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明白?”郑铎插嘴了,“徐家的案子就是他做的。”
董纪光忽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血口喷人!”他吼道,他指指郑铎,又指指我,“你们警察他妈的就是爱血口喷人!诬陷!妈的!几十年了,什么都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你们警察的无能!怎么样?我就这么说?抓我呀!我叔叔杀人?去你妈的大头鬼!”
“董叔叔,别激动别激动!”莫兰连忙上前劝他,并向邻桌的人和吧台后面的老板道歉。等董纪光终于肯坐下后,她说道:“董叔叔,你冷静点。他是得了精神病,而且他杀人的时候,不是董晟,是苏湛!”
“什么苏湛,什么意思?”董纪光烦躁地低吼。
“你刚刚也看见他最后的表现了吧。他说他身上有炸弹,你不觉得他的声音语气和脸上的表情都跟之前和你说话时不一样?”莫兰开始对他循循善诱。
董纪光这才略有所悟,“对了,好像是不一样。我也吓了一跳,我叔叔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这可不像他。”
“那个时候,他已经变了。”
“我还是不明白……”
莫兰大概也意识到,这么跟董纪光解释,是无论如何都说不清的。“董叔叔,我觉得这件事究竟是不是他做的,你可以以后自己去问他,他会告诉你的。我看他的身子骨还挺硬朗的,他这种情况,也不会被怎么样,应该会在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了,你有机会去问他的,多问几次,你就明白了……”
董纪光好像没在听她说话,兀自拿出了手机。
“董叔叔,你要打给谁?”莫兰忙问。
“还有谁?当然是我师娘了,还有你爸。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哪能不说啊!”
他拿了电话,心急火燎地冲出了快餐店。
我们看着他在窗子外面,情绪激动地对着电话在大声说。
“我想他是永远不会明白你在说什么的……”郑铎对莫兰说,“如果是董晟杀人,那很多事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不过,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是他了?”他斜睨莫兰,虽然语气和眼神都不太温柔,但这态度已经是他认识莫兰以来最友好的一次了。
“是啊。”莫兰道。
“你是怎么猜到的,是不是他没有不在场证明?”郑铎又问。
莫兰笑了笑,没吭声。
“到底是不是啊?”
莫兰仍没说话。
“怎么回事,还卖关子,有必要吗?”郑铎有点不高兴了。
这时候我当然得站在莫兰这边,但也不能跟郑铎闹僵。
“要是告诉了你,能有什么好处?”我打着哈哈说。
“那你说,你想要什么好处?我可没钱啊,你别想敲诈我。”
我看看莫兰,然后说:“要是告诉你,你能不能说段相声给我们听听?”
听到这句,莫兰的脸上马上有了笑容,我本来担心郑铎会拒绝,可谁知他一口答应。
“行。”他道。他还真想知道答案。
“那我们说定了。”
“别废话,赶紧说。”他催促道。
我倒真想看看郑铎说相声的时候是个什么样。
“那我就说了。”莫兰道,“他的不在场证明,确实是个问题。但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他们吃年夜饭的时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为什么他们所有人都是8点以后到的,那天可是大年夜。我问了我爸的师娘,是不是她让他们几个8点以后到的,她说她才没有,她还奇怪,怎么到了八点都没有一个来的,她为这事挺恼火的。大家都从不同的地方过来,时间应该有早有晚,但都是8点以后来的,就只有一个可能,就是有人叫他们那个时间来的。我问过董纪光,”她朝窗外瞥了一眼,董纪光在那里激动地说着什么,“他说是他叔叔让他8点以后到,因为我爸从农场来,会比较晚,这听起来比较合理。”
“这事有那么重要吗?”郑铎像是有点失望。
“那你说说,他为什么让他们8点以后到?”
“他不是去拿酒了吗,他认为自己大概也差不多那时候到。”
“既然是这么正常的事,他根本没必要让他们8点以后到。早到了,他们还能帮师娘干点活呢。”
“那倒是。那你说,他为什么让他们8点以后到?”
