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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天:死亡的嫌疑人

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5392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4:14

通常来说,破案都有一定的程序,而核实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就是其中一个不可缺少的环节。就我所知,当年包括我岳父在内的所有相关人员,都在市局看守所经历过一次长达一周左右的严酷审讯。可遗憾的是,当时的审讯重点都集中在“董纪贤在哪里?”这个问题上,虽然他们也被问及案发时段的动向,但都只是一笔带过,后来似乎也没有进行过核实。

根据当年的资料,被审查的一共是六人。其中四个是包括我岳父在内的四个师兄弟,随后还有一个是董纪光,另一个是岳父的师娘屈景兰。对于案发时,他们各人的动向,我稍加归纳了一下。

首先是屈景兰,她说自己是后来才知道徐家出事的,案发当晚她在家烧年夜饭。董纪光则说自己7点一刻出门,8点左右在公园的大门口碰到拎着一壶酒的叔叔董晟。他离开家的时间后来得到了当地居委会大妈的证实。由于案发时段应该是6点50分至7点半之间,所以,也就是因为这个,董纪光最后终于摆脱了嫌疑。

岳父和其余几个师兄弟的证词略显模糊。岳父说他离开五星农场后,搭乘长途汽车后再转乘30路公共汽车才到的西田巷,他8点左右在西田巷附近碰到了苏云清,两人途经徐家时,遇到正在门口哭泣的徐海红。苏云清出于同情,把徐海红带回了郭家,之后郭家得知她家出事便报了警。

我岳父的师兄黄平南,他称自己整整一天都在山里采草药。根据描述,他似乎在董晟的几个徒弟中是专门承担采草药和炮制中药的责任。他说自己是晚上8点多到的师父家,没人能证实,但似乎也没人想到要去证实他的说法。

杜思晨则说自己在外婆家,7点左右出的门,到师父家时大约是8点10分,或者8点一刻。他说他没特别留意时间,但肯定是已经过了8点,而辜之帆则说自己去探望厂里的老师傅了,大约7点一刻出门,到师父家也差不多是8点一刻左右。

不管他们的说法是真是假,他们最终都摆脱了嫌疑。我本来觉得应该重新核实他们不在场的证明,然而我马上意识到,这恐怕是自找麻烦。因为首先黄平南已经失踪多年。岳父说,六年前黄平南来过他家一次,后来就没再联系了,黄平南走的时候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他没有固定的落脚点。他是个弃婴,一直想找到自己的亲身父母。过去师父跟他提过,他父母是西北口音,这是当时邻居告诉我师父的,所以他应该一直在西北那边转。”岳父曾经这么告诉过我。

杜思晨呢,多年来应该都混迹在某个南方小城的红灯区。据岳父说,在徐家案子发生后没几年,他曾因流氓罪坐过几年牢。后来,他就去了南方。

“我很久没他的消息了,后来有一次,有个妓女找上门来给我送来一个大榴莲,我没想到那居然是思晨托她带来的。那女人告诉我,思晨在她所在的夜总会后面开了一家黑诊所,替风尘女子和穷人排忧解难。妓女说他的医术很好,并称他还会调制一些特别的香粉用于诱惑男人。”岳父告诉我,“我去看过他一次,也曾经劝他回大城市发展,但他不肯。他说他跟那些妓女和穷人混在一起反而觉得安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但我知道自从师父跳江之后,他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接着岳父又告诉我一个关于杜思晨母亲的故事。那似乎又是一个未解之谜。我跟那个老警察沈晗一样也对目前看到的白纸黑字的结果表示怀疑,而且,我认为杜思晨变成后来那样,家庭的变故才是最重要的原因。岳父对我的想法不置可否。但他告诉我,杜思晨每年大年初二会给他打电话拜年,而他没有杜思晨的联系方式,因为杜思晨屏蔽了自己的号码。

言下之意就是,我只能等到大年初二才能有幸询问他的不在场证明。而且,都不知道,他是否还能记得四十年前的事。

至于他们的师父董晟,屈景兰说他吃饭前去一个老熟人那里拿酒了,但她不知道这个老熟人在哪里,连对方的姓名也不知道,但她确定董晟带了酒回来,还偷偷藏进屋子,舍不得跟徒弟分享。自然她也没跟徒弟们提起酒的事,就怕他们觉得师父小气。由于董晟已经跳江,也是找不到那个卖酒的熟人了。于是,警方以他“没有不在场证明”为由,理所当然地把他跟另一个嫌疑人董纪贤归在了一起。他的死,最后被定性为畏罪自杀。

