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冯说道:“正是这样。虽然路德在学历和头脑上有所欠缺,可他用冷酷和野心作了弥补。他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就是不断扩大自己的势力。当他得知他所仰仗的政权致力于灭绝犹太人种族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表态说外交部也要参与其中。于是,他便进入了历史上最为无耻的组织。”
拉冯停了一下,翻看着档案里的东西。不一会儿,他找到了,然后高兴地把那东西从里面拿出来,放到加百列面前的咖啡桌上。
“这是在万湖会议上签订的协议,正是由组织者阿道夫·艾希曼准备并起草的。这份协议只有三十份。除了第十六号以外,其他的都被销毁了。战争过去以后,人们在准备进行纽伦堡审判的过程中发现了它,并且把它保存在了德国波恩外交机构的秘密档案里。当然了,我们看到的这份是影印版。”
拉冯拿起了那份文件:“1942年1月20日,会议在一间别墅举行,在那里能俯瞰到柏林万湖的全景。会议进行了九十分钟,有十五人参加。艾希曼主持会议,并热情款待了当时的与会人员。海德里希担任仪式的主要负责人。和普通会议不同的是,万湖会议的召开并不是想集思广益,找出解决问题的办法。希特勒和希姆莱早就谋划好要将欧洲的所有犹太人都消灭掉。万湖会议更像是一次官僚之间的计划性会议,他们的谈论内容,是纳粹党各部门以及德国政府如何团结一心发动那次浩劫。”
拉冯把文件递给加百列,然后说:“看看上面的与会人名单吧。有没有认识的?”
加百列把目光锁定在与会人员名单上:
帝国东部占领区总督代表:迈耶博士和梅奥尔博士帝国内政部代表:施图克特博士
四年计划办公室代表:诺依曼
帝国司法部代表:弗雷斯勒博士
波兰总督府代表:布勒博士
外交部代表:副国务卿路德博士
加百列抬头看了看拉冯,说:“路德当时在万湖?”
“是的。而且他得到了他急切想要得到的东西。主要负责人海德里希下令说,外交部将在未来驱散犹太人的过程中起到重要作用,它将把那些来自纳粹德国的盟国,以及来自德国附属国克罗地亚、斯洛伐克等的犹太人驱逐出境。”
“我还以为纳粹党卫军才是负责遣散的。”
“我再补充一点。”他靠近咖啡桌,把手放在桌面上,看样子是要把桌面当地图,“在这场大屠杀中,绝大多数死者来自波兰、波罗的海地区以及西俄,这些都是直接受纳粹党人掌控的地方。他们把犹太人集中到一起,肆意地屠杀,其他国家的政府根本无法干涉,因为那些国家已没有政府。”
拉冯停了一下,在假想的地图上,他的手划到了南部,另一只手划到了西部:“可是海德里希和艾希曼还不满足,他们把触手伸到了不归自己直接管辖的地区。他们想要抓到欧洲所有的一千一百万犹太人。”拉冯用右手食指敲着桌子,继续说道,“像那些在巴尔干半岛的犹太人,以及西欧的犹太人。凡是这些地区的犹太人,只能向本地政府求救,祈求饶过他们,不要把他们驱逐出去。而路德在外交部则专门负责这一块。他要和那些当地政府的外交机构交涉,条件就是他给那些政府提供一切外交优势,然后让他们把犹太人从自己的领土中驱逐出去。路德在这方面很擅长。”
“因为情况还不明了,让我们先假设那个老人说的就是这个马丁·路德。那么他在意大利北部的一个女修道院干了什么呢?”拉冯耸了耸他那窄窄的肩膀:“依我看来,那个老人是在试图告诉你,战时,那个女修道院确实发生过什么事,而维琴察修女却百般遮掩。而且,本也知道了这件事。”
“这就是本被杀的原因?”
拉冯耸了耸肩,说道:“可能吧。”
“谁会因为一本书而杀人?”
拉冯犹豫了一下,把万湖会议的协议放回了档案袋。之后,他抬起头,眯起眼睛看着加百列,突然倒吸了一口气。
“当时,有一个政府很特别,艾希曼和路德对它很重视。它在战时和德国纳粹党以及协约国都有外交往来。而且,这个政府在那些发生过抓捕和大屠杀犹太人的所有国家和地区,都设有外交代理机构,如果这些代理机构强烈干预此事,那么纳粹德国的如意算盘就很难再打下去。正因为如此,艾希曼和路德觉得摆平这个政府很关键。与此同时,希特勒也看到了这个政府的重要性,从外交部派出了高级官员、德国贵族恩斯特·冯维扎克男爵作为外交大使。加百列,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个政府,对吧?”
加百列闭上了眼睛:“梵蒂冈。”
“正是。”
“那么,跟踪我的那个人到底是谁呢?”
