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办法继续执行任务吗?”
“有,但是,那人可是个职业的——”
只听罗马那边的人干脆地说道:“那就放手干吧。想办法弄到那个人的照片。”
说完,电话挂断了。
5
梵蒂冈城
“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很高兴见到你。”
“我也是,阁下。”
教皇伸出手来,枢机卿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弯下腰去,吻了一下他手上的戒指,然后马上把嘴唇从戒指上移开了。主教站直身体,直视着教皇,眼神自信而傲慢。他长着一张清瘦的脸,肤色犹如牛皮纸,整个人仿佛悬空在教皇公寓地板上。他的教士长袍是由住在密涅瓦广场附近专为教皇制作衣服的裁缝亲手缝制的。胸前那个金制十字架是他财富和家族影响力的象征。圆形的小眼镜闪着白色的光,镜片后面是一双严肃而冷酷的蓝眼睛。
作为枢机卿,布林迪西控制着梵蒂冈城内部所有的运作机制,包括国际间的政治关系及往来。实际上,他是梵蒂冈的第二大政治人物,同时还是坐拥罗马天主教教会第二把交椅的人。虽然在教皇选举会议上他的表现很令人失望,但那些教条主义的红衣主教在元老院培养了一批中坚力量,足以作为他强大的后盾,和教皇一比高下。实际上,就连教皇也不知道,他和这名沉默寡言的红衣主教两个人,最后谁会胜出。
按照惯例,每到周五的时候,两个人都要一起吃顿午饭。教皇最怕的莫过于此了。先前的几位教皇都处理过元老院那些恼人的事情,每天都要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打理那些堆积如山的文件。庇护十二世和保罗六世在位时,每天晚上都要在书房待到后半夜。卢凯西觉得他应该把精力放在神学事业上,而不是整天为元老院处理那些繁琐的事情。不过,不幸的是,他至今还没有一个能够让自己信任的秘书来帮助他,这也就是他每次都要直接和布林迪西主教一起吃饭的原因。
还是在教皇公寓那间简单的餐厅,他们面对面坐着,教皇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袍,戴着一顶白色的无边帽,红衣主教穿着一身带有红色边饰的黑色长袍,戴一顶红色的无边帽。和往常一样,布林迪西看起来并不喜欢呈上的食物。这倒是让教皇很高兴。教皇知道布林迪西是个美食主义者,喜欢晚间的时候到“永恒之水”餐厅去品尝美味佳肴,所以总是让修女们准备一些很不合他胃口的菜。今天,菜单上的主菜都是些叫不上名字的,还有一些熟透的牛肉和煮过了头的土豆。布林迪西用奇怪的口吻称赞说食物的味道很“奇特”,还当着众人的面夸奖了一番。
在四十五分钟的时间里,布林迪西对元老院的一系列事宜作了冗长的演说,而且一个比一个长。圣礼集会的工作人员以及圣事纪律方面的工作人员极为短缺,在一次教皇理事会上,针对移民和流动人口享受教会待遇问题,理事人员之间产生了争论;每月例行的梵蒂冈银行官员集会也上了报道;在从事神职职业的聚会人员中内定了一位高级官员,而这名高级官员被查出滥用汽车调配场的权力,随后这件事被公之于众。布林迪西每停歇一次,教皇就小声嘟囔说:“嗯,你说得既有趣又深刻。”其实心里在想,为什么我现在才知道滥用汽车调配场权力的事呢?
“在这里,我觉得有必要提一些事情。”这位古板的红衣主教清了清嗓子,用纸巾擦了擦嘴,又继续说,“我可以说说不好的事吗,教皇阁下?也许现在是说这些事情的最佳时机。”
教皇想要转移话题,不想老是听元老院这些恼人的话题,于是马上说道:“当然了,快请说吧。”
布林迪西把叉子放下,像经历了一场长期战斗后投降的人一样,双手交叉放在下巴底下,说:“看样子,我们那个在共和报社的老朋友开始表示有不满情绪了。他为复活节出版的报纸版面撰写了一长篇关于阁下您的个人简介。”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眼睛往上一瞟,想着下面该怎样说,“上面说,在您的简介中,关于童年经历的说明前后有矛盾。”
“什么矛盾?”
“您母亲的去世时间,您在几岁成为了孤儿,您在哪里长大,由谁照顾的您……提出这些问题的是个很有野心的记者,一直是国务院那边很不好应付的角色。他总是想方设法挖掘我们千方百计想要回避的东西。我已经下令,没有新闻办公室的允许,所有人一律不许和他谈话,可是——”
“人们都在和他谈论这件事,对吧?”