“我设想了一下,如果徒弟们都到了,而他最后一个进门,这时候徒弟们肯定会问他去哪里了,也会注意他手里拿的酒,或许还会让他把酒拿出来跟大家分享。”
“这有什么不对吗?”
“师娘说,她看见董晟把酒藏起来。很明显,他不想跟人分享他带回来的酒。你说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
“我想是因为,他的酒是从特别的地方拿来的,他怕他的徒弟在品尝之后会认出酒的来源。徐家在出事前一个月,丢过三坛酒。其实那酒不是他的,是董晟留在那里的。那些酒在董家已经藏了好多年了。也许过去,徒弟们都尝过这酒。徒弟们也都知道那几坛酒抄家之后,就被留在了原来的地方。我认为,董晟是担心他们尝过酒之后会辨别出酒的味道,从而猜出他去过老宅。而那些酒,徐海红很可能预先把它们藏进了密室。他杀了人之后,就拿走了其中一坛。所以说,他让徒弟们8点之后来,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行踪。
郑铎看着莫兰发愣,啧啧叹道:“想不到你能从这么不起眼的小事,看出这么重要的信息来。”
莫兰朝他笑了笑,算是接受了他的褒奖。
她接着说道:“我想,董越活着的时候,董晟身体里的那两个灵魂是势均力敌的,可董越一死,苏湛很明显就占了上风,并且渐渐控制了董晟的行为。而当时外界的环境让董晟惊恐万分,他之所以会屈服于苏湛,也是认为在那个时候,只有苏湛这样的人,才能活下去。从小,他就对恶势力既痛恨又崇拜,并且也认可恶势力的统治地位,所以这个案子也可以认为是董晟和苏湛的合作。他后来资助董纪贤逃走,也充分说明了他的两面性。作为董晟,他念及哥哥的恩情,希望能帮侄子一把,而作为苏湛,他认为让董纪贤作为嫌犯逃离,就是在转移警方的视线。后来,董晟也意识到警方会找他盘问侄子的事,所以那时候他已经决定出去避一阵子了。逃避,这是典型的董晟的行为模式。如果没有突然遇到沈晗,他也许就真的从此过上离群索居的生活。但沈晗的出现,吓破了他的胆,他善良胆小的一面完全崩塌了。然后苏湛的灵魂复苏了,他救了董晟,并从而完完全全地控制了董晟的一切,一直到现在。他刚刚自己也说了,他只是偶尔把董晟放出来。”莫兰停下来喝了口水,“另外,我认为那些关于那栋宅子的传说,尤其是关于风水石的传说,都是他编的。放风水石的地方,就是密室的入口,他只是不想让人接近那地方罢了。董越当然也知道密室的存在,他知道同父异母的弟弟董湛是怎么死的,最初可能也帮忙一起造过密室,当时老爷子不是有好几天没在家吗?当然了,他是因为兄弟之情才帮的忙。”
郑铎听得津津有味,“接着说。”他道。
“再说说云清阿姨。我认为我妈的看法是对的,她是小偷,她的确偷了314号很多东西。我刚刚突然想起,314号的阿姨说过,失窃的东西里有一包花生,而我妈检查云清阿姨的行李包时,没发现花生。另一方面,那天晚上董纪光在公园门口碰到他叔叔的时候,董晟给了他一包花生,让他别跟屈景兰提起。我认为是云清阿姨碰到了苏湛之后,把那包花生作为礼物送给了她父亲,并且提出有事相求。于是苏湛答应第二天跟她见面。当然了,我没证据证明董纪光收到的花生,就是314号被偷走的花生,但我认为就是这么回事。”
花生?我真的没注意过什么花生。郑铎也是一脸惊讶。
“还有,密室里有三个坛子,它们都在呢。你们不信可以去看看。”
我当时根本没注意密室里有那三个坛子。
“你光注意苏湛了。”莫兰朝我笑。
“那董晟为什么要杀死徐子健一家?”郑铎又问。
这也是我想问的。
“先说王宝国吧。其实我后来才想到,他就是苏湛和董晟的共同点。他们两个都是在抄家之前得到消息,然后成功转移资产的。所以,他们必然是认识一个了解内情的人。抄董晟家的人是徐子健,而像哈巴狗那样跟在徐子健身边的人就是王宝国。至于苏湛,是卫生局的人去抄的家,也属于医疗系统,王宝国很可能事先得到了消息。”
