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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佐佐木让/译者:郑清清 当前章节:14848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7

果然,斜坡走到底,守口便回过头指旁边的一家店,像在和仙道示意:「就这家。」那是一间和式的居酒屋。当然不是亚瑟开的。

店里绝大多数都是日本人,白人的比例不超过两成。仙道和守口两人脱下防寒外衣,选了一处靠角落的面对面座位。

守口从上衣口袋掏出一根烟,叨在嘴边。

「那些澳洲人的店呐……」等烟点燃,吐了一口烟之后才幽幽地接着说道:「连抽根烟也不行。对日本人来说,憋死了。」

仙道静静地没接话,守口继续抽着他的烟。

「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只因为好奇心?我才不信!」又吐了一口烟之后,守口问。

「我私下受人所托,说刚才那个澳洲人被当成凶手,要我早日帮他找到真凶,洗清冤屈。」

「谁拜托你的?」

「那个澳洲人的朋友。」

「你觉得你有什么权力可以做这件事?」

「我没有权力。只是以一介平民的身分,想尽可能地早日弄清楚这件事。」

「没有警察身份,你可以弄清楚什么?」

无畏守口的冷漠,仙道直视守口不屑的眼光,以坚定的口吻说:「至少,我不是这里的居民,我的心里不存在着偏见。」

「听着,我,也没有偏见!」

「你讨厌澳洲人,对吧?」

「我讨厌澳洲人的犯罪行为。」

「你们署里,以逮捕澳洲人为值勤目标,对吧?」

「没那回事。只要是违法行为我们一律逮捕,日本人也一样,我们一视同仁。」

「好吧,总之,我不会妨碍你们办案,也不会做权限以外的事。」

「可是你不就打着警察的名号吗?要记住,你现在是休假中,此时此刻你不是警察。欺瞒职勤的公务人员,就是犯罪。」

「我几时欺瞒职勤的公务人员了?他们问我职业,我说在北海道警局工作,不对吗?」

「那你说,」守口愤怒得几乎要站了起来,他的上身直压向仙道,一副气势凌人的样子。「你说亚瑟不是凶手,证据呢?」

「我没说他一定不是凶手,所以我正在确认。」

「听好!那家伙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死者陈尸在他的屋子里,而握有这间房子钥匙的人,也只有他。」

「他是二房东,大房东也有钥匙啊。」

「这我们已经查过了,大房东一直住在东京,根本不会到这里来。再说,他和死者之间有纠纷,他有杀人的动机。」

「你是说他把她辞掉?」

「我是说他玩腻了,想甩了她的事。」

「这事是真的?」

「据我们所知,死者生前经常和老板陪睡以换取工作,想也知道她当初一定也是用这种方式到亚瑟店里上班。」

「命案发生时,亚瑟有不在场证明吗?」

「没有。虽然他说当时自己在两家店之间来来去去,可是店员们也不敢替他挂保证,因为再怎么算,当中大约有一个小时的空白时间。」

「十七号深夜……。」

「你说我们能不怀疑他吗?」

「不过,关于陈尸地点在亚瑟对外出租的民宿这点,我倒有不一样的看法。如果人是他杀的,为什么要选在自己的屋子里,这不是让他脱不了干系?」

「在自己的地方不是更好下手?依我推测,他原本也想把尸体搬到别的地方,没想到一大早门外有两台铲雪车来来回回除雪,要避人耳目运走尸体实在有困难,新的客人马上就要在下午入住了,不得已只好通报警察,谎报在屋里发现尸体。」

仙道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问道:「你们马上要申请逮捕令了吗?」

「等找到物证之后。」

「这儿,每天都下这么大的雪啊?」仙道望着窗外问。大雪不断从黑夜的天空中倾泻而下,而且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这种天气。想搜搜集物证,一天比一天困难呐,你看要不要把搜查范围再扩大些?」

「你在给我建议?」

「不,只是随口想到说的。」

守口把手上的烟拧在烟灰缸里:同时站起身。

「姐果明天再让我知道你继续插手这件案子,我会通知总部,说原本应该在家疗养的警官,居然在外擅自办案。」

「是老朋友自己来找我谈案子的,我只不过回应一下而已。」

「别耍嘴皮子!记住了,别说我没告诉你。」

说完,守口移开座椅,大步地往店门方向走去。

亚瑟开的另一家店,在便利超商的对街。一家叫做「凯莉党」的酒店。一推开店门,吧台内站着一名白人酒保,年约二十来岁,身材壮硕。看他神色自若地工作着,丝毫没有闪躲的举动,应该领有合法工作许可证吧!听他开口说话,嗯,会讲日语。

