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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重大变故

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4:14

早晨8点。

郭敏敲了很久的门,也不见有人来开。她料想他出去了。

她本来不需要直接来找他,但昨天晚上她接到父母的一个电话。在电话里,母亲兴致勃勃地跟她说,这次北京之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一个年龄与她相当的年轻人,对方的家世背景称得上显赫,他本人则在苏联上的大学,目前在政治部工作,用父亲的话说,就是前途无量。母亲希望他们尽快见个面,发展成正式的男女朋友关系。听起来,他们对这桩婚事很是期待,这也令她格外焦虑。

她知道父母为她挑选的人,各方面的条件都不会差到哪儿去。如果她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她很可能会接受父母的安排,去跟这个陌生男子见面,也许不久的将来,就顺理成章地跟这个人步入婚礼殿堂。可现在,她无法想象跟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对这个人的出现,只觉得恐惧。

“姐……”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他,一转头,发现杜思晨在她身后。

“思晨?”她很惊讶会在这个时间遇到杜思晨,“你是来找他的?”她问道。

杜思晨从口袋里掏出了钥匙说:“他让我来拿点东西。”

这么说,他不是出去了,而是根本没回来。

“他在哪儿?”她又问。

杜思晨瞄了她一眼,没说话,兀自开门进去。她觉得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想告诉她。这也难怪,她一直跟杜思晨的关系略微疏远。

她跟着他走进屋子。

这是莫中玉的家,当年他父母跟他就生活在这里。屋子里有点乱,到处都是杂物,看起来他回来后几乎没怎么收拾过,客厅的桌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过冬的衣服堆在两把旧的木头椅子上。

杜思晨走进了里屋,他拉开衣柜的门,好像在找衣服。

这时她发现木头大门的背后挂了块黑板,像是他的备忘录。那上面写着一个日期——“3月16日”。

没错,那上面的确写着“3月16日”,这几个字。

她有点惊讶。她的生日就是3月16日。

她从未把自己的生日告诉过他,他也从来没问过她,所以他写的这个日子也未必就是她的生日。但如果不是她的生日,这日期又会有什么别的意义?印象中,他好像从未给过她生日礼物。

她身后响起脚步声,她知道杜思晨已经从里屋走了过来。不知不觉,她已经在黑板前站了好一会儿了,她想,其实只要再等一个月,等她生日的时候,一切就有答案了。她何必在这里胡思乱想。不过,她又忍不住给自己泼冷水,既然他从未提起过她的生日,那应该是个别的日期,也许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又回想起,大年夜晚上在厨房里,他亲她的情景。他应该是喜欢她的吧,要不然,他怎么会这么做?

杜思晨也在看黑板上的日期。

“你知道这是什么日子吗?”她忍不住问。

杜思晨摇头说:“不知道。不过既然写在这里,大概是要提醒自己别忘了这日子。估计这对二哥来说,是个重要的日子。”

她忍不住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回味了一遍。她真想去翻日历,数一数从现在到那一天,还有多少天。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盼望生日的来临。

“呃,姐。”杜思晨在叫她。

她转过头来。

“我要走了。”

这时,她才发现,他手里提着两包衣服正要往外走。

“他让你来拿衣服?”她问道。

杜思晨仍是一副不想回答的表情。

“他自己为什么不来拿?不方便?”

杜思晨瞥了她一眼,她感觉他是犹豫了一下,“他病了。”他道。

“病了?”她心一颤,“他得了什么病?”

杜思晨摇摇头:“没什么关系,皮外伤,过几天就好了。”他急着要走,但走出几步,又转过身来,“你找他有事吗?有什么要我转告他的吗?”

“……他是不是在你师父家?我能去看看他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杜思晨好像很为难,他说:“我不能随便带人到师父家……”

“那……好吧。”她也觉得不能强求,“那能不能帮我带张条子给他?”

“那行。”杜思晨忙点头,他熟门熟路地从卧室抽屉里取出纸笔。

“姐,你慢慢写。我顺便替二哥擦下桌子,他这里太脏了。”

她有点想跟杜思晨一起干活,但又转念一想,就这么为他干活,如果让他知道,还以为她要讨好他呢。不管她有多喜欢他,在两人的关系还没确定前,她都得最大程度地守住自己的自尊心,对他好还不容易?