“好像是这样的,阁下。”
教皇把面前的空盘子挪开,重重地吐了口气。其实,在教皇选举会议结束后的几天里,他早就想把关于自己童年的每个细节公之于众了,可元老院和新闻办公室的人说,大家还没有准备好接受这样的事实,说神圣的教皇居然曾经是大街上的小混混,在被收入教会之前,一直凭着耍小聪明和舞弄拳头来谋生。梵蒂冈城的生活文化中,这种欺骗性的保密行为一直为卢凯西所不齿,可在入职的那几天,他一直想着不能浪费掉支持者花在自己身上那些宝贵的政治资金,所以只好不情愿地隐瞒了自己那些在别人看来缺少神圣元素的成长史。
“之前告诉大家说我在帕多瓦一个信奉基督和圣母玛利亚的温馨教徒家庭长大,后来在十五岁的时候进入神学院学习,这些都是假的。你那位来自共和报社的朋友会查出真相的。”
“让我和共和报社去交涉一下。我们总会有办法把记者的视线转移开的。”
“比如说?”
“在阁下您出国外交的时候禁止那些人跟随前往,不让出版社给他们下发采访任务,取消他们在新闻办公室的特定权利。”
“这样做听起来似乎很强硬。”
“我倒不那么觉得。我认为我们能够让他们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您是在帕多瓦一个温馨的家庭长大,家人都信奉耶稣基督和圣母玛利亚。”布林迪西微笑着用手弹了弹长袍上其实并不存在的面包屑,说道,“但如果有人盯住此事不放,我们也应该做好准备,对您的过去有一个全方位的了解。这样我们也好知道自己面临的困难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
“做一个简单的备忘录就可以了。元老院里,除了我之外谁也看不到,谁也用不了,这只是用来以防万一,不管怎么说,应该有这么—个掌握特权的人。”
“马科,你是不是把学习教会法的策略都用到这件事上了?”
布林迪西笑着回答说:“阁下,有些事情是相通的。”
“会有这样一本备忘录的。”
这时,两个修女走过来整理桌子上的东西,还端来了咖啡,教皇和红衣主教停下了彼此之间的谈话。教皇慢慢地搅着咖啡里的糖块,抬起头看了看布林迪西。
“我也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几个月之前我们讨论过这件事,就是继续努力缓和教会与犹太人之间关系的事情。”
“这很有意思,阁下。”在元老院,一生致力于仕途发展的布林迪西用巧妙而含糊的语气应答着。
“对于这件事,针对教会方面对大屠杀行为所作出的反应,我想建立一个研究小组对其进行调查研究。同时,梵蒂同秘密档案室的相关资料全部要对这些研究人员公开。这次,我们不会再给挑选出来的历史学家和专家施加约束了。”
布林迪西本来就苍白的脸变得更没有血色了。他支起两只手的食指,弄成塔尖的形状,然后放在嘴唇上,在反驳教皇的话前,努力想集中注意力保持镇定:“阁下,我们还清楚地记得,1998年的时候,当时坐在您这个位置的教皇也曾经作过这样的调查,而且还把结果公布了出来。我觉得您没有必要再重复他的工作了吧?目前还有那么多比这重要的事情摆在教会面前等着解决。”
“‘我们记得’?应该说‘我们很抱歉’或是‘我们祈求原谅’吧?不管是从自我反思还是对事实的调查方面,我们之前做得还很不够。对于那些我们想治愈其创伤的人来讲,那简直是又一次侮辱。结果是怎么说的?教会没有错。我们已经努力挽回了。和别人相比,我们之中的一些人伸出了更多的援助之手。德国人才是真正的凶手,不是我们。可在这件事中我们应该觉得惭愧。那份调查简直让人觉得羞愧。”
“您这样评论前任教皇的工作业绩,对某些人来讲才是一种羞愧。”
“我没有否定前任教皇工作业绩的意思。他的用意是正确的,我只是觉得他的背后没有得到元老院的全力支持一——”比方说像你这种人,卢凯西心想,“这也就是为什么调查文件的结果会是如此的浅薄,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本质的东西。出于对前任教皇的尊敬,我要继续他这项伟业,重新作一番调查。”
“不管你怎样解释,重作调查就是对之前调查的否定和批评。”
“你就是撰写《我们记得》这份稿子的成员之一,不是吗?”
“没错,我是,阁下。”
“十年期间只写了十四页内容。”
“整理思路和校准数据需要时间。”
“这是敷衍。”
“我反对——”
教皇打断他,说道:“你这么反对重新调查这件事,是因为它会让教会蒙羞,还是担心等我卸任之后,会影响你取代我这教皇的位置?”