仙道上前自我介绍,说自己认识聪美和亚瑟。

「我能问你一些问题吗?」

「好啊,请说。」

「你知道一个叫做吉野久美的女人吗?」

「知道,不过她已经死了。」

「她是怎样的一个女人?」

「一个不受欢迎的日本人。」

「怎么说?」

酒保笑了笑,说:「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不会生气。」

「那个女人想找男人想疯了,在我们澳洲人的圈子里评价很差。我们彼此之间还互相警告,千万别靠近她。」

「是因为她太积极的缘故?」

「不只积极,听说她每认识一个男人,过不了多久就吵着对方跟她结婚,死缠烂打的。」

算一算,吉野今年二十六岁,是该结婚的年龄了。会不会因此显得急躁呢?而且来这里的,清一色是喜爱溜冰滑雪的年轻女孩,竞争很激烈吧。

「所以,大家都不喜欢她?」

「不止,还有关于她的不好传闻。」

「不好的传闻?」

「你就自己想吧。反正是那一方面的。」

「我想不出来,你直接告诉我吧。」

「听说她从高中开始就在做援交。」

援交?

白人酒保点点头。

「没错,所以正经的澳洲男人不会想接近她。」

「你刚才说,从高中开始……?」

「嗯。看她好像常缺钱的样子。」

「谢了。」

在餐厅与酒店林立的大街上,仙道选了两家酒店进入。没多久,他又进去第三家,看见那家店里的酒保,仙道上前询问:「有一位叫吉野久美的女人,常来这儿来吗?」

酒保一派轻松地回答:「她已经不在了。」

「不在?去哪儿了?」

仙道假装什么事也不知道。

「她死了。前几天的事。」

「出什么意外吗?」

「不是,好像是被人杀死的。」

说这句话的同时,他的脸上竟然看不到半点悲伤。

「唉,这就可惜了,原本那家伙要介绍给我的……。」

「谁介绍给你?」

「想也知道,还有谁?」

「你说氏家?」

「你怎么知道?」

酒保抬头瞄了仙道一眼,然后马上又转头去做自己的事,嘴里含糊地念道:「看你应该和他是同一伙的。」

看来酒保没识破仙道是警察。不过说要介绍女人就想到氏家,想必这叫氏家的男人,平常做的大概也不是什么正经事,就算外表不像黑道份子般凶神恶煞,应该是炒房地产或股票等投机工作的人。

「同一伙?啊,好伤心呐!」仙道故意操着轻浮的口吻说。「喂!我现在要去哪儿才能找到他?」

「他在办公室吧,要是再晚一点,可能就是在哪个酒店罗!」

「在饥饿牛?」

「不,是雪皇后或是这里。」

「谢了。」

仙道手拿玻璃酒杯走向靠墙的吧台,在台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手上的啤酒只喝了一半,便朝店外走去。

「雪皇后」店里坐了七成左右的客人,大多数的客人都坐在沙发区,吧台旁空无一人。

仙道选择在吧台最左边的位子坐下。刚才进来的时候店内还没放音乐,现在开始轻声播放着爵士乐。淡淡的钢琴三重奏乐曲缭绕在店内。

聪美站在店内另一侧,看到仙道,满是期待的表情。

「怎么样?」

「还没有眉目。我和亚瑟见过面了,他说警方锁定他就是凶手。要我救他。」仙道回答。

「如果他们已经认定是亚瑟干的,就别指望会查出真相了。就算最后知道亚瑟是无辜的,凶手一定早就逃之天天了。」

「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二世古这儿有一个姓氏家的男人,你应该认识。他是个怎么样的人?」

话才问完,只见聪美一脸惊讶的表情。

「他现在就在店里。是这边的有力人士之一,搞房地产的。」

房地产?不出所料!