她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本来还想给他带一小包巧克力呢。可她又想起母亲过去教育过她的话,别太把男人当回事,你越捧他,他越不把你当回事。她可不想给他机会笑话她。所以,无论她有多想对他好,多想讨好他,在没有确定他是否真的喜欢她之前,她都得忍住。

她摊开信纸,假装没看见杜思晨的一举一动,写起便条来。

“中玉:

知道你病了,本不想打扰你,但有两件事,还是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第一,314号的盗窃案,我打听了,他们确实丢了一块男士手表。我现在不知该怎么办,要不要跟他们说清楚?第二,云清包里的东西,我不知该怎么处理,希望你能给我点意见。第三,是我的事,父母最近想让我见个人,他比我大三岁,在政治部工作,条件很好。我不知该不该去见。当然这是小事,如果你工作很忙,就不必为我费心了,就当我没说过。”

她觉得自己写得中规中矩,他应该看不出她的小心思——实际上她想试探一下他对这事的反应。如果他劝她不要错失良机,那应该表示,他纯粹是把她当普通朋友看待了,她也可以死心了。

她想把便条折几折交给杜思晨,又有点担心他会偷看。

“他家有信封吗?”她问杜思晨。

后者听她这么问,便又走进了莫中玉的卧室,她站在门口看着他在抽屉里东翻西找。她过去也来过他家,但她从未踏进过他的卧室,她顶多只是在门口看看。她总觉得擅自进入他的卧室有点失礼,而且她也怕别人调侃她,有点心虚。

“找到了。”杜思晨从抽屉里翻出一叠没用过的信封,从里面抽了一个给她。她把便条塞进了信封,这时,她发现桌上有瓶浆糊,便把信封封上了。

她把信交给杜思晨的时候,他在朝她笑。

“好,我一定给你带到。”

她脸上有点发烫。

“谢谢你。”她假装若无其事地说,心里却在担心,他是不是认为她在给他写情书?她真想把信拿出来给他看看,好证明自己真的什么都没写,但又觉得如果她真的这么做,那才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呢。所以她只能假装没看见他脸上的笑。

莫中玉听见屋外有说话声,过了大约三四分钟,杜思晨拿着两包衣服走了进来。

“二哥,今天感觉怎么样?”杜思晨问他。

“肯定比昨天好,止痛药很有效。”他看见杜思晨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便问,“这是什么?”

杜思晨把信交给了他,笑眯眯地说:“有人给你写了张便条,还怕我看见,故意装进信封里封了起来。”

莫中玉看他笑得暧昧,心里好奇,赶紧把信拆了。原来是郭敏写的,他眼前晃过她白皙苗条的身影。看完信,他禁不住叹气,原来是她父母让她去相亲啊。这事可有点难办。他想,我当然是不希望你去见别的男人,可要是我跟你在一起,你父母肯定反对,而且我都不知道,以我的经济能力能不能让你幸福。我要不要告诉你我一个月赚多少钱?

“二哥,你叹什么气啊?”杜思晨在屋子的另一边给他整理衣服。

“没什么。”他想了想,突然问道,“这里就我们俩,我问问你,要是郭敏当你二嫂,你觉得怎么样?”

杜思晨的脸亮了起来。

“你们真在恋爱?”他问道。

“嘘,没有,我就是问问你的意见。”

杜思晨走到他床边,对莫中玉说:“我觉得她挺好,她父亲是当官的,可她一点都没大小姐的架子。而且我觉得她挺喜欢你的,过去我就觉得了,她看你的眼光跟看别人不一样,二哥,你有没有感觉到?”

莫中玉斜睨了师弟一眼,“连你都感觉到了,我还能没感觉?”

“那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我要是不喜欢她,我也不问你这问题了。”接着,他又叹气:“可惜,我们两个没缘分,门不当户不对的,他父母是不会同意的。现在,他父母要给她介绍对象了……”

他眼前闪过这样的场景,一个穿军装的高个男人走到郭敏面前,笑盈盈地看着她,并携起她的手,随后俯身亲吻她的脸……突然,他的心一阵绞痛,好像有把刀子在割他的肉……他过去可从没这感觉,这就是爱吗?他惊觉。

他16岁时就认识她了,最初认识她的那几个月,他的注意力全放在刁蛮公主郭涵身上,几乎没怎么注意过不声不响的郭敏。但因为他去郭家出诊,几乎每次都是郭敏接待他,两人见得多了,感觉就慢慢变了。