“王宝国也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我问道。
“当然。他自己也不正常,所以很宽容地接受了另一个不正常的人。”莫兰道,“我认为,他参与此案,其实是跟苏湛做了交易。苏湛答应为他救出他心爱的女人杜雨晴,而他帮助苏湛杀了徐家的人。王宝国很可能在福建跟杜雨晴另外安置了一个家,他的钱肯定是给了杜雨晴。至于苏湛或者董晟的杀人目的,我想一方面是为董越报仇,他对哥哥是有感情的,但另一方面,最重要的原因是,他要回来。他把这地方命名为喜悦岛是别有深意的。对苏湛而言,他所有风光的日子都在这里,他在这里曾经拿着鞭子为所欲为。他虽然死在那栋房子里,但对他来说,只要他的尸体在那里,他的灵魂是不死的。所以,他想回来。那如果要回来,他就必须除掉那里所有的人。所以灭门案之后,苏湛又用各种方式逐步赶走了外来客,甚至还偷偷剪了周霖的头发——啊,周霖!”莫兰看着我的背后,突然叫了一声。
原来周霖正走进餐厅。
她一脸惊慌,步履匆忙地朝我们走来。
“怎么回事,房子怎么烧了,你们为什么要带走她?”她一连串地问道。
我只能言简意赅地把发生的一切告诉了她。听完我的叙述,她惊讶地捂住了嘴。
“那里还有一个人?”她的神情充满恐惧,“我妈是当年灭门案的凶手之一?”
我们三个同时朝她点头。
她一屁股坐了下来,“给我一杯威士忌加冰。”她朝侍应叫道,“我现在需要来一杯,我实在想不通……”
“得了,她只是个需要爱的女人。”莫兰说道。
周霖看着莫兰,欣慰地说:“谢谢你这么说。”
“本来就是嘛。她是因为爱他才这么做的,而且徐子健也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对他的女儿好一点,哪怕是一丁点,也不至于会发生这样的事。她当年在乡下被人强奸后并被霸占了好久,但她没人可以求助。我猜她知道如果她说了,最多也只能得到两记耳光,别人可能还会认为是她在勾引对方,没人会为她说话,没人会帮她。她怀孕后,出于无奈找到苏湛求他帮自己堕胎,当苏湛要她杀了对方时,她可能也是出于无奈被迫答应的。从一个一贯被欺负的小女孩变成一个女杀人犯,还是需要一个过程的。但是,当她终于达成了苏湛的要求把对方干掉后,她眼前好像突然打开了另一片天空。‘原来,我也可以决定别人的生死!’她看见了自己的潜力!当然,她完成了任务,苏湛必然也对她另眼相看,他肯定除了为她做手术之外,还给了她之前不曾从别人那里得到的东西——钱和爱。我认为苏湛也是爱她的,或者说,他们是彼此依赖。徐海红崇拜他,疯狂地爱慕他,而他利用她,看不起她,但同时又把她当作自己的小动物一般宠爱。他们是奴隶和奴隶主之间的爱情。”
周霖的酒来了,她喝了一口,缓缓说道:“那么,所谓她的弟弟在那里面出没……”
“剪你头发的是你妈的情人。”
“他们一直睡在一起吗?”周霖问。
“应该是吧,苏湛是有强烈性需求的男人。”莫兰道。
周霖的目光溜过她自己的脚,最后又落在莫兰的脸上,“有一件事,我谁都没说过。有一次我去,曾经在垃圾桶里看到用过的避孕套。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很多年后,我有一次忽然想到,才意识到那是什么……但我谁都没说……我连提都不想提……”
“这很正常。”莫兰道。
周霖点了点头,“是很正常。”她说完,忽然站起身拥抱了莫兰。
两个女人像亲密好友那样紧紧地拥抱了一下才放开,“谢谢你。”周霖道。
我跟郑铎不知所措地望着她们的一举一动,一时之间,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在这时,董纪光气呼呼地冲了进来。
“怎么了?”我问他,“跟师娘说了吗?”
