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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天:一宗悬案

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4:14

事情就发生在上星期一。

如上所说,我被丢到了档案室。

档案室的角落里堆了十几个箱子,乔纳说那是前一天送过来的旧案资料,其中还有一部分是悬案。领导要求档案室把它们全部录入电脑。我猜想,以我的打字速度,大概三年之后才能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因为工程太浩大,我就决定偷个懒,再说,副局长当初只是让我去档案室,也许她是让我去视察工作呢?反正她没让我打字。

我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来到走廊上,给莫兰打了个电话。

我在电话里把我今天碰到的倒霉事跟她说了一遍。

“那其实也不错,你正好可以休息几天。”莫兰的语调很轻松。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大声说话,听起来好像是岳母。

“怎么了?”我问道。

“老爸没经我妈的同意,就花60万买了辆奥迪,更要命的是,他还雇了个司机,那司机还是我妈讨厌的人。我妈很生气,现在她正训我爸呢。”莫兰小声对我说。

她答应半小时后再跟我联系。

但令我意外的是,给我打电话的人却是我岳父。

我的岳父大人莫中玉,用现在报纸上经常用的一个词来形容,就是“极品”。他是个爱恶作剧的中医,就我所知的事例就数不胜数。

一次是莫兰外公的葬礼。岳父对岳母说,他特意给老人家定制了一个高级棺材。岳母得知棺材的价钱后,马上就同意用它。可事实是,岳父在棺材下面做了个装置,当岳母念悼词的时候,下面听的人看见老外公慢慢地从棺材里坐了起来,结果可想而知,葬礼被搞得一团乱,好几个人被吓昏了过去。莫兰说那天她母亲是哭着回来的。

“你怎么能这么对我爸,我爸哪点对不起你了?”岳母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岳父的回答差点让我岳母气得背过气去,“我答应过你,只要他活着,我决不捣乱。我做到了,你还骂我。”

然后是莫兰外婆的葬礼,这次岳母坚决不让岳父参与,岳父也答应不捣乱,但他表示要念悼词。他美其名日让大家认识“林美英”——那是莫兰外婆的名字,然后他放了一段录音,全是老外婆骂人和说人坏话的录音,在场的很多人都被骂到了,场面变得很奇怪,悲伤的气氛渐渐消散,有些人还悄悄离开了悼念大厅。最后,岳母摆的“豆腐宴”只来了一半人。岳母自然又是大哭,但岳父却告诉她:“现在的这些人,才是真正对你妈好的。他们了解你妈,他们不计较你妈说过的屁话。今后我们可以继续跟他们来往。”

后来这事还让岳父说对了,他们去法国也的确得到了其中几位的鼎力相助,但据说,岳母对这两件事耿耿于怀,乔纳的母亲郭涵去世时,岳母警告他,“如果死的是我,你爱怎么玩都可以。但我妹妹,不许你掺和!我妹妹已经够苦的了!”为了防止岳父捣乱,郭涵葬礼的那天,她干脆不让他去。但岳母却在悼念厅外面看见一个特殊的花圈,每朵花都是用乔纳的父亲乔永波的照片折成的,乔纳正把这花圈往火里丢。事后一问,“花圈是姨夫做的”,原来早在几个月前,他就开始筹备了。

“你凭什么在几个月前就为我妹妹准备花圈?”岳母自然少不得质问他。

岳父回答:“我是医生,我当然能看出她还能活多久。”跟过去一样,对于自己的行为,岳父毫无悔意,“乔永波就是个始乱终弃的浑蛋,要不是他,你妹妹不会得病,也不会死!我没把他本人搅成花泥埋你妹妹的骨灰,就算不错了。我这是为郭涵报仇,你气什么啊?”

莫兰说,那一次岳母实实在在地跟父亲大吵了一架,因为岳母认为岳父把乔纳教坏了,缺乏做长辈的样子。两人因此整整两天没说话,最后虽然是岳父道的歉,还写了检讨书,但检讨书是他用一块巧克力骗莫兰写的,可见他的道歉一点诚意都没有。

不过,虽然他干了那么多荒唐事,他对我还是很不错的。尽管对于我那模糊的前半生,他编了无数故事骗我,一会儿说我是某军阀的孙子,一会儿又说我是高逑的后代,但他为我尽心尽力地医病却是实实在在的。他每天晚上除了给我扎针灸,还给我按摩,隔三差五还为我特制各种膏药,现在我的腿能恢复大半,全是他的功劳。