但他从一开始觉得她是老婆的最佳人选,到真的觉得自己想娶她,经历了漫长的五年。而当他确定自己喜欢她后,他就决定把这份感情深藏在心里。他觉得两人之间有门第的落差,何况,他也不想被一个女人捆住手脚,他的心还没定下来呢。虽然,他也算是亲过她了,但那只能说是一时冲动。事实上,他并不了解自己究竟喜欢她到哪个程度。现在,她可能真的会成为别人的妻子,他才发现,他有点着急了。

“二哥,她父母要给她介绍对象?”杜思晨在问他。

“对啊。我看我们俩是没戏了。”

杜思晨看着他笑:“那你就甘心把她让给别人?”

他还真的有点不甘心。

“可我能有什么办法?如果我现在把我的想法告诉她,我们好了,到时候她父母反对,我们不是白忙了吗?我是不会因为她爸是什么外交官,就对他另眼相看的,我也不会拍他们的马屁,再说她妈很难搞,我可没心情伺候这两个祖宗。”

“那你打算怎么做?”

他想了想道:“我得给她回封信。你帮我送给她。”

“行,反正我也没事,我保证今天就给你送到。”

“记住,这事只有你我知道。”

杜思晨笑着点头:“我知道。”

中午11点半的时候,郭敏在厨房正在准备午餐。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莫中玉什么时候会给她回信,也不知道他会回一封什么样的信。她又有点担心自己的暗示太明显了,如果他根本不喜欢她,会不会觉得她太多事?

“姐,中午吃什么?”郭涵快步走进了厨房。

这时她才想起,她在煤气灶前发了好一阵呆了。她赶紧点上火。

郭涵把蒸锅的锅盖一掀,嚷了起来:“姐,里面什么也没有啊。”

她一看,锅里果然是空的,她连忙从橱柜里拿出包子,放进了蒸锅。

“姐,你有心事啊?”郭涵问她。

“最近出了那么多事,我当然……”她没往下说,其实是忘记了她想说什么了,而且,她现在根本没心思跟郭涵说闲话,“……今天中午吃包子,汤也是昨天剩下的……”她有气无力地说。

郭涵瞥了她一眼,笑了起来,“是不是老妈说的话让你心烦了?”

郭敏很意外:“妈也跟你说了?”

“是啊。妈对那人很满意,据说人家的爷爷还是将军呢……”

“我才不稀罕。”她小声道。

郭涵用胳膊肘顶了她一下,“姐——”她拖长音叫道。

“干吗?”

“让我猜猜,”郭涵笑道,“是不是因为莫中玉你才心烦?”

郭敏脸一红:“别胡说!我跟他能有什么,我们就是很普通的朋友……”

“姐!姐!”郭涵打断了她,“你别赖了好吗?我就是瞎子我也看出来了,你喜欢他,而他呢,也喜欢你。”

郭敏愕然:“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他跟我和苏云清说话,都凶巴巴的,好像我们欠他钱似的,可他对你就不同了,瞧他对你多客气!有一次他来出诊,你不在,他一个劲儿地问我你在哪里。我问他问题,他那个不耐烦啊……还有还有,我后来想起来,每次你在这里,他就盯着你看,可对我呢,连正眼都不看一眼,”郭涵说着说着就来了气,“有一次,我就问他,到底是我漂亮还是你漂亮,你猜他怎么说,他说:‘第一眼看见你们俩,会觉得你漂亮,可看你啊,三天就腻了,郭敏呢,却是越看越漂亮,我看她,一百年都看不够……’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想不到他还说过这种话。

“他大概是故意气你。”郭敏忍住笑了。

“我看他是说真的!嘁!我从来没碰到过像他这样的睁眼瞎,我明明就是比你漂亮。姐,这不是我要贬低你,这是公认的,照片为证,大家都这么说……”

见郭涵要去拿照片,郭敏忙拉住她,“是是是,你漂亮,没人说你不漂亮,你当然是最漂亮的……”她一迭连声地说。

郭涵回头看她:“高兴了吧。”

郭敏抿嘴笑。

郭涵道:“话说回来,姐,虽然莫中玉是个浑蛋,但他对你确实挺上心的,他还经常给你带礼物呢……所以呢,我支持你追求自己的幸福。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搞父母包办那一套哪!”

