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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天:一宗悬案.2

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4:14

她带着我们进了门。我不知道原来的院子是怎么样的,现在看来,它就是个堆放杂物的破院子,整个院子里没有一株像样的植物,全是旧椅子、旧凳子和一些用黑布包着的物件。

“那个藤椅是我外公的。”莫兰指指院子角落的一个破藤椅,小声对我说。

年轻主妇把我们领进了屋。莫兰好奇地四处张望,我却在想象当年8岁的她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的模样。我出事之后,岳父经常会给我看过去的照片,其中就有莫兰小时候的。那时的她,是个头发长长的甜美小姑娘。我还记得有一张照片,她赤着脚在站在楼梯上,一只手拿着根雪糕,笑得好开心。那张照片就是在这里拍的吗?

楼梯应该还是旧的,木头地板已经被磨得溜光,我们踩上去就发出一阵吱吱呀呀的响声。

“这楼已经很旧了,几次想翻修,但婆婆就是不答应。”年轻主妇小声解释道。

她走在前面,我跟着她,莫兰落在了后面。

我转过头,发现莫兰在靠近楼梯的某个房间门口停了下来,门开着,她站在门口朝里看。这时年轻主妇已经注意到了她的举动。

“那是我女儿的房间。”她说道。

莫兰大概觉得有点失礼,马上跟了上来。我猜那应该就是她原来的房间。多年后,看到自己过去住过的地方,应该特别有感触吧。我有时候想,如果我能看看我原来住过的地方,应该也会想起很多东西,不过可惜据我所知,我的房子已经过户给了我妹妹,而我妹妹已经把它卖了。

年轻主妇把我们带进了她婆婆的房间。她婆婆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放大镜在看报纸。年轻主妇把我们的来意简练地跟她说了一遍。

“那件事在我搬来的时候,听居委会的人说过。”老婆婆把放大镜放下了,“当时我也很吃惊,不过我们都是共产党员,不信那些鬼神之说。你们坐。”她指指房间角落的两个旧沙发。

“你跟徐海红接触过吗?”我问道。

“她叫什么?”

“徐海红。”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她叫这个名字。我们有时候会在菜场碰到。有一次,我在菜场滑倒了,她还扶我起来。她人不错。”老婆婆颤颤巍巍地指指窗外,“她就住在对面。按理说,我们应该很熟,可我搬来那么多年,也没跟她说过几句话。她不喜欢跟人聊天,也从来没请我去过她家,当然,我也不想去那种地方!”老婆婆清了清嗓子。

“从这儿能看到她家的院子吗?”莫兰走到窗前问道。

我跟着走了过去,我发现两栋楼虽然面对面,但对面的院子里有两棵参天大树,估计也有百来年了,所以要想看清对面房子里发生的事,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们搬来的时候就有这棵树吗?”我问老婆婆。

“有了有了。那时候,我还想让他们把树砍了,因为树上有鸟窝,一早上真是别想多睡一会儿,吵死人了。可是,我去敲门,也没人开门。后来找居委会的人,由他们出面跟徐……”老婆婆没能记住这个名字。

“徐海红。”我接口道。

“管她叫什么呢,那次居委会的人去协调,她也同意的。但后来也没砍成。因为她给我写了封信,说那棵树是300年的老树,还说了一通那树的历史。她还说,愿意出500块来补偿我。那可是1986年,500

块可不是个小数目,我哪能不同意啊。那时候我儿子还在上学呢,家里也需要钱……”老婆婆笑起来,“现在,我耳朵不行了,听不见鸟叫了,也就无所谓了……”

“她那封信,您还留着吗?”奠兰问道。

老婆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说:“我这个人就是念旧,什么都不舍得扔,所以啊……来,”她在叫她的儿媳妇,“去阁楼上,把那个小铁皮箱子拿下来,那是装信的……”她絮絮叨叨地跟我们解释,“我过去在档案局工作,有个习惯,就是什么都放着存着,不爱乱丢东西,生怕丢了什么重要东西。”她的话让我想到院子里的旧藤椅。

“你怎么还不去拿?”老人在催促儿媳妇。

年轻主妇白了老太太一眼,嘴里嘀咕着什么,不情不愿地走了出去。

“现在的年轻人,叫她做点事,真是累死人了。”老婆婆皱眉道。

“当时的500块的确特别值钱。那时候,我记得爸妈的工资也就只有几十块。”莫兰说。

我得说,她说话的样子虽然超级可爱,可一点都不像个警察。果然,老婆婆戴起老花镜端详起她来。

“你也是警察?”老太太问。

莫兰一笑:“我也在警察局工作,只不过,我不能算是警察,我在档案部工作,我负责整理旧案子的资料。”