“问得好。”
加百列朝着拉冯的办公桌走去。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拉冯用不着问,从加百列那坚毅的下巴以及手部的按键力度就可以猜到他是在给谁打电话。当一个人被不知姓名的敌人跟踪的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个懂得如何以恶制恶的朋友。
站在著名的维也纳音乐厅台阶上的那个人具有奥地利人奔放而英俊的外表,也有维也纳人精锐的气质。如果有谁和他说话,他就会用德语回答。他表面看来像是一个年轻富有的公子哥,经常在这儿欣赏维也纳的波希米亚式天籁之音。实际上,他既不是奥地利人,也不是在维也纳长大的。他名叫伊弗雷姆·本-亚伯拉罕,在内盖夫一个脏兮兮的住宅区长大,那里离他现在住的地方很遥远。
他仔细地看了一下手表,又朝贝多芬广场宽阔的地带巡视了一下。和往常一样,他很紧张。其实这次任务很简单:和一个特工碰面,把他安全地带到使团的情报交流室。不过,他要见的这个特工可不是一般人。在执行任务之前,维也纳站的特工主管已经明白地告诉本-亚伯拉罕说:“如果你把事情搞砸了,阿里·沙姆龙会找到你,然后亲自拧断你的脖子。不管你做什么,不要试图和那个特工讲话。他是最难让人接近的家伙。”
本-亚伯拉罕把一支美国烟卷塞进了嘴里,并用打火机把它点着。就在这时,透过打火机跳动着的蓝色火焰,他从黑暗中看到了传说中的特工。他把烟丢到湿地上,用鞋尖把火熄灭。他盯着那个人,只见那人在场地里走了两圈,后面只跟着一个穿着打扮不修边幅的矮个子,梳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褶皱的外套。矮个子也是个奇人,名字叫作伊莱·拉冯。在一次研讨会上,拉冯曾作为客座讲师给新成员讲解一对一作战经验,本-亚伯拉罕就是在那儿见过他一次。那天,他给他们讲述了和“黑色九月”作战期间发生的一些事情,一直讲到凌晨三点。
本-亚伯拉罕用敬仰的目光看着这对传奇人物,只见他们像是水中的游泳健将一样,在黑暗中游弋于人群中间。他们所走的路线有些刻板,需要严密而准确的配合,一旦有人犯了错误,就会有人为之牺牲。集体执行任务就是如此。
最后,这位年轻的官员走下台阶,来到目标跟前,说:“穆勒先生。”那位传奇人物抬起头,说道:“很高兴见到你。”
拉冯已经不见了,就像钻进了看不见的幕帘中。本-亚伯拉罕把手伸进那位传奇人物的胳膊肘里,然后拉着他朝着城市公园黑暗的人行小路走去。他们绕圈走了十分钟,小心地巡视着后面是不是有人跟踪。这位传奇人物比本-亚伯拉罕想象中的要矮,清瘦而俭朴,像个自行车骑手。很难想象他就是那个干掉了一半“黑色九月”成员,并混进阿布·吉哈德在突尼斯的别墅,在他妻子和孩子面前将他击毙的人。
传奇人物什么也没说。仿佛是在倾听敌人说话一样,走在小路上没有一点声音,简直像个鬼魂。
汽车停在离公园不远的一条街上。本-亚伯拉罕上了车,坐在驾驶员的位子上,他们开车绕着整个市中心兜了二十分钟。这一站的特工主管说得很对,这位传奇人物真是个不好接近的人,一路上说的唯一一句话就是礼貌地请本-亚伯拉罕把烟掐掉。他说德语的时候,像极了柏林市民。
没有人在后面跟踪,本-亚伯拉罕见状,在维也纳的东北部地带拐进了一条名叫安托弗兰克盖斯的狭窄街道。街上的第二十号建筑是过去几年里多次恐怖袭击的目标,里面戒备森严。奥地利情报局也一直盯着这个地方。当他们把车开到地下停车库入口的时候,那位传奇人物突然弯下腰,把头藏到了仪表盘下面。瞬间,他的头轻轻地碰到了本-亚伯拉罕的腿。本-亚伯拉罕只感到那人的头皮犹如一位病入膏肓的病人一样灼热。
情报交流室设在地下两层一间隔音的方形玻璃室。特拉维夫的联络员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才接通了沙姆龙在提比利亚家里的电话。透过扰乱器,电话那头的声音像是从铁桶里发出来的。除此之外,加百列听到旁边有人把水倒进水槽里以及餐具和瓷器碰在一起的声音。
“我觉得我应该去伦敦,去问问皮特·马龙,为什么本会在布冷佐奈的宾馆里给他打电话。”
“马龙?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告诉你?皮特·马龙可是个为自己效力的人。如果他手里真的有什么,那么他会比本还固执,决不会告诉你的。”
“我会想一个不太明显的借口,然后再慢慢进入主题。”
“如果他对你的借口没有兴趣呢?”