总而言之,我认为,现在想要核实当时的不在场证明,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无奈,我只能重新阅读灭门案的资料。我几乎看遍了资料里的每个字。最后,终于让我发现了一个之前可能被遗漏的细节。事实证明,这个细节极其关键。

当年市局的警察曾经去医院调查过董纪贤和徐子健的关系,普遍的反应是,他们两人关系不好,原因主要集中在两件事上。第一,徐子健带人抄了董越的家;第二,董越在被批斗中突然去世。把这两项作为谋杀动机也说得通。但是在那么多人提供的信息中,我觉得有一条被忽略了。

“是什么?”莫兰听说我有新发现,非常好奇。她正在为我做双层三明治。看着那些从面包边上流出来的番茄酱和滋滋冒油的热培根肉,我都快流口水了。

“有人说,他们两人是有宿怨的,早在多年前他们就曾吵过架,还差点打起来。我想知道原因——好了没有?”她刚刚把三明治装入保鲜袋,我就一把夺了过来,随后朝门口冲去。

我猜想我走了之后,莫兰多半会再睡一会儿。等她睡醒,差不多就是早上10点了,她应该会去找乔纳给她发资料。

果然,早上10点刚过,乔纳就在我对面骂娘。

“妈的,她到底要查哪个案子?!”

原来,莫兰给乔纳发了邮件,要她把所有关于苏云清和杜雨晴有关的资料都发给她。

“杜雨晴?”我知道那是杜思晨的母亲,关于这桩案子,我昨天就听岳父说起过,不过这案子发生在某个劳改农场,地处偏僻,我不明白这跟徐家的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明白。但是她想知道,她总有她的道理!”乔纳就是这样,骂归骂,事情还是照样干,而且还不允许别人向她的宝贝表妹提出异议。

最后乔纳用一个小时的时间为她搜齐资料,全部传给了她。

“妈的,搞这么累,就得到个笑脸!”乔纳看着电脑屏幕大声道。

我安慰了乔纳几句,带着疑惑和好奇匆匆离开了单位。我不知道莫兰在搞什么名堂,不过就像乔纳说的,她要了解这些总有她的道理。我猜想不久的将来,她就会给我个答案。也许我们两人能一下子破了三个悬案,我兴奋地想。

我的第一站是第一人民医院的退休之家。我要见的人叫李仲平。

这位年逾八十的老先生,是当年第一人民医院的保卫科科长,也就是他曾经在口供笔录里提到董纪贤和徐子健的宿怨。

他对当年的事仍然记忆犹新。

事情发生在1959年。当时徐子健还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医院保卫科干事,而董纪贤则刚刚进入医院,是个实习医生。当时,董纪贤的一个亲戚因车祸身亡,尸体被放在太平间。家属第二天来取尸体的时候发现死者的手指少了两根,耳朵也少了一只。由于当时值班的徐子健曾经离开过岗位,所以董纪贤找他发难,最后徐子健被扣了三个月奖金。

他提到的事令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徐家灭门案的法医报告。同样是尸体有缺损,同样是耳朵和手指被割。难道只是巧合吗?

“那这件事最后查出是谁干的吗?”我禁不住问。

老先生告诉我,当时的医院保卫科曾经怀疑过医院三个员工,因为那天晚上只有他们进过太平间所在的那层楼,但因为当时的院长董越怕事情闹大影响医院的声誉,就没再查下去,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问他是否还记得他们曾经怀疑过谁。令我意外的是,他居然都还记得。他说他自己因为参与过调查,所以记得比较清楚。他给了我三个人名,一个是后勤科的牛力申,一个是人事科的王宝国,另一个是医院食堂的王小林。

老先生告诉我,这三人都分别被叫到保卫科问过话,但三人都否认自己干过这件事。牛力申说他去太平间,是查看准备更换的玻璃窗和门,后勤科那阵子准备把太平间一些破损的物件更换一下。王宝国则说他是去太平间查看新去世的一个病人是不是他的同学,他说他们已经好久没联系了,但之前在病房外面看见这个同学的父亲在哭。至于医院食堂的王小林,她的解释是去太平间找人,她说她收到同院某男医生的一封信,对方让她去太平间外面等着,有话要跟她说。

“王小林那时才23岁,正是谈恋爱的时候,那个男医生比她大三岁,他们在医院工会组织的舞会上见过面,还跳过舞。她说她当时以为是对方找她谈个人问题呢,就是奇怪为什么会选在那里。结果她没等到人,她说她觉得那里有鬼,心里害怕,五分钟没到就走了。我们也问过那男医生,他说他没写过这封信。后来这事我们没查下去,但当时,让他们三人都写了检查。”

老先生为我提供了那三人当年写的检查,并把王小林当年收到的那封信也给了我。

没想到这封信保存得很好,通篇不过两行字,只有时间、地点和一个署名。我猜想那个王小林当年一定对那位男医生很倾心,要不然怎么会傻傻地去太平间门口等着?