“当然说了。可她好像一点都不吃惊,她说她不去看他了。怪了,听起来她好像知道我叔叔还活着!”董纪光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
“我猜她知道。”莫兰道。
董纪光一脸困惑地朝莫兰望去。
“你说她去过西田巷?”
“对啊。”
“我认为她那次不仅进了屋,碰到了她丈夫董晟,还发现董晟跟另一个女人生活在一起,而且董晟好像根本就不认识她,说不定对她还挺残酷。也许徐海红还说过些什么。总之,那次经历令她心灰意冷,她本来想自杀的,但被沈晗救了下来。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还在为她丈夫的死内疚,于是,她就对他改变了态度。后来她嫁给他,我认为也有内疚的成分。我不知道她是否把真相告诉过沈晗,但我想她就算说,也肯定是瞒了很多年才说的,不然沈晗早就带人去抓他了。而她之所以隐瞒,一来是为了她的女儿董焱,她知道是董晟杀了人,她不希望女儿知道自己的父亲是杀人犯,二来她也不想董晟被抓。所以,她爱的人还是董晟。我觉得,她的退让和隐忍甚至比徐海红奉献她的眼球更疯狂。如果是我,我肯定守不住那样的秘密……那时候,她力劝我爸放弃寻找师父应该也是担心董晟被抓……真的找下去,还是会找到的。”
“那人一定长得不错,要不然,为什么两个女人都那么为他发狂。”周霖道。
莫兰朝她笑笑说:“我以后发一张照片给你,你看了就知道了。看老照片还是蛮秀气的。”
“OK。你刚刚说她奉献她的眼球是什么意思?”周霖问。
“她是给苏湛吃的。魔鬼需要兴奋剂。”奠兰道。
周霖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酒全洒在了身上。她赶紧把酒杯放在一边,“吃!还会有这种事?”她一边用纸巾擦拭自己的衣服,一边说。
“我认为他们经常会干点这种事。比如那个失踪的孩子……”莫兰把脸转向了我,“好了,我知道的就这些了,其余的你们两位警察可以去问苏湛本人。他头脑清晰,思路敏捷,应付审问应该没什么问题。”
郑铎看着莫兰,隔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你要给你老师发短信?”我问他。
“我告诉他,今晚我会去他那里,把所有的事解释一遍给他听。现在终于所有的谜都解开了。他一定没想到凶手还活着。”郑铎微笑着说。
那天晚上,我岳父和辜之帆急匆匆地赶往医院看望他们的师父董晟。
本来我还担心,他们看到的将是恶魔苏湛,可事实上,当他虚弱的时候,本性的善还是会多一些。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年迈的董晟。
我岳父和辜之帆一看见董晟,先是都愣住了,有那么几秒钟,时间好像凝固了。他们事先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们知道他们的师父不仅活着,还是凶手。然而当他们真的看到师父时,是不是凶手似乎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师父还活着。
辜之帆首先哭了出来,“师父……”
我岳父没有哭,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董晟的床边,辜之帆紧接着也跪了下来。董晟费了一番工夫才认出两个头发花白的徒弟。当他叫出两人的名字时,我平时看见的那两个嘻嘻哈哈没正经的老家伙同时流下了眼泪。
“中玉,你怎么变得那么老了?”