仙道和聪美保持面对面的姿态,没有转头。

「有一家叫做『比罗夫不动产商会』……。」

「正是他的公司。」

「现在坐在后面?」

「嗯,和同行的朋友,总共三个人。」

背后传来阵阵的哄堂大笑。果然是从事这一行的人,不怎么在乎旁人的眼光。

「听说不久后有一笔香港的资金进来。之前澳洲的资金走了不少,这下子他们可以喘口气了。」

「可以喘口气?」

「我们这里的房地产业者看准土地还会再涨,所以经常到处搜购空地、老旧别墅,找国外的资金进来投资。一旦对方终止投资,这些人就遭殃了。前不久,从澳洲来的资金就是这样,把他们逼得几近抓狂。幸好现在有香港的资金进来:他们的损失就能少一点。」

「那些人的附近还有空位吗?」

聪美悄悄别过头,往店里看了一圈。

「有,他旁边的座位是空的。」

「我想移到那里去。」

「要喝点什么?我帮你拿过去。」

「莫斯科驴子。」

「等会儿你转过去看,那个最左边,穿着夹克打领带的人就是氏家。」

仙道假装若无其事,停了几秒才走下吧台座位,转过身去。

在最里面靠墙的圆桌旁,围坐着四个看起来年纪相仿的男人。仙道想到刚才另一家酒店的酒保,把自己和眼前这四个男人看成同伙,便感到有些失望,「我给人的感觉这么差吗?」仙道实在怀疑。

仙道在氏家他们那一桌的右侧座位坐了下来,默默地听他们聊天。

他们聊的尽是生意经。譬如附近的不动产价格、交易成功与否的情报等等,如聪美所言,他们的心情显然好得很。尤其谈到来自香港的投资客已经把目光转移到这儿时,他们更是开心地疯狂大叫——好久不见的赚钱热潮又要来了!

听他们说,下礼拜香港投资客会先来这里做现地视察,顺利的话,当天就可以签约,几天之后大把大把的钞票就会涌进他们的户头。

氏家说:「看那些澳洲佬还能怎么样!哼,已经让他们为所欲为好几年了!」

坐在氏家身旁的男子也搭话说:「买呀!来跟我们谈条件呀!我们就这样转手再转手,让你们知道欺负日本人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没错!从现在开始,就是我们的时代了!和中国、香港合作,看你嚣张到几时!」

「那些澳洲鬼子,给我好好反省反省!」

氏家大嚷。接着,从他的口中吐出几个人名来。

「芬德烈啦!丹恩啦!还有理查!」

「尤其是理查!管你要不要,好好反省!」氏家得意得大笑。

「说得好!那个臭要饭的!」另一人附和着。

「喂!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四人于是站起身来。

「嘿!接下来找女人的事就交给我,一定包君满意!」

四人大笑后,搭着肩离开酒吧。

看着他们走出店门,仙道便坐回吧台。

聪美倾着脸看着仙道,想问仙道是否知道了些什么。

「那个叫氏家的男人,除了做房地产之外,还有没有做其他生意?」仙道问聪美。

聪美歪着头想着。「应该不少。他还有一家运送公司。也曾听说他有模特儿公司,和一家菲律宾酒吧。」

模特儿、菲律宾酒吧……。这就对了!或许有什么关连。

步出店门,沿着积雪的坡道,仙道往下走,再次来到「饥饿牛」。

店内聚集一些澳洲籍客人,肩搭着肩,正兴高采烈地唱着歌。店内的日本店员则面带微笑地收拾散在桌面上的碗盘和餐具。

亚瑟发现仙道来了,连忙走过来。

「可不可以和你聊聊?」仙道问。

亚瑟环顾一下店内,向仙道示意坐沙发区,「我们去那里。」

和亚瑟面对面坐下后,仙道开口问:「你和一个叫做氏家的男人,有什么过节吗?」

亚瑟的表情十分惊讶,「你是说比罗夫不动产商会的氏家?」

「没错,那个氏家。」

「说到不动产……」亚瑟摇着头说:「纠纷可多了。从前还没什么人来二世古的时候,这里的房地产便宜得很。那时我用很低的价格买土地、签订长期租约。谁知现在被有心人炒作起来,一直转卖,价格贵得离谱,简直是诈欺嘛!」

「氏家就是其中的有心人之一?」

「嗯。那栋发生命案的小木屋,就是氏家的土地。他想把我撵走,去年还对我寄存证信函。」

「你怎么做?」

「我当然不走,那栋小木屋是我好久以前租的,当初能租得那么便宜是我有先见之明,而且明明已经签订了长期契约,那也是我的事业之一,为什么要走?」

「你之前有没有找他谈过这件事?」

「没有,我不擅长和人谈判这种事。反正已经告上法院,到时候就看怎么裁决了。」

「除了氏家之外,在这方面你还和谁有过节?」

「这家店也是。还有『凯莉党』,另外一栋出租公寓的土地也是。很多!我生意上的仇家,少说也有四、五个人。」

「他们一定都恨你恨得牙痒痒的。」

「他们巴不得我死。」亚瑟笑着说。突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收回了笑容,认真中又带讶异的神情,喃喃念着:「不会吧!」