老先生又把我带到医院人事科,那里的工作人员跟老先生都很熟,他们为我查到了那三人的家庭住址和联系方式。不过牛力申已经在三年前去世,而王小林则得了老年痴呆症,目前由她的儿子、儿媳照料。

“她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了,还能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事?”她儿子在电话里反问我。

最后,老先生把我一直送到马路上。临别时,他又告诉了我两件事。

一件事是徐子健认为有人去他家偷了他的酒。

“这是出事前一个月的事了,实际上也不是他的酒,是原来住在那里的人留下的酒,据说是药酒。可他说有天他回家,发现不见了,到处都没找到。他怀疑是医院的人干的,但我查过,他怀疑的人那天没人离开过医院。他后来也怀疑过那个医生的徒弟,但我也找人打听过,那天没有陌生人靠近过他那栋宅子。”

第二件事跟恐吓信有关。

“徐子健常收到恐吓信。他认为是医院恨他的人干的,他让我偷偷地查。但因为这事波及面广,如果真的查起来,可能很多人都要遭殃。后来他既然人都死了,我觉得也没必要查了,也没跟警察提起。”他交给我一个信封。

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十几张不同笔迹的纸条,上面写着,“徐子健你不得好死!”“徐子健你断子绝孙!…“、”“徐子健你今晚就得死!”“…徐子健今晚必死!”

老先生指指“徐子健今晚必死”的条子,“那是他在大年夜中午交给我的。他说他在上厕所的时候,在脚边捡到的。我后来就偷偷查了同一层楼里,那个时段不在岗位的人,结果有一个人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指指王宝国的检查。

“王宝国?”

老先生点了点头说:“徐子健出事后,我曾经想过是否要把这事告诉警察,但想来想去还是没说。”

“为什么?”

“因为王宝国是靠拍徐子健的马屁混上去的,平时他跟在徐子健旁边点头哈腰的,可不像是会威胁徐子健的人。我担心自己搞错了,再说后来时间久了,也查不清了。”老先生笑道,“新院长来了之后,他马上开始拍新院长的马屁,把徐子健说得一文不值的。过了几年,他还当上了副院长。这事我当然是更没法查了。”

离开医院后,我就直接去见郑铎了。

他的办公室在市局大楼后面的一幢尖顶的灰色大厂房里。有工作人员刷卡带我从一个仅一人才能通行的小门进入。

那里足有几百平方米那么大,里面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和各种材质的设备,所有工作人员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

我被工作人员带到郑铎的办公桌前,他正对着镜子在刮胡子。我注意到他的办公桌旁边是个睡袋。难道这家伙晚上就睡在这里?

他好像看出了我的疑问。

“对,我就住在这里。偶尔会去开个房。”他冷漠地回答我,“我不想买房,因为那等于把钱交给了劫匪。”

“有什么发现?”我问道。

他用毛巾擦去唇边的白色泡沫,走到办公桌前,从一堆文件中抽出一张递给了我。

那是一张图表,专业数据我完全不懂,我只看懂最后的数字是99%。

“什么意思?”

“我从LV包上提取了指纹,又在徐家门口的墙缝里找到两滴血迹,我把这些东西跟董纪光的血样做了对比,证实徐家门口的血迹拥有者跟董纪光有99%的可能是同胞兄弟。也就是说,那是董纪贤的。”

原来前一天晚上,他去徐海红家门口做了一次实地勘查。

“如果证实是董纪贤的样本,就可以找周霖了。”我说,“只要为他们两个做一下亲子鉴定,就能一清二楚了。”

“我找你来,就为了这件事。你现在要去哪儿?”他梳洗完毕,正在穿鞋——原来他之前就穿了双拖鞋。我看见他把一包用于DNA测试的棉签放到了口袋里,看起来,他并不想给周霖考虑的时间和权利。

我把从医院拿来的三封检查、一封信,以及十几张恐吓条子一起交给了他。

“帮我做一下笔迹鉴定。看看它们当中,有没有同一个人写的东西。”

郑铎立刻把那包东西放进一个文件袋,随后丢给了不远处的一个女同事。

“喂,找人鉴定一下。”

女同事答应了一声,接了文件袋就走开了。

“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他问我。

“我现在要去一趟王宝国那里。”我向他说明了必须去见王宝国的原因。

“那我们可以先去见那个女人。”他道。

我发现他比我更急。在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已经背着包走了出去。

我不得不快步跟上他,要不然,我可能找不到出去的大门。

“你干吗那么急?”上了他的车后,我问他。

“因为有的人比我们更急。”

“谁?”