“师父,你还是老样子……”我岳父握住了他师父的手。
我得说,场面挺感人,但我觉得我最好还是离开这病房。郑铎的想法跟我相同。
我们走出病房,向走廊的另一头踱去。
郑铎是为了查验老头的指纹而来,他奉命重新采集犯人的指纹和DNA,用以比对。可是他还没开始干活,我岳父他们就来了。
估计岳父他们还得聊一会儿。我怕郑铎嫌烦,便试着跟他聊天。
“密室里的尸体查过了吗?”我问他。
“初步查了一下,有两人都死了超过七十年了。你给我的那个戒指被证实就是那女人的,你们把她叫什么?”
“薛尤。”
郑铎点了点头,继续说:“男人的死因是后脑被砸了个洞。女的则是溺死,她的眼睛很明显是被人挖走了。”
“是吗?”
“用你太太的思路来解释,很可能就是董湛想要强暴薛尤,薛尤在逃跑的过程中掉人家里的池塘溺死,于是董湛就挖了薛尤的眼睛逼迫董晟吃下去。他很可能真的是吃了,吃完之后,他就开始反抗。他可能是趁董湛不备的时候,用石头砸开了他的脑袋。董湛的脑袋曾经遭受过多次击打,凶手不仅仅用了石头,还用了别的东西。当时他一定是气疯了……”他看我听得认真,笑道,“你就当听故事吧,都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们也只能靠猜。”
“也许可以问问董晟。”
“如果他肯说,当然最好。不过……”郑铎摇了摇头,“他如果真的能坦然面对过去的那段经历,他也就不会发疯了。”
我看了看表。
“他们很多年不见了,也许还得聊一会儿。”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
“多谢了。如果超过10分钟,我会去叫他们。”我说。
郑铎点了点头。
我们两人沉默了一阵。
“你想好在哪里说相声了吗?”我问郑铎。
“哈!”郑铎笑道,“等我安排吧。”接着他说道:“高竞,你知道吗?别看我不会说相声,我也不喜欢干这逗乐的事,但是我从小出生在那种家庭,有些观念在我脑子里还是根深蒂固的,那就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所以,我能理解他们的感情。”
他的话让我有些感动。但我有点担心,他说的相声能听吗?
尾声
“好了,我都说完了。”我从沙发上坐了起来,“这就是我的七天破案经历。进展还算顺利,虽然结局有点恐怖。”
“非常有趣。他现在在哪里?”余男饶有兴趣地问道。
“你说董晟?他们在看守所给他搞了个病房,医生说他的心脏不太好,有心衰的迹象,现在他就整天躺在病床里……应他的要求,还把留声机什么的给了他……不过,无论我们怎么问他,他都不太愿意提起当年的事,尤其是董湛和薛尤的死。有时候,他还是会变成苏湛,但苏湛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莫兰说,那是因为现在他的身体已经越来越虚弱了。”
余男叹了口气道:“看来我得抓紧去会会他。”余男为我倒了杯水。
我觉得口干舌燥,于是喝了一大口。这时候,余男又说话了。
“高竞,我认为从这件事上,你应该有所感悟。”
“是啊,”我说,“有时候失忆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董晟能忘掉过去,也许他就不会干后面的那一系列事情了。”
“这话没错。”余男看我配着枪,又问,“这么说,你又回到凶杀科了?”
“不,我被调到市局刑事科去了,那里正好缺人,陈键写信推荐了我,原来那边的局长也是他的学生。”
“那得恭喜你了,高竞,这下你有一个新的开始了。”余男走过来跟我郑重地握手。
我站起身说:“我下周才去报到。这段时间,副局长让我休息一下,她要跟辜之帆结婚了,所以她最近心情不错。”
余男大为惊讶。
“我以为辜之帆是骗她的!”