布林迪西把手放下,抬起眼睛盯了一会儿天花板,好像在领会神旨:“我反对重新调查这件事,是因为它只会把机会留给那些想毁掉我们的势力,不会对我们有任何的好处。”
“这种长时间的欺瞒和逃避会更加危险。如果我们不带着诚恳的态度去承认错误,那么敌人就会借着我们自己的手将我们毁掉。我们会毁了自己。”
“恕我直言,阁下,在这件事上,您这种不成熟的想法真的很令人震惊。不管教会怎样说,怎样做,那些仇恨我们的人永远不会满足。事实上,只会火上浇油。我不能允许您用这种愚蠢的举动践踏教皇这个职位和教会的名誉。庇护十二世教皇是神圣的,不能再重新接受痛苦的审判。”
作为教皇,彼得罗·卢凯西并没有产生权力上的优越感,不过,布林迪西在语言上的公然反抗让他很生气。他强迫自己用冷静的语气说话。可即便这样,坐在对面的布林迪西还是明显地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愤怒和俯就。“我敢向你保证,马科,那些希望庇护成为圣徒的人只能把希望寄托在下一次教皇选举会议的结果上了。”
红衣主教用他那犹如蜘蛛爪般细长、关节分明的手指绕着咖啡杯边缘划动,等着接下来教皇将要说出的更具讽刺意味的话。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教皇曾在很多场合中为教徒的错误而致歉。其他的高级教士也这样做过。一些法国会友也这样做了,而且比我所能希望的更到位。但事实上,犹太人和他们那些从事媒体工作的朋友们想听到我们,还有伟大而神圣的庇护十二世教皇亲口承认——我们‘犯错’了,否则他们决不会罢休。他们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作为基督教化身的教会是不能犯错的,似乎您也忘记了这一点。教会本身就是真理。如果我们承认教会或是教皇犯了错……”他没有把话说完,之后又加了一句,“阁下,你这种一意孤行的做法是错误的。致命的错误,”
“马科,这种场合下,‘错误’这个词说得很重。当然,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给我安罪名。”
“阁下,对于刚才说过的话,我不想分析它的语法错误。”
“那如果秘密档案室里的资料不是这样写的呢?”
“那些文件永远也不会被人看到。”
“我是唯一一名有权利对外开放秘密档案室资料的人,而且我已经决定这样做了。”
红衣主教把手放在胸前的十字架上,说道:“您打算什么时候公布您的这一重大计划?”
“下星期。”
“在哪儿?”
教皇回答说:“就在河那边的犹太人大教堂。”
“不可能的!元老会根本没有时间考虑、准备这件事。”
“我七十二岁了,没有时间等元老院的官员们考虑、准备这件事了。我担心只要一等,这件事会就此搁浅下来。我已经和一位犹太教教士谈过。下周,我会去犹太人区,不管有没有元老院或是枢机卿的支持。真相会让我们彻底解脱。”
“你呢,你这个威尼托区的当街小人物自以为知道了真相吗?”
“马科,只有上帝才知道真相,但是,托马斯·阿奎奈曾经提到过‘刻意的无知’这个概念。一个人为了避免自己受到伤害,会下意识地不愿接受某一方面的知识。现在,是时候扫除我们这种‘刻意的无知’了。救世主说,他是世界的一盏灯。可这里是梵蒂冈,我们生活在一片黑暗里。我想把灯点亮。”
“阁下,记忆好像在和我开玩笑,不过,我确实记得在教皇选举会议上我们选出来的是一位天主教教皇。”
“是的,大人,但同时,被选出来的还是个人。”
“如果不是由于我的失误,你现在还穿着红色的长袍呢。”
“教皇是神意作出的选择。我们只是借意投票而已。”
“您的不成熟还真不止一处。”
“下周你会和我一同前去特拉斯提弗列吗?”
“我想下周我可能会得流行感冒。”红衣主教突然站起身,“谢谢您,阁下。又是一顿愉快的午餐。”
“下周五还一起吃吗?”
