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你雇的这个杀手很能干。”
“他杀过很多人。”
“给我讲讲他的事吧。”
“大人,我的责任是保护您,请您不要问了。”
“我问你不是出于无聊的好奇,卡洛。我唯一担心的是,这件事是否完满地解决了。”
他们来到伯格赛商业街。卡萨格兰德坐在了博物馆前一块大理石凳子上,并示意布林迪西也坐下。布林迪西认真打扫了一下上面的灰,然后小心翼翼地坐下。卡萨格兰德花了五分钟的时间很不情愿地给他讲了关于那个杀手的所有事情,包括杀手的名字叫“金钱豹”,从他和左翼分子以及巴勒斯坦恐怖组织漫长的血腥历史开始,到后来变成了一个高身价职业杀手。卡萨格兰德本能地觉得,如果听说这个人阴险狠毒的话,红衣主教一定很放心。
“他的真名叫什么?”
“不清楚,大人。”
“他的国籍呢?”
“欧洲安全局的官员们之间比较普遍的说法是,他是个瑞士人,不过这也只是猜测。”
“你见过这个人吗?”
“我们曾经待在一间屋子里,大人。我们做过交易,不过我还是不敢说我见到的就是他的真实面孔。我觉得谁也没有把握这样说。”
“他很聪明吗?”
“非常聪明。”
“教育背景怎么样?”
“有资料透露,说在左翼恐怖分子引诱他之前,他曾经在弗赖堡大学学习过很短一段时间的神学。还有资料说,在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在苏黎世的修道院待过。”
“你的意思是说,那个禽兽是为了获取神职才学习神学的?”布林迪西红衣主教慢慢地摇了摇头,“我宁愿他别把自己看成是一个天主教信徒。”
“你是说‘金钱豹’?我觉得除了他自己以外,他什么也不相信。”
“现在,这个曾经为共产党卖命的人投奔到了卡洛·卡萨格兰德这里,成为这个帮助波兰打败邪恶帝国组织的将军手下。”
“正如他们所说,政治能让陌生人变成朋友。”卡萨格兰德站起身来,“走,我们去散散步吧。”
他们沿着石松夹道的路往前走。红衣主教比安全部门领导高出了半个头,他平时穿的长袍让他显得不那么咄咄逼人,而如今,穿着平民衣服的马科·布林迪西俨然是一副凶恶的模样。他传达给人们更多的是恐惧,而非信仰。
他们在一张凳子上坐下,看着下面的锡耶纳广场。卡萨格兰德想起了他的妻子,想起了曾和她一起坐在现在这个位置上,观看马队绕着椭圆形的广场行驶。他甚至能闻到她手上的草莓香味。安吉丽娜喜欢吃草莓,还喜欢在春天的时候到伯格赛庄园喝气泡酒。
正当卡萨格兰德思绪万千的时候,布林迪西红衣主教突然提起了那个名叫埃胡德·兰多的人。于是,身边那位就职于梵蒂冈安全部门的工作人员告诉红衣主教说,兰多去过了布冷佐奈的圣心女修道院。
红衣主教小声嘟囔着:“我的老天。维琴察院长应付得怎么样?”
“当然很好。她把我们事先编好的假故事讲给他听,然后看着他离开了。不过第二天早上,他又回到修道院去找一个名叫瑞嘉娜的修女。”
“瑞嘉娜修女!这简直是一场灾难。他是怎么知道的?”
卡萨格兰德摇了摇头。自从维琴察修女再次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这事以后,他就一直问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怎么知道的?本杰明·斯特恩的公寓已经彻底搜查过了。凡是和修道院有关系的东西都被拿走或是毁掉了。很明显,肯定是有什么证据逃过了卡萨格兰德的搜捕网,转而到达了那个来自以色列的敌人之手。
红衣主教问道:“他现在人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他在布冷佐奈的时候,我叫人跟踪他,可在维罗纳的时候被他溜掉了。他肯定是个训练有素的行家里手。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你打算怎样对付他?”
卡萨格兰德从古老的马场跑道上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看着红衣主教那双苍白的眼睛。“作为枢机卿的您,应该听说了,最近安全局正在调查一名他们认为会暗杀教皇的人。”
红衣主教郑重其事地说:“原来如此。你有什么办法保证他无法逃脱呢?”
“我让艾基利·巴尔托莱蒂出手帮忙了,你应该能想到他是怎样回应我的请求的。现在,他们组成了一个专案组,正在实行二十四小时全天秘密搜捕。”
“我觉得,从某种程度上也有必要让教皇了解一下这种威胁。也许我们能用这样的信息劝他改变主意,取消下周去犹太人区的计划。”
卡萨格兰德说道:“我也正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工作谈完了吗?”