“那么我就会直截了当地说。”
“我可不相信他。”
“可目前他是我唯一的线索。”
沙姆龙重重地叹了口气。虽然远隔千里,中间又有扰乱器,加百列似乎还是能够听到沙姆龙那急躁的心跳声。
沙姆龙说:“我想用适当的方式举行会议。谁也不许盲目地将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事前事后,都会有人跟踪。不然的话,你就别插手这件事了,回到威尼斯去,继续修复你的贝利尼圣坛装饰画。”
“如果您坚持要这样的话。”
“我不会给你什么帮助性的建议。我今晚就和伦敦站取得联系,派人盯住他。我们随时保持联系。”
加百列挂掉了电话,来到外面的走廊里。伊弗雷姆·本-亚伯拉罕还在那里等着,这位年轻的接应人员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加百列看了看手表,说道:“带我去机场。”
13
伦敦
到达伦敦的第二天傍晚,加百列在查令十字街上的一家旧书店买了本书。他把书夹在腋下,朝莱斯特广场的地铁站走去。在地铁站入口处,他把那件穿了好长时间、满是灰尘的夹克衫脱掉,扔进垃圾桶里。他从地铁站的自动售票机买了张票,然后搭自动扶梯下到了地铁北线的站台上,他要在那里等上十分钟的时间。闲着没事,他简单地翻了翻那本书。看到自己想要找的内容,他就用红笔在上面画个圈,再把这页折起来作为标记。
地铁终于来了。加百列挤进拥挤的车厢,挽住扶手。他要去斯隆广场,所以还得在河堤站换乘。地铁开动了,他看了看书脊上那已经褪了色的金色字体:《骗局》一皮特·马龙著。
在伦敦,“马龙”是最让人害怕的名字之一。不管是个人的私事还是行业上的不轨行为,他都会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而那些人的生活和职业生涯也会就此结束。马龙是《星期日泰晤士报》的调查记者,各行各业中栽在他手上的人有很多:两名内阁大臣、军情五处的二流官员、一群奸商,甚至还有竞争对手报社的总编。在过去的十年里,他还发表了一系列引发轰动的传记以及一些政治黑幕。《骗局》讲述的就是机构的一些劣行。大概是因为他书中的内容太准确真实,所以在特拉维夫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书中居然还提到,阿里·沙姆龙从军情六处那儿招来了一个高级间谍。沙姆龙后来说,此事引起的危机,是除了大卫王酒店发生爆炸事件之外,英国人和犹太人之间最为严重的一次。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十分钟后,加百列穿过切尔西大街,腋下夹着马龙的书。他走过卡多根广场,在一处漂亮的格鲁吉亚城市居民住宅停下了。二楼的窗户亮着,他上了前门的台阶,把书放在门前麻花状的草垫上,之后转身迅速离开了。
广场对面停着一辆产自美国的灰色广告车。加百列走上前去,敲了敲黑色的车窗,车门打开了,里面黑漆漆的,只露出些许仪器板发出的弱光。坐在仪器控制台前的是一个瘦瘦的希伯来人长相的小伙子,名叫莫迪凯。他伸出细长的手,把加百列拉进车里。加百列把车门关上,坐在了小伙子旁边。车内的地板上散落着油乎乎的意式三明治包装纸,还有几个空的塑料泡沫杯子。看来,莫迪凯已经在这辆车里待了至少三十六小时了。
加百列问道:“屋子里一共有多少人?”
莫迪凯伸过手去,扭动了一个按钮。加百列从扬声器里隐约听到了皮特·马龙的声音,他正在和助手们谈话。
莫迪凯说道:“有三个人,马龙和两个女孩。”
加百列拨通了马龙家里的电话。屋里的电话铃声经过扬声器一扩大,像消防警报一样。车上的小伙子赶紧伸手把扬声器的声音关小。三声电话铃过后,记者接起电话,用苏格兰土音报了一下自己的姓名。
加百列用英语和他对话,并没有刻意掩饰他的以色列口音:“我刚才在你的门前放了一本书,是你最近写的。我建议你看看。五分钟之后我会再打给你。”
加百列挂掉了电话,擦了擦雾气蒙蒙的车窗。接着,他看到马龙家的前门开了一道几英寸的小缝,然后马龙像乌龟一样把头伸了出来。只见他转着脑袋四处张望,像是在找那个打电话的人,不过什么也没看到。之后,他弯下腰,把书捡了起来。加百列看了看莫迪凯,笑了。成功了。五分钟后,加百列按下了电话上的重拨键。这次,电话铃只响了一声,马龙就接了。
“你是谁?”
“你看到我在书上做的标记了吗?”