“高竞啊。”岳父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尽管他不在身边,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站得毕恭毕敬地回答:“爸,怎么是您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点怕他。一方面是因为我知道他很精明,所以总担心自己如果显得太傻,让他觉得我这个女婿不够格,另一方面,也是怕一不留神着了他的道。

“听说,你手头有些旧案的资料?”岳父问。

“是啊。”

“去翻翻1969年除夕夜灭门案的资料,如果我没记错,这应该算是悬案。”

“灭门案?”不可否认,我来了兴趣。

“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这都应该算是大案子。可惜当时有各种限制和阻碍,最后反正是没破。高竞,”岳父提高了嗓门,“你要是能把这案子破了,我相信不久的将来,你就能舒舒服服地回到你原来的办公室里去喝茶了。”

“我等会儿就去查资料。”我马上说,“不过……”我还是有顾虑的,“我现在枪都被卸了,恐怕没有破案的权限了……”

岳父在电话那头沉吟了片刻,才说:“这也的确是个问题。好吧。我负责给你排除障碍。你先把资料看起来……让乔纳给我打个电话岳父挂上了电话。

不可否认,岳父的提议让我很兴奋。一回档案室,我就扑向了那十几个大箱子。

我在1969年的箱子里很快就找到了这案子的卷宗。

卷宗的袋子外面盖了个“大案”的图章。我草草看了一遍。

大致情况是,在1969年的除夕夜,徐家共有十一人遇害,直接死因是胸部中刀,凶器似乎是一种前面带弯钩的小刀,但当时并没有在市场上找到同类产品。除此以外,一部分死者身上有中毒现象。而该案的主要嫌疑犯名叫董纪贤,追查结果是:在逃。该案在1972年停止所有调查工作,正式变为悬案。

令我惊讶的是,我发现那案子的口供资料里居然有岳父和岳母的名字。怪不得他如此关心。

岳父跟这个案子的主要关联有两个。一,他是董晟的徒弟;二,他也算是灭门案的目击证人。警方把他关起来审问了好几天。他在审讯中承认,他在案发当晚曾经与董纪贤在现场附近遇见过,当时董纪贤神情慌张地说自己“干了一件冲动的事”。我岳父的证词对董纪贤来说是雪上加霜,我想要不是他跟董纪贤的关系很僵,就是因为当时的审讯力度很大,足以摧毁人的意志。不过,我倒真想看看他老人家害怕的样子是怎样的。

看完资料后,我当即就打算要拿下这个案子。乔纳觉得我是异想天开,可当我告诉她,卷宗里有她母亲的名字后,她的态度就来了个180度大转变。

“有我妈的名字?”她马上夺过我手里的档案翻了起来。

后来还是我把那个名字指给她看的。乔纳的母亲郭涵当时的身份是“董纪贤的女友”,虽然郭涵坚决否认自己跟董纪贤有任何关系,而且她的姐姐郭敏——也就是我的岳母大人,也为妹妹作证说他们二人并没有在恋爱,但董纪贤当时在追求郭涵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曾经送过郭涵三斤苹果,两条丝巾以及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在当时,苹果和丝巾应该算是奢侈品。

档案显示,董纪贤在案发当晚去过郭涵家,两人吵架后,董纪贤怒气冲冲地离去。虽然没人看见他在之后那段时间干过什么,但他离开后没多久就发生了徐家灭门案。他之所以进入警方的视线,是因为他在案发当晚就急匆匆地收拾行李离开了家,之后就杳元音信。他的叔叔董晟向警方承认,自己曾出钱资助董纪贤逃跑,这一点更加重了董纪贤的嫌疑。

而我岳父的师父董晟,在得知自己将被带入市局审问后,居然在惊慌之际跳江了。市局派人寻找过尸体,但未果。最后警方宣布董晟死亡,并将其定性为畏罪自杀。董晟临死前并没有说出董纪贤的去向,他说他让他的某个朋友把董纪贤丢进了江里。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这都是个叫人无法相信的证词。

“真没想到,我妈过去还有过追求者,而且还是个杀人嫌犯!”看了资料后,乔纳吃惊不小,她肯定从来没翻看过悬案资料。她也承认这一点,“我怎么看?一周前,这些东西还被锁在地窖里。——好吧,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先找到原来的办案警察,了解第一手侦察资料。”

“没问题。”

“最好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和电话。”

“四十年了,你最好祈祷他们还活着。”乔纳道。

她一边查资料,一边告诉我,岳父刚刚在电话里让她查了一下副局长的档案资料。

“你知道他想干什么吗?”乔纳道。

“不知道。”但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在查副局长?”