“其实,还有一件事。”红衣主教把那个调查教皇童年身世的共和报社记者告诉了卡萨格兰德,“在这种时候,把梵蒂冈的一些丑事公之于众,哪怕是没有任何恶意的行为,也都会造成不好的影响。你看看用什么办法,让这个爱管闲事的记者安分些吧。”
卡萨格兰德说:“这件事我会处理的。教皇那边你是怎么和他说的?”
“我告诉他说,让他最好准备一个备忘录,把童年那些不令人愉快的琐事全都记下来。”
“他有什么反应?”
“他同意了,不过我可不想等他把备忘录准备好。希望你能帮我做这个调查。重要的是,在共和报社把这件事公布出来之前,我们得先掌握事实情况。”
“我会立刻叫人去办。”
红衣主教点点头:“好吧,工作上的事我们就谈到这儿吧。”
“等一会儿,我的人会先跟着你。那辆车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然后把你带回梵蒂冈去——除非你想走回威尼托去,要不然,我们可以一起坐车回去,一边喝着弗拉斯卡蒂白葡萄酒,一边欣赏车窗外的罗马。”
红衣主教兴致索然地笑了:“说真的,卡洛,我倒是愿意透过教皇宫殿的窗户去欣赏罗马的风景。”
说完,他转身走开了。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15
法国诺曼底
第二天一大早,兰格乘坐美国纽黑文-法国迪耶普的渡轮穿越了英吉利海峡。他把租用的标致汽车停在了码头附近的一个停车场,然后步行去亨利四世码头的咖啡厅吃早餐。坐在咖啡厅里,可以看到下面的码头,他吃了些奶油点心,喝了点加奶咖啡,看了看早报。报纸上没有登出英国调查报记者皮特·马龙被杀的消息,广播里也没有播报。兰格能够肯定,马龙的尸体还没有被人发现。马龙的助手大概要到伦敦时间上午十点钟左右才去他那儿上班。等警方开始调查的时候,凶手早就逃之夭夭了。这么多年来,马龙树了很多强敌,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恨不得要了他的命。
兰格又点了些奶油点心,还有一大杯咖啡。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匆忙地从这里离开。一整夜的奔波让他感觉有些疲倦,使他打消了赶回苏黎世的想法。他想起了凯特琳,以及她那建在诺曼茂密森林边上的别墅,还有她那张罩着篷子的大床带来的无尽享受。
他把几欧元放在了桌子上,沿着码头来到了迪耶普的旧鱼市。他一边仔细地挑鱼,一边用地道的法语和鱼贩聊天。他选了一对海鲈鱼,还有几种贝类海鲜。离开市场之后,他又去了位于迪耶普购物主街的大街园。他在面包店买了面包,又在熟食店买了新鲜的农场奶酪。最后一站,他去了酒庄,在那儿买了六七瓶红酒,外加一瓶被喻为诺曼底苹果白兰地的卡巴度斯苹果酒。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汽车后座上,然后就出发了。由于离悬崖边很近,所以马路也跟着海岸线一起上下起伏。往下看去,是一片多石的海滩。远处,一队渔船正赶回这边的码头。路上经过了一连串古色古香的渔镇,他一边开车,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法式长面包。一进入到科城的圣瓦莱里,车里就满是一股浓烈的鱼虾以及河蚌的味道。
离圣皮埃尔还有一英里的时候,他驱车上了一条当地通往内陆的狭窄公路,一路上有苹果园和亚麻地。刚一过法尔曼村,他拐进了一条小道,道两边种着山毛榉树。一公里后,他来到了一道木门前。门后面是一座用石头炮成的别墅,被山毛榉树和榆树的树荫遮得严严实实。凯特琳那辆红色吉普车停在碎石路上,她还在睡觉。凯特琳很少在中午之前起床。
兰格走下车,打开木门,把车开进来。他没有敲门,先拉了一下前门,锁上了。他有两种选择:敲门,直到凯特琳醒来,或者是耍一点小诡计。他选择了后者。
这座别墅呈U形,环绕着一圈乱蓬蓬的花园。夏天的时候里面一片五彩缤纷。而现在冬天就要过去了,这里才刚刚开始变绿。花园后面就是森林,里面的树种很少见。宁静的早晨,树枝也显得无精打采。房子中央的院子用石头铺成。路上有一些碎花盆,兰格小心翼翼地走过,没有弄出一点声响。他试着开门,这种法式门一共有六道,他挨个试了试,结果第五扇门开着。兰格心想,这个粗心的凯特琳,一定要教训她一番,让她长点记性。
他进了屋,从光线昏暗的客厅穿过去,蹑手蹑脚地上了楼梯,来到凯特琳的房前。他朝里看了看。窗帘还没有拉开。借着昏暗的光线,兰格能够看到凯特琳头发散落在枕头上,香肩从白色的羽绒被里露出来。她有南方人的橄榄色皮肤,长着诺曼底女孩的金发蓝眼。她的祖母是布列塔尼人,她那高挑的个子和粗暴的脾气就是从祖母那儿遗传来的。
兰格走上前来,把手伸到被子里凯特琳的足部。就当他要抓起她脚踝的时候,凯特琳突然从床上坐了起来,睁大眼睛,手里拿着一支褐色的九毫米口径手枪。她按照兰格之前教她的那样扣了两下扳机。在这样一间卧室里,两下枪声就像是震耳欲聋的炮声一样。兰格趴在地上。子弹在他头上飞过,击碎了凯特琳那个有两百年历史的漂亮衣橱上的镜子。
兰格忍不住笑着说:“别开枪了,凯特琳,是我。”
“站起来,让我看到你!”