“你是说阿布·吉哈德凶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晚我就在场。”
“你是哪一边的人?”
“当然是好人。”
“那你是巴勒斯坦人?”
“不,马龙先生,我不是巴勒斯坦人。”
“那么,你是谁?”
“我就是那个代号为‘神剑’的特工。”
马龙小声说了一句:“我的老天。你现在在哪儿?想要干什么?”
“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谈谈本杰明·斯特恩。”
接着,马龙停顿了好长时间,说:“我没什么和你谈的。”
于是,加百列决定给他点压力,说道:“我们在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你的电话号码。我们了解到,当时你正和他合作写一本书。所以,我们认为,你可能知道杀害他的凶手以及他的死因。”
接着又是一片沉寂,马龙思忖着下面要怎么应付。加百列话里的“我们”是很有含义的,这样说很有预期的效果。
“如果我真的知道些什么呢?”
“我想做笔交易。”
马龙,这个警惕性很强的记者想要加百列也付出些代价,问道:“那我能得到什么呢?”
加百列说:“我会和你谈谈那晚在突尼斯的状况,还有其他类似的事情。”
“你说真的?”
“本杰明是我朋友。我要不惜任何代价揪出那个凶手。”
接着,马龙用干脆的口吻说:“成交。你想怎么个谈法?”
加百列虽然心知肚明,不过还是故意问了一句:“现在你家里有助手在吗?”
“就两个女孩儿。”
“让她们离开,然后把前门打开。等看到她们离开了,我再进去。不许有任何录音装置,也不许安镜头,更不许有别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在记者回答之前,加百列就挂掉了电话,之后把电话放回了口袋里。两分钟后,前门开了,走出来两个年轻女人。当她们走远后,加百列才从车里出来,穿过广场,朝那间房子走去。房子的前门没有锁,正如他要求的。接着,他打开门,走了进去。
他们像两支交战足球队的队长一样,站在那里互相打量着对方。加百列终于知道,为什么英国电视荧屏少不了马龙这张面孔,还有,为什么他在伦敦被认为是最有魅力的单身汉。他身材标准,穿着一条整洁而干净的羊毛裤子,一件深红葡萄酒色的开襟毛衫。加百列穿着牛仔裤、皮夹克,戴着一副太阳镜,头顶球帽,把脸盖得严严实实,看他的样子,像是从犯罪现场来的。马龙没有和加百列握手。
“你可以把那些怪东西摘下来,我不会说话不算话。”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就这么戴着。”
“随便吧。要咖啡吗?还是来点儿更猛的?”
“不了,谢谢。”
“我的办公室在楼上,那里会比较舒服。”
随后,他们来到了楼上。这是间长方形旧画室,一个书架从地板—直顶到天花板,地板上铺着优质的地极。屋子中央有两张古老的书桌,一张是马龙的,另一张是助手的。马龙关掉电脑,煤气火旁边有一对靠椅,他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了,然后示意加百列也坐下。
“我不得不说,这种场合太奇怪了,我居然和你坐在同一间屋子里。关于你的大名,我是如雷贯耳,所以对你有很深的研究和了解。你的确是一代传奇人物。‘黑色九月’,阿布·吉哈德……你最近有没有杀人?”
看到加百列没有上钩,马龙继续说道:“我发现你很有趣,不过我得承认一点,那就是,你做过的那些事是违背道义的。在我看来,那些为了搞好政治而采取暗杀行动的国家不比它要击败的敌国好到哪里去。而且,从多方面来看,这种做法更卑劣。在我的书中,你是一名凶手,你应该理解我这么做的理由。”
加百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来这儿。很久之前,他就知道,自己不擅长应付这种辩论式的谈话,虽然他曾经和自己做过这样的训练。加百列静静地坐在那里,透过眼镜盯着皮特·马龙,等着他引出谈话的重点。马龙跷着二郎腿,从自己的裤子上捡线头。这是一种掩饰内心焦急的动作。看到这些,加百列心头一阵暗喜。
接着,马龙说:“在正式谈话开始前,我想,或许我们该把条件谈清楚。我会告诉你杀害本杰明·斯特恩的凶手。然后,作为交换条件,你得接受我的采访。我之前就写过情报方面的东西,知道里面的规矩。我不会暴露你的真实身份,也不会泄露你目前的行动任务。怎么样?”
“成交。”
马龙抬头盯着天花板凹陷处的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低回来,看着加百列说:“你说得对,我当时确实是在和本杰明合作写他那本书。我们的这种合作关系是保密的。所以我很奇怪你怎么能够查到我。”
“本杰明为什么来找你?”
马龙站起身来,走到书架那边。他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了加百列。《“十字维拉”:罗马天主教内部的克格勃》。
“关于梵蒂冈和那场战争,本杰明知道其中的一件大事。”
加百列拿起书:“和‘十字维拉’有关的事?”