“放心吧,他应该不会派人暗杀她。”乔纳道。

但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岳父在打什么鬼主意。

“那你查到了什么?”

“没什么?只不过是背景资料而已。她今年48岁,去年离婚了,有一个上大学的女儿。哥哥嫂嫂在市政府工作,有一个姐姐是人大代表,总之家里都跟政府部门有关系。”

岳父想知道这些干吗,想贿赂她吗?

记忆到底是件什么样的东西?在我出事之前,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猜很多人会把它跟智商挂钩,但我并不这么认为,我不记得我的童年、我的父母,不记得我过去三十多年的经历,这并不意味着,我不是个好侦探。我不知道莫兰是否也这样认为,但我能感觉到,她并没有太把我身后的记忆黑洞当一回事。

“你以后会记起来的。”她总是这么说,“记不起来也没关系,你会有新的记忆,新的回忆。我们还可以重新认识。”她会抱着双臂,颇为诱惑地朝我笑,“现在的你,就像我新交的男朋友,很有新鲜感。”

我发现,自从我上次险些丧命后,她对我的要求很低,差不多只要我活着就行了。而且,她还把我的“记忆力缺失症”变成了人生中的一次颇有情趣的小插曲,这让我挺开心的。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莫兰的电话是半小时后来的,她显然已经知道了悬案的事。

“知道吗,就因为你这件事,我妈已经原谅我爸了。他们现在已经和好了。”莫兰很高兴地告诉我,“因为他们两个都想知道这案子的真相。我妈让你翻翻另一宗悬案的资料。那是她朋友的案子。她朋友叫苏云清,她是在灭门案的第二天死的,我妈一直认为她朋友的死跟灭门案有关。”

“你在哪儿?”我听出电话里有杂音。

“我在车上,我们自己的车上。董叔,麻烦你带我到这个地址。”莫兰在跟司机说话,接着又叫我,“高竞,我马上来看你。”我猜她是等不及想看旧案的资料了。

我本来没打算让她参与的,但她之前对我说过,“高竞,你可能忘记了,你过去总是让我参与办案的,你还说我是你的终身搭档。”

既然如此,我好像没理由拒绝她,而且我喜欢跟她在一起的感觉。跟她在一起,工作也好像变成了一场浪漫而刺激的游戏。而且,她总能想到我想不到的地方。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她就出现在我的面前。在警察局的门口,我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地把她带进了门。楼梯上有人从我们旁边走过时,我听见他们在窃窃私语。

“这样不太好吧。”莫兰小声说,“这毕竟是你工作的地方。”

“我一个小小的档案员,我怕什么!”我回答她。

这是心里话。我觉得我一下子被副局长打到了地狱最底层。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好怕的。说来也巧,我们在楼道里就碰到了副局长。我现在知道她是个48岁的离婚女人,而且家里人都在政府部门工作,这说明她很可能不是靠自己的能力成为我的上司的。这让我更鄙视她。

“高竞。”她叫住了我。本来我打算装作没听见的,但莫兰停下了脚步,所以没办法,我也只能跟着停下。

我回头看着她,等着她说话。其实我更想让她有什么事就给我发短信,但我现在连这句话都懒得说。

“下周一你到枪械科报到,人事部已经在安排了。”她打着官腔对我说。接着,她看着我,等着我的回复。

难道还要我说谢谢吗?

“你要调去枪械科了?”莫兰问我。

我给她看我空空如也的腰间,那里本来有一把枪,现在却被收走了。

“那不是挺好,本来你只有一把枪,现在有一大堆枪可以玩了。”

副局长听见这句,马上道:“他去那里可不是玩的,他是负责枪的登记和检查。”她又补充了一句,“他现在的精神状况已经不适合当凶杀科的科长了,我们是为他着想才这么做的。”

她说得挺真诚,又朝我看过来说:“高竞,准备一下,迎接新岗位。”

说完她就趾高气昂地走了。

“她就是那个副局长?”

“对。”

“BITCH!”莫兰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骂道,“本来我还想劝劝我爸,现在,哼!”

“你爸想干什么?”我忙问。

她没回答我,因为这时候乔纳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见到表姐,莫兰马上就丢下我,勾住了乔纳的胳膊。

“她说了什么?”乔纳小声问她。

“让高竞下周一去枪械科报到。”

‘ 太好了,他在这里就是我的负担!’