“看情况吧。”
教皇伸出手去。布林迪西红衣主教低头看了看那枚渔人权戒,它正在灯光下闪耀着光芒,但是他没有上前亲吻它,直接转身走了出去。
多纳蒂神父在隔壁的餐具室听到了教皇和红衣主教之间的争执。布林迪西走远后,他走进餐厅,看见了面色憔悴、疲惫不堪的教皇。教皇闭着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子边缘处的位置。多纳蒂神父坐在红衣主教刚才坐过的椅子上,挪走了面前喝剩下的半杯咖啡。
“阁下,我知道这样做很不容易,可您必须这样做。”
最后,教皇抬起头,说道:“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路易吉。”
“是的,阁下。”多纳蒂把身子倾斜过来低声回应道。
“现在,就让我们来祈祷这条愤怒的毒蛇丧失理智,自己咬自己吧。”
6
慕尼黑
第二天,加百列花了几乎一早上的时间查找路德维希大学现代史学院院长赫尔穆特·伯格的下落。他先是在教授家的留言机里留了言,往他手机上发了信息,而后又在脾气不怎么样的学院秘书那里留了便条。在宾馆院内一处僻静的地方简单地吃了顿午餐后,他决定就这样一直在教授办公室外面等他出现。后来,一位看门人走过来,把一张便条塞进他手中。教授同意和兰多先生见面,时间是六点半,地点是在阿玛利亚大街一家名为盖斯塔特艾辛格的酒店。
离六点半还有五个小时。天气晴朗,微风徐徐,加百列决定去散散步。他走上一条用鹅卵石铺成的窄路,路旁有隐约出现的小河。他穿过了一片在阳光照耀下的草坪,远处,奥林匹亚塔那近千英尺高的塔尖在清澈的蓝天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加百列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离开公园后,加百列逛到了施瓦宾街区。在埃德波特大街,他看到拉辛格夫人正在六十八号公寓楼前扫台阶。他不想再和那个老女人说话,所以他拐了一个弯,朝反方向走去。每隔几分钟,他都要抬头瞟一眼那座塔——它离自己越来越近,逐渐高大起来。
十分钟后,他发现自己来到了村子的最南端。总体来讲,奥林匹克公园也不过如此,这里无非就是一座村庄,一片宽广的住宅区,有自己的火车站、邮局,还有自己的行政官员。用水泥建成的平房和公寓显得老态龙钟。为了把这地方照亮一点,很多单元的住户都在墙上刷了亮色涂料。
他又来到了康诺利大街。其实,这里算不上是什么大街,路的两旁只有些小型的三层楼公寓。他在三十一号公寓前停住了。二楼有一个光着膀子的青少年正走上阳台去抖毛毯。记忆中的片段在加百列头脑中闪过,在他看来,似乎站在那里的不是一个年轻的德国人,而是一个戴着巴拉克拉法帽的巴勒斯坦人。而后,一个怀里抱着孩子、手推婴儿车的妇女从一楼走了出来。霎时间,加百列觉得自己看到了伊萨一一“黑色九月”队里的头儿,脸上涂着鞋油,穿着狩猎装,戴着高尔夫球帽,好不神气。
那个女人看了加百列一眼,好像已经习惯了陌生人带着满脸怀疑的表情站在她家门口。看她的样子,好像在说:没错,就是这里,这里就是事发地,可现在这里是我家,所以,请你走开。不过,她好像在加百列的目光中感觉到了一些别的东西,一些让她焦躁不安的东西。她赶紧把孩子放进婴儿车里,朝操场走去了。
加百列爬上一座长满草的土丘,坐在凉凉的草地上。在往常,每当记忆中的事在脑海中闪现,他总是把它们推开,不过,这次他没有这样做,而是任由它们闯进自己的脑海。罗马诺……斯普林格……斯皮策……斯莱文……几张逝者的面孔依次从他眼前飘过。一共十一个。“黑色九月”成员潜入了以色列队员住处,被发现时,立刻有两人遭射杀。剩下的九个是德国人在菲斯滕菲尔德的布鲁克军用机场实行愚蠢的营救行动过程中被恐怖分子杀掉的。“黑色九月”蓄意制造了那次袭击,吉尔达·迈尔想要按《圣经》中所说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来命令机构派“男孩们”去追杀他们。任务交给了一位叫作阿里·沙姆龙的负责人,这个人行动起来手脚干脆利落,接手任务后,他找了几个替他干活的人,其中一位就是就读于耶路撒冷贝特索艾尔美术学校、年轻有为的加百列·艾隆。
也不知是用什么办法,沙姆龙居然早就了解到,加百列在军队义务服兵役期间有过一段不愉快的经历。加百列的父母是奥斯威辛集中营的幸存者,他的上司认定他是个高傲又自私的家伙,还觉得他患有精神抑郁症,智商虽高,却总是在执行长官发出命令之前擅自采取独立行动。虽然他精通多种语言,但在前线作战时,这种能耐没有丝毫价值,不过,阿里·沙姆龙倒是极为看好他的这些优点。他的战场不应该在兰戈或是西奈,而应该是在欧洲秘密进行。加百列曾经试图拒绝沙姆龙的邀请,不过,沙姆龙的做法让他别无选择。
沙姆龙说:“我再说一遍,现在,犹太人在德国领土上的境况犹如刀俎上的鱼肉,任由宰割。虽然你的父母幸免于此,可有多少人没有逃过去?还有他们的兄弟姐妹,姨夫舅母,祖父母,都消失了,不是吗?你真的能这样安心待在特拉维夫,舞弄刷子和画布,对他们坐视不管吗?你有才能,那么,就把这种才能先借我几个月,这之后,你想干什么就可以干什么。”
那次行动的秘密代号叫作“天谴”。在组织中,加百列的代号是希伯来文中的第一个字母α,专门负责行刺;而负责跟踪和摸清对手活动习惯的特工代号是希伯来文中的第十六个字母π;组织中的一名情报官员代号是希伯来文中的第十九个字母τ;本杰明·斯特恩的代号是希伯来文中的第八个字母θ,负责逻辑推理活动,具体工作就是保持特工们交流信息的通道安全流畅,想办法躲避敌人的追踪,避免让他们查到机构头上。有时候,特工撤退,他还会客串一下承接司机。没错,在意大利那晚,加百列杀死了“黑色九月”的一名特工头目后,就是跳进本杰明开着的绿色菲亚特汽车,才从安妮巴利亚诺广场脱身的。在去机场的路上,加百列让本杰明把车停在路边,好稳定一下情绪。当时本杰明朝他大喊,让他回到车上。那场景,加百列如今还记忆犹新。
“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这样你会错过航班的。”
“我说了,就给我一分钟的时间!”