马龙点点头:“你的朋友是个出色的学者,不过他不懂得怎样写调查类的故事。所以他请我当这方面的顾问,并且针对所有涉及‘十字维拉’的事情作调查。我同意了,我们谈妥了交易。他要提前预付我一半的费用,等书的成稿写完了,他再付我另一半费用。不用说了,我只收到了头一半费用。”
“他手里有什么资料?”
“很抱歉,他没告诉我这些。你的朋友行事谨慎保密。如果不是对他为人有所了解,我肯定会以为他和你们这群人一样。”
“他想从你这儿得到什么?”
“他在写‘十宇维拉’的过程中需要用到我曾经收集过的一些资料。还有,他还想让我跟踪两名教士,据说战时,这两名教士在梵蒂冈工作过。”
“他们叫什么名字?”
“恺撒·菲利斯大人和托玛索·曼奇尼。”
“你找到他们了吗?”
马龙说:“我找过,可是,调查后我发现他们都失踪了,有可能死了。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些比这更有趣的事。有一名来自意大利罗马国家警局的侦探,他负责调查这件案子,后来被上级调离到其他岗位上去了。”
“你知道那个侦探的名字吗?”
“阿莱西奥·罗西。不过,看在上帝的面上,千万别和他说是我告诉你的。我得保护我的名声。”
“既然你知道这么多信息,为什么不写点什么呢?”
“目前,我只知道一些凶杀案和失踪案,我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不过我没有可靠的证据证明。我最不想做的就是在手无凭证的情况下,控告梵蒂冈或是和梵蒂冈关系很近的人,说他们就是凶手。再说,没有哪个资深编辑会碰这个题材。”
“可你知道谁是背后的主使,不是吗?”
马龙说:“请你记得,我们现在是在讨论梵蒂冈。两千年来,那个阴险机构里的人一直都在耍手段搞阴谋,他们比任何人都擅长做这些事情。在过去,教义理解上的分歧导致了许多战争,这也让他们走上了谋杀这条违背道义的罪恶之路。教会内部满是秘密团体和党派,他们很有可能和此类事相关。”
加百列又问了一遍:“谁是主使?”
这时,皮特·马龙的脸上露出了荧屏上那特有的笑容:“依我的愚见,答案就在你手中握着。”
加百列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那本书。《“十字维拉”:罗马天主教内部的克格勃》。
马龙走了出去,不一会儿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麦道克葡萄酒和—对高脚杯。他把两个杯子倒满,然后递给加百列一杯。
“你会说拉丁语吗?”
“实际上,我们说的是另一种古老的语言。”
马龙透过酒杯看着加百列,然后继续说道:“‘十字维拉’是拉丁文‘真十字’的意思。它同样还是罗马天主教会内部的一个秘密组织,教会内部的教堂。如果你查找教廷年鉴的话,上面没有‘十字维拉’。如果你去梵蒂冈新闻办公室问,他们会告诉你,这是一个编造出来的故事,是教会的敌对势力散布的谣言,让你不要相信。不过,不管梵蒂冈方面怎么说,如果你问我的话,我会告诉你,‘十字维拉’是真实存在的,而且我在书中也证明了这点。我相信它的触角已经伸到了梵蒂冈的最高领导层,组织的一些拥护者位高权重,掌握着影响整个世界的权力。”
“具体来说呢?”
“这个组织是在西班牙内战时期由一名反共产主义的教士发起的,他的名字叫作胡安·安东尼奥·罗德里格兹。凡是加入组织的人,都得经过罗德里格兹的精挑细选。他招募的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俗信徒,而且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着经济或政治方面的背景,像银行家、律师、实业家、政府官员、间谍、便衣警察。罗德里格兹对拯救灵魂从来都没有兴趣。在他看来,那种事情留给普通的教士做就可以了。他只对一件事感兴趣,那就是,在与道义劲敌较量的过程中保护罗马天主教。”
“他们要对付的敌人是谁?”
马龙说:“布尔什维克党人。”他又马上添了一句,“当然了,还有犹太人。三十年代的时候,‘十字维拉’很快延伸到了整个欧洲。在法国、意大利、德国、巴尔干半岛以及罗马元老院都有它的人。战时,‘十字维拉’的成员有的混进了教皇的私生活中,有的在国家秘书处工作。随着‘十字维拉’的不断扩大,罗德里格兹的管理范围也不断扩张。于是,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在劲敌中保护教会。他想回到教会内部,想得到绝对的权力,想像中世纪那样享受教会那至高无上的权力。所以,直到今天,‘十字维拉’的主要目的就是:颠覆改革所取得的成果,让国家重新对教会俯首帖耳。他们认为梵蒂冈第二理事会的那些改革制度属于异教之行,所以他们想要取消那些制度。”
“他们打算要怎样做?”