“书店的事怎么样了?”乔纳进门时问莫兰。

莫兰开了家书店,实际上就是供应小茶点的书吧。这些天,她打算把门面出租,自己脱手干点别的。我觉得这是明智之举,她是我看见过的,最没敬业精神的小老板了,幸亏房子是自己的,要不然真是亏死她。

“已经有着落了,是一对好朋友,她们很喜欢我的店,其中一个刚从国外回来,另一个喜欢旅行,我挺喜欢她们的,她们说,她们本来就想开这样的一家书吧,现在连装修费都省了,完全不用再改装了。我告诉她们其实装修了没多久,”莫兰提到这个有点不好意思,“没办法,我不是个勤劳的人。”

“我支持你。”乔纳拍了她一下,“你不做老板,也省得你妈和我为你的营业额操心。”

“呵呵,是啊,我每天回去我妈都问我今天的营业额是多少,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一分钱都没有。”

“那是因为你根本没开店。”

“哦,好吧。反正都结束了,接下来,我准备开个网店。”莫兰道。

乔纳拉了把椅子坐下问:“你打算卖什么?”

“我还没想好呢……”莫兰还没说完,我就拍拍资料。

女人们说废话可真是没完没了,如果我不插进去,她们可能到晚上10点也说不到那桩案子的事。

莫兰明白我的意思,“好了,我先看资料。”她坐了下来,忽然她又放下资料,拿起了电话。

“你给谁打电话?”乔纳问她。

“我让董叔给我去买咖啡,他现在就在附近的停车场。”她说话间,电话已经通了,“董叔,你可不可以到附近的咖啡馆去给我买三杯咖啡?一杯摩卡,两杯美式。你不知道什么叫摩卡吗?哦,没关系,就说是奶咖好了……”她挂了电话。

“你居然有私人司机了?”乔纳的眼球都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我爸刚买的车,司机是他雇的,好像是他的朋友。”莫兰站起身,走到乔纳身边,“你帮我查查这个人的档案,董纪光,就是这个名字,”她在桌上的便笺上写下了这个名字,“我妈很讨厌他,肯定是有理由的。”她说完,回头朝我抱歉地笑了笑,“不会耽误很多时间的,亲爱的。”

我还能说什么呢?人家这么漂亮,又这么温柔。

不过,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好像跟灭门案嫌疑人的名字“董纪贤”很像。

“灭门案的嫌疑人叫董纪贤,会不会跟你说的这个人有关系?”我说道。

乔纳已经在查了。

“本市有好几个董纪光,你要找哪个?”

“他的年龄应该跟我爸差不多,60多岁了。”

“找个60多岁的当司机,你爸真是吃饱撑着了!”乔纳边骂边查,很快就有了结果,“呵呵,好了,看看是不是这个人。”电脑屏幕上有一个人的证件照。

莫兰马上予以确认.“就是他。”

“他跟那个案子是有关联的。他是董纪贤的弟弟,我知道姨妈为什么讨厌他了,因为这个人一共坐过四次牢,前面三次都是因为猥亵和强奸妇女。妈的,还是个性犯罪者,姨夫真的脑袋发昏了……”鼠标在电脑屏幕上快速移动,“他最后一次坐牢是从1969年的3月,罪名是包庇罪犯,协助董纪贤逃跑,但后来这个罪名被撤销了。1972年3月,他出狱,后来先去街道办的工厂干了一阵子。街道厂转国营大厂后,他学起了开车,一直给厂里的领导开车。1997年,他55岁那年退休,但后来又被回聘干了几年。天哪!今年他都67了!”乔纳嚷起来,“你爸真是疯了!虽然他有经验,可有必要找个大半截人土的人来当司机吗?”

“看我爸对他的态度,好像是想帮帮他。他结过婚,有家庭吗?”莫兰问道。

乔纳又把屏幕转回到董纪光的私人档案。

“他1978年结过一次婚,老婆在1985年跟他离婚了,他没孩子,目前是单身。”

“我想知道,他最后一次坐牢的情况。”我也走到乔纳的另一边。

乔纳移动鼠标,“我刚刚说了,他是1969年3月开始坐牢的,电脑里没有审问的资料,只有一张市局下达的通知,把他定性为惯犯和协同作案。那时候挺乱,随便盖个章就能要人命,所以让他坐几年牢,也不足为奇。然后是1972年市局下达的另一张通知,说是已经查明事实,他是被冤枉的,予以解除拘禁。”乔纳回头看看我和莫兰,“当时挺落后的,没有扫描设备,很多资料都是手写的,如果有人不负责,随便丢了,也没人知道。”