老太太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你不是在第一线工作的。这么说我们还是同行呢。”

莫兰笑眯眯地点头。

“干档案这工作,最重要的就是耐心仔细。别看工作不难,可真的要干好了也不容易。”老婆婆教育起莫兰来,她指指墙上的奖状,“你看,这是我1967年被评上的‘先进工作者’,这是1975年的三八红旗手,还有1980年的……”

莫兰走到奖状前看了一遍,不住点头,“您那辈的人,工作起来,特别有热情。”

“对啦!我们那时候干起活来都是不要命的,可不像现在的年轻人,我生孩子的前一天还在岗位上呢……”

说话间,门被推开了。老婆婆的儿媳妇走了进来,她手里捧了个陈旧的小铁箱,铁箱上面贴了一张标签-Y信件2。

“这是关系比较远的人寄来的信。有的人只来一封信,有的人后来就不联系了,我都放在这里。”老婆婆解释着,打开铁箱,信件是按照年份排列的,每封信的右上角都贴了一个年份的标签,所以很快她就找到了那封信。

“找到了。”她把信递给了莫兰,“你可以看看,她写得不错。”

信的内容如下:

“刘玉林老师惠鉴:

昨遇居委会的陈君,得知贵体欠佳,本拟趋前问候,只恐以无谓之周旋,反扰贵体之静摄,故未敢前往。你我虽未谋面,但比邻而居,本应相互扶持,但因两树之扰,令刘师身染贵恙,小妹深感愧疚。陈君日前已通知我砍树的时间,我也已同意。然在杀伐前,还请刘师听我一言。树乃家门兴旺之象征。1969年小妹家遭巨变,心无所系,唯见此树尚有一丝安慰,此树为红毛榉,方圆十里,仅此两棵,况栽种于三百余年前,当年董家的后人,曾为此树题诗作对。如今仍枝繁叶茂,有禽鸟长期栖息于此,我知鸟鸣颇为惊扰,然一旦树倒,禽鸟之家被毁,且不论鸟失其所,何其可怜,这也是万事俱败之相。因而杀伐之事,还望刘师斟酌。若刘师肯高抬贵手,放过此树上一众生灵,给小妹一条生路,小妹愿付500元予以补偿。

妹徐上”

“威逼利诱。”我看完后说道,“不过换作我,我也会答应的。那棵树长得好茂盛,砍了确实可惜。”

“她信写得很好啊,她是学中文的?”莫兰却提出了疑问。

“她是不是学过中文,我不知道,但她喜欢中国古典文学那倒是真的。”刘老太说,“她在书店上班的时候,我总看见她捧着本《唐诗三百首》或者是《三言二拍》中的一本,她还喜欢穿旗袍,总之是个怀旧的人……既然她提起了1969年的事,我后来就找人仔细打听了,这才知道出过这么大的事,老实说如果早知道,我就不会搬来的。反正呢……后来想想就算了,人家家里什么都没了,就剩这两棵树了,我还那么计较干什么,而且我也打听过,这附近方圆十里,的确只有这两棵红毛榉——你们要喝茶吗?”

我连忙婉拒。莫兰也连连摆手道:“不必不必。谢谢了。这封信是不是可以暂时由我们保管?”

老婆婆似乎还有些不舍得,她说:“好吧,不过事情办完你得还给我。我都登记了的,要是缺了这个可不行。”

“当然。”

我们走出刘家后,莫兰对我说:“我过去觉得我家好大,现在看看真的好小,又破又小。”她对自己的旧宅唏嘘不已。

但我关心的却是那封信,“你干吗要留着那封信?”

“她不肯开门,又不肯见人。所以,我想就算我们进门见了她之后,她也不是那种愿意说话的人,但如果一个人看见自己多年前写的信,也许会改变态度。”莫兰歪头看看我,“回忆会让人变温柔。”

这话好像是说给我听的。

“如果没有回忆呢?”