“当然是我老师了。”郑铎发动了车子,“他得了胰腺癌,活不了多久了。”

我大吃一惊。从外表可看不出陈键得了这么重的病。

“既然他得了重病,他怎么没在医院治疗?”

“我劝过他了,他说与其在医院插管子,不如在家听相声。胰腺癌的治愈率本来就很低,总之,他说服我了。”他口气平淡地说。

他把车开得很快,一会儿就到了周霖家。

周霖听说了我们的来意之后,很爽快地答应了我们的要求。

“我也很想知道我父亲是谁。不过别误会,我对他没什么期待,毕竟他干的不是什么好事。但既然是他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我就想知道他是谁。”她说。

一如郑铎的沉默和迅速,我们几乎没浪费什么时间,就完成了这件事。

接着,郑铎答应送我到王宝国的家。

在途中他问我:“听说你失去了记忆?”

“是部分记忆。”

“这么说是真的?”

“没错。”

他眼睛发亮地看着我说:“酷啊……”

没想到还有人是这种反应。更古怪的是,他好像还挺羡慕我。

“如果你经历了,就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我说。

他咧嘴一笑,“人总得经历点坏事,才会显得不一样,不是吗?你现在就很不一样。”接着他又露出略微遗憾的表情,“本来我应该是我认识的人中最特别的,但现在好像输给你了。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

“不知所措。有时候觉得灵魂和身体不在同一个地方。”

他羡慕地打量我,随后点头道:“COOL!”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感叹,只觉得他是个怪胎。

根据案卷资料,王宝国没结过婚,1927年出生的他,现年82岁,是个孤老。不知道年事已高的他,能否还记得当年的事。目前他仍住在原先他跟他父母一起生活的地方。

郑铎把我送到弄堂口。

“要多久,要我等你吗?”自从知道我是个失忆者之后,他对我的态度明显好转。

我可不想白费这种好意。

我让他等我一刻钟,到时候再打电话告诉他是否需要他接我。

“好吧。”他下车替我打开了车门,“我会在巷子里找个地方停车,你很容易就能找到我。”临别时,他甚至还朝我笑了笑。

我快步走进那条年代久远的老式弄堂,很快就找到了王宝国所住的门牌号。底楼的门开着,走进去是个公用厨房,再往里是楼梯,因为没有灯,我摸索着上了二楼。

王宝国家的门关着。我敲了一会儿门。这时,楼梯上有人经过。

“你找老王?”问我的是邻居大妈,大约50多岁。

“是啊。”

“你是他家亲戚?”

她这么问,我马上就有种不祥的预感。我拿出了警官证。

大妈一看,立刻就对我说:“老王昨天死了。”

我大吃一惊:“死了?昨天?”

“其实应该是死了好几天了,但是昨天才被发现,因为楼道里有味道了,”大妈皱皱鼻子,“而且他好几天没露面了,我们打电话给他,也没人接,所以就找了居委会,他们撞开门,结果发现他倒在卫生间的地板上,已经死了。”

大妈在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拿出了手机,我需要郑铎帮忙。

没过多久,郑铎就出现在我面前。我们在邻居大妈的帮助下,找到了居委会。一名居委会干事为我们打开了王宝国家的门。

就跟很多老式里弄的房子一样,这里只有两间房,一间是25平方米左右的主屋,另一间是狭长形的卫生间。在卫生间的地板上有个白色粉笔画的人形,这应该就是当时王宝国死的地方。

“他们说是脑溢血。”居委会干事以知情者的口吻对我们说,“他之前中过风,手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住。本来我们想给他找个护工的,但他坚决不要。他说他一个人习惯了。你们看,结果呢!警察说,他可能是想刮胡子,可是手不利索,割到自己的耳朵了,后来大概是受了惊吓,一不留神就跌倒了,这之后就没能再站起来。所以我也跟我们这里的老年人说,干什么都行,就是千万别逞能,该找人照顾的时候,就得找!”