“你是怎么了?那个混蛋活该,他就该死!”
“那是你没看见他的脸,本。你没看见他那张该死的脸。”
在接下来的十八个月里,沙姆龙带领的组织暗杀了十几个“黑色九月”的成员,加百列自己就杀掉了其中六个。这次行动结束之后,本杰明继续他的学术生涯。加百列本打算回到贝特索艾尔美术学校去继续自己的学业,可是死在他手中的那些亡灵一直萦绕着他,令他创作的灵感全无。他把莉亚一个人留在以色列,自己去了威尼斯,和翁贝托·孔蒂学习修画技艺。在修画的过程中,他找到能够治愈自己伤口的东西。孔蒂这个人对加百列的过去一无所知,不过,他似乎能够理解这样的加百列。夜里很晚的时候,他会来到加百列居住的小旅馆,把他拽到威尼斯的大街上去欣赏艺术。一天晚上,在弗拉里教堂,他站在提香伟大的画作前,抓着加百列的胳膊说道:“一个自满的人只能是一个合格的修画师,但称不上伟大。只有自己的人生画作曾经遭受损坏的人,才能成为一名真正伟大的修画师。这对你来说是个启迪,是次洗礼。终有一天你会成为一名伟大的修画师。你会比我出色,我坚信这一点。”
孔蒂不会知道,在第一次执行沙姆龙派给他的刺杀任务的前一晚,沙姆龙就对加百列说过同样的话。
六点半整,加百列站在盖斯塔特艾辛格酒店门外。赫尔穆特·伯格骑着自行车经阿玛利亚大街来了,加百列首先注意到的是他自行车的车灯。之后,他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他的腿有节奏地蹬着自行车,耳朵旁边几缕稀疏的头发飘扬着,像挥舞的小翅膀一样。他背着一个褐色的皮质背包。
乍一看去,教授好像是个可爱的人,不过,几句话之后,这种感觉很快就消失了。和很多德国知识分子一样,赫尔穆特·伯格身上带着一种要把一切低智商的人消灭掉的架子。他对加百列说,他只有喝一杯啤酒的时间,不过,他还是让加百列从菜单上点出想要吃的东西。加百列只点了一杯矿泉水,这种做法似乎让这位德国教授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对于你的兄弟,我感到很遗憾。对不起,应该是同母异父的兄弟。在教工中间,他是一个很出色的人。他的死对于我们来说是个打击。”说这些话的时候,他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诚意,就好像这些话是由一个大学毕业生事先替他写好的一样,“兰多先生,我要怎样帮助你呢?”
“本杰明是在休假期间遇害的吗?”
“是的,没错。他当时正在写一本书。”
“你知道那本书是关于什么的吗?”
“说实话,我并不了解。”
加百列用很惊讶的口吻问道:“真的吗?有谁能在不告诉您缘由的情况下擅自离开学院去写书,还不告诉您是什么书?”
“确实没有这种情况。不过,在最开始的时候,本杰明就对这本书的内容很保密。”
这时,加百列觉得还是不能把气氛弄得太紧张,于是,他接着问道:“你知道本杰明都受到过哪些恐吓吗?”
“恐吓太多了,很难说清楚。本杰明认为德国人在战时的做法是错误的,他的这一系列观点让他在很多情况下都很不受欢迎。”
“听您这话,感觉您好像也很不同意他的观点。”
教授耸了耸肩,说道:“几年前,我写了一本关于战时德国天主教教堂方面的书。对于书中的结论,本杰明持反对看法,并且以极为公开的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当时我们闹得很僵。”教授看了一下手表,说道,“对不起,我另外有约。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上个月本杰明去了意大利。您知道他为什么去那儿吗?和他写的书有关吗?”