我已经把那堆资料看过一遍,但没有查到关于董纪光被审讯的资料。

“看来得找他本人聊聊了。”我说。

“也好,马上要到午饭时间了,我请大家去附近的饭店小吃一顿,让董叔也一起去。”莫兰热情地建议道。

乔纳哈哈笑道:“我可不想坐他的车。”

“别小看他,我看他头脑蛮清楚的。”莫兰道。

莫兰的描述很准确。她说董纪光长得像熊猫,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是圆的。事实确实如此。

另一点,莫兰的判断也很准确,董纪光的确头脑蛮清楚的。

我注意到他听到我的身份时,眼里闪过一丝警惕,肩膀也不自觉地弓了起来,这是很明显的防卫姿势,也是坐过牢的人看见警察时会有的惯有反应。不过,他很快又放松了下来,一个坐过四次牢的人,有时候难免会忘记自己目前的状况是清白的,就像小偷即使没偷东西时听见有人在喊抓贼,还是不自觉地会想逃跑。

这又跟记忆有关,心理医生说,某些生命中一再重复的事会深深镌刻进你的骨髓和细胞,即使你丢失了记忆,也会在一定情况下做出相应的反应。拿我来说,我是个警察,所以我记得怎么用枪,我会按照警察的逻辑去思考问题,当我见到穿警服的弟兄时,会感到亲切而不是害怕。

“董叔叔,你吃辣吗?”莫兰在点菜。这是警察局附近的一家小饭店,特色是家常小菜。我们四个人找了个包房。

董纪光摇头说:“我不吃辣,我喉咙不好,会咳嗽。”他指指自己的喉咙。

莫兰点了几个口味清淡的菜,为了照顾乔纳的重口味,她又加了一个麻辣香锅。

等着上菜的时候,我们就先聊了起来,莫兰主动给董纪光倒了茶。

“董叔叔,喝茶。”莫兰热情地招呼他。

董纪光笑着点头,弯弯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好了,想问什么,你们说吧。”他道。

在来饭店的路上,莫兰已经向他简单介绍了我们的意图。看起来,他并不抗拒被问及过去的事。

“就从董纪贤说起吧。”我开口了,“我看了资料,知道他是首要嫌疑人。”

董纪光讪笑道:“警察是这么认为的,说他杀了人,我觉得他们是找不到别的嫌疑人才找上了他。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带着东西逃走。”

“他们当时为什么把你关三年?”莫兰问。

“还不是因为他?他们要我说出他的去向,我根本不知道,我能说什么?”他摊摊手,“再说,我跟我哥的关系一向就不怎么样。他犯事了,看在老爸的分上,我不至于去举报他,但也不会包庇他。可他们根本没给我辩解的机会,他们只想知道董纪贤在哪里!他们还认定我知道,哼!后来如果不是沈晗帮我,我还不知道得在里面待多久呢!”

“沈晗是谁?”莫兰问道。

我在档案里见过这名字,“他是当年西田巷派出所的民警。关于董晟的证词,都是他说的,当年也是他把董晟追到江边的……”

董纪光笑道:“他跟我叔叔是怎么回事,当时我没在场,我不好说。但就我认识的沈晗,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好警察。那时候这样的警察可不多。”

从一个坐过四次牢的性犯罪者嘴里说出这样的话,实在是有点奇怪。我很想问问他,沈晗这个警察究竟好在哪里。难道他把你从牢里弄出来,就说明他是个好警察了吗?

“那时候,他知道我被关在里面,”董纪光接着说道,“他就四处帮我去申诉。后来,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办法终于说服了那些市局的人。再说,我被关了三年,差不多也是死狗一条了,他们也知道我不可能知道什么。后来这案子也变成了悬案,没人关心了,所以我就出来了。”

服务员送来一份宫保鸡丁,莫兰忙给董纪光夹菜。

董纪光一迭连声地说了几个好字,接着道:“可惜沈晗因为叔叔的事受了牵连,莫名其妙地让嫌疑人跳了江,上面很恼火,就给了他个处分,他一直到1971年才回派出所干。”

“他现在在哪里?”我问道。

“大概是1974年吧,他跟我婶婶结婚了。”

“这个我好像听说过。”莫兰插了进来,“我爸的那几个兄弟对这件事都特别生气。对了,你叔叔出事前,跟你婶婶关系怎么样?”