“亲爱的,你不是没有回忆,”她挽住了我的胳膊,“只不过你回忆的深度跟别人不一样而已。别人的回忆有三十年,而你是三个月。我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总是把我的失忆症说得跟老年人的高血压糖尿病一样平常。

接着,我们去了居委会。我的警官证很有说服力。居委会的干部向我详细说明了徐海红的现状:一个人住,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来往,也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居委会干部对她的印象是,出奇的要强,也出奇的冷漠、独立、勤劳、爱干净,万事亲力亲为。居委会的干部对314号周家跟徐海红之间的关系,知道得很清楚,但也告诉我们:“他们两家没什么来往。他们互不走动,徐海红不欢迎别人去她家。”

虽说如此,居委会干部仍然认为,周家是西田巷里跟徐家关系最亲密的邻居。

“因为她女儿回国,总会去看看她。”

居委会干部告诉我们,目前她女儿周霖就在国内,她认为周霖可能是整个西田巷唯一一个近几年去过320号的人了。她建议我们先跟周霖聊聊。

当时正是午饭时间,周家的后窗飘出一股煮鸡汤的香味。

我们按过门铃后,有个年约70岁的老太太给我们开了门。她显得颇为热情。

“请进,请进。我刚刚接到居委会的电话了。”她说着话,把我们带进了门。

跟之前的刘家不同,周家的院子收拾得很整齐,一半栽种了各类鲜花,另一半则铺上了水泥,造了个小小的凉亭。走进主屋则是欧式风格的布置,简约精致而干净。大部分家具都是新的,客厅唯一的旧物件是摆放在角落里的一台钢琴。

“我姓王,你们叫我王老师就行了。”老太太已经为我们泡了两杯绿茶。

我们没查过周霖养母的身份,不过看她得体的打扮和满屋子的书和杂志,我猜想她是个有文化的人。

“这案子是要重新调查了吗?”王老师在我们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是啊。”我答道,“我们准备重新搜集一下线索。我们本想见见徐海红的,可惜她人不在。我们刚刚敲过门,没人开。”

“她可能不想开门,等会儿让霖霖带你们过去。”

“周霖是什么时候知道徐海红是她母亲的?”我直接问道。

王老师和蔼地笑了笑。

“这种事怎么瞒得住,我们就算不说,将来这里的街坊议论起来,事情还是照样会传到她耳朵里。所以,我们在她15岁的时候就把她的身世告诉了她,也包括徐家的案子。”

“15岁可是叛逆期,她当时能接受这事吗?”莫兰道。

王老师叹气道:“没错,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后,马上就跟我们疏远了,后来还嚷嚷着要找自己的亲妈。有一次,她跟我们吵架,提起行李就搬了过去,说是要跟我们断绝关系。”

“她搬过去住,徐海红认她吗?”

“认倒是认了,可霖霖在那儿住了一夜就逃回来了。”

“逃回来?徐海红打她?”莫兰道。

王老师笑起来:“没有,不是这么回事。这事跟她的头发有关。霖霖那时候是长头发,平时梳着两条辫子。她在那里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长头发被剪了,头发全掉在枕头上。她跑去找徐海红,徐海红说那是她两个弟弟干的。”

“她弟弟?”如果我没记错,她弟弟应该在1969年的灭门案里被杀了。

“就是啊。”王老师马上看出了我的心思,“因为这件事,我也找过徐海红。我认为就是她干的,她就是不想让霖霖住下去。那是我们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坐下来说话,可她死活不承认,坚持说那是她的两个弟弟干的,她说他们从没离开过那房子。”

我觉得好像有一股阴风从楼梯口吹进来,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天霖霖是捂住头逃回来的,后来她再也没敢在那里住过。现在她每次回国,都会去看看她,有时会送点吃的过去,但从不敢在那里住。”

“这些话,您信吗?”莫兰问道。

王老师笑了笑说:“我当然不信,不过,很多事我也解释不了。其实在霖霖之前,就有其他人住进去过。大概是1972年,附近工厂纠察队的几个人,他们看徐海红一个人住,就硬是搬了进去,也没经谁的同意。后来没过几个月,都出了事。”

“出事?”

“是啊。当时一共有三户人家搬进去。一户是一对新婚夫妻,另有一户是三口之家,还有一户是单身的。先是那对新婚夫妻出了事,有一天两人吵架,吵着吵着就动了气,这男的拿把刀把女的捅死了,后来他自己也自杀了。”

“那吵架的原因是什么?”我问。

“这我不清楚。接着是那个单身男人,有一天他大概是喝多了酒,在楼梯上发酒疯,摔下去后头部骨折,还没送到医院就断气了。最后是那个三口之家,他们的孩子莫名其妙不见了。后来那当妈的找不到孩子就疯了,自己跑到马路上,被车给撞死了,这当爸的没过多久就搬走了。这之后,除了霖霖去住过一个晚上,就再没人去过,大家都说那房子不吉利。徐海红跟别人说,她在家里经常见到她的两个弟弟,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大部分人都怕去那里,她平时也不让别人进去……”

不管有多吓人,我是不信鬼神之说的。不过那几户人家发生的事,确实有点没法解释。会不会只是巧合?