我发现在卫生间的洗手盆里有不少血迹,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场景,一个老头用颤抖的手,哆哆嗦嗦地拿起了刀,也许他是想刮胡子,但那把刀却移向他的耳朵……这让我不由自主地想到灭门案的部分细节。只是巧合吗?

我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怀疑王宝国的。

他是偷切尸体的嫌疑人,他是恐吓徐子健的嫌疑人,他又是个孤身男子,他有条件单独外出去干点什么而不被人发现。另外他跟徐子健很熟,他了解徐家的情况,也许他很容易能弄到一把徐家的钥匙……当然了,这只是我的第六感。

自从患上了这个所谓的“突发性记忆力缺损综合征”之后,我就开始相信我的第六感了。因为我遇到的医生差不多都会告诉我,要“跟着感觉走”,感觉是最真实的记忆。

举个例子来说,我发现当我努力回想起关于我父母的一切时,我的情绪就会异常低落,有时候甚至还想哭。我得出的结论是,我跟父母的关系不好,或者就是我没有在我曾经生活的那个家里得到过我想要的东西——爱、理解和呵护。为了证实我的想法,我查过自己的档案,也问过莫兰。结果谜底揭开了。

“高竞,你父亲去世后,你母亲想再婚,而你不同意。你们两个因此经常吵架。”她用异常平静的语调对我说。这解释了,为什么我每次想到母亲都会如此难受。可见“第六感”还是有点道理的。

但是当然了,我没把我的想法说出来,我只是要求郑铎把王宝国的尸体弄回来。

他打了两通电话,很快就得到了回复,尸体目前在附近一家医院的太平间。他请他的上司写了一份授权书,随后又让市局的对外联络人跟当地的派出所和那家医院协调。最终,对方同意将尸体送往市局的法医部进行尸体解剖。

在郑铎联系尸体去向的时候,我搜查了王宝国的房间。结果我在他床底下找到一叠信。这些信被红色丝带扎着,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竹箱子里。

我稍稍翻了翻,这些信虽然都没有署名,信的最末往往都是四个字——知名不具,但看笔迹,我就知道信都是一个人写来的。信的内容,多半不知所云,也就是说没写什么具体的内容,好像写信的意图仅仅只是为了交流思想。但从信的风格看,对方应该是个有文化的人,而且此人似乎跟王宝国还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当我们最初走向地狱的时候,没人理我们,然而现在,看看我们有多特别?那些人,不管是高高在上,还是低贱如狗屎,过水之后,都是一样的东西。现在,对我们来说,他们不过是炉子上的一块牛排。不用等到晚上,我就会在餐桌上坐下,我会倒上红酒,打开留声机,我最喜欢的莫过于白光唱的《假正经》,如此低沉的歌喉最适合我们此刻跟他们的欢聚。看看我们多特别。”

我很快发现,这个人几乎每封信都会写上一句“看看我们有多特别……”

“当他们走近时,我闻到了他们的气息,我驻足而立,用全身心迎接一个新的生命,没人知道我在想什么。就好比你,当他们靠近时,他们怎会知道你身体的变化?那些积聚在你嘴里的唾液,尖厉的牙齿,还有你的右手,他们还会在特殊的时候给你带来快感吗?我跟你一样。看看我们有多特别。”

“走在最吵闹的街上,看着熙熙攘攘的人从我身边走过,我总在想,我们有多特别,我们跟他们都不一样。那些血肉之躯,那些曾经看着我的眼睛,那些用来听废话的耳朵,那些浸过肥皂水的手,所有的那些东西……我不知道如果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会不会为此而歉疚,但至少现在我是快乐的。我们的快乐是如此不一样。看看我们有多特别。”

“特别的事,何必追究是否正确。快乐才是最重要的,就像徐志摩。他死的时候一定会想,看我有多特别,我为爱情而生,为爱情而死。我跟他不同,这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我相信她进入了某种时空的轮回。她不断出现,又不断离去。”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人只有变成恶人,才会变得强大。我深信这一点。因此当你害怕时,不妨去作恶,你会发现生命之门为你打开,一切都不一样了。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悟出这些的,看看我们有多特别。”关于两人的相识,他也在信里提到了一些。