仙道轻叹了一口气,并快速地换话题,「还有一个问题,虽然没什么根据,但我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和中村聪美……,很要好?」

亚瑟眨眨眼,一时结舌。似乎对这个问题的出现感到相当意外。

「是不是?」仙道不放弃地又再次追问。

亚瑟带点不安地看了一下四周,才开口道:「警察传我问话时,说什么我也不能说。」

这句话里已透露出答案了。

「为什么?」仙道问。

「我们这里很小,要是让人知道了,不立刻传遍大街小巷?我不能为了撇清我的罪嫌,告诉警方这种事。」

「可是你不说,中间空白的一个小时无法交代,他们就要逮捕你、起诉你了。」

「我……」亚瑟低下眼去。「我可是有家庭的人。有妻子、有孩子,还有一只狗。」

「你觉得,这比被当成杀人犯好不到哪儿去,是吗?」

「我想日本警察应该不会那么笨,就算我无法交代出这一个小时,他们也能找到真正的凶手。」

「我劝你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你的意思是,他俩这几天就会正式逮捕我?」

「我不清楚。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他们只怀疑你一个人。」

「倘若他们真要逮捕我,到那时我也只有选择坦白一途。是吗?」

「一旦逮捕你,警方、检方说什么都会把你定罪的!这关系到面子问题。」

「如果我在问讯的时候告诉警方,他们一定会去她那里,也一定会找她来问话。可是,这件案子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这时,店里传来呼叫亚瑟的声音。

「今天来了很多朋友,我去那儿了。」

仙道点点头。

外头的雪,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从昨天到现在,积雪已有五十公分高。因此一大早,外面便传来轰隆隆的大型机械出动的声音,是除雪作业正在进行。

仙道在饭店的餐厅吃完早饭后,看看手表,便掏出手机拨了通电话。他想早一点连络上俱安知署的守口,有要事对他说。

在电话另一端的守口,接到电话时,口气似乎很不愉快。

「你不是要离开二世古了吗?」

「是啊,但在那之前我想见见你。十点钟,你来我这里好吗?」

「十点钟我要约谈亚瑟。」

「你就晚一点再约谈嘛!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守口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又要多管闲事,告诉我什么?」

「不是多管闲事,只是把听到的消息告诉你而已。」

「那消息符合逻辑吗?」

「应该说是符合逻辑的分析。」

「它值得我取消约谈?」

「我想,绝对值得。」

「好,我现在马上去。」

挂完电话之后,仙道又播了通电话。

「早安。」听到仙道的声音,聪美显得有些慌张,「你不会告诉我什么坏消息吧?」

「消息不坏,警方已经改变搜查方向。而我会在下午前离开二世古。」

「改变搜查方向吗?那太好了!」

「或许吧,离开之前,我可以再见你一面吗?」

「一起吃午饭吧。」聪美说了一家义大利餐厅的名字,同时向仙道强调,那家餐厅在澳洲人的美食排行榜上可是数一数二的。「说好了,那就十二点见罗!」

守口带着部属,走进仙道投宿的饭店。

其他客人都到滑雪场去了,饭店的大厅里只有仙道一个人。

守口先示意部属到旁边待命,自己则在仙道对面坐下。从他的表情来看,一方面似乎充满了期待,一方面却又流露些许的憎恶。

「还是那句话,建议你搜索的范围再扩大一些,不要只锁定亚瑟一个人。」仙道劈头直说。

「你有什么根据做这样的判断?」守口不悦地回道。

「我能着手的,也只有依当时状况和证据下判断。」

「那你说,我又该将谁也列入搜查对象呢?」

「和亚瑟有纷争的不动产业者。」

「太多了!在我们这里,澳洲人因投资的事和当地人起争执时有耳闻。」

「我说的是氏家,比罗夫不动产商会。」

「那家伙啊……他在我们署里也是有名人物,菲律宾酒吧的地下老板。只是,你为什么会怀疑他?」

「氏家最近找了香港人来投资,打算卖掉手边的土地,包括亚瑟的那栋小木屋,但亚瑟不肯走。这件事让氏家很不满也很伤脑筋,眼看生意就要谈成了,不赶快处理亚瑟的问题不行。」