兰格慢慢地站起身来,高举起双手。凯特琳打开了床头灯,仔细地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接着又把枪朝着兰格的头扔去。兰格一低头,躲了过去,枪掉在了地上的一堆碎玻璃上。
“你他妈的混蛋!没把你的头打开花,算你幸运。”
“看来我不该这样进来。”
“那可是我很喜欢的镜子。”
“它太旧了。”
“你个蠢货,那可是古董!”
“我再给你买面新的。”
“我不要新的——我就要那面。”
“那我把它修好。”
“那上面的子弹孔怎么办?”
兰格把手放在下巴上,假装思考了一下:“嗯,这的确是个问题,”
“这当然是个问题。蠢货!”她把被子从胸那儿往上拽了拽,好像刚意识到自己没穿衣服,气也跟着消了很多。
“不过,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就在附近工作。”
她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说道:“你又杀人了。从你的眼睛里就能看出来。”
兰格把掉在地上的手枪捡起来,拉下保险栓,放在了床头,说:“我在附近工作,需要休息一两天。”
“你凭什么想来就来,要是我这儿有别的男人怎么办?”
“是有这个可能,不过我还是有那么点把握的。在那张宽大的床上,大多数男人会让你感到乏味至极,很少有例外,这一点我还是很清楚的。我还知道,被你带来这里的男人不会和你维持太长时间的关系。我觉得我应该赌上一把。”
凯特琳强忍着没有笑出来,说道:“我为什么让你留在这儿?”
“因为我可以给你做饭。”
“好吧,这么说来,我们应该培养一下食欲。到床上来吧,现在起床太早了。”
凯特琳·鲍萨德很有可能是法国最危险的女人。在巴黎大学取得文学和哲学学位后,她就加入了“直接行动”左翼分子恐怖组织。虽然在漫长的岁月中,这个组织的政治目标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不过它所用的手段还是一如往常。整个八十年代,这个组织不断掀起一股股暴动浪潮,谋杀、绑架、投弹,致使二十多人死亡,弄得整个法国人心惶惶。在艾瑞克·兰格的指导下,凯特琳·鲍萨德成为了组织中一等一的杀手。兰格和她合作过两次,一次是1985年刺杀法国国防部高级官员,另一次是刺杀一位法国企业的老总。每次都由凯特琳·鲍萨德带给受害者最后的致命一击。
兰格总是独来独往,和凯特琳合作这件事却是个例外。在这个行当中,她技术好、冷酷、没有怜悯心、严守纪律。她现在和兰格一样,心里矛盾重重。这种压力激起了他们强烈的性欲,过去,他们也曾经利用彼此的身体释放压力。他们不是情人,经历了很多事以后,他们已不相信爱情这种禁锢人思维的东西。他们更像是追求完美的艺术家。
凯特琳有着一副好身体,这让她在任何地方都能够享受乐趣。和往常一样,她尽情地享受着兰格的抚摸。只有她享受够了,才会对兰格使出浑身解数。她是个磨人的情妇,懂得配合兰格的身体。每当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时,她就放开他,任凭他遭受无法发泄之苦。等到兰格再也坚持不住的时候,他就开始掌握主动权,抓住她的臀部,从后面猛地进入她的身体。这种征服感比他预想的要强烈,但这正是凯特琳想要的。兰格到了高潮,头往后仰着,像个疯子一样朝天花板喊叫。凯特琳扭头往后看着他,表情中透着深深的得意,因为她再次占了上风。
等一切结束后,她头枕着他的胸膛,头发散落在他的肚子上。兰格看着森林边上的那些树。一阵狂风从海峡那面吹来,树枝乱晃。兰格玩弄着凯特琳的头发,她没有反应。他们曾经一起杀过人,所以兰格可以不必担心在她面前暴露真实的自己,毫无顾忌地释放性欲。他不爱凯特琳,不过他很喜欢她。实际上,她是他唯一真正在乎的女人。
她小声说:“我真想——”
“想什么,凯特琳?”
她转过脸来,说:“我想参加战斗。我现在待在法尔曼,靠一个我根本就看不上眼的富翁老爸养着,慢慢变老。我不想变老,我想参加战斗。”
“过去我们都是不懂事的孩子,现在我们成熟了。”
“你倒是随时可以替任何人杀人,只要价格合适就行。”
兰格把手指挡在她的嘴唇上,说道:“我可没有富翁老爸。”
“这就是你当职业杀手的原因吗?”