“……那时候,我在离家不远的垃圾桶附近‘捡’到了你。当时是深夜,你躺在垃圾桶后面,手腕已经被划开了一条口子,血流了一地。我本想转身离去的,对于想自杀的人,我认为做什么都是白费,但我弯腰时,发现你手里有一小块东西。于是我把你带回了家,替你缝合了伤口,而你告诉了我你的故事。你很痛苦,因为你有欲望,又担心被抓住。当然了,我跟你的情况是差不多的,只不过我比你懂得排解,我知道对于欲望最好的办法,就是满足它,喂饱它,仅此而已……”看来他们是偶遇的。当时王宝国想自杀,被一个人所救,后来,因为同样的“情况”两人走到一起。我真想知道,他当时在王宝国手里看到的是什么。

关于女人,他在信里特别提到了一个。

“有个女人,她13岁时被邻居强奸,因此还怀孕了,但她不敢说,只能偷偷来找我。她最初是想求我替她堕胎,因为没钱,她说她愿意为我做任何事。我让她杀了那个强奸犯。我说,如果你能做到,我就可以免费为她做手术。几天之后,那个男人的尸体出现在我面前。把他送来的人告诉我,他是从山上摔下来的。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她是我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人。我对她说,别人的爱情是卿卿我我,我们的爱情是信任和尊重。我们将一起守住秘密,直到生命终结。她是个特别的女人,13岁那年我就看出来了。我对她无比感恩,因为她对我的爱如此纯真。她不在乎我把她带到地狱的第几层,只要能跟我在一起,她愿意终生跟我为伴。我相信这才是真正的爱情。除了回报她我最真实的一面,除了这样,我不知道我还能否有别的选择。”

这个人在某封信里还提到了董晟。而且整封信里只有一句话,“董晟今天死了。”

没有抬头,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话。七个字用钢笔写成,字很漂亮,像蝇头小楷。

另一封信里则谈到了他对董晟的看法。

“我确实对他很熟悉。我们一起长大,后来又一起去了英国。我对他的了解超过了他自己,我只有两个字可以形容他——可悲。这辈子都被道德之绳所束缚,这注定他终身都是囚徒。多年前,在我们15岁那年,他爱上了父亲新买来的小妾。我对他说,他应该开口对父亲说的,他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后来,那女人却变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也许有人会说他是洁身自好,但对我来说,他就是个懦夫。”

“我知道他早晚会死。他努力想让生活变得简单,可简单的人最容易被毁灭。我跟他的战争,早在多年前就胜负已分。我知道他会死,只不过,谁也猜不到他会跳江。事情太突然了,他还没准备好。”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董晟儿时的朋友,还跟他一起出过国。

我马上打了个电话给岳父,我让他回忆一下,他师父董晟有没有提到过这样的朋友。

“难道是苏湛?”岳父脱口而出。

苏湛就是苏云清的父亲。

如果信真的是苏湛写的,那他会不会参与了徐家灭门案?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如果把苏湛归为杀人嫌犯也说得通。

首先,他是外科医生,虽然他的医术如何没人知道,但至少他具备外科手术的技能;其次,苏云清自称在案发当晚遇见过苏湛,但也可能她确实和苏湛碰面了。虽然她没说相遇的地点,但如果她就在西田巷这一带行窃,那应该就是在案发现场附近碰到苏湛的;第三,苏云清跟苏湛约好见面,随后她就死在约定地点附近。这件事上我跟莫兰的意见相同,我也认为苏云清一案的嫌疑人,应该是知道她那天要去电影院的人。苏湛当然知道,因为就是他约她去的。

另外,岳母说过,那天晚上当徐海红告诉他们家里发生的惨祸时,苏云清显得目光呆滞,神情异常。如果当时,她意识到凶手可能是她父亲,那她的奇怪表现就解释得通了。

还有就是,根据案卷显示,凶手应该是两个。他跟王宝国的关系似乎很密切,如果王宝国是凶手之一,那这个写信人很有可能就是另一个了。况且他们两人似乎还守着一个秘密。“看看我们有多特别”,他们一定是共同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此人才会不断地发出这样的感叹。还有什么比杀人更不平常的事?

这时,我想到了凶器。

于是,我马上让刚刚空闲下来的郑铎跟我一起搜查这套屋子里所有的刀具。

结果,在王宝国跟邻居共同使用的公共厨房里,在他的那个小碗柜的抽屉里找了三把一模一样的小刀。我记得案件资料上曾经提到,凶器应该是一把小弯刀,刀锋下有弯钩。这些小刀符合这样的特征。

“确实跟凶器有相似之处,不过需要作做一步的验证。”郑铎神色凝重地说,他开始意识到我们可能正站在灭门案凶嫌的家里。他将那几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一个袋子。我看见他又拿出了手机,“我需要几个人马上过来。”他拨通电话后,说了这么一句话就挂上了。

而我关心的是,他死的时候,用什么来刮胡子。

结果当地派出所很快送来了一把带血的小刀。

“我们只是怀疑他用它来刮胡子。”送刀来的民警似乎也对此存疑。

我看了看那把刀,跟之前被我们找到的小刀一模一样。鬼才相信,他会用这玩意儿刮胡子。不过我觉得这也怨不得那位民警,谁会想到,他实际上就是想用刀割自己的耳朵?