“嘿嘿,别看我婶婶后来改嫁了,两人出身也不同,可我叔叔在的时候,两人关系真的挺好。再说我叔叔有点怕老婆。怕老婆的人,夫妻关系肯定坏不到哪儿去。”董纪光嘿嘿笑道,“他有时候偷偷塞给我钱或什么东西,都让我瞒着婶婶。就除夕夜那天,他碰见我,给了我一包花生,让我千万别告诉婶婶。你们知道,一包花生在那时候可是挺稀奇的。我后来就把它藏在衣服里了。”

“那你婶婶跟沈晗是怎么会走到一起的?”

“我叔叔的死,多少跟沈晗有点关系,为这事,他一直很内疚,所以他后来经常去帮我婶婶干活。我婶婶一开始恨他,后来有一次,她路过西田巷那边,进没进去我不知道,也不知是触景生情还是怎么的,反正她后来就昏倒在了马路上,差点让车撞死。幸亏让沈晗看见,把她背了回来。后来,沈晗又照顾她,他们这才熟了起来,这么一来二去两人就有了感情。再后来,我婶婶就决定嫁给他了。我那时候还劝过我婶婶,可她铁了心要嫁给他,那我就没办法了。”董纪光吃了几口菜,“我还去喝了喜酒呢,他们就在家里摆了一桌,请了几个人,当时他们师兄弟几个,就只有你爸去了。”

莫兰认真地点头说起来:“我爸跟师娘特别有感情,他说师娘是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的。”

“另外几个师兄弟对我婶婶也是有感情的,只不过,他们没你爸那么想得开,他们总觉得婶婶是嫁给了仇人。就我那个堂妹董焱,那时候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婶婶结婚后,她看见我婶婶就像看见仇人似的,有一次还差点拿剪刀戳伤我婶婶。再后来,她就被辜之帆收养了。”

董纪光用几分钟给我们说了一通辜之帆和董焱的往事。

原来当年14岁的董焱不肯再跟母亲生活,于是就由当时刚刚结婚的辜之帆收养。辜之帆对董焱爱护有加,两人日久生情,后来辜之帆跟妻子离婚,跟董焱结婚,但两人的脾气都不好,而且都是自视甚高的人,所以结婚之后争吵不断,最后婚姻只维持了一年就草草收场。在那之后,两人就如同竞赛一般,各自都跟不同的人结过无数次婚。两人每次结婚都会给对方寄请帖,而每次,他们都会去参加对方的婚礼。

有一次,董焱的出现还促成了辜之帆最短的一次婚姻——才领证一天。那次,婚礼进行到一半,董焱突然翩然而至,不知是她的穿衣打扮还是说话神情,哪一点触动了辜之帆的神经,他拉着董焱就去了自己安排好的新房。结果,两人在床上亲热时,被正好来换衣服的新娘和伴娘撞见。新娘在家哭了三天,最终还是跟他离了婚。

我觉得用今天的话说,辜之帆和董焱就是两个奇葩。

“那现在他们两人怎么样了?”乔纳问道。别看她外表大大咧咧的,不像女人,实际上却有一颗平凡女人都有的八卦之心。

“是啊,后来呢?”莫兰接着问。

“这得问你爸,我平时不跟他们联系。”董纪光道。

“我想找沈晗问问当年的案子。”我说。

“沈晗?”董纪光讶异地看着我,“他两年前得肺癌死了。”

“他死了?”

“是啊,他抽烟抽得太厉害。我婶婶管不了他。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这个案子了,后来我才知道,徐家被杀的人中,有一个还是他的好哥们,那人是无意中闯进去的,结果被人杀了。他一直想找到凶手,为他的兄弟报仇,可惜……”他摇头叹息。

董纪光又把当年他叔叔董晟之所以会死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是因为我妈和我阿姨去找我爸,警察跟踪她们,才找到了董晟?”莫兰把他的陈述总结了一遍。

“就是这么回事。不过这也怪不得你妈,警察总有办法找到我叔叔,如果他们想找的话。”董纪光道。

“那时候我爸还被打伤了?”莫兰又问。

“董纪贤干的。你爸还听见他说话了。这事他后来也告诉警察了,所以警察更加认为董纪贤就是凶手。”

一口一个董纪贤,看得出来,他对他哥哥的确没啥特殊的感情。

“董叔叔,你认为不是他吗?”莫兰问道。

“我才不信他能干出这么大的案子。别看他上过大学,是个医生,可其实他并没有那么聪明,也没那么胆大,他就是个胆小鬼,他只会吹牛!”董纪光谈起自己的哥哥时,一脸的鄙夷,“再说,后来沈晗跟我说,现场应该有两个人,董纪贤那天是去见郭涵的,他当然是一个人去的。后来在郭涵那里受了气出来,你说他到哪儿去临时拉个帮手?”