“我有特殊的本领,这本领很有市场。”
“你说话真像一个资本家。”
“你没听说过吗?资本家才是赢家。在利益和贪念的驱使下,正义的一方无处可逃。现在,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吃一顿麦当劳,或是去欧洲迪士尼玩上一趟。你赢得了你现在安静的生活,还有这栋漂亮的别墅。老实待着吧,好好享受这胜利的果实。”
她说:“你这个伪君子。”
“我觉得我是个现实主义者。”
“你现在在为谁杀人?”
兰格心想,为那些我们曾经瞧不上眼的人。“凯特琳,你知道我们这行的规矩。闭上眼睛睡一会儿吧。”
等凯特琳睡着了,兰格一骨碌从床上下来,悄悄地穿好衣服,从屋里出来。他打开标致汽车的后备箱,从里面拿出皮特·马龙的手提电脑,把它掖在自己衣服底下,然后冒着雨,急匆匆地回到别墅里去。回到屋里以后,他用苹果树的树枝把炉火点着,坐在了客厅舒服的沙发上。他掀开电脑盖,按下开关,等着它启动。按照事先和卡洛·卡萨格兰德谈好的,兰格得把这台电脑还有其他几样从皮特·马龙办公室拿回的东西邮到苏黎世一个保险箱里。现在,电脑就在他手里,他可以毫无顾忌地看看里面装的秘密。
他打开马龙电脑里的文件夹,看到上面标注的最后修改日期和时间。在他生命结束前的一个小时,这位记者在电脑上建了两个新文件,一个命名为“以色列杀手”,另一个命名为“本杰明·斯特恩凶杀案”。兰格轻轻抬了一下手指。屋外,英吉利海峡吹来的狂风犹如一阵弹雨一样,放肆地呼啸着。
他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写得确实很精彩。就在兰格进入马龙公寓之前不久,这名调查报记者采访了一位自称是以色列杀手的人。兰格阅读着文件内容,从同行的角度对这位杀手心生敬意。这个人的职业生涯太精彩了:“黑色九月”、几个利比亚人、伊拉克核武器科学家、阿布·吉哈德……
兰格停了一下,眼睛盯着法式房门外摇曳不定的树,心想,阿布·吉哈德?在兰格去马龙公寓之前的几个小时,曾经暗杀阿布·吉哈德的杀手也到过那儿?如果这是真的,他去那儿干什么?兰格可不是妄下断言的人。他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这第二个文件里。于是,他打开第二个文件,开始阅读。
五分钟后,兰格抬起头。情况比他担心的还要糟。那个曾经大大方方走进阿布·吉哈德在突尼斯的别墅将其击毙的以色列特工,居然在调查杀害本杰明·斯特恩的凶手。兰格琢磨着为什么以色列特工会对犹太人教授的死这么感兴趣。答案看起来很简单:那个教授一定也是一个特工。
兰格真是要被卡洛·卡萨格兰德气疯了。如果卡萨格兰德当初告诉他本杰明·斯特恩和以色列情报局有关系,那他很有可能就不做这笔交易了。以色列人的出现让他感到很不安。他们玩游戏的套路和西欧以及美国人完全不同。他们生活在一个动荡的国家,大屠杀的阴影一直是他们挥之不去的伤痛,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受当年那次浩劫的影响。这导致他们用极为残忍的手段对待自己的敌人。他们曾经追杀过兰格,那时,兰格正在阿布·吉哈德手下做事,刚刚完成了一桩绑票任务。那次全因兰格狠下心来杀害了自己的同党,才得以从他们的追杀中逃脱。
兰格心想,卡洛·卡萨格兰德到底知不知道这个以色列杀手在调查此事?如果知道,为什么不雇兰格去处理掉他?也许卡萨格兰德不知道怎样才能找到那个以色列人。多亏了皮特·马龙电脑里的东西,兰格知道怎样才能找到他,兰格决定不等卡萨格兰德给他下命令,先一步采取行动。就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略占优势,有那么一丁点机会。如果他不立即采取行动的话,这线机会就稍纵即逝了。
他把电脑上的文件拷贝到另一个U盘上,然后删除了电脑硬盘上的文件。凯特琳裹着被子来到客厅,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兰格关上了电脑。
她说:“你说要给我做饭的。我饿了。”
“我得去巴黎。”
“现在?”
兰格点了点头。
“明早再去不行吗?”
他摇了摇头。
“巴黎有什么重要的事?”