“不知道。斯特恩教授从来没有把旅行计划提前告知我的习惯。”他喝干了最后一口啤酒,然后站了起来,就好像教授宣布下课—样。他又说了句:“再次向您表示遗憾,兰多先生。希望您的调查进行得顺利,祝您好运。”
加百列看着伯格教授走出酒店,骑车走了,心想,好运个鬼。
在返回旅馆的路上,加百列走进了一家大型学生书店。他先是盯着书店指示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楼上,步入了旅游区。他找到了一个装满了地图的陈列箱,从中翻出一张意大利北部的地图。
他在附近的一张桌子上把地图展开,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张明信片。本杰明原来居住的那家旅馆是在一个名叫布冷佐奈的小镇。从照片上来看,小镇位于意大利北部某处湖岸边。他从西往东慢慢地查找着,从马乔里到科莫,再到伊塞奥,最后再到加尔达,在意大利北部每一条大湖的周围,他仔细地查找着小镇和村庄的名字。布冷佐奈。找到了,在加尔达湖的东岸、意大利南部较广阔的地带和北部像匕首一样的地带中间的地方就是布冷佐奈。
加百列把地图合上,带到了楼下收银台。一会儿过后,他从旋转门出来,来到了大街上,口袋里稳稳地揣着地图和明信片。他的眼睛本能地扫视了一下路况,包括街上停着的车以及周围建筑物的窗户。
他拐向左边,朝自己所住的旅馆走去,心里琢磨着为什么自己在书店的时候,阿克塞尔·韦斯会一直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厅里,为什么就连现在穿过慕尼黑中心地带的时候还是跟着自己。
加百列可以很轻易地把他甩掉,或者是让这位德国侦探行迹暴露。不过,现在还不是露一手的时候,因为这样会暴露他职业特工的身份。到目前为止,阿克塞尔·韦斯能知道的只有加百列是埃胡德·兰多先生,是历史学家本杰明·斯特恩这名被害人的兄弟,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了,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还要一直跟踪呢?这让加百列觉得更加好奇了。
加百列走进了马克西米立安大街的一家旅馆,用大厅的公用电话打给了某人。他从旅馆出来,继续往前走。他注意到身后五十米的地方,那个警察还站在街对面。
加百列径直朝自己住的旅馆走去。他从前台工作人员那里领到了钥匙,然后坐电梯上楼,来到自己的房前。进门后,他把衣服收拾到一个黑色的皮质服装袋里,把房间的保险箱打开,拿出了以色列领事馆长官给他的资料,还有那个装有本杰明·斯特恩眼镜的信封。他把这几件东西放到手提箱里,盖上箱盖。他关掉了屋内的灯,走到窗前,把窗帘挑开一个缝。街上停着一辆车。加百列能够看到车内驾驶员的位置上一闪一闪有香烟的光亮。是韦斯。加百列把窗帘放下,坐在床头,等着电话铃响。
二十分钟后,电话响了,加百列拿起电话,说:“兰多。”
“地点是赛茨大街和安所得大街交汇处的拐角,就在普林里格南边。你知道那儿吗?”
加百列回答道:“知道,告诉我车牌号码吧。”
一共有九位数字。加百列没有用笔,听过一遍就记住了。
“车钥匙呢?”
“还是在老地方。后保险杠,靠近人行道这边。”
加百列挂掉电话,穿上夹克。他向大厅里的晚间值班人员解释说他要提前结账。
“兰多先生,您需要出租车吗?”
“不了,有人来接我。谢谢。”
前台递给了他一张账单。加百列用沙姆龙给他的其中一张信用卡结了账,然后走了出去。他快步走向左边,一手拎着装衣服的袋子,另一手拎着手提箱。二十秒后,他听到了车门一开一关的声音,接着传来了在安娜大街那潮湿的鹅卵石路面上行走的脚步声。他仍旧按照原来的节奏往前走着,忍住不去回头看。
“……赛茨大街和安所得大街交汇处的拐角……”
走过一座教堂,加百列向左拐,在一个小广场稍微歇了一下。接着,他又朝右拐进一条狭窄小路,朝普林兹莱格顿大街繁华的车流声中走去。韦斯仍然在后面跟着他。
他沿一排停着的轿车走着,一边留意车牌号,一边走到一辆黑灰色德国欧宝前。他没有丝毫迟疑,弯腰把手指伸到后保险杠里找到了车钥匙。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好像韦斯都没有注意到。加百列抖开钥匙。
他按了一下最边缘的按钮。车门自动解锁了。他打开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把袋子扔到了副驾座上。他往右边看了看,韦斯正朝他这边跑来,脸上满是惊慌的表情。
加百列爬进车里,快速用钥匙打着火,接着发动引擎。他猛地调转车头,驶离停车位,朝右急转弯,消失在夜晚繁忙的车流中。
阿克塞尔·韦斯侦探看到加百列从宾馆里出来的时候,一时着急,从车上跳下来,把手机忘在了车里。被加百列彻底甩掉以后,他一路跑回到车上,在拨通电话报告情况之前,他停下来赶紧喘上几口气。他向身在罗马的上级报告,那个名叫兰多的以色列人不见了。
“怎么不见的?”
韦斯尴尬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你至少应该有他的照片了吧?”
“今天早些时候,在奥林匹克村我拍到了一张。”
“村子里?他去那儿干什么?”