守口听了从鼻子「哼」地一声,不屑地笑了笑。

「所以,他就去杀人?」

「死者也是有名的麻烦人物,在你们署里一定有和她相关的冲突事件记录。她和氏家在暗地里一定也有什么纠葛。」

「你是说,氏家因为这样就干脆杀了她,然后把尸体放进小木屋?」

「凶手不一定是氏家,有可能是别人,杀人,可能是临时起意,也可能杀人之后,为了脱罪,故意利用尸体嫁祸给和自己有过节的人。还有,一旦发生命案,房子就没办法拿来买卖,改登记为更地后,一切的权利关系就会重新洗牌,土地也因此可以脱手转卖了。总而言之,有太多的可能和利害关系存在于这桩命案中,只将亚瑟列为唯一的嫌疑犯,这种作法太危险了。」

「那钥匙的事怎么说?」守口双手交叉于胸前问道。

「小木屋的土地所有人是氏家,要从房东那里拿到备份钥匙并不难。不!应该说像这种对外出租的房子,拿过钥匙的人不计其数。只要有心,要复制几把备份钥匙都有可能。」

守口静静地听着仙道的分析,玩味再三。刚才不屑的表情和鼻息不再。

仙道安静地陪坐在一旁。终于,守口开口了。

「好吧,我知道了。不过,这也不代表亚瑟没有嫌疑。」

「当然。只是关于钥匙的事、死者陈尸在小木屋里的事,还有各个关系人的不在场证明,都需要再深入调查。要定亚瑟的罪,至少得有充分的说明,让他心服口服,不是吗?更何况,再过不久被害人衣物的沾黏物鉴定报告就要出炉了。」

「确实是。」

仙道指着窗外,接着说:「瞧这太雪,下成这样。调查多延误一天,证据就越难找。实在该趁现在扩大搜查对象,仔细找出蛛丝马迹才是。」

守口将两手交叉在胸前,无言地望着天花板。

走进餐厅。仙道在一个隐蔽的角落看见聪美。聪美望着仙道,表情甚是轻松,十分安心的样子。

应该是得到什么好消息了吧!

果然,才一坐下,聪美便难掩兴奋地对仙道说:「刚才亚瑟打电话来,说今天警方取消约谈。看样子,警察也相信他是无辜的!」

「或许吧。」

仙道一边嚼着咖啡一边听聪美说。她眨着眼挺直着背,脸上满是希望。

「在我走之前,还有一件事希望从你口中得到答案。」仙道说。

「什么事?」

「你和亚瑟在一起很久了吗?」

想不到仙道竟冷不防地丢出这个问题,聪美立刻错开视线,表情也变得僵硬。从她侧过脸的举动看得出来,她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仙道并未再说些什么,他默默地等待聪美的答案。

就这样,双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聪美转回她的视线,和仙道四日相交。

「不!」话才出口,聪美又修正了她的答案。「对!不过,也不是太久。我们是工作上的朋友,也很谈得来,一起想着要怎样带动这块地方,让它更有趣、更活络。总之,一开始我们并不想把关系变成这样。」

「你们为这块土地这么努力,我很佩服,也很高兴。」

「你是在讽刺我吧?」

「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如果你打从一开始老实告诉我就好了。」

聪美的手指不断地搅着袖口,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决心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说:「我和他的太太也是好朋友,我更没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只是,哪知道在那天晚上,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这杯咖啡,就让你请了。可以吗?」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聪美有些回不过神来。她睁圆着眼。

「啊?那,午饭呢?」

「不了,事情也办完了,我想早一点越过中山岭。」

「你在生我的气吗?我让你感觉很不愉快,是不是?」

「不,谢谢你让我看到这片土地精彩的改变。下次,我想好好地游览。」

聪美将两手按在桌上,低着头,像恳请般:「请再度光临。下次,一定请您好好地品尝我们店里的美酒。」

看着聪美的双眸,那淡淡的,浅灰色的双眸,又再度透亮起来。应该是拨开心中的纠结和忧愁的乌云,看透的心、清澈的心,让眼眸也变得清亮、透明吧。还是昨天见面时,她的眼神也是如此,只是自己一时疏忽,没看仔细呢?

「我会再来的。」仙道站起身来。

望向窗外的天空。看这天气,下午中山岭的道路应该不会封闭吧。

打开店门,仙道似乎感觉后面传来聪美的叫唤声,但他没有回头,一手拉上身后的门,另一手推开除风室外侧的门。这道门,比想像中的还重。想必外头的风很大,压得门推不开吧。看来,要刮暴风雪了。今晚,这儿应该会大雪狂飞!