兰格看着窗外,说道:“我得去找一个人。”
从表面上看,拉希德·侯塞尼长得并不像职业的恐怖分子。他有一张圆嘟嘟的脸,褐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倦意。他穿着一件褶皱的花呢绒夹克,一件高领毛衫,像一个眼看就要完不成毕业学位论文的博士生,实际上,他的身份也和这差不多。侯塞尼是拿着学生签证居住在法国的,不过他很少有时间到巴黎大学去上课。他在巴黎北部郊区一处阴森森的穆斯林区的教育中心教英语,还做一些翻译工作,偶尔会替法国右翼报刊撰写一些具有煽动性质的评论文章。艾瑞克·兰格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他在巴勒斯坦一个权威组织的分支机构工作,很少有人知道这个机构。拉希德·侯塞尼,这个有着学生、翻译人员、记者身份的人,其实是巴勒斯坦解放组织驻欧洲情报机构的领导者。艾瑞克·兰格这次来巴黎,就是为了他。
这位巴勒斯坦人住在街道的拐角处,兰格往他家打了个电话。一小时后,他们在卢森堡区一家宾客稀少的啤酒店见面了。侯塞尼是一名忠实的老派巴勒斯坦民族独立主义者,喝的是红酒。在酒精的作用下,他的话开始多起来。他滔滔不绝地和兰格讲着巴勒斯坦人民的遭遇和痛苦。和二十年前的场景极为相似,他和阿布·吉哈德想把兰格拉入他们的组织,当时也像现在这样,他们在兰格面前大肆咒骂那些给巴勒斯坦民族带来痛苦的人。国土,橄榄树、正义以及屈辱。侯塞尼发表观点说:“犹太人就是新一代纳粹分子,在约旦河西岸和加沙,他们的恶行与盖世太保和纳粹党卫军没什么区别。以色列总理?他就是背后的主使者,理应受到纽伦堡的审判。”兰格和他耗着时间,用一只小银匙搅着咖啡,在适当的时候点点头。兰格为侯塞尼感到遗憾,因为战争已离他远去。拉希德·侯塞尼这些人曾经是战争的始作俑者,他们都是一些读过加缪法文作品的知识分子,喜欢在圣特鲁佩斯海滩上泡那些愚笨的德国妞,都曾经因为心中的愤怒而发起过战争。如今,这些老战士们已经被美国和欧洲送来的慰问品喂得脑满肠肥的,而那些巴勒斯坦的孩子们仍在以色列的咖啡店和超市里上演着一出出自杀式行动。
最后,侯塞尼终于无奈地举起手,好像一位老人突然意识到自己很唠叨一样。“原谅我,艾瑞克,我总是爱激动。我知道,你今晚来这儿不是为了听我说我们的人民是如何受难的。那么,你来这儿是因为什么?想找个活儿吗?”
兰格把身子斜到桌子这面,说:“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帮我搜捕那个在突尼斯杀害我们朋友的凶手。”
侯塞尼那双疲惫的眼睛突然发出光亮,说:“你是说杀害阿布·吉哈德的凶手?那晚我在场。那个以色列禽兽杀了他之后,我是第一个冲进书房的。到现在我还记得当时阿布·吉哈德妻子和孩子的哭喊声。如果有机会,我要亲自把那个家伙杀了。”
“你了解他多少?”
“他的真名叫艾隆——加百列·艾隆,不过他有很多别名。他是个修画师,在欧洲用这个工作掩护杀手的身份。有个名叫塔里克·阿尔·胡拉尼的人是我的老搭档,大概在十二年前,他在维也纳把一颗炸弹扔进了艾隆的车里,车里有他的老婆和儿子。小男孩儿死了,不知道他的老婆怎么样。几年前,艾隆在曼哈顿区向塔里克报了仇。”兰格说:“我记得。那件事和阿拉法特有关。”
侯塞尼点头说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他要到哪儿去。”
“到哪儿?”
兰格告诉了他。
“罗马?罗马可是个大城市,我的朋友。你得给我点儿更具体的信息。”
“他正在调查杀害他朋友的凶手。他会到罗马去找一个名叫阿莱西奥·罗西的意大利侦探。跟踪罗西,你就会找到那个以色列人了。”
侯塞尼把兰格提到的名字记在了一本小皮质笔记本上,然后抬头问他:“他在宪兵队,还是在意大利警局?”
兰格说:“后者。”
侯塞尼在本子上写上了PS,代表意大利警局。
巴勒斯坦人抿了一口酒,思考了好长时间,一句话也不说。兰格知道他在想什么。艾瑞克·兰格是怎么知道那个以色列人去向的?他为什么想要杀掉他?兰格决定在侯塞尼向他发问之前自己先回答这些问题。
“他在查我。这是件私事。我想要他死,你也想要他死。从这一点来看,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如果我们联手的话,事情会得到圆满的解决,而且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侯塞尼的脸上泛起一丝微笑:“艾瑞克,你一向是个冷静的人,不是吗?从来不会有人让你感到焦躁不安。我很愿意和你合作。”
“在罗马,你有办法找人跟踪一名警官吗?”