“可他既然逃了,那说明他还是干过什么的。”我说。

董纪光没说话。

“那他走了那么久,后来就没回来过?”我又问。

董纪光咧嘴一笑:“小高,你这下可问到点子上了。他回来过。”

这句话差点让我从座位上跳起来,连忙问:“你说他回来过?”

“可不是吗。”

“那现在呢?”

“死了。”

“死了?!”

“这事你爸也知道。”董纪光朝莫兰看过去,“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他在外面已经改了个名字,叫王纪中,我妈姓王。原来他后来果然是我叔叔的朋友帮忙,偷渡去了香港。他在香港的一家私人诊所里工作,已经在那里结婚生子。他回来后,就直接去找了你爸,你爸给他安排了住处。我们原来住的地方已经拆迁了,所以他也是通过你爸,才找到的我。我们还一起吃过一顿饭,本来约好第二天见面,把当年的事情说清楚的,因为这事始终是个疑问,我们都想知道他那天晚上到底干了什么。但第二天董纪贤离开酒店,说是想到处去转转,等晚上你爸再去找他时,酒店的服务员说,他没回来过。后来才知道,那天他突发了心脏病,一下子就去了。后来,他老婆和儿子过来替他办的后事,他的身份谁也没说破。事情就这么过去了,他的尸体被火化了,骨灰被带回了香港。”

“你们吃第一顿饭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把事情问清楚?”我说。

“我们当然问了,可他就是不想提。你爸软硬兼施逼他,临走的时候,他才答应第二天再跟我们见一次面,告诉我们当年的真相。”

“结果他死了?”

“是啊,这事也挺奇怪的。”

“他去世那天跑到哪儿去了?”莫兰插了一句。

“前一天他说想去西田巷看看。”

莫兰的目光朝我扫过来,我读懂了她的意思。

“我们也得去那儿看看。”她是想说。

董纪光胃口不大,一顿饭下来,他说得多吃得少,莫兰最后把所有的剩菜剩饭都打包给了他,让他带回去当晚饭。他很高兴地接受了她的好意。虽然他有不太光彩的过去,但现在,我觉得他看起来还不错,像个好人的样子。

午饭后,董纪光在莫兰的指示下,把车开到了西田巷。而乔纳则答应回办公室,替我们查所有相关人员的档案资料。

董纪光在西田巷巷口的一家旧书店门口把我们放下。随后,他就去附近找停车的地方。

“这家书店开了很多年了。”临走时,他告诉我们,“当年案子发生时,它就在了,你们可以进去打听一下。”

看来,他也很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下车后,莫兰走到书店门口,看着破旧的红色木头门框对我说:“过去我外公带我来这里买过《好儿童》杂志。”

我知道她家过去就住在西田巷,而这也是她父母之所以会跟案情有关的原因之一。

“你们住几号?”

“我们住318号,就在320号的斜对面,”她忽然停住脚步,“小时候我爸妈总说那房子闹鬼,让我别靠近那里,现在我知道了,原来那里出过事。”

“你们后来怎么会搬走的?”我问道。

“那房子是我外公单位的,他去世后,房子就被收走了。我们搬到了他们单位安排的另一套房子里住。再后来外婆去世,我们就把房子卖了,换了高层。我爸妈他们想换个环境。真不知道现在谁住在原来的320号。出了那种事,住在里面肯定会常做噩梦吧。”

“我查过,徐海红仍然住在里面。”

“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莫兰道。

“不知道,打个电话问问乔纳查得怎么样了。”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乔纳的电话。

乔纳很快就接了电话,“喂!高竞!你今天下午没回办公室,算是旷工,知道吗?”

“有人来查过我了?”

“当然了!副局长派人来找你,你不在。”

“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去医院看病了。”我没好气地说。

“我就是这么说的。”

“关于徐海红,你查得怎么样了?”我问道。

“档案显示,她当年被强奸了。她对凶手的情况一无所知。她在1970年1月生下一个女儿,她自己也说不清孩子的父亲是谁,警方怀疑是凶犯留下的种。她的户籍地址是西田巷320号,一直就是这个。哦,对了,1990年开始,她住的房子转为产权房,她是房主……”乔纳好像用刻板的声音念着电脑里的文字.“她继承了她父母、祖母以及两个叔叔留下的遗产……哇!”她兴奋地摩拳擦掌,“19000元在当年可以买下一条街了。”

“工作经历呢?”