“‘十字维拉’可能已经和苏联国家安全委员会闹僵了,虽然表面上过得去。不过从多方面来看,这纯属一种假象,所以写书的时候我才用了那个标题。凡是被组织视为敌人或是教会内部间谍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它要求手下人对教义绝对服从,否则就必须镇压。嗯,那些所谓的异类分子现在倒是可以吐吐苦水,不过,如果他们真的对组织构成了威胁,‘十字维拉’就会插手进来,让他们的脑子清醒清醒。”
“如果那些人就是不服呢?”
“是有那么几个人曾经尝试和组织抵抗,不过后来他们都不明不白地死掉了。还有几个高级教士曾经和组织发生了冲突,后来,他们都死于突发性心脏病。还有几个想要调查事实真相的记者,后来,他们要么消失了,要么就自杀了。所有想要离开‘十字维拉’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
“那他们怎样将这种暴力行为说成是宗教性的命令呢?”
“‘十字维拉’的教士不会亲自采取暴力手段。他们只是给出建议,实施这些事情的都是在俗信徒。在下达命令的时候,给他们的称呼就是‘耶稣的卫士’,意思是基督教守卫者。他们受到教唆,用卑鄙的手段去完成上面下达的任务。所谓的任务可以是勒索或者谋杀。任务完成以后,教士会在秘密忏悔室里宽恕他们的罪行。顺便说一句,守卫者只能在‘十字维拉’组织内部的教士那里做忏悔。这样一来,家丑就不会外扬出去了。”
“他们怎么看待现在的教皇?”
“据我听说,至少不太热情。教皇保罗七世提倡复兴和革新。这些对于‘十字维拉’来讲意味着改革和解放,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
“你凭什么认为‘十字维拉’和本杰明的死有关?”
“因为他们有这方面的动机。如果有什么事是‘十字维拉’想极力掩饰的,那就只能是当年梵蒂冈犯下的丑行了。作为教会的守护者,遵从组织命令是头等大事。如果你的朋友掌握了对其产生威胁的证据,那么他就会被视为组织的敌人。当然,为了教会能有更好的前途,‘十字维拉’会很负责任地把他除掉。”
马龙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加百列的酒杯还是满的。“如果你到处找人去询问这些事情,想窥探那些和你没有关系的秘密,那么,你很有可能被‘十字维拉’扫描到。如果他们认为你可能对其构成威胁,那么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杀了。”
“我很欣赏你的坦诚。”
“别忘了我们的交易,”马龙拿起一本便笺和一支笔,角色立刻发生了转换,“现在该我提问题了。”
“还记得我们事先说好的规则吧,如果你说话不算数——”
“别担心。我知道,教唆人干坏事的,可不是只有‘十字维拉’这一个秘密组织。”接着,马龙用手指在舌头上沾了点儿唾沬,然后翻开便笺本,说道,“我的老天,我的问题太多了,从哪儿问起呢。”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加百列漫不经心地履行着他的交易承诺。他走出了皮特·马龙家的前门,在雨中穿过了卡多根广场。在斯隆大街上,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跟踪车里的莫迪凯打了个电话。电话通了,加百列说:“继续监视他,如果他出去了,就跟上他。”
皮特·马龙坐在楼上办公室的电脑前,正在把笔记上的东西敲进电脑里去。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这样好的运气。很久以来,他就知道,一个人的成功需要辛勤工作,但也少不了好运气。有时候,好故事就是这样被输进电脑里的。一个默默无闻的记者和一个伟大的记者之间的区别就是,接下来要怎样做。
坐在电脑前工作了一个小时的马龙已经把手抄的笔记全都输进了电脑的两个备忘录里。其中一个存的是这个秘密代号为“神剑”的特工的事迹,另一个存的是他俩对本杰明凶杀案的谈论内容。不管那个以色列人有什么意图,他的确给马龙提供了他想要的故事题材。以色列情报局正在调查杀害历史学家本杰明·斯特恩的凶手。明天一早,他就会给特拉维夫方面打电话,总部那些闲散的工作人员一定会矢口否认,之后他就会自己把所有和本案相关的细节拼凑到一起。关于杀害斯特恩的凶手,马龙并没有把自己知道的全部事情告诉加百列,同样,他也知道,那个以色列人也没有把他知道的东西全部告诉他。这就是游戏的潜规则。经验丰富的记者知道怎样辨别真假信息,然后像抽取蚕丝一样,一点点从所有信息中剥离出事实的真相。如果运气好的话,他可以在周末前把稿子赶出来。
接着,他花了几分钟的时间重新检查了一下稿子。确定无误后,他决定给《星期日泰晤士报》的主编汤姆·格雷福斯打电话,让他在报纸头版留点版面。马龙伸手去够电话,还没等他拿到话筒,一颗子弹穿透了他的胸膛,把整个人往后打了个趔趄。他低下头,看到自己衬衫上红色的血点越来越大。他抬起头,看见离书桌五英尺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那人长着一头稍微带点灰色的金发,眼神残忍而冷酷。马龙写得太入神了,以至于有人进来他都没有察觉到。
记者嘴里含着鲜血,小声说道:“为什么?”