“可他……”郭敏咬咬嘴唇,“可他没跟我明说过,不知道他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他怎么想,你不会问他啊?”郭涵道。

郭敏可没那胆子。

“要不要我帮你问?”

“千万别!”郭敏忙道,“如果他没那意思,那不是让他笑死,以后还怎么见面?”

郭涵白了她一眼:“他没那意思,以后你就别见他了!他当他是什么人啊,撑死了也就是个卫生员,连医生都算不上。论条件,他可是比董纪贤差远了……”

“我把介绍对象的事,写信跟他说了,”郭敏低声道,“……就看他的反应了……”

“写信有什么用!”郭涵打断了她,“你应该当面跟他把话说清楚。你就问他,莫中玉,你喜不喜欢我?你要不喜欢我,我就嫁给别人了……”

郭敏捂嘴笑,她刚想说话,两人就同时听到外面有人在敲门。“是谁来了?”郭涵道,“会不会是莫中玉?”她说着扭头就奔向大门口。

郭敏的心怦怦跳。

沈晗走到西田巷的巷口时,发现有个男人正站在巷口的报栏前看新贴的布告,而这人他认识,是市局的刑警,好像姓宋。沈晗正纳闷他怎么会在这里时,发现就在离那个人不远的地方,另有一个市局的人站在路边吃点心。不用问了,他们应该在执行任务。肯定是程青刚派他们守在这里的,让他们监视郭家姐妹。

他原本以为程青刚会直接找郭涵谈话,现在看起来,老警察还是比他有经验。程青刚肯定是这么想的,既然她父亲是外交官,那当然要谨慎一些。贸然上门提问,不仅可能什么都问不出来,还容易让对方有了防备,最重要的是,郭家姐妹很可能让她父亲出面干涉这件事,这恐怕会给侦破工作带来麻烦。所以,他干脆先让人注意郭涵,跟踪她,如果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到时候办案就有了底气,她们的父亲也没话可说。

他决定先在附近找个地方待一会儿,静观其变。

巷口有家书店,他径直走了进去。

书店的工作人员在柜台里打毛衣,连头都没抬一下,他便在靠近橱窗的地方,找了本书假装翻起来。

“他都写了什么?”郭涵快步走进房间,郭敏还想把信藏起来,却被妹妹一把夺了过去。

“‘小郭同志,”’郭涵念了起来,“‘你的终身大事,我也不好乱给你建议。不过,终身大事要慎之又慎。别一味相信你父母,媒妁之言那一套是封建迷信。令人痛心啊!小郭同志,这些旧时代的残渣余孽还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兴风作浪。作为你的朋友,我强烈建议你,在你人生的紧要关头,擦亮眼睛,把握方向,明辨是非,正确对待你的个人问题。希望你牢记毛主席的教导,成为一个破旧迎新的先锋兵。好啦,我就说到这儿了。最近我受了点小伤,等我的伤好了,我会来看你,到时候我们再详谈。’——嘁!还‘先锋兵’呢!”郭涵把信丢还在姐姐的桌上,“他这是什么意思啊?”

郭敏低头笑着,慢慢把信折了起来:“他就是让我别去相亲呗。”

“可他也没说他喜欢你啊。”

“他是没说,”郭敏又展开信纸扫了一遍,她不想告诉妹妹,这封信还是跟以往有些不同的,过去他最后的署名多半是个潦草的“莫”字,可今天,他工工整整地写着“莫中玉”三个字,他是不是想告诉她,他是很认真地希望她不要去相亲?

郭涵斜睨了她一眼说:“瞧你,他什么都没说,你就乐成这样了。——不行,我得去问问杜思晨!”说完,飞快地奔出了屋子。

杜思晨在楼下的客厅喝巧克力,见郭涵急匆匆地下楼,便道:“你们有回信给我二哥吗?没有的话,我就走了。”他说着放下了杯子。

“别走!我有话问你。”郭涵拦在了杜思晨面前。

郭敏正从楼上下来,见状忙道:“郭涵,你这是干什么?思晨,我……”

“姐,你别说话!”郭涵霸道地瞪了一眼姐姐,随后凶巴巴地盯着杜思晨,后者胆怯地退后了一步。

“怎么了?我二哥是不是说了……什么?”杜思晨问道。

“还说呢!你二哥根本就是个浑蛋!他如果喜欢我姐姐,就直接说清楚,就这么让我姐别去相亲,这不是耽误我姐的婚事吗?”