“我连教皇都可以跟踪。如果那个以色列人确实在罗马,我们肯定能找到他。不过,我们只能做到这里。在欧洲的领土上,我们现在最忌讳的就是搞这些‘课外活动’。”他使了个眼色,说道,“记住,我们已经和恐怖分子断绝了关系。更何况,现在欧洲人是我们最要好的朋友。”
兰格说:“只要找到他就行。杀他的事由我来做。”
第三部 罗马的一家旅馆
16
罗马
阿布鲁齐旅馆坐落在圣洛伦佐区特米尼火车站和圣母大教堂之间,生意萧条得很。它芥末黄色的外墙像是被机关枪扫射过一样,大厅里一股猫砂的味道。对于加百列来说,这样的小旅馆再完美不过了。这里离意大利国家警局很近,而且和其他大多数小旅馆不同,它的每个房间都有一部电话;最为重要的是,如果“十字维拉”秘密组织派人搜捕他的话,阿布鲁齐是他们最不容易想到的地方。
旅馆的晚间值班经理是个大胖子,宽宽的肩膀,面色红润。加百列用海因里希·席德勒这个名字办了入住手续,并且用带有浓重德国口音的意大利语吃力地和经理交谈了一会儿。那位经理用不解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把他的名字和护照号码写在了旅馆的登记簿上。
加百列从公共休息室经过,里面很吵,有两个克罗地亚青年在里面进行乒乓球对决。他轻轻地走上脏兮兮的楼梯,进入房间,把门锁上。他看了两眼洗手间,水槽里锈迹斑斑,像风干的血迹。他洗了洗脸,然后脱掉鞋子,躺在床上。本来想闭上眼休息一下,可怎么也睡不着。他太累了,仰卧在床上,听着楼下打乒乓球的声音,回想着自己在过去二十四小时里的整个行程。
从昨天傍晚开始,他就上路了。如果从伦敦直接乘飞机去罗马的话,需要在意大利菲乌米奇诺机场接受通关检查,所以他选择了从伦敦直接飞到尼斯。到了尼斯机场,他去了一趟赫兹出口,因为机构那边一个名叫亨利的朋友替他在那儿租了一辆雷诺汽车,这样一来,谁也追踪不到他。然后他从尼斯驾车沿着A8高速公路向罗马驶去。快到摩纳哥的时候,他打开广播,调到里维埃拉英语电台,收听了一点新战况,然后听到了皮特·马龙在伦敦公寓里被杀的消息。
加百列把车停在高速公路边上,侧耳听完剩下的内容。路上的车辆呼啸而过,他双手紧握方向盘,任由心脏疯狂地跳动。接着他像一位国际象棋高手一样,理清了局势,知道一场大灾难即将来临。他在记者家里待了两个小时,马龙还记了笔记,伦敦那座大都市的警察肯定早已拿到了。而且这些信息和安全情报有关,他们很可能已经把这些东西递交到军情五处。现在欧洲的主要警局和安全情报机构很有可能都在搜捕他这个代号为“神剑”的以色列杀手。怎么办呢?给沙姆龙打紧急电话,找一处避难所,然后坐在内塔尼亚沙滩上享受日光浴,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不过,这样就没办法查找杀害本杰明和马龙的凶手了。他重新回到高速公路,加足马力朝意大利驶去。到了国界线,一个无精打采的警卫漫不经心地朝他挥了挥手,放他过去。
他沿着意大利半岛继续前行,来到这家旅馆,现在躺在阿布鲁齐旅馆满是酸味儿的房间里。楼下那场乒乓球比赛变得越来越激烈,听那架势,甚至可以比拟新巴尔干半岛之战。喊叫声充斥着加百列的房间。他想起了皮特·马龙,琢磨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为他的死负责。是他把凶手引到那儿去的,还是马龙早就被人盯上了?加百列会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吗?想着想着,一阵困意袭来,他隐隐约约想起了马龙说的那句警言:“如果他们认为你可能对其构成威胁,那么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杀了。”
明天,他要去找阿莱西奥·罗西,然后尽快离开罗马。
加百列睡得并不安稳,很早就被教堂的钟声吵醒了。他睁开眼睛,在强光下眨了两眨。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然后下楼到餐厅去吃早餐。餐厅里只有两名前来朝拜的美国信徒,还有几个来自巴塞罗那的健谈的大学生,不过没有见到那两个打乒乓球的克罗地亚人。这里充满了兴奋的气息,加百列想起来,今天是周三,教皇要在圣彼得广场欢迎那些赶来朝拜的基督教信徒。