“他盯着康诺利大街三十一号公寓楼看了一段时间。”
“就是‘那件事’的事发地?”
“是,没错。对于一个犹太人来说,到那儿去很不正常。”
“那么,对于犹太人来说,调查整个事件并且十分顺利地完成了一次反追踪行动,这就正常吗?”
“同意您的观点。”
“把照片发给我——今晚就要。”
接着,身在罗马的那位上级挂掉了电话。
7
意大利列蒂省附近
看着加拉蒂纳别墅,你会感到一种浮夸的美。这里原来是本笃会修道院,屹立在意大利拉齐奥区山坡的一大片花岗岩上。它站在那里,不以为然地俯视着下面那座跻身于杂草中的村庄。十七世纪的时候,一位有名的红衣主教买下了这座教堂,把它改装成了一处避暑豪宅,使他能在八月躲过罗马的酷暑。设计师在建筑的外观保护上下了大功夫,黄褐色的正墙和墙上碉堡的齿状部分都还完好无损地保存着,三月初的一个早上,一个人高高地站在冷风呼啸的护墙上。那人戴着四角帽,是名狙击手,肩上扛着的可不是弓箭,而是具有强大杀伤力的狙击步枪。这座豪宅现在的主人很重视自身的安危,他的身份是金融家、工业家,在意大利的影响力相当于文艺复兴时期的教会亲王。他的名字叫罗伯托·普奇。
一辆梅赛德斯装甲轿车停在了大铁门前,门口两个古铜色皮肤的保安朝车内打了个手势。坐在车后面的那个人摇下车窗,其中一名保安看着他的脸,然后又看了一眼奔驰轿车上那独特的车牌。是梵蒂冈的车牌。罗伯托·普奇家的大门打开,一条柏油路出现在眼前,路两旁种着柏树。从这里往山坡上走一刻钟的车程就是加拉蒂纳别墅了。
梅赛德斯轻快地沿着柏油路开到山上,来到一个院子。地面是用碎石铺成的,院子里松树和桉树的树荫像遮阳伞一样笼罩着整个院子。这里还停着其他二十几辆汽车,周围有一小群保安和雇佣司机。坐在后排的那个人从车上下来,没有带上自己的保镖,径自穿过小院,朝礼拜教堂的钟楼方向走去了。
他叫卡洛·卡萨格兰德,曾经是意大利红极一时的人物,名字几乎家喻户晓,因为他就是卡洛·卡萨格兰德将军,意大利宪兵队反恐组织的领导者,曾经成功粉碎了“红色旅”。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虑,他很少出现在媒体面前,罗马城外的情报组织中,很少有人能够认出他来。
如今,卡萨格兰德已经不再效力于宪兵队。1981年,约翰·保罗二世教皇遇刺一周后,他辞掉了职务,自此从梵蒂冈城消失了身影。但在某种程度上,卡萨格兰德还是一直在为教皇组织做事。他掌管了安全局,发誓说永远不会再一次让教皇乘坐救护车离开圣彼得广场,永远不会让教皇向圣母玛利亚祈祷以求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任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大规模调查枪击事件,这样一来好揪出事件背后的主谋,也可以在教皇的生命再次受到威胁之前震慑住那些人,让他们趁早打消念头。后来,调查结果出来了,由于所涉及的问题很敏感,所以他只把结果告诉了教皇。
卡萨格兰德已经不再直接负责教皇的人身安全了。在过去的三年里,为了深爱的教会,他一直从事着另外一项工作。他名义上是在安全局工作,其实只是个幌子,令他可以利用职务便利来做事。他现在是一个特别调查组的头儿,身份极为保密,梵蒂冈城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人知道他在干什么。
卡萨格兰德走进教堂。里面凉飕飕的,还有一股蜡油的味道,熏香缭绕,轻抚着他的脸颊。在圣所里,他把手指浸到圣水中画着十字。之后他沿着中间的过道朝圣坛走去。管这里叫礼拜堂真是有点委屈了它,实际上,这里是座大教堂,而且比附近小镇上大多数教堂的规模都要宏大。
卡萨格兰德在第一排座位上坐下。罗伯托·普奇穿着一身灰色西装,里面配着白色敞领衬衫。他朝卡萨格兰德点了点头。虽然普奇已经七十五岁,可浑身上下仍然散发着斗志昂扬的气息。他有一头白发,肤色犹如皮质马鞍一样油光发亮。他用一双黑眸子冷冷地审视着卡萨格兰德。典型的普奇式目光。不管什么时候,他看你的眼神总会让你觉得他正在思忖着是要用匕首直接刺向你的胸膛,还是割断你的喉咙。