一个人得有多变态才会干这种事?

郑铎默不作声地将那把刀收了起来,随后,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位民警送出了门。我听见那个民警不断在向他提问,而郑铎最后只是语带讥讽地回答了一句:“我猜他是因为刮胡刀太贵,舍不得买,才会出此下策。”

直到下午2点,我们才离开王宝国家出门吃午饭。我们打算在离王宝国家不远的一家快餐店随便吃点什么。刚到快餐店,莫兰就来了个电话。听说我们有重大发现,她马上表示她也要来看看。

我跟郑铎刚叫好各自的套餐,她就到了。我看见车窗外,一辆奥迪车朝街对面开去,我知道肯定是董纪光载她来的。

“其实他也想进来,但他有点怕你。你是市局的人,他过去在市局吃过苦头。”莫兰笑着对郑铎说。

郑铎仰头看着她,半天没回复。场面有点尴尬,莫兰马上决定把他丢在一边。

“到底有什么重大发现?”她把脸转向我。

我把我们的发现说了一遍。

“这么说连凶器都找到了?”她大惊。她回头看了一眼郑铎,但马上又朝我看过来,“哈,你们效率好高!”她高兴地说。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样子看起来像凶器,得经过验证才能确认。”我说。

这时候郑铎的套餐送来了。

“马上给我打包。”他命令服务员。

服务员把他的套餐拿走了。

“你不在这里吃,准备去哪里,回办公室?”我问他。

“你别管了。”他站了起来。

服务员很快替他打包完毕,他拿着他的午餐,付完钱匆匆离去。

“他是不是很讨厌我?”莫兰问我。

“不知道,他是个怪人。你不必理他。”

“我当然不会理他。你刚说找到了一些信?”

因为郑铎走的匆忙,信件还在我的口袋里。我把信给了她。正好,这时候我的那份午餐送来了,是我喜欢的滑蛋牛肉饭。我吃饭的时候,莫兰就津津有味地看起了嫌犯的书信。

“似有若无的文风,应该是个有文化的人。”莫兰说,“‘看看我们有多特别’,那说明他们有个共同的特征是别人没有的,或者一起干过什么,是别人不可能会干的事。”

“如果他们一起杀了人,那的确是蛮‘特别’的。一般人不会干这个。”我说。

莫兰又把信看了一遍。

“我看他指的好像不是这个,他似乎不单单指的是某一件事,而是指个特点,一件他们经常会干的事。杀人不是特点,他把他和王宝国跟其他人完全分开了,他把除了他们以外的人,都称为——他们。”她盯着那几张泛黄的信纸看了一会儿,忽然她身体的挺得笔直。

“怎么了?”我问道。

她看看我面前吃了一半的套餐,“你在吃东西呢。以后再说吧。”接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了我。信封里是张黑白照片。

而照片似乎没什么主题,中间是大片的天空,一边是树叶,右上角上是一个教堂式样的尖顶,没有人物,也没有特意要拍的东西,背面则用蓝色钢笔写了几个字——“我的喜悦岛”。

“这是哪儿来的?”我问莫兰。

“这也是在云清阿姨包里找到的。我妈说昨天忘记拿给你了。这照片原先是夹在一本《毛泽东选集》里的。听说是她有一次去苏湛家里拿走的,因为那是苏湛很喜欢的照片,他还给它加了个相框。”莫兰指指照片背面的字,“你看这几个字跟你那些信的笔迹是不是有点像。”

经她提醒,我马上对比了一下,果然一模一样。

“看起来真的是一个人写的,真的是苏湛!”

“虽然没经过验证,不过我看八成就是他了。就是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杀徐子健一家,还有那个王宝国,他们两个跟徐子健有什么冤仇?”