“那对新婚夫妇出事后,警察来调查过吗?”我问道。

“有警察来过,后来也没查出个所以然,这些你们可以去问问居委会……”

“他们应该搜查过房子吧?”莫兰问道。

“搜查过,还不止一次,一波又一波的。第一次你们都知道,就是徐家出事之后,后来就是那单身男人死了之后,再后来就是那孩子失踪之后。”王老师微笑着停顿了一会儿,才往下说,“……不瞒你们说,徐家出事的那天晚上,我们家也出了一件事。所以对那天晚上的事,我记得特别清楚。”

“哦,你家出了什么事?”我马上问。

“你们那边应该也有记录。那天晚上,有小偷来过我们家。我们也报警了。我婆婆当时还怀疑徐海红就是那个小偷。”

“真的?她有什么证据?”

王老师忙摆手道:“她哪有什么证据。她之所以这么认为,就是因为有一次,她看见徐海红在饭店吃饭。饭店的服务员告诉我婆婆,徐海红一个人吃了半只红烧鸭。因为徐家重男轻女,平时徐海红就没什么吃的,看起来也可怜兮兮的,所以我婆婆认为,她去饭店吃饭的钱不可能是父母给的,一定是偷的。她那时候跟警察也说了,她还说就因为徐海红在我们家偷东西,没在家,所以才让她免遭一难,”

“我觉得老婆婆分析得挺有道理的。”莫兰插嘴道,“你们家那次都丢了些什么?”

“有一块男士手表,梅花牌的,是我公公新买的准备送给我爱人当生日礼物的,他那年正好30岁。”王老师努力回想着当年的事,“还有50多块钱,那时候的50多块可不是个小数目,把婆婆给心疼得一整夜没睡觉。还有些吃的,一包牛肉,一包糖,一包花生……这些东西就今天看来,也许不算什么,可在那时……而且还是过年。你们可想而知,当年我们是什么心情……”

“既然如此,你婆婆当初能同意您收养她的孩子吗?”这个问题我想不通。

“实际上就是我婆婆提出要收养那孩子的。”

“她为什么要让您收养贼的孩子?”

“就是因为她想弄清楚,是不是徐海红干的。那时候,我们家失窃了一块手表,她想通过这层关系找到手表。我婆婆那时候还说了,如果确定徐海红就是贼,那就永远不让她看孩子。”王老师喝了口水,接着说,“也是我婆婆主动找了居委会,她让居委会出面帮她搭线。后来居委会来了消息,说徐海红不想要那孩子,孩子出生没几天,就被送到姨妈家去了。居委会又联系了她姨妈,她姨妈也正犯愁呢,因为是女孩子,男孩子送给别人,要的多,她也不知道该拿这孩子怎么办呢,听说有人肯收养,那是求之不得。于是这孩子就这么来了。”

“那到底有没有找到老婆婆说的手表?”莫兰惦记着这件事。

“当然没有。”王老师笑道,“收养孩子后,我和婆婆只去过徐家一次,哪有机会去找手表。我婆婆本想着以后可以抱着孩子去她家,也是一个借口,但徐海红根本不欢迎我们去,还对我们说,她只当那孩子是被狗咬去的肉,她痛过就忘了,不想再提起……”

“那关于孩子的父亲,她有没有说过什么?”莫兰问。

王老师叹气道:“她没说,不过我们都知道,出事那晚她被人强奸了,所以这孩子的父亲当然就是凶手了。”

楼梯上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妈,我来了。”一个女人爽快干练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中等身材,体型微胖,留着短发,穿着花T恤的女子从楼梯上快步下来。

“这就是霖霖。”王老师介绍。

一转眼,周霖已经走到了我们眼前。

“这案子要重新调查了?”

我点了点头。

“可以给我看下你的证件吗?”周霖好像比她的养母王老师谨慎许多。

我掏出证件递了过去,周霖快速看了一眼后还给了我,她说:“都已经过去四十年了,你们是怎么会想到要重新调查这案子的,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线索了?”