和卡洛·卡萨格兰德一样,罗伯托·普奇也是个“受信者”,一个身负重任的人。只有那些身怀一技之长,且被梵蒂冈主宰者认可的在俗信徒,才能获得这份殊荣。卡萨格兰德是安全和情报方面的专家,而普奇的优势是丰厚的资产和政治影响力。在意大利政界,他就是幕后老板,他的影响之大,官员如果事先不到加拉蒂纳别墅去拜访,祈求他的祝福,那么任何政事都不可能办成。不过,意大利政界的当权派中却很少有人知道,其实普奇在另一个天主教国家——梵蒂冈也有同样大的影响力,因为他秘密掌握着天主教教会很大一部分股票和不动产。在他的操控下,梵蒂冈的投资组合净值经历过爆炸式的增长。不过,和其他几位前辈不同,在赢得名利的同时,他并没有招来诸多非议。
卡萨格兰德朝身后瞥了一眼。其他人都散坐在剩下的几排座位上,其中有意大利的外交部长、天主教教义部的一位重要红衣主教、梵蒂冈新闻办公厅主任、科隆市极具影响力的保守派神学家、来自日内瓦的银行家,法国极端保守主义的领导人、西班牙媒体联合大企业的老板、欧洲最大汽车制造企业之一的老总,还有很多很多,他们有一些共同的特点,那就是都有基督教信仰,都拥有雄厚的政治和经济实力,都致力于把教会重新推到神圣不可侵犯的位置,就像改革浪潮兴起之前一样。卡萨格兰德隐约感觉到之前听说的一个争论很逗趣,人们争论在罗马天主教内部,真正的权力到底掌控在谁手中。是大教区的主教团吗?还是枢机主教团?还是教皇自己?卡萨格兰德心想,都不是。其实,天主教教会背后真正说了算的人就是这儿的主人,住在罗马城外小山坡上教堂里的这个人,没错,就是这位兄弟。
一名穿着普通小教区牧师服的红衣主教走到圣坛上。其他人都站起身来,接着弥撒曲响了起来。
“以圣父、圣子以及圣灵的名义。”
“阿门。”
红衣主教带领大家用轻快的节拍唱着,从《进堂式》到《忏悔词》,再到《怜悯经》《荣耀经》。他颂扬了一会儿弥撒仪式。将礼拜形式恢复到和拉丁式礼拜一致的状态,正是同盟组织的工作目标。
在这种集会场合上,宣讲教义是必不可少的,比如:呼吁大家团结一心,面对敌人要保持镇静,致力于扫除社会和教会内部自由主义和现代主义的腐化势力。红衣主教倒是没有提及那个同盟组织的名字。天主事工会、基督教团体以及圣庇护十世团体都公开存在,而它却不一样,它的名字也从未被提起过,它的成员只称呼它“协会”。
卡萨格兰德已经听过无数次这种布道内容了。他任由自己的思绪到处游荡。他突然想到慕尼黑那边的情况,想到了那个名叫兰多的以色列人。他感觉到麻烦正在一步步逼近,兰多对于教会,对于那位盟友来说,似乎是个不祥的人物。他需要红衣主教的保佑以及罗伯托·普奇的钱来解决这一切问题。
红衣主教吟诵着:“Hic est enim calix sanguinis mei.”又翻译道,“圣杯中盛装着我的血液、永恒的圣约书,还有信仰的秘密。为了扫除你们的罪孽,这些应该与你们分享。”
卡萨格兰德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弥撒曲上。五分钟后,祝圣礼完毕,他站起身来,排队站在罗伯托·普奇身后,朝圣坛走去。前面一位金融家领到了他的那份圣礼。接着,卡萨格兰德走上前去。
枢机卿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高举着圣杯,直视着卡萨格兰德的眼睛,用拉丁文说道:“愿我们耶稣基督伟大主的身体能够让您的灵魂得到永生。”
卡洛·卡萨格兰德小声说道:“阿门。”
这种场合是不准谈论生意或是工作方面的事情的。豪华自助午宴开始了,食品摆在宽大的走廊里,走廊的楼梯上吊着漂亮的挂饰。此时的卡萨格兰德心思正在别处,根本没有胃口。在和“红色旅”对抗的那段漫长时间里,他时常得躲在地堡或是军人的营房中,身旁围着一些吵闹的军官。打那以后,即便是在梵蒂冈,他还是一直不能适应这种豪华安逸的生活,他也不能像今天到场的其他客人一样充分享受罗伯托·普奇的这顿盛宴。
他为自己选了一条熏制的鲑鱼,放进盘子里。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娴熟地操控着仪式的各个程序。布林迪西是梵蒂冈的终身官员,不过他不喜欢玩元老院内部那些来来回回的逻辑推理游戏,也不愿意加入那些尔虞我诈的讨论工作。这位红衣主教是个行动派人士,主持仪式风格有些在会议室开会的韵味。卡萨格兰德心想,如果他当初没有成为一名教士,那么他现在很有可能是罗伯托·普奇最强有力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