这可问住我了。

“看来这有可能会是个谜了。”我说,“如果苏湛跟你爸的师父一样大,现在得有90多了吧,我估计他……”我忍不住摇头。

“确实啊,他很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莫兰知道我在说什么,“今天我让乔纳查了苏湛的档案,结果发现他那个时代的人,档案都好模糊,照片也没一张。而且,解放前的人事档案都已经没了,人事局只有一份简单的婚姻记录。说他结过三次婚,他的第一任妻子叫薛尤,1933年病逝,但我们还没查到薛尤的档案。乔纳答应我,会找市文献局的朋友在旧档案里再查一遍,不过听她的口气就知道有点悬。接着,苏湛1939年跟纺织女工薛英结婚,1946年薛英生下女儿苏云清。然后,1959年他跟薛英离婚。1962年他第三次结婚,对方是个21岁的理发师。但是你知道吗,他的前两次婚姻都是在解放前,都无从查考。”

“时间太久了,很多东西都说不清。不过,他跟薛英的结婚应该是事实,要不然怎么会有苏云清?”

“乔纳查过薛英,证实她是1946年跟他结婚的。可他们的结婚证是1950年补办的,两人的档案里都有一张补办结婚证的证明,证明人是董越,难道补办这类证明不需要街道的盖章?”

我觉得她提到的事很好解释,“当时有战乱,证件丢失是很正常的事。至于要不要街道的证明,我猜想当时刚刚成立新中国,大概这种手续还不够完善吧。”

“你说的也对。不过……”她似乎陷入了某种思绪,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也许是我想多了。”

我吃完午饭,跟莫兰又回了一次王宝国的家。她坚持要去看看,我也正想去瞧瞧郑铎的人有什么进展。

我们走到王宝国家门口,就发现那里已经拉上了一条黄色的隔离带,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了。门口有几个邻居在好奇地向里张望。郑铎看见了我们,他朝我们走来。

“怎么样?”我问他。

“小弯刀跟凶器的轮廓和外形相同,已经通过电子扫描比对过了。另外我还找到两把新刀。”他一边说,一边递给我一副鞋套,显然,他不想让莫兰进屋。

“我等你吧。”莫兰退到了走廊上。

过了会儿,我听见她在跟邻居说话。

“他一个人过,也没想到找个伴,他肯定性格很内向吧?”

邻居大妈嘀嘀咕咕地开始跟她说了起来。

我知道莫兰总有办法打发自己的时间,便专心搜查起王宝国的抽屉来。结果,我在最上面的那层找到一本通讯录。我想,如果小刀是新的,那说明他定期会去某个固定的地点买刀,或者定期从制作刀具的人那里拿货。所以,他的通讯录里很可能有对方的电话。很快,我发现通讯录里,有个电话号码的后面加了个小括弧,里面有个“刀”字。

我马上拿出手机拨通了对方的电话,那是个外省的号码。

“喂,谁啊?”电话接通了,一个中年男人粗声粗气地问道。

我表明身份后,就问他是否认识王宝国。当他听到王宝国去世的消息,倒并不十分惊讶。

“他这两年身体的确大不如前了,年纪大了,毛病就多了。”他说。接着他告诉我,王宝国很多年前就开始从他那里买刀了。原来对方是个家庭式的刀具制作作坊。

“他是从什么时候起就在你这里买刀的?”我问道。

“那年头就长了,有五六十年了吧。他是我爸的老朋友。我刚出生时,他还来喝过满月酒,从那时候起一直到现在,他一直在我们家买刀。哎呀,前阵子我还给他送过两把刀。他年岁大了,来回不方便,都是我送过去的。没想到,唉!”对方提起王宝国的死,就不胜唏嘘。

“我们市里到处有卖刀的地方,他为什么偏偏找你们买刀?”这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

“商店里的刀可没我们的好用。首先是不轻不重,其次钢质好,最重要的是特别锋利,像他买的都是斩骨刀,一般都是屠宰场的人来我们这儿定。就是因为好用,切骨头,手起刀落,别说多快了。”

“他是你的老客户,你应该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吧?””他不用手机,他就用那个家里的电话。”

这解释了为什么我没能在他的住处找到他的手机。

“他每隔多长时间会定一次刀?”我又问。

“以前是每年六把,这些年是每两年定两把。”

王宝国常年定制斩骨刀,并且数量逐年减少。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过,这至少说明在案发的1969年,他手边应该就有跟凶器相似的刀具。

“你们家的斩骨刀有什么特别的标记吗?”

“体积小,一般是同类刀中最小的,分量也是最轻的,而且也最快。全国也就是我们能做出这样的刀。”

如果那些刀果真是独一无二的,那我想王宝国的嫌犯身份就可以确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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