“我二哥他……”杜思晨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尴尬地用手抓抓头,“……要不,你写封信给他……”

“写什么写!你回去对你二哥说,我姐准备去相亲!”

郭敏本不想逼他,但她细一想,郭涵的法子或许真的有效。她真的很希望看见他能有个明确的态度。

杜思晨的眼光朝她瞄了过来。

“好,我会转告他的。”他点了点头。

他说完就朝大门走,郭敏把他送了出去。等她关上门时,发现妹妹在穿大衣。

“你到哪儿去?”

“当然是跟踪杜思晨啦。”

郭敏还愣在那里。

郭涵从衣架上扯下她的大衣丢给她。“他说他病了,难道你就不想去看看他?我们跟着杜思晨过去,你给他个惊喜!等见了面,有什么话,你就直接问他!”

郭敏慢吞吞地拿起大衣,心里还在犹豫,这么把自己送上门,到底好不好?他会不会认为她太主动,太不自重了?

莫中玉听到开门的声音,立即睁开了眼睛。原来是师娘。

“你醒了?要不要喝点粥?”师娘问他。

“我不饿。现在几点了?”

师娘跑出去看了一下钟。“快下午l点了。思晨说出去一下,也没说去哪儿,也不知道他回不回来吃饭。”师娘在小声嘀咕。

他有点心虚,赶紧岔开话题:“师父呢?”

师娘瞥了他一眼说:“他啊,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就说要带燕子逛街,八百年也没带燕子出去过,还说什么要给燕子买鸡蛋糕。这还得了,燕子马上就吵着跟他走,饭也不吃了,两人手拉手走的。”师娘走到他床边,把放在他床后面的那包旧衣服都倒在床边的一把木头椅子上,“你瞧瞧你这些破衣服,件件都有洞,不是跟你说,让你把破衣服都拿过来吗?”她拎起一件衣服抖了抖。

“我是不想麻烦您。”

“麻烦什么,都是自己人。”师娘说着走出了屋子。过了会儿,她又回来了,手里拿了个针线盒,“正好现在空着,我给你补补。”她在他床边坐了下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想休息一会儿,但自从杜思晨去送信后,他就没睡着过。其实,他本想写信劝她去相亲的,但写着写着就朝着相反的方向下了笔,他自己也搞不清这是为什么。信送出去后,他就有点后悔,如果不给她个明确的态度,又劝她别去相亲,假如她真的听了他的话,那不是耽误她吗?

“……中玉,你娘过世也好多年了吧?”师娘在跟他说话。

“……嗯,是啊。我10岁的时候。”

师娘的话,暂时让他忘了郭敏。

“你娘是得病去世的?”

“嗯。就是因为给我娘看病,才认识的师父。”他又想起了当年的事,“我爹找到师父的时候,我娘已经快不行了。不过师父给开了药,最后还是拖了一年。这一年对她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师娘抬起头,朝他温和地笑了笑。

“我听你师父说,你当时还是个小不点,可做事特别细心,他当初就看中了你这点,才收你当徒弟的。听说你爹当初还不乐意?”

“我爹不信中医,他觉得看中医是浪费时间,之所以找师父看病,都是我娘坚持的。过去我娘跟师父是邻居,她曾找师父看过病,说我师父是神医……”他眼前又浮现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当年母亲好像只有师父来给她看病时,她脸上才会有些光彩。那种光彩他见过很多次,却难以用言语形容,就好像是黑夜中擦亮的火柴,那么微弱,却又那么灿烂。而同样的光彩,他在郭敏的脸上也曾见到过。有一次下大雨,他本来打电话说去不成了,但师父还是花钱叫了黄包车把他从家里接了出来,说是定好的应诊时间不能改,就算是下冰雹也得去,这是做医生的本分。

那天她打开门看见他时,脸上就闪耀着同样灿烂的光彩。

所以,现在他想起来,他觉得母亲当时应该是在偷偷喜欢师父。他后来想起,他们年龄相仿,当年如果做过邻居,小时候应该也常见面。

也许,母亲小时候就偷偷注意相貌清俊,生性腼腆的师父了。他后来又记起,每次师父来,母亲不管身上多不舒服,都要起身换身干净的衣服,还会花很多时间梳头……

“……公园的园长也说你师父是神医呢。”师娘不知说了多久,他只听见这一句。

“是吗?我听师父说,园长的亲戚请师父看过病。”他随口应道。

“那是园长的外孙,小小年纪就得了皮肤病,浑身生烂疮,后来让你师父给治好了。”师娘一边缝衣服,一边说,“听园长的老婆说,吃了一年中药,现在跟正常人没两样了,都上大学了。”