“现在还不好说。听说你是这条巷子里唯一能接近徐海红的人?”

周霖并不否认:“她很怕生。当年的那件事,把她整个人生都改变了。”

“我们刚刚去找过她,她好像不在。”

周霖笑道:“她在家,但如果她不想开门,她就不开门。有时候,她假装自己根本不住在里面。”她边说边走到电话前拿起了电话,“任何人要找她,都得先给她打电话。她的很多事都是在电话里解决的。电话她还是肯接的。我打个电话问问她,是否愿意见你们。”

“不,你得跟她说,我们要见她。”我纠正道。那意思就是说,不管她是否愿意,我们都要见她。我注意到周霖听了我的话脸色不太好看,不过她没说什么,直接拨通了徐海红的电话。

显然有人很快就接了电话。

“喂,是我,周霖……刚刚有人来敲门,你听见没有?不是卖保险的,是警察,他们现在在我这里。”周霖朝我看过来,“他们要见你……呵呵,当然是为了当年的那件案子……是啊,我也觉得没什么好说的,都过去这么久了……不过他们是警察,如果你不开门,他们也会用别的办法进来……”她语含讥讽,“……你要考虑多久?”徐海红大概说自己得想一想,“好吧,我等你的电话。你尽快,他们就在我这里。”周霖挂了电话。

“她怎么说?”王老师问她。

“她说等会儿给我电话。”

“要等多久?”我问道。

周霖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她没说。”

我站了起来。

“既然她在里面,我觉得就不用这里傻等她的电话了。”我边说边往外走,莫兰跟在我身后。

“你要干什么?”周霖道。

“我们自己想办法进去。”我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周霖穿着拖鞋,急急忙忙地追了出来。

320号的庭院比314号的周家略大一些。我们才刚进门,屋子里就有了响动。

“徐姨,徐姨!”周霖叫了起来。

有趣,她居然管自己的亲妈叫“姨”,这从另一方面也说明了她们母女的关系并不亲近。周霖关心她,仅仅是出于血缘关系,徐海红恐怕也是一样。

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纱窗里,但很快就消失了。

过了会儿,有人开了门。

“怎么也不等我的电话?”那应该就是徐海红的声音,苍老冷漠而沙哑,语气中带着不耐烦。她站在门口的阴影里,我完全看不清她的样子。

周霖首先进了屋,我听见她在说话,“他们就是我刚刚电话里说的警察,他们一定要现在来见你,我也没办法。”

“过去的四十年.倒没见他们有什么动静!”徐海红道。

我想跨进屋,却发现莫兰停步不前,“你怕鬼?”我轻声问。

“有一点……”她说。

园子里种了不少花,有桃花、杏花、梅花,还有很多很多的月季、洋牡丹和蔷薇。徐海红挺喜欢种花的,我想,这也许是这个孤身女子寂寞生活中的唯一乐趣了。

“不会有什么鬼的,你放心。”我拉了拉她的手,这举动正好被周霖看见。

“她不是警察,对吗?”周霖走到我们面前。

“我是陪他来的。”莫兰解释道,“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们本来马上要结婚了,但上面让他去调查悬案,结果就发现了这件案子。其实,我是想说服他,让他别管的,但是他很坚持,他觉得那么大的案子,至今没破,是警方的耻辱。”

周霖的脸色稍缓和了些。

“如果我是警察,我也会觉得很丢脸。可惜,我没什么可以帮你们的。我跟她的关系也不亲,她不喜欢别人接近她。你应该也听说了,她一直说她的弟弟那么多年一直住在里面。”她笑着哼了一声,“这种事我根本不信,可她坚持这么说。”

“听说你在这里住过一夜。”

“是我妈说的吧?她给我在二楼安排了一个房间,看起来也没什么不正常,晚上临睡前她还来看过我,让我早点睡。可怕的是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头发都被剪了。我马上叫了起来,她到我的房间,看见我的头发,就马上叫我收拾东西离开。她说她弟弟不喜欢陌生人住进来。那时候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也没解释,直接把我的行李拎到了大门外,还塞了个苹果给我,说是补偿。我后来回到我妈那里,才想起我妈跟我说过的那个案子,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你晚上睡觉时,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莫兰问道。

周霖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我听见她在跟人说话,半夜的时候,但是我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因为声音很轻,好像是在底楼的某个地方。”

莫兰想了想道:“你有没有参观过整栋房子?”