只见那个杀手歪了一下脑袋,好像很不解的样子,然后绕过书桌,走了过来。他说道:“我以圣父、圣子以及圣灵的名义,宽恕你的罪过。阿门。”
他把消音枪抵在马龙的头上,开了最后一枪。
在机构的专业术语里,窃听装置被称为“玻璃”,那个名叫莫迪凯的跟踪能手把它放在了马龙办公室电话的电子器件里,通过这个装置,能够知道马龙的通信范围以及室内的谈话内容。所以,莫迪凯监听到了加百列和马龙谈话的全部内容。不仅如此,他还听到了加百列离开之后,马龙往电脑里输入笔记内容时敲击键盘的声音。
九点钟刚过,莫迪凯听到了一阵低语,不过没听懂说什么。他听到了开关抽屉的声音,还以为是马龙在干什么。但当他看到屋子的前门打开,一个高个子宽肩膀的人从里面走出来后,莫迪凯立刻察觉到屋子里肯定发生了什么糟糕的事情。
只见那人从屋子里出来以后,快速走下台阶,穿过广场,径直朝着广告车这边走来。莫迪凯一阵慌乱。他手头能用的只有定向传声器和长焦距尼康相机。接着,他伸手拿了尼康相机。当那个人走近广告车的时候,莫迪凯冷静地拿起相机,贴近眼睛,连续快速地按了三下快门。
接着,他看了看相机,把最后那张保存了下来。
14
罗马
梵蒂冈是世界上领土面积最小、人口最少的国家。虽然每天都有四千多人在这里工作,实际上只有四百人是真正在这里居住的。教廷国务院的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就是其中之一,他在罗马教皇宫殿的私人公寓和教皇公寓在相邻的楼层。虽然在有些高级主教看来,生活在梵蒂冈的权力中心就像是住在一间镀了金的笼子里,不过,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对此倒是很享受。他的房间布置得很奢华,离工作的地方很近,一群教士和修女会提供无微不至的服务。如果说这里还有什么缺陷的话,就是离教皇公寓太近了。只要是在宫里,红衣主教的一举一动就逃不过教皇秘书室工作人员的眼睛。“永恒之水”餐厅后面的那间屋子很适合红衣主教私会宾客,比如说,他今晚就安排了一次这样的会面,不过,其他活动就得在更为安全的场所进行。
一辆奔驰轿车正停在教皇宫殿门外的圣达玛索庭院里等人。布林迪西不用像元老院其他级别较低的红衣主教那样靠运气等车接送。布林迪西永远拥有自己的专用奔驰轿车和司机,还有一个警惕性很高的保镖。布林迪西从后面上去后,车就开走了。轿车在一座座亭子式的建筑中慢悠悠地开过,中间经过教皇药房和几道瑞士近卫队岗,最后从圣安妮大门出来,严格意义上来讲,就已经进入罗马了。
接着,奔驰穿过吉达广场,进入了一处地下停车库的入口。停车库上面是一栋归梵蒂冈人所有的住宅楼,里面住着很多元老院的红衣主教。在罗马,还有其他几处这样的住宅楼。
奔驰轿车在一辆灰色的菲亚特广告车旁边停下了。布林迪西从车里出来。车后门打开,下来一个人。那人和布林迪西一样,穿着带有深红色便袍和饰品的教士长袍。不过,他的身份可不像这位教廷国务院的红衣主教一样高贵,根本无权穿这件长袍。他不是红衣主教,甚至连一个普通的教士都算不上。布林迪西不知道这个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在来意大利监督机构之前曾经当过很短一段时间的演员。
布林迪西的这个替身从暗处走出来,在红衣主教面前停了一下。和往常一样,布林迪西感到脖子后面一阵凉飕飕的。现在的他,就好像是站在镜子前一样。那人的身段、圆圆的眼镜以及胸部戴着的黄金十字架,还有布林迪西那顶高傲的无边帽,所有一切模仿得惟妙惟肖。只见那人脸上泛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神情像极了布林迪西,他说了一句话:“晚上好,大人。”
布林迪西也不由自主地说了句:“晚上好,大人。”
只见那个替身微微点了点头,从后面上了布林迪西的专用车,接着,车便开走了。布林迪西有一个私人秘书,名叫迈斯肯,正在广告车里等着他:“大人,请快一点。这里不宜久留。”
紧接着,那个教士从后面把布林迪西扶进车里,关上门,让布林迪西坐在一张绣花发子上。广告车爬上了陡坡,然后拐进了一条街。一会儿过后,它穿过罗马,朝台伯河方向开去。