莫中玉脑子里仍然全是郭敏和杜思晨。不知道郭敏会怎么看待这封信,不知道她会不会给他回信……

“……你师父过去也给董纪贤开过安神药,不是有阵子他脾气特别大吗……”师娘还在说话,也不知道她说到哪儿了,但他听见了“董纪贤”三个字,他马上截住了师娘的话头。

“师娘,师父有没有提到董纪贤的事?”

“昨晚我问他了。”师娘停下活计,“你师父说,他就给了董纪贤一些钱,其余的他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徐家的案子,到底是不是他干的,师父一点都不知道?”

“我看他是真不知道,他肯定没问……我现在就是担心,如果董纪贤被抓住,到时候他说你师父给过他钱,那不是……”师娘显得忧心忡忡。

他想到了师父的计划,这样看来,师父一个字都没透露过。他犹豫要不要告诉师娘,但是师娘如果知道,如果这么一闹,师父没走成,那事情会不会更糟?以师父的脾气,最好是别让他碰到警察。

这时,外面传来开门的声音。

“谁啊?”师娘放下活计走了出去。

莫中玉听见外面传来杜思晨的声音,不由得心头一颤,他真想赶紧跳起来冲过去问问杜思晨,事情究竟办得怎样。听声音,师娘在问杜思晨有没有吃过饭,接着听见外面拿碗碟的声音,看起来,师娘在为思晨准备午餐。这小子怎么还不进来,难道还等着师娘一起进来?他心里急道。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杜思晨才进屋。

“二哥。”

“你在忙什么呢,怎么才进来?”他低声抱怨。

杜思晨笑道:“二哥,你可真着急啊。师娘刚刚让我帮忙打水呢。”

“信送过去了?”

杜思晨点头。

“那……”他充满疑问地看着杜思晨。

“郭涵说,她姐姐还是打算去相亲。”杜思晨遗憾地朝他笑了笑。

他感觉当头挨了一棒。

“等等,这话是郭敏说的,还是郭涵说的?”

“郭涵。”

“她说话算个屁!她又不是郭敏!”他怒道,“什么事她都爱瞎搅和!”他又一想,不对啊,如果这话是郭涵说的,好像她知道他们两人的事。不过说起来,他和郭敏之间并没有什么称得上是事情的事情。他实在不明白,郭敏为什么要让她妹妹搅进来。

这时,外面又响起敲门声。

“准是师父回来了。”杜思晨道,说着还没等莫中玉反应过来,他已经走了出去。

我还没问完呢,就不能多说两句吗?见师父用得着这么着急吗?不是每天都能见到吗?他心里抱怨。

令他意外的是,他听见的却是一个女人在说话。

“我们是来看莫中玉的,他不是受伤了吗?他在哪儿?”那居然是郭涵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略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听得出,那是女人的声音。郭敏来了?!他这么一想,差点从床上掉下来。她怎么来的?不用问了,她们一定是跟着杜思晨过来的。

也不知道师娘跟她们说了些什么,过了会儿,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中玉,有人来看你了。”师娘笑着说,“我去倒茶,你们进去聊吧。”师娘给郭家姐妹让开了道。

“师娘,您别客气,我们这就走。”那是郭敏在说话。

“我们才来呢。”郭涵道。

接着是杜思晨不高兴的说话声,“没想到你们居然跟着我来了!知道你们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吗?我师父不想让人知道他住在这里,如果让他知道你们来过,他……”

“到时候你别告诉你师父我们来过不就行。去去去,别碍事!”郭涵打断了杜思晨的苛责,直接走了进来。

“莫中玉,你真的在这里!”郭涵一看见他就大声招呼。

他没说话,目光扫向郭涵身后的郭敏,她显得有些尴尬。他没想到她会突然降临,而且郭涵也来了,他猜想那应该是郭涵的意思。依着郭敏的性格,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会追踪到这里。

“莫中玉,听说你受伤了?”郭涵道。

“是啊。”他在杜思晨的搀扶下,勉强坐了起来,杜思晨在他的后腰放了一个枕头,“你们怎么来了?”他问道,不明白她们为什么会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

他注意到他的话让郭敏更为尴尬了。

“我早说不要来的。”她低声抱怨她妹妹。

郭涵白了她一眼说道:“当然要来。难道你真的准备去相亲?”