“后来我又来过好几次,但都没有住。我仔细检查过整栋房子,我和我老公两个人什么都没发现,也没看见其他人。”

“有意思。她一开始好像急着要赶你走,后来居然听任你检查整栋房子?”

“本来我是不想理她了,但后来有一次,她自己打电话给我,那时候大概是1995年,我出国后第一次回来的时候,我也没想到她会主动联系我。她说想见见我,我就去了,结果门开着。我走进去,发现她倒在楼梯口,她说她从楼梯上摔了下来,说是跟她弟弟打架摔下来的。反正不管她怎么说,她的一只眼睛血肉模糊,我马上把她送到了医院。后来她那只眼睛就瞎了,医生说眼球没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没解释,再后来她就装了只义眼。她说是她弟弟干的,可我觉得可能她是干家务的时候,不小心把自己的眼睛戳了,只能这么解释了……你们不知道,她干起家务来很拼命。”

“怎么个拼命法?”莫兰问。

“她会从早干到晚。我还记得我去住的那天晚上,她拿了块抹布在用力擦楼梯的缝隙,她说她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干活了,天天如此。”周霖笑着吐了吐舌头,“我妈那边楼梯缝隙里都是灰,我妈说她两年没去擦过了……”

突然,有人打开了纱门。

“喂,你们到底进不进来?”徐海红在屋门口低吼。

“我们进去吧。”周霖道。

我们一起走进屋子。

底楼的客厅里亮着灯,屋子里暗沉沉的,我踏进去的时候,感觉就好像进入了民国电视剧的背景。这里所有的东西,红木家具,缀着蕾丝的遮布,长长的落地窗帘,厚厚的地毯,以及那个陈旧的壁炉都是一副民国范儿。客厅的一个角落摆着沉重的八仙桌,在它对面有一个玻璃柜子,里面陈列着一些小装饰品。正如周霖所说,柜子很干净,几乎是一尘不染。莫兰好像被柜子里的一幅刺绣吸引了过去,我看了一会儿才分辨出,那上面绣的是个穿旗袍的婉约女子,仿佛就是徐海红本人。

徐海红身形消瘦,穿着深色毛衣,外面裹着条暗红色的披肩。她冷冰冰地盯着我们看了好几秒钟,才开口:“我什么都不知道,有什么好问的。”她并没有请我们坐下来详谈的意思。我发现她留着长发,花白的头发披在肩上。如果从背后看,应该还是颇有风情的。

“他们说这案子要重新调查了。”周霖道。

“有什么好调查的,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她厌烦地说。

“跟我们说说她的父亲。”我指的是周霖。

徐海红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周霖,然后说:“案件发生后七个月,我才发现自己怀孕。那时候,他们说引产太危险,我就把她生下来了。”我注意到她的义眼做得很逼真,如果她在房间的阴影里,完全看不出那是只假眼珠。

“她的父亲是谁?”

“我怎么会知道?当时我执意要生下她,也是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惜,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年了,都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我也已经无所谓了。再说,她养父对她很好,有那个父亲就已经够了。”

“没错。”周霖笑着说。

“所以说,你对当年的案子一无所知。”我说。

徐海红不吭声。

“听说在案件发生后没多久,就有人陆续住进来,后来又相继出了事,有这么回事吗?”

徐海红幸灾乐祸地冷哼了一声:“谁也没请他们来,他们自己硬要搬进来,说要改造我!实际上就是找个理由抢房子,这种事在当时很普遍!既然是他们自己决定的,发生了什么都不关我的事。”

“但他们死得太蹊跷了,你不觉得吗?”

徐海红叹了口气:“要我说,就是天意。”

“不是你弟弟捣的鬼?”

徐海红冷漠地瞥了我一眼,慢慢走到屋子的另一头,缓缓地说:“不管你信不信,事实就是如此。他们从没离开过这里,我总是看见他们在这里跑来跑去。”

我紧盯着她的脸,心想,如果这是个谎言,那她本人肯定已经信以为真。而如果她真的信了这些鬼话,那她本人的精神状况值得研究。

“好吧,假如就是他们干的,你就没劝劝他们?”说出这话我自己都没想到。

徐海红摇头:“他们从来不听我的。我的父母,”她走了几步才接着说,“他们从来就不喜欢我,他们偏爱我弟弟,所以我的弟弟也没把我当姐姐。他们认为我只是家里的佣人。”