“19岁开始工作,最初在街道工厂,后来转到书店当了营业员,之后一直在那家书店工作,从营业员干到经理,55岁退休。她的工作单位叫‘为民书店’,地址是西田巷180号。”乔纳的声音响了起来,“可能就是西田巷巷口的那家书店,这书店我也去过,搞不好小时候我还见过她呢。”

我回头看了一下那家旧书店,书店没有牌匾,不过墙边有个新打上去的蓝色铁皮地址,上面的确有西田巷180号的字样。

“她有个女儿?”莫兰在旁边插嘴,“让乔纳查查她的女儿。”

乔纳大概听见了莫兰说的话。

“还用说,我早就查了。她叫周霖,1970年出生后没多久就被西田巷314号的周家收养。她1988年毕业于S师大二附中,1990年去了美国,目前档案能查到的就这些了。还要查什么?”

我觉得差不多了,但莫兰却抢过了电话。

“我想知道为民书店是什么时候成立的。”莫兰对着电话说,估计乔纳开始忙乎起来。

没过多久,乔纳就有了答案,“1949年11月,刚解放就开了,的确够久的。”莫兰说着把手机还给了我。

“还有什么事?”乔纳问我。

“我要知道当年负责调查这案子的警察,不是沈晗。当年应该有人专门调查这个案子。”

乔纳那头笑道:“还用你说。已经开始查了,等有结果再联系你。”

她很干脆地挂了电话。我就喜欢乔纳这点,完全不需要跟她寒暄什么。

接着,我们就去了那家书店。这家店真够破的,进门时我真担心屋顶会突然塌下来。

店里只有两个营业员,两人都年近50岁了,她们都认识徐海红。其中一个还告诉我们,她跟徐海红做了二十年的同事。

“她是我的前辈了,我来的时候,她已经是这里的经理了。她话不多,人蛮漂亮的,做事很认真。她的事我还是听集团里的人后来说的。不过,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也没问过她。但我知道她家就住在里面。”店员朝巷子里指指,“她现在每周会过来,她在我们这里订了很多报纸和杂志。她很喜欢看中国古典小说,有些卖剩下的古文书,什么《儒林外史》《水浒传》《镜花缘》啊,她都会买回去看。”

店员也认识徐海红的女儿周霖。

“她好像是长年在国外,说话蛮爽气的。她还给我们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说如果徐经理一个星期不来,就让我们打这个电话过去问问。”店员给了我们一个电话号码。

走出书店以后,我拨通了这个电话号码。

电话铃响了足有十几下,才有人接起了电话,但没人说话。

“喂,是徐海红吗?”我首先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随即电话就挂上了。

“她挂了电话?”莫兰道。

“可不是?”我决定再试一次。

这一次,我才开个头,电话那头就有个老年妇女在朝我吼叫:“我不买房!我不做金融交易!以后别打来了!”

等我第三次打过去,发现电话那头是一串忙音。估计是她把电话拎起来放在了旁边。

“好了,别打了。”莫兰道,“我们还是直接去找她吧。”

也只能如此了。

莫兰说的不错,西田巷318号就在320号的斜对面。我没走进门,但我目测了一下,如果站在各自宅院的二楼,应该能看清楚对面房子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

我们路过318号的时候,莫兰忍不住回头看。那里的大门是新装的铁门。

“不知道是第几批住户了。”她小声嘀咕。随后她居然按响了门铃。

“莫兰,你想干什么?”

“我只想想看看我过去住过的地方。你去找徐海红,我马上过来。”

我有点迟疑,不知道该不该丢下她,但她做了一个赶我走的动作,“你去吧,我马上就来。”

我来到徐海红的门前,但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门铃,只能敲门。但我敲好久,也没人开门。无奈,我只能折返到318号门前,发现莫兰正在跟屋主聊天。

“那里死过人?”对方是个30多岁的年轻主妇,显然被莫兰的话吓了一跳。我明白莫兰的意思,她是想找借口进去看看,其实,我也正有此意。

“她不肯开门?”莫兰问我。

“对。她一个人住?”我问那女人。

她有点茫然,“好像是的。我没注意过她,但看见她时,她都一个人。”

“你跟她说过话吗?”

“没有,我又不认识她。不过我婆婆好像跟她说过话。”她好奇地看着我,“你们是警察?”我亮出了我的警察证。她马上相信了,“你们进来吧,我婆婆不方便出来,但你们可以自己去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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