九点,加百列回到房里,给意大利国家警局的阿莱西奥·罗西打了第一通电话。转接员把他的留言转到了侦探的语音信箱里。加百列留言说:“我是海因里希·席德勒,我这里有一些关于菲利斯和曼奇尼教士的消息。到阿布鲁齐旅馆来找我。”
挂掉电话之后,他心想,现在做什么?除了等待侦探回电话之外,他没有别的选择。房间里没有电视,床边的桌子上有一台收音机,不过上面的调台按钮坏掉了。
度过了无聊的一小时后,加百列第二次拨通了电话。转接台的人直接把他的电话转到了罗西的语音信箱。加百列又说了一遍和上次同样的话,只是话语中带了些焦急的语气。
十一点三十分,他又给罗西打了第三次电话。这次转接台把他的电话转到了罗西的一个同事那儿,那个同事解释说,罗西正在执行任务,得下午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办公室。加百列留了第三通留言,然后挂掉了电话。
他想利用这个空隙出去走走。走在圣玛利亚大教堂周围的街道上,他小心查看着后面是否有人跟踪。没有发现。他沿着拿破仑三世大道一直往前走。三月的空气冰冷而清凉,还带着一股烧木柴的烟味儿。他在维托利奥·伊曼纽尔二世广场附近的一家餐馆吃了点意大利面。午饭过后,他继续往前走,离特米尼火车站的西门越来越近,他在罗马政府区那些古老的建筑中间闲逛,随后便找到了意大利警局总部。他在街对面的一家咖啡厅坐下来,一边喝着浓咖啡,一边望着那些从大楼里进进出出的官员和秘书,琢磨着罗西是不是就在这些人里。
下午三点的时候,他动身赶回阿布鲁齐旅馆。正要穿过共和国广场的时候,大约有五百名学生从罗马大学那边朝广场涌来了。领头的是个留着胡子、头戴白色头巾的小伙子,腰上绑着几枚假炸弹。后面跟着一群假扮的送葬者,他们抬着一口纸质棺材。等他们走近了,加百列发现,这些游行的人大多数都是意大利人,包括领头那个装扮成投弹者的小伙子。他们用意大利语而非阿拉伯语喊着:“还巴勒斯坦自由!让犹太人去死!”一个不满二十岁的意大利女孩往加百列手里塞了一张宣传单,上面画着以色列总理穿着纳粹党卫军的制服,下巴上长着希特勒式的牙刷状胡子,正用长筒靴的鞋跟踹碎一名巴勒斯坦女孩的头骨。加百列把宣传单揉成团,扔在了广场上。
在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看到两名意大利宪兵正在店里调戏女店员。加百列从那儿走过,他们先抬头瞄了他一眼,然后又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再把注意力转回到女店员身上。这本来没什么,但那种看人的方式让加百列脊背直冒冷汗。
他继续往旅馆的方向走去,留意后面是否有人跟踪他。路上还遇到了一个无精打采的意大利巡警,警察把车停在了一片阳光下,无聊地望着交叉路上疯狂行驶的车辆。加百列的出现根本提不起他的兴趣。
加百列回到阿布鲁齐旅馆。那些西班牙人参加完周三的教皇会见仪式以后显得兴奋异常。一个短发女孩似乎还摸到了教皇的手。
加百列回到楼上的房间里,再次拨通了罗西办公室的电话。
“快说。”
“罗西警探吗?”
“是。”
“我是海因里希·席德勒。今天早些时候我打过电话。”
“你还在阿布鲁齐旅馆吗?”
“是。”
“别再往这儿打电话了。”
电话挂掉了。
夜色降临,一场地中海式的暴风雨也跟着袭来。加百列的房间开着窗户,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倾盆大雨落到楼下石路上的声音,脑子里像复读机一样一遍遍回想着和阿莱西奥·罗西的那段对话。
“你还在阿布鲁齐旅馆吗?”
“是。”
“别再往这儿打电话了。”
很明显,这位意大利警探想和他谈话,同时,又不想席德勒先生再往他办公室打电话。除了等待之外,加百列没有别的办法,他希望罗西能够有所行动。
九点钟的时候,电话铃终于响了。是夜间值班经理打来的。
“有人要见你。”
“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说,要打发他走吗?”