“不过现在,你才是这里的主人。”我提醒她。

她没说话。

“啊!”莫兰忽然指着客厅外的楼梯口,发出~阵战栗的低喊。

“怎么了?”我忙问。

“好像有个人影……我看见的,就这么忽地一下过去了……”莫兰哆嗦地说。

听她这么一说,周霖吓了一跳。

“真的有鬼?在哪里,在哪里?”周霖走到了楼梯口,但那里什么都没有。

莫兰的惊叫对徐海红没起一点作用。当我们聚集到楼梯口的时候,我用眼角瞥到她站在原地打了个哈欠。

“我看见的,有个人影过去……”莫兰的眼睛盯着楼梯口,然后,她慢慢转过头,注视着徐海红,“……是这样的,徐阿姨,我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徐海红问道。

“其实,我觉得我可以帮你把你的弟弟赶走。”莫兰神情兴奋地走近她,“我虽然是警察局的档案员,但我业余时间参加了一个捉鬼俱乐部,我们有最先进的科技设备,可以通过声波和光波,测出房子里未知生物体的详细位置。因为无法分辨它的状态和性质,我们把鬼称为未知生物体,但只要有它的存在,无论它是稍纵即逝,还是长期驻留在什么地方,在有限的空间内一定会有声波和光波的变化。根据我们的研究和经验,我们发现未知生物体惧怕红光,所以,一旦我们找到他们,就可以用红光把他们赶走。这样你就清静了。”

如果她说的话里有一个字是真的,我就不姓高。

现在,我认为她刚刚说看见鬼,纯粹是胡扯。不过,我觉得这种以毒攻毒的方式很聪明。

“你过去抓过鬼?”周霖很感兴趣,而且信以为真。

莫兰很肯定地点头:“大部分在郊区,有一次是在山西的一栋古宅。实际上,我们身边到处都有未知生物体,他们其实也很可怜,有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你们俱乐部还招收新成员吗?”

天哪!周霖好像很想参加。

莫兰连忙摇头:“我们三年前就不招收新成员了。不过,如果你真的感兴趣,我可以帮你问问。现在呢?”她又把目光转向徐海红,“希望徐姨能同意我们过来捉鬼。”

徐海红冷笑了一声。

“我这里可不欢迎外面的人来,我管你是不是会捉鬼。我又没让你们捉他们。”

“他们总是出现,你不觉得这是一种骚扰吗?”我问道。

徐海红摇头:“我习惯了。好了,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快走吧!”她快步来到走廊上,打开了门,语气粗鲁地说,“走吧!你们都要得罪他们了!”

莫兰朝她笑了笑说:“好吧,我们这就走,不过,既然你这里有鬼,我就会通知我的俱乐部成员,如果他们在网上发出倡议,就会有全国各地的俱乐部成员到你这里来捉鬼。他们可不会敲门进来,他们有云梯,就是那种往上一丢,就能爬上来的绳子做的梯子。”她走向门口,又停住,转过身来,“但如果你让我来,我保证就我和他两个人。我不会通知俱乐部。我保证我们会静悄悄地干……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我说的话,如果你改变主意,”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那是她开悠然书店时的旧名片,“我们俱乐部有时候会在这里活动,上面有我的手机,你可以给我打电话。我是书店的股东之一。”

徐海红高傲地抬着头,她俯视了莫兰一会儿,才收下了那张名片。

砰!徐家的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了。

周霖跟我们一起出的门。

“她很不高兴,你说的捉鬼的事,她认为是对她的打扰。”周霖的目光在我跟莫兰的脸上移来移去,“你们真的会来捉鬼吗?”她非常好奇。

“真的。”莫兰道,“你认为她会同意我的提议吗?”

周霖只是笑,没说话。

从西田巷出来后,我跟莫兰本来打算直接回家,因为岳父和岳母似乎都希望能尽快见到我,对于当年的案子,我也确实有很多问题要问他们。可我们才上车,就接到了乔纳的电话,她说她已经查到了当年参与办案的那几个警察的资料。

“专案组的第一任负责人叫程青刚。他接手这案子没几天就死了,还是死在徐家的客厅。死因是心脏衰竭,但法医报告显示他是砷中毒。第二任负责人叫李原,是当年的市局局长,文革前两年就被卸职了,他1988年死于癌症,不过他就算活着也帮不上什么忙。案子就是在他手里成为悬案的,后来一直没查下去。第三个关键人物是西田巷派出所的民警沈晗,如你所知,两年前死于肺癌……”

