方抚平伤痛。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我们的关系有了很大起色。”教皇停了片刻,大厅里一片沉寂,“不过,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这时,教堂大厅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红衣主教们也为教皇的演讲热烈鼓掌。多纳蒂神父用胳膊肘碰了碰加百列,然后侧过身来,贴近他的耳朵说:“看看他们。”他用手指了指那些穿着深红色教士长袍的人,“看看他们几分钟后还能不能为教皇的演讲鼓掌。”
教皇继续演说,加百列仍然盯着人群。“我的兄弟姐妹们,在约翰·保罗还没有完成他的事业之前,上帝就把他带走了。我要继续完成他未竟的事业。我愿为他承担起这份重任,直到最后。”
教皇演讲再次被掌声打断。加百列心想,真精彩。他把自己的做法仅仅说成是继承前任教皇的遗愿,而不是另立新章。加百列意识到,这位把自己刻画成一个威尼斯单纯教士的人才是真正有城府的战略家和政治家。
“比起现在摆在我们眼前的问题,和解的第一步是简单的,最后一步才将是最艰难的。在这条路上,我们可能会遇到向后的阻力。不过我们不会退步。我们一定要完成这项事业,为了天主教教徒,也为了犹太人。”
多纳蒂神父碰了加百列胳膊一下:“开始了,看着吧。”
“在我们双方的教义中,我们都相信原谅不会来得那么容易。如果我们罗马天主教想得到原谅,就必须作出真诚的忏悔。如果我们杀过人,我们就不能因妄称神名[1]而忏悔,期望得到原谅。”教皇露出了微笑,众人的笑声在教堂里回荡。加百列注意到,那几个红衣主教似乎并不觉得这很幽默。“今天是犹太人的赎罪日,犹太人必须要找到那些受过伤害的人,为自己的罪过忏悔,然后寻求原谅。我们天主教的人也必须要这样做。不过,如果我们想要为罪过做忏悔,首先必须要了解事实的真相。这就是我今天来这儿的目的。”
教皇停顿了片刻。加百列看到他正看着多纳蒂神父,好像在鼓足勇气,好像在说,没有回头路了。多纳蒂神父点点头,教皇又把视线转回听众。加百列也跟着把注意力转到人群。
“今天早上,在这座宏伟的犹太教堂,我要对二战时期教会和犹太民族的关系,以及教会的一些行为作一次全新的回顾,这个时期是犹太民族历史上最为黑暗的时期,其间有六百万犹太人被浩劫之火吞噬。关于这段黑暗时期,之前也有人曾经作过调查核实,不过这次和之前大不相同,梵蒂冈秘密档案室所有相关资料,不论是哪个时期,都将对学者开放,以求真正做到回顾历史,作出评判。”
梵蒂冈的新闻工作人员中间一阵骚乱。几名记者拿着微型麦克风窃窃私语,剩余的都在疯狂地敲着电脑键盘。鲁道夫·格茨双手叠在胸前,下巴垂在胸上。看来教皇忘了告诉他的首席新闻发言人,说他今天要公布一些消息。教皇已经走上了这条未知之路。现在,他就要向更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