不过,老实说,这儿大雪狂飞的景象,也不是那么地令人讨厌。

在废墟中乞求

手机是在仙道孝司打算上岸时开始震动,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吧,太阳已渐渐西下,湖面上阵阵凉风,带来些许寒意。

仙道从救生背心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看着荧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他过去在北海道警察总部札幌中央署刑事一课的上司——山岸克夫。关于这个男人,该怎么形容呢?他绝不是个好相处的人,但说到工作能力,又不得不让人折服。当初仙道在他手下做事时,就曾接受这位上司不少的「磨练」与「教诲」。直到七、八年前人事异动之后,两人就不曾见过面。现在的他,应该已经坐到课长的位子了吧。

按下通话键,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山岸的声音。

「喂!还在停职休养啊?你也休太久了吧!」

仙道拖着涉水裤一边步行上岸一边说:「我有什么办法?总部那边又不肯让我复职。」

「你现在呢?在家里?」

「不,医生要我去山中温泉区疗养。」

「什么?你跑到山里去了?」山岸的语气显得有些失望。「我上个月又调回总部搜查一课了,本来以为你也在札幌,想找你出来喝一杯的。」

「那真是不巧,下次吧。」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札幌?」

「明天,到明天就满一个礼拜,我也该回去了。」

「这样啊,那我们就可以再找机会碰面罗!」

「是啊,出来喝杯茶。」

「听人说,你在停职休养期间,偶尔也会帮忙做一些非正式的搜查,真的吗?」

「说什么帮忙,不过是闲着没事做。有人需要的话,我就提供一点个人经验罢了。」

「哦?这么说……」山岸的语气马上变了个调:「你有看到报纸上船桥那个案子吗?」

「船桥?什么事?」

整整一个礼拜,待在温泉旅馆的仙道完全不碰报纸,顶多在吃晚饭时,随意看着餐厅墙上播放的新闻节目而已。

「前天,发生在千叶船桥,」山岸说:「有一个四十几岁的应召女郎在宾馆被杀了。目前我们还没锁定嫌犯是谁。」

「喔?有什么特别的吗?」

「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手法啊,你不觉得和我们以前办过的一个案子很像吗?不然我干嘛打电话给你?又不是吃饱撑着没事干,当我真的来给你问好啊?」

这话讲得还真直接。倒让仙道想起来了,这个男人从以前就是这副德性,不但口气冲,又爱泼人冷水,和他讲话心脏要够强才行。当他部下的那段期间,仙道就不只一次想过,真搞不懂他老婆当初怎么愿意嫁给这种人?又怎么能和这种人多年朝夕相处呢?

压抑着这份心思,仙道故意装做什么事也没有,顺着他的话题问:「你是说怎样的手法?」

「一个女人的脸,被钝器打到几乎全毁,这样的手法,你会联想到哪个案子?」

被山岸这么一问,的确,在仙道的脑海里只浮现一个侦办过的案子,那就是发生在十三年前,札幌一名妓女惨遭杀害的案件。被害人的姓很特别——田向,全名是田向恭子。

当时田向也陈尸在一家宾馆里,脸部被钝器打到全毁。尽管五官已模糊难辨,但从现场遗留下来的东西进行调查,很快就查出死者的身分,同时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七天,便将凶手逮捕到案。

「你是说,」仙道说:「那个凶手……,这个案子也是他干的?」

「这点我还找不到任何证据,只是,同样是在宾馆、被害人的职业、犯案的手法都一样,你不觉得很可疑吗?」

「可是,」仙道马上记起凶手的名字,连同他的面貌也从脑海浮现出来,「古川幸男,他应该还在牢里吧。」

话才说完,仙道马上又想起一件事来。当初这件命案送交法院审理时,替古川幸男辩护的并非是公设的辩护律师,而是一支力量强大的私人辩护团。在强大私人律师团的辩护之下,尽管检察官最初以杀人罪起诉古川,但札幌地方法院最终仍认定是伤害致死,仅判处十二年有期徒刑。检察官声请上诉后,高等法院依旧维持一审判决,就这样,全案定谳。

所以,说不定现在古川已经服刑期满出狱了。

「怎样?你应该也认同我的推测吧。」山岸的语气甚是得意。

「确实,在手法上很相似,但就地理位置而言,距离太远了。」

「这也是个说法。唉呀,不是我要批评,这就是当初没判那小子死刑的结果。」

「今天早上的报纸有登这个案子吗?」

山岸立刻讲了两家体育报的名字。

「这种事情啊,体育报最来劲儿。」忽然,山岸的口气一转:「好了,我也不多说了,你说你在疗养嘛,那就别想这些事了,好好泡你的温泉吧!」

「我刚才说过,我明天就要回去了。」

「那就最近再找时间出来聊聊吧,拜!」

将手机放回口袋,仙道走回放置在岸边的钓鱼用具旁。他打算立即返回旅馆,先回旅馆放东西后,再到最近的超商买报纸。虽然说是最近,但从旅馆出来到那一家超商,开车至少也要二十分钟的时间。