广告车上,教士把一个服装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了几件衣服:一条灰色的裤子,一件滑稽的高领套衫,一件棕褐色的运动上衣,还有一双平底便鞋。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把便袍解开,开始脱衣服。过了一会儿,红衣主教的身上只剩下内衣和右腿上拴着的一条尖形链子。
教士说:“您应该把内衣也脱下来,不然的话,即便穿着裤子也能看出来。”
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摇了摇头,说道:“迈斯肯神父,我只能脱到这样了。今晚我就要穿着内衣,不管它能不能透过裤子——”他停了一下,“被看出来。”
“好吧,大人。”
在教士的帮助下,红衣主教很快就换上了另外一套从来没穿过的衣服。等他全都穿好了以后,又摘掉了原来那副容易被人认出来的眼镜,换上了一副略带颜色的。现在,红衣主教的形象彻底改变了。他不再像一个教会的领导者,而像是一个富有家庭的浪荡公子哥,或者一个来这儿勾引年轻女子的风流人物。
五分钟后,广告车在台伯河对岸一处废弃的广场停下。教士打开车门。马科·布林迪西红衣主教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走下车来。
从多方面来讲,罗马是个大杂烩的城市。正常情况下,马科·布林迪西这样在威尼托区大街上肯定会被认出来,哪怕他穿的是最普通的黑色教士长袍。可是,今晚,他就这样走在街上,完全没有被人注意,他在嘈杂的人群中穿梭着,走过一家又一家咖啡店,与一个普通的罗马人一样,来这里寻找美食,等待偶遇。
如今的威尼托早已经光辉不再了。宽阔的马路上仍旧绿树如荫,高档店铺、豪华饭店还是到处可见,只少了过去那些名人和影星的身影,他们都搬到别处去静静地享福了。现在,街上的大都是游客或是商人,还有一部分是来这儿骑飞车的意大利英俊青少年。
马科·布林迪西从来没被威尼托那富有生命力的气息感染过,即便在六十年代,他刚从翁布里亚的一个山区小镇出来,还是一位年轻的新入职元老院官员时也不曾动过心。如今这里更没什么魅力了。人们在餐桌上闲聊的只言片语传到他的耳朵里,听来是如此的微不足道。他知道,一些红衣主教,甚至还有几任教皇都喜欢穿着便衣在罗马城里闲逛,他们想看看处于另一个世界的人过得怎么样。布林迪西可没有这种想法。在他眼里,这些人都是些道德低下、行为粗俗的家伙,如果他们多学一些教会的教义,少看一些电视上污秽的东西,那么他们的生活状况会比现在好得多。
咖啡桌旁一个身穿短裙、颇有姿色的中年女人向他抛了个媚眼。布林迪西也假装朝她笑了笑。一路走过去,他开始祈求上帝的原谅,并且希望上帝能够让他的内裤粗糙些,这样会扎得他更疼,以示惩戒。因为他听过一些教士因犯下淫秽之罪而作的忏悔词,其中还有包养情人的教士,还有和其他教士联手干了见不得人勾当的教士。布林迪西从来都不知道世间会有这么多的诱惑。自打他进了神学院,就把心全部交给了耶稣和圣母。那些违背自己诺言的教士让他感到恶心。他觉得,凡是不能洁身自爱的教士,都应该被剥去神职。不过,他也是个尊重实际的人,如果真的采取这种政策的话,那么大批神职人员都难逃干系。
接着,红衣主教来到了威尼托区和意大利科尔索的交会处,然后看了看手表。正好是约定的时间。几秒钟后,一辆车稳稳地停在了道旁的人行道上。车的后门开了,卡洛·卡萨格兰德从车里走下来。
卡萨格兰德说:“很抱歉,我现在不能亲吻您的戒指,不过在这种场合下,确实不应该这样做。今晚的天气很好,我们到伯格赛庄园散散步怎么样?”
卡萨格兰德带着红衣主教穿过宽阔的林荫大道,这时,一辆车发疯似的从红衣主教身旁飞驰而过,差点伤到这位坐拥罗马天主教会第二把交椅的人。他们安全地到了马路的另一边,沿着碎石小路散步。平常的星期天,公园里总是挤满了吵闹的孩子,还有收听足球赛事广播的人。今晚,这里很安静,偶尔会听到科尔索街上车辆呼啸而过的声音。红衣主教走路的样子还像是穿着自己的红色便袍,双手背在后面,低着头,就好像一个富人把钱掉在地上,然后漫不经心地寻找一样。当卡萨格兰德小声告诉他皮特·马龙的死讯后,布林迪西小声地念了一小段祷词,念完之后,刚想画个十字,他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