“本来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但听说辜之帆为了董晟的事很是伤神,副局长在这段时间发挥了她女性的魅力,竭力安慰他,这让我的辜叔叔很感动。他一激动就求婚了,然后副局长就答应了。他们下周完婚,还会去三亚度蜜月。”
“那董焱呢,她不是爱着辜之帆吗?”
“她也找了个男人,在辜之帆之前就结婚了。她是本周结婚,辜之帆是下周结婚。他们又开始结婚竞赛了。”我叹气,这两朵奇葩,我还能有什么好说的,“不过,她丈夫在看守所上班的,估计也是为了看她父亲图个方便……”我看看墙上的钟,“我得走了,今天我答应陪莫兰去见周霖。周霖要用英文写一本关于这案子的书,她还有些事要采访我。对了,关于杜雨晴,我们得到的最新消息是,有人曾经在福建三明市看见过她,而她的儿子杜思晨就在那个城市,不知道这是不是巧合,只有等大年初二,他给我岳父打电话拜年的时候,才能证实了……”我朝门口走去。
“等等高竞。”余男笑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彩色的小盒子,走过来递给了我。
“这是送你和莫兰的结婚礼物。”
“哈哈,谢谢。”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份旅游合同。
“你刚刚说起三亚,我才想起来的。”余男道。
“这是去三亚的旅游合同?”我问道。
“不,是去马尔代夫的。游泳有助于健康,祝你们新婚快乐!”
余男拍了拍我的后背。
屈景兰挂上电话后,走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窗前坐下。
为了让她去看看董晟,辜之帆已经打过好几次电话来了。
那么多年了,她真想去看看他。她真想他,但她还是决定不去了。
有什么好看的,听说他还跟过去一样,只是多了几根白头发。可她呢,镜子里的她,已经老得不成样了,她的头发都快掉光了,身子和脸都又肥又肿,他还能认出她吗?四十年了,她早就不是当年的屈景兰了。他走之后,她没有再爱惜过自己的身体。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件首饰。他离开前给过她一箱首饰,说是他娘的遗物,她只留下一件,其余都给了女儿。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有时候会把这个玉镯子拿出来看看,这令她想起他们最后的那次亲热,羞涩中带着男性特有的温情。记忆中的他就是这样的,有时像孩子般不谙世事,有时又有点冷漠,但他永远不会跟你吵架,说话也永远是那么温柔。她怎么都没想到,后来,她会在西田巷的老宅里看见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他。
那次,她只是听见屋子里有人,就鬼使神差地敲了门。结果.来开门的就是他本人。没什么能形容她当时的感受,她只觉得魂飞魄散,几乎快疯了。她叫了出来,但他忽然像个陌生人那样,一把将她拉了进来,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接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是被打昏了。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的地板上,她的手脚都被捆着,还听见两人在说话。
“我们为什么要留着她?她是董晟的妻子!”一个女人在说话。
“她自己来的,总不能就这么放她回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但她知道是他在说话,她看见他坐在椅子上,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就是他。
那个女人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她在亲他,抚摸他,然后她跪下来,是真的跪下来了,她把脸贴在他的大腿上,“别留她,让她走,你说过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一个。只有我!”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在求他。
“如果她成了死人,你会不会好受点?”他冷冰冰地问。
死人!听见这两个字,她几乎要叫出来。她想叫他的名字,她想让他好好看看她,她想让他知道,他自己在说什么屁话!她是屈景兰,是他女儿的母亲!但她嘴里塞了一团布,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死人也不行,有两个死人还不够吗?!”