「你一定要忘掉工作,最好连报纸也别看。无聊的话看点小说倒是可以,但内容可不要和犯罪有关。」

仙道突然忆起要他来温泉区做疗养的医师所说的话。

偏偏现在要做的,正是与指示相违背的事情。

要仙道做温泉疗养的,是北海道警察总部指定的心理治疗医生。

在每个月一次例行性诊疗时,这名心理医生都会要仙道报告这一个月生活的大致情况,再依照仙道所说的,做出下个月生活治疗的建议。

即使如此,至今困扰着仙道的PTSD(创伤后压力症候群)仍然无法治愈。是以,医生要仙道做为期七天的温泉疗养,并特别交代仙道:北海道哪里的温泉都行,就是不能去定山溪,因为那儿有警友会的休闲会馆。如果去了那里,无异随时都在提醒自己的警察身分,这样对病情的疗养有害。一定要选择完全看不到和警察相关事物的温泉区,彻底忘掉工作的事情一个星期才行。

医生最后还附加一句:「这不是建议,是主治医师的指示。」其实仙道无意反抗医生的指示,如果被判定延后复职的话,也只好认了。

其实在这之前的六天,他仍然乖乖地听从医生的指示。六天以来,他一直都待在这家北海道东部十胜地方山区的温泉旅馆。这是一家钓客们经常投宿的旅馆,因为邻近有个钓虹鳟的湖泊。仙道曾在刚学会钓鱼的十几年前,和同事们投宿在这。这家旅馆的规模不大。总房数不到二十间,是一家十分简单纯朴的木造旅馆。

截至今天以前,仙道白天都泡在湖边钓虹蹲,与沉默的自然相伴。到了晚上,则沉溺在自己带来的围棋游戏软体里,什么书也不看。

就像每天都吃同一道菜,日子久了总会开始厌倦、无聊,也觉得自己远离世俗好一段时间,精神仿佛重回安定、再次取得平衡,所以想想,这时候接到山岸打来的电话也不是件坏事。大概下个礼拜吧,他应该会找时间和山岸约在札幌的居酒屋见面好好聊聊。仙道想。

从湖岸出发,仙道先回旅馆,再开车场前往镇上。便利超商里的当天报纸只剩下四种。

不管哪份报纸,社会版头条写的都是东京一名女性上班族,遭到男同事侵入住宅杀害的事件。

至于发生在千叶船桥命案的报导,版面则少得可怜。想来也是。发生在东京的命案,被害人才二十三岁,人又漂亮;而船桥命案的被害人,已经四十二岁了。媒体会追逐哪个案件,可想而知。

所幸,体育报有较详细的报导。根据报上所载,四十二岁的被害人陈尸在宾馆的房间里。报上还特别强调,被害人的职业是应召女郎,应该是想和上网援交的家庭主妇做区隔吧。

报上记载,事件是发生在前天深夜。由于客人入房休息超过两个小时,宾馆的柜台人员打电话询问客人是否要延长时间,但都没人接听,敲门也无人回应,最后只有拿着钥匙开门强行进入。结果,一开门就发现死者已气绝躺在床上,和她一起投宿的男子则不知去向。据了解,死者的脸部有明显被钝器殴打的痕迹;监视器上也找不到男子离去的画面,研判该名男子应是刻意避开监视器,从拍摄的死角钻出宾馆。目前该名男子涉有重嫌。

由于现场留下的指纹、物品不少,监视器上亦留有男子进入宾馆的画面,要找出这名男子,应该不是件难事。根据宾馆方面透露,这名男子年约三十到四十之间,蓄着短发,看起来无特定工作的样子。

的确,从报导看来,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川幸男,不论地点还是手法,都和十三年前他所犯下的案子非常相似。

用餐时刻,旅馆餐厅的电视刚好播放新闻节目,焦点仍旧锁定在东京命案上,对于船桥的案件,只有简单的报导。

吃完饭走出餐厅,正要回房间时,仙道瞥见张贴在大厅墙上的北海道地图。驻足一看,忽然兴起绕远路回家的念头。多绕些路也好,不直接回札幌,让身心有所缓冲,做好重回都市的准备。缓慢悠闲地回家,即使多花几个小时,应该有助预防病情复发。

可是,又该绕到哪里呢?突然,一个答案跑了出来。就是那里!那个曾经因矿产繁荣一时,如今却落溲不堪的小镇。它,也是古川幸男的故乡。

都十几年过去了,仙道的耳边至今仍回荡着当初侦讯古川时,古川反问的话语。

你不知道吗?你也没去过吗?