“有活着的人吗?”我忍不住打断了她。

“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是当年的法医陈键,但他今年已经84岁了,目前没有死亡信息,不过谁知道他能记得多少。”

她给了我一个地址。

莫兰把地址直接交给了董纪光。

“这个陈法医我也认识,”董纪光在路上告诉我们,“他是沈晗的好朋友。沈晗活着的时候,他隔三岔五会去找沈晗喝酒,两人一聊就是聊到大半夜。这是我婶婶告诉我的。要我说啊,这案子肯定跟那个局长有关系。”

“为什么这么说?”我问他。

“因为听说他接手后,一直不肯往下查,很多事他都压着。那时候把我弄进去,你们以为他单纯就是为了问董纪贤的下落?才不是呢。他们就是要我承认,我参与了这个案子,这样一来,虽然董纪贤跑了,但我还在,那就等于抓住了凶手,这案子就算结了。那时候,他们可没少对我严刑逼供,可我就是抵死不承认……呵呵,如果当时不是沈晗救我,我大概已经死在那里面了。当然了,就算我死了,也没人会在乎。”董纪光说起当年的事无限感慨。

车行了大约半小时,董纪光把车停在一个小弄堂门口。

“就是这里了。”他看了一下地址道。

我和莫兰下车后,穿过一条狭长的弄堂,在最深处的一条支路上找到了那个门牌号。按过门铃后,有个年约40岁,留着整齐络腮胡子的男人出来开了门。

“你们找谁?”他操着一口清脆的京片子,煞是好听。

“请问陈键住在这里吗?”莫兰问道,她还把那张记录姓名和地址的纸条拿给他看,以证明我们是特意找上门来的,不是推销员。

男子疑惑地看着我们,“他是住在这里,你们是谁?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觉得与其跟他废话,不如直接说明来意。我拿出了我的警官证,“我们找他有点事,他在吗?”

“看来我们是一个系统的。”他也拿出了他的证件。他居然是市局鉴证科的,“他已经80多岁了,现在没必要再去理会你说的那些所谓的公事了。”他冷冰冰地说。

“我们在调查1969年的除夕灭门案,有些问题想问问他。”我说。

没想到听见这句话,这名男子突然就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他道。

“你知道这案子?”我禁不住问。

他没回答我,直接把我们领到里屋,并打开了门。我们看见一个白发老头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突然有客来临,他显得十分意外。

“怎么回事,你们是谁?郑铎!”他嚷起来。

之前的那个男子走到他面前说:“他们是警察。他们要调查1969年的除夕灭门案。”他一边说一边面无表情地把报纸收走了。

陈键平静了下来,他眯着眼睛把我跟莫兰打量了一番。

“我不知道现在警察局还有这么漂亮的警察。”他笑着对莫兰说,“请坐,请坐。郑铎,给他们倒点矿泉水。”

我跟莫兰在他对面的一张三人旧沙发上坐了下来。郑铎用一次性茶杯给我们倒了两杯矿泉水。

“1969年的案子,你们要重新调查了?”陈键问道。

我点点头。

“谁的命令?”他目光锐利地看着我。

这问题有些棘手,我总不能说是我岳父让我干的。

“……我看了悬案资料,觉得应该重新调查这案子。”

不知道我的回答是否说服了他,但他没有深究。

“……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只要我能记得的,我都会告诉你。对了,你叫什么?”他朝我伸出手,向我要证件。

我把警官证递给了他。

“郑铎,他叫高竞。你去问一下。”他朝我做了个鬼脸,“这案子不是随便什么小警察都能调查清楚的。”

郑铎看了一眼我的证件,便拿着手机走到外面去了,我估计他是去查我的资料了。

“能问下为什么吗?有那么多的悬案,为什么你们偏偏挑中这个案子?”陈键问道。

我才想开口,就被莫兰抢了先,“那是我爸的意思。”莫兰道,“他是董晟的徒弟莫中玉。”

“你是莫中玉的女儿?”陈键吃了一惊,重新打量了一下莫兰,“哈哈,不过仔细看确实有点像。我认识你爸,”他接着说,“那是在我兄弟的婚礼上,他也去了。他是他们四个中唯一参加的一个,他跟你妈一起来的。我记得他们送的礼是一对热水瓶和一床绸缎被面,现在是不兴这个了,不过在那时可是紧俏货。我跟你爸聊了几句,后来还让他给我治过风湿病呢。”陈键说着话,突然站起身蹒跚着走向门口,大声叫,“郑铎,郑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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