郭敏脸一红,急道:“你说这个干什么!”

听她们这一对一答,他骤然紧张起来,因为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们会突然从天而降了。她们是来谈相亲的事的,可为什么找他谈?那不就是要逼他表态吗?他朝郭敏望去,她几乎不敢看他,而他也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从没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考虑跟她摊牌。

“莫中玉,你给我姐写了封回信,对吧?”郭涵道。

他嗯了一声。

“我姐说,那封信她没看懂,你最好亲口跟她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郭涵回头看了她姐姐一眼,“好了,你单独跟她说吧。”说完,她就朝门外走,见杜思晨还傻乎乎地站在那里,她喝道:“你干吗呢?这里有你什么事?”

杜思晨这才意识到,他不该留在屋里,他不情愿地走了出去,“二哥,有什么事叫我。”他边走边说。

“嘁,有我姐呢,还叫你干吗?”郭涵说着,一脚跨出门,把门关上了。

现在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俩了。

郭敏显得很局促,她站在离他较远的地方。“对不起,中玉,我们来得太唐突了。其实,这是郭涵的意思,”她解释道,“我,我其实……已经看过你写给我的信了……”

他想,他可以装糊涂,但这一定会令她非常难过和难堪。不管是不是郭涵的意思,她能这样找上门来,都是需要极大勇气的。那说明,她对他是真心的。如果就这么把她推开,恐怕她一辈子都不会再理他了。他舍得吗,舍得从此放下她吗?

他忽然有点感激莽撞的郭涵了。如果不是她,郭敏不会来。而如果没见到她,他不会知道自己其实有多想看见她。

“你没看明白我的意思?”他柔声问她。

“你别听郭涵瞎说……我,我明白你的意思……”郭敏说。

他做了个手势让她走近些,对郭敏说:“你站那么远,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清…~”其实他听得清清楚楚,他只是想让她走近些。

她走到他床边关切地问:“你是怎么受的伤?”她看着他,眼睛水汪汪的,目光里带着期待和胆怯。过去,他曾经无数次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偷看过她。

“我……被人偷袭了。”他道,“说来你不信……好像是董纪贤干的……”他断断续续,心不在焉地说着。她低头的时候,他又偷偷瞄到了她的脖颈。他忽然想起,他最初喜欢她的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她的脖子跟脸一样白。后来,他发现她的手指甲是所有他认识的女人中最干净整齐的。

“董纪贤?”她非常吃惊。

“我在外面的公园碰到了他,他狗急跳墙打了我。”

“啊,如果是这样……”

“郭敏,就算他打我也不能说明他就是凶手,我们暂时不要提他好不好?”

这么美好的时刻用来讨论董纪贤,那可太煞风景了。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歪头看了一眼他的伤口。那里包着白纱布,她微微皱眉,眼睛眯了起来,像是在那一刻体会到了他的伤痛,他的心禁不住一抽。

“你师父怎么说,你的伤几天能好?”她又问。

“估计得好几天。师父会给农场请假,要不然初三,我就得回去了。你父母什么时候回来?”他问道,特意朝床里面移动了一下身体,却因为动作过大牵动了伤口,他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她惊慌失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哪儿疼啊,要不要去叫你师弟?”

“别别别……你别忙……”他在床边给她腾了个地方,“来,你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我有话问你,你父母看中的人,什么时候会来见你?”

“他会跟我父母一起回来,他要来我们这里办事……”她说完急急地补充了一句,“你别管这些了,这不是什么要紧事,你好好养伤。”他的手已经在被窝口了,他看见她的手在被窝外面。喜欢了她很久,居然连手都没拉一下,现在想想真是太冤了。

“思晨说你打算去见他?”他问道。

她摇头道:“不,我还没想好呢,所以才写信问问你……”她盯着他看了一秒钟,马上又把目光移开,“我没别的意思……”