古川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像在对负责侦讯的仙道宣告:「你失格了!你没有资格讯问我!」此后,他对仙道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是明着侮蔑仙道,就是不配合侦讯,不老实回答、爱理不理。

在怎样也问不出口供的情况下,无可奈何的仙道只好退出这项作业,由仙道的上司山岸问话,笔录才得以完成。

你不知道吗?你也没去过吗?

在北海道土生土长的仙道,从不曾去过那个小镇。知道这个地名,还是因为它盛衰起落极大才听说过。小镇离札幌不远,由于镇上仍保有不少当年采矿所留下的设备,成了喜欢摄影或研究废墟的游客们经常前往之处。原本是独立的自治区,几年前在行政体制上和栗山町合并。

古川当初这样问,应该带有「像你这种怠惰、没有半点好奇心,不想多理解、探究的刑警,听得懂我说的话吗?」之意。对他来说,面对这么年轻的刑警。如果对方抱着尽快完成交办任务的心态问话,又怎能有多余的精力想了解犯人的心情?如果不了解我生长的小镇衰退的模样,又怎能理解我生长在多么不幸的环境,致使今天走到这步田地呢?

然而,仙道当时并不理解。在他的认知里,面对罪犯,警察只要冷静地调查事实,忠实地做好记录即可。知道那么多,又怎样呢?尤其是犯下滔天大罪的人,更不能对他们有半点心软。

在两条交叉路前,仙道停下车来。

今早从十胜的温泉旅馆出发,穿过狩胜隧道,进入道央的山岳地区。再往下走,有一条路可以直通夕张市,然后走道东高速公路,到达札幌。这是回札幌最快的一条路。但是今天,仙道却不想这么走,他想先绕到夕张市西边的小镇。

仙道再次打开地图确认。目前是在国道二七四线上,在前方交叉口往北走,就可以横跨夕张市。然后在国道三八线中途转弯,越过一座山巅往下走,就到达那个小镇了,也就是隶属栗山町的那块地区。之后再出岩见泽市,上道央高速公路,就可以直通札幌回家。

仙道再次发动车子,在前面有红绿灯的T字路口右转,就行政区来说,这里算是夕张市了。

仙道虽不曾去过古川的故乡,却来过夕张市办案。那是在七年前的秋天,一个出生这里的男子,在神奈川县杀了他的同居人和同居人的女儿后逃逸。神奈川县警局研知男子应会逃回老家,于是请求北海道的警局协助。那一次,负责为神奈川的警员带路,找寻男子行踪的人就是仙道。

如警方的猜测,男子在犯案后确实逃回北海道老家,但是他没有回家,而是藏匿在老家附近的山里。这段期间,男子偶尔会下山采买一些食物,要找到他其实不难,但仙道和其他警员却没多做他想,只是一味地在犯人的老家埋伏。最后还是犯人因身上的钱已用罄,加上自己想通了,主动出来投案。没想到竟在这种情况下结束任务,使仙道相当后悔,当初自己能多探访一些小镇上的关系人,一定能更早掌握到男子的行踪,也不会让他藏匿近两个月的时间。

握着方向盘,仙道不由得想起山岸在电话里提到十多年前的那件案子。

那是仙道任职于札幌中央署刑事一课时所发生的案子。一名四十岁的女性,在札幌的一处宾馆房间内遭人杀害,一起投宿的男子则不知去向。

仙道接获报案后赶往现场,发现死者的脸被人用钝器反复重击,几乎是鎚烂的地步。死状之惨,让仙道在之后好几天食不下咽,忆起此画面还会频频作呕。

经调查,那件命案的被害人是一名派遣的按摩人员。为什么说「人员」而不说「小姐」或「女郎」呢?因为一般人说到「按摩小姐」或「按摩女郎」,好像含有提供性服务的意味,但事实上,被害人是纯粹的按摩工作者,所以当时各方媒体在报导时,都有默契地陈述被害人的职业为「按摩人员」,而非「按摩小姐」或「按摩女郎」。显然客人并不这么认为,当初打电话叫到府服务时,便认定自己是找娼妇来从事性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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