女孩子还很年轻,说不出到底漂亮不漂亮,但她的语气很坚决,也很诱惑。
他小声说了什么,女孩突然跳了起来,大声道:“如果她死了,她就永远陪着你了,我不要这样。我要我们生生死死都在一起,哪儿都不能有她!不能有!”她说完话,就狠狠地吻住了男人的嘴唇,他们就这样在她的面前疯狂地撕扯起来,她打他,他把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然后他们就开始做起那些好事来。
她还记得,她看见了他的臀部,那里有道伤疤,他从来没跟她说过伤疤的来历,但那次,他却告诉了那个小婊子。
“在我小时候,有人用鞭子抽我时留下的。”
“你应该已经杀了他吧?”女孩恶狠狠地问他。
他笑了笑,把脸深深埋进了女孩的胸膛。
后来,直到很多年后,她脑子里时常都会闪过当时的情景。每次想到这些,她的心都会像被人用烧红的火钳狠狠烫了一下,痛得从床上跳起来,然后浑身冷汗直流。
她记得当他们在她身边疯狂地滚来滚去的时候,她一直想挣脱绳索,但大概是因为过度的伤心和痛苦,她后来还是昏了过去。
等她再次醒来时,那个女孩已经穿好衣服坐在了她面前。而她发现自己躺在客厅的地板上,他不见了。
她环顾四周。这里曾经是她和他的家,但现在,这里仍是他的家,而女主人却成了这个小婊子。
“喂!”女孩在叫她。
她真想朝对方脸上吐口唾沫,但她的手脚扔被捆着,嘴里仍塞着一块布。
“喂!”女孩又叫了她一声,“他只是想回来。只有我才能帮他!”女孩在对她说话,“如果你敢把这里的一切说出去,我们就把你的女儿杀了。别以为他会心软。苏云清就是他的女儿,他还是杀了她。他才不在乎什么女儿呢!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女儿!我也不需要!我跟他,我们只要有彼此就行了!你听见我说的话了吗?”
说完,女孩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你配不上他!你给我记住这一点!”
后来,她就被推出了大门。
听说那女孩现在被关了起来,她已经完全疯了。
“小婊子!”她一直想当着这女人的面好好妈骂这一句,并且狠狠甩对方两个耳光,然而现在,她觉得她已经老得没资格吃醋了。而且,不管结局如何,不管这女人是否会受到惩罚,不管董晟是不是因为疯病才干了那些事,都无法改变那些留在她记忆里的东西。那么多年过去了,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跟那女孩纠缠在一起的情景。
后来是沈晗把她救回来的。如果不是他,她可能已经撞车而死了。那时候,她只想死。然而等他把她救回来,她却发现她还需要面对另一个现实——那个案子。沈晗还在追查凶手,并且还在为董晟的死内疚。
“我男人死了,别再提他了。”有一天,她对他说。
当他又一次面露内疚的时候,她泪如雨下。那天,是她主动抱住他的。
可实际上,直到沈晗死的那天,她才把真相告诉他。为这个案子,他操心了一辈子,可她却瞒了他一辈子。当她含泪说完这件事后,沈晗惊讶地看着她,他想问她什么。她知道,但他没能力说话了,他就这么睁着眼睛,直到失去了呼吸。她握住他的手亲吻着,乞求他的原谅,但她知道,他一定在恨她。而她,确实对不起他。
其实,她自己也是过了好多年,才理清思路的。她当然也喜欢沈晗,这个男人对她的恩情,她一辈子都还不了。而夫妻之间如果只有恩情,那该有多遗憾。她爱董晟,仅仅是爱而已,从没想过恩这个字。所以,不管那人变成什么样的恶魔,她最爱的人,还是他。她当年选择沉默,可不仅仅是为了保护女儿。
“屈阿姨,电话。”养老院的护工又来叫她了。
“我不接了。”她想,一定又是辜之帆。
她不想再接了。她不会去看董晟的,她已经下了决心。如果董晟对她还有残存的记忆,那应该还是当年的少妇,而不是现在的肥胖秃顶老太婆。
护工离开了。可过了会儿,她又来了。
“屈阿姨,是你女儿打来的,她问你是否有空,她今天要来看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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