她在等他开口,他想。

“郭敏,你可以去见他。”他道。

她像是被人抽了一下,脸色有点难看。他知道,如果他接下去什么都不说,她就会装作若无其事,然后找个借口离开,她会把心里的伤藏起来,下次见到他的时候,她会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她会对他一如既往的客气,但恐怕从此以后,他们两人之间会筑起一道沟壑。他不想让她这么做,所以,还没等她说出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话,他的手就从被那居然是一笔巨款。这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他对她的感情,就像钱一样真切。

“郭敏。”他叫她。

她温柔地看着他,他们对视一会儿。

“你帮我看看,这儿是不是出血了……”他指指他的后脑勺,“这儿很痛……”他露出痛苦的神情,这让她立刻惊慌起来。

“哪儿啊,在哪儿啊?”她低下头,凑近他的脖子,焦急地寻找他说的痛处,他却顺势一把将她抱住,狠狠吻住了她的嘴唇。她一开始想反抗,但大概是担心会碰伤他,她只是小小地挣扎了一下,就软绵绵地靠在了他身上。

她的气息包裹着他,因为用力太猛,他觉得伤口在痛。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他的脑袋快撕裂了,但他心里却觉得无比温暖,那是衣服和火炉无法比拟的温暖,就好像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这是他第一次亲吻一个女人。在这之前,他丝毫没有经验,甚至也没有幻想过类似的场景,然而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人要结婚了。亲热的滋味真的很好。

他放开了她。

“郭敏,有些话我只说一次,你听好了。如果我跟你结婚,我发誓,这一辈子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

她的眼圈红红的,像要哭了。

“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她没说话,但她的眼光鼓励他说下去。

“你要是跟我在一起,从今以后,无论我是好人坏人,你都要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你得把我放在第一位,在你父母和妹妹之前,你能做到吗?”

她依旧没说话。

“我不是个完人,我有可能会做很多错事,但我会爱你一辈子。”

“好。”她道。

现在是他觉得她回答得太仓促了。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我说好。”她道。

他发现她眼里满是泪水,“你哭什么啊?”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心想,这就是我的女人了,不知道为什么,他也有点想哭。

她略微胆怯地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还是让思晨进来吧,我们关着门,时间长了不好……”她说着恋恋不舍地站起身,走向门边,正准备开门时,她又忽然回头,“这事,我得跟我爸妈说……”

“我跟你一起说,等我好了之后。”他道。

她的脸忽然亮了起来,这下,她好像终于相信了他的话。

沈晗发现市局的人在公园深处的一排平房前徘徊,他知道那应该就是郭家姐妹的目的地了。其实在半路,他就发现她们实际上在跟着一个瘦弱的年轻人。他曾经故意走到那个年轻人的前面,结果他认出那就是董晟的四徒弟杜思晨。他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跟踪他,但他知道,杜思晨最终会把他们所有人引向董晟的落脚点。因为杜思晨似乎已经没别的亲人了,他外婆的户籍地址显然不是这个公园。

没过多久,郭涵和杜思晨同时出现在平房门前的院子里,两人似乎在争辩什么。又过了几分钟,一个40岁左右、面容姣好的女人从屋里走了出来,她笑盈盈的,好像在跟他们打听什么有趣的事。

董晟望着公园里鱼贯而出的游客,一副被吓呆的表情。沈晗慢慢朝他靠近。

“爸,公园里的人怎么都出来了?”他听到女孩在问董晟。

董晟没有回答。

“爸,我们进去吧。妈在等着我们呢。”女孩催促道。

董晟弯下腰,对女孩低语了几句,女孩点点头,甩开了他的手,欢快地朝大门奔去。董晟等女儿进了公园大门后,便转身朝相反的方向快步而去。沈晗立刻跟上了他。

他想看看董晟会去哪里,然而,他跟着董晟才刚进入一条巷子的拐角处,董晟就立刻转过身来,站定了。

“你跟着我干什么,你是谁?”董晟问道。

“我是派出所的,董大夫。”

董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算是默认了自己的身份。“你为什么跟着我?”他又问。

“董大夫,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

董晟没说话。

沈晗很想把董晟带回派出所问话,但所长肯定不赞成他这么做,而且被程青刚知道他私自把他们感兴趣的“对象”带回派出所,肯定也会引起误会。所以,他只能随机寻找谈话的机会和场合。

“董大夫,我就直说了。你的侄子董纪贤现在失踪了,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董晟朝身后看了看,像是担心有人会追过来。“纪贤吗?我给了他一点钱,让他走了。”他急急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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