“不,一分钟之后我就下去·”
加百列挂掉电话,来到走廊,锁上身后的门。他走到楼下,看见那个值班经理正坐在前台的柜台后面。厅里没有人。加百列看了他一眼,耸了耸肩。只见值班经理用他那香肠似的手指朝公共休息室指了指。加百列进去看了看,发现里面除了那几个打乒乓球的克罗地亚人之外没有其他人。
他又回到前台。只见那个意大利人举起手,冲他做了个无奈的手势,之后就转过去看微型黑白电视了。加百列上楼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之后,朝屋里走去。
突然,他感觉到后背吹来一阵凉风,眼角余光看见一道黑色金属发出的微弱光线呈弧线朝他袭来,像往空白画布上猛地泼洒湿颜料一样。他想举起手保护自己的头部,不过已经晚了。枪把狠狠地打在他左耳下面的头骨上。
他立刻感到一阵疼痛,视线变得模糊。他的腿开始不听使唤,整个人一点点倒了下去。那个袭击他的人抓住他,悄悄地把他拖到铺着油毯的地板上。他再次听到了皮特·马龙给他的警告——“如果他们认为你可能对其构成威胁,那么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杀了”——然后耳边就只剩下从楼下公共休息室传来的打乒乓球的声音。
啪……啪……啪……
加百列醒来的时候,脸上一阵灼痛。他睁开眼睛,看见离自己脸不到一英寸的地方挂着一只卤素灯泡。光线太强了,他赶紧闭上眼,想把头扭过去。这时,头后传来一阵剧痛,就好像又被人猛击了一下。他琢磨着自己晕过去了多长时间。在昏迷的这段时间里,那个袭击他的人用包装胶带封上了他的嘴,把他的手腕绑住。脖子后面的血凝住了。
由于灯泡离自己很近,他看不清屋里的任何东西。不过他感觉自己还在阿布鲁齐旅馆。这种猜测很快得到了证实,因为他听到了楼下那些克罗地亚人的喊叫声。他正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试着坐起来。这时,一支枪管似乎从灯那边伸了过来。那人用枪顶着他的胸骨,又把他推倒在床垫上。随后出现了一张脸,眼睛以下的部分被阴影挡住了,只看到方形的下巴上留着胡茬儿。那人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传到加百列的耳朵里。加百列神志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听到声音以后,大脑需要一段时间处理并理解那人说的话,就像在看一部声音和画面不同步的电影一样。
“我就是阿莱西奥·罗西。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17
罗马
乔贝蒂大街上,一个年轻人骑在摩托车上,带着满脸罗马青少年的闲荡和傲慢。不过,他可不是闲着没事干的人,也不是青少年,他是奉梵蒂冈安全局卡洛·卡萨格兰德的特别命令去执行任务的监督机构长官,今年三十岁。这次的任务是跟踪意大利国家警局警探罗西,他这副年轻的外表很有优势。监督机构的这名长官只知道他应该知道的:罗西是个危险人物,喜欢多管闲事。每次完成跟踪任务后,这位长官都要回到梵蒂冈,作一份详细的报告放在卡萨格兰德的办公桌上。每次罗西的报告一到,那位老将军就会迫不及待地审阅一番。卡萨格兰德确实对这件事很感兴趣。
罗西的举动一直很可疑。那天,他从总部开着一辆无标识的车去了两趟乔贝蒂,并把车停在那儿。那个负责监督的人看到他盯着阿布鲁齐旅馆看了好一会儿,像是怀疑自己的妻子和别人在楼上私会一样。他们在罗西的办公室安插了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做眼线,负责接电话和整理文件。罗西第二趟出去之后,那位警官往办公室打了个电话,然后那个姑娘告诉他说,当天,一个住在阿布鲁齐旅馆的人给罗西打了几个电话,说要给他提供一些信息,是关于一个冷门案件的。
“那个人叫什么名字?”姑娘告诉他说:“席德勒,他叫海因里希·席德勒。”
监督机构的长官吃过了午饭。后来,他从摩托车上下来,进了那家旅馆。那位值班经理正在看一本色情杂志,见有人进来,他抬头看了看。
“这儿住着一个名叫海因里希·席德勒的房客吗?”
值班经理耸了耸他那沉甸甸的肩膀。监督人员见状,往柜台那边塞了两张欧元大钞,眨眼间就到了值班经理那脏兮兮的手中。
“是的,我记得我们店里确实住着一个叫席德勒的人。让我看看。”他夸张地翻看了一遍入住登记,然后说道,“嗯,是的,是叫席德勒。”
来自梵蒂冈的人从皮夹克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放在柜台上。这个举动让值班经理皱了皱眉头。不过,因为他又拿到了一笔小费,脸上的表情又变得轻松起来。
“是的,就是他。是席德勒。”
监督人员收回照片,问道:“哪间房?”
在品西纳大街,有一间大公寓,拱形的天花板,宽敞的客厅,还有一个大阳台,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伯格赛庄园的风景。可对于一个老人来说,那里实在太空旷了。每天晚上,他会想起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记忆的痛楚总是折磨着卡洛·卡萨格兰德,就像方形教堂一样千疮百孔。如果他现在还只是个宪兵队将军的话,绝对住不上这种奢华的公寓。但现在这栋楼归梵蒂冈所有,所以卡萨格兰德可以免费居住。这栋楼是由信徒捐资建筑的,他问心无愧地享受着这些。这间公寓不仅是他的住处,更是他的重要办公地点。和旁边的邻居相比,他的公寓总有些惹人注目,比如这里永远会住着一个督察人员,品西纳大街上也总是停着一辆车,由另一个人守在那里。梵蒂冈安全局每周都会派一队人来检查一次他的公寓,以免被人安装了窃听装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