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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佐佐木让/译者:郑清清 当前章节:14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7

此外,吉他杂志也不少。还有一些是知名品牌的吉他型录。或许是用来做买卖时的介绍吧。

里面则是一间卧室,放着一张双人床,两个白色的橱柜并排摆放着。

另外,还有一面大约一块榻榻米大小的镜子,镜子旁边贴着一张报纸大的海报。海报上有四个年轻男孩,看样子是偶像团体,只不过他们的脸都被人用马克笔涂鸦。有的被画上胡子,有的被画上漩涡;从右边数来第二个人更惨,他的脸还被飞镖射了三针。

海报的右下角印着一行英文,应该是这个团体的名字。不过,仙道没有听过。

樱井一边看着海报一边说:「我听高田提过,他刚来东京时,曾有星探找上他,知道他擅长吉他后,便说要帮他出专辑。不过后来高田觉得演艺圈太无聊了,便离开那个团体。」

仙道指着那张被涂鸦的海报问:「这里面有高田吗?。」

「没有,这张是……。」樱井说了一个名字。从她的反应这么直接快速来看,他们应该是很有名的团体。「听高田说,有一个和他同期的人加入这个团体。」樱井接着说。

「一定是右边数来第二个人,高田应该把他视为对手吧。」

「嗯,看得出来他心里超不平衡的。」

书桌上有印表机,却不见电脑主机,想必被白石署扣押了。旁边还有一些文件的档案夹,仙道的目光扫过一遍,似乎没看到通讯录或名片夹等物品。

书桌上还立着两张照片,一张是高田本人,抱着一把吉他,像是站在舞台上自弹自唱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和一名年约四十岁身穿西装,身材瘦高的男子合照。对方或许是艺人。

仙道隔着手帕拿起那张照片一看,照片上那个男人像是仙道就读高中时的人气歌手。那位歌手的长相有着几分狂野的气息。

「你知道这个男人是谁吗?」仙道拿着照片问樱井。

樱井看了看照片,说:「这……不知道,一个艺人吧?」

不管是谁,想必他之于高田一定有着重大意义。或许是前辈,也或许是一名音乐工作者。

再探头看浴室里面,里头脏得很,没什么特别的东西。

没想到这间屋子里居然找不到任何囚禁或凌虐女性所用的道具,这意谓着,或许高田真的在经营中古乐器的买卖。

走出高田的住宅,临离去前,樱井小姐一面锁门一面说:「事实上这里没有发生过杀人事件,对吧?」

「应该说,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没找出证据来。」仙道回答。

樱井随后表示,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她实在不想随便听信传言。其实樱井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是可以体会的,说真的,身为这个物件的管理人,樱井或许劝屋主重新更地比较好。

田边浩端着盛满咖啡的纸杯,走向仙道的座位。

中午一点多,在走访一趟高田办公室兼住家的房子后,仙道拨了通电话给田边,约他出来见面。田边便要仙道在白石署附近一条商店街里的咖啡厅等他。

由于附近有许多咖啡厅、速食店、拉面店,来往的客人多是带着孩子的妈妈们,两个穿着夹克的中年男子混在其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不过倒也不致于招来异样的眼光,因为有些业务员在外头招揽业绩累了,也会进来休息。

仙道对着坐在对面的田边说:「今天早上到高田家附近晃晃时,刚好碰到不动产公司的人要进屋子里换气,所以我也跟着进去看了一下。」

田边听了嗤笑一声,「好一个『刚好』啊!」

「真的是刚好遇上。我什么也没碰,你放心。」

「你看到什么了吗?和事件有关的东西几乎都被我们扣押了,你应该什么也看不到才是。」

「在他的房间里,原本应该有囚禁、拷问的刑具吧?」

「没错,整整装了一大箱。」

「电脑你们也拿去了?」

「是啊!因为要调查一些通信记录、浏览履历。还要找找看有什么影像、照片之类。」

「应该有照片在里面吧?能够做为直接杀害的证据吗?」

田边像在吃拉面般,大声地啜了一口咖啡,摇摇头说:「没有,只有下载一些外国人的照片,大部份都是SM的。还有一些洋片DVD,也是同类型的。那些片子一般市面上都买得到,不是盗版的。」

「这就怪了,这类的罪犯应该都会留下画面。」

「这类罪犯分类之细,超出一般人的想像。或许高田偏偏就不是属于那一种。」

田边于是举了几个癖好怪到极致的性犯罪例子。或许太忘我了,声音一点都不避讳地依旧大声,仙道连忙假咳了几声,示意他降低音量。

田边这才稍稍压低声音说:「不过在高田的电脑里,我们发现了一些声音档,像在挣扎的声音,而且不只一种。那些声音听起来好凄凉,不像装出来的。不知道那是谁的声音,也不能断定就是宫内由美,所以能不能拿这些声音做为证据,现在还是未知数。我们只能假设这是高田的性癖好。」

听田边这么说,仙道突然想起他在车库里看到的音响设备。

「你们有没有找到麦克风或录音器材?」

「好像有找到类似手提音响那种小型的器材,也可以录音。至于详细的情形就不太清楚了。」

「那家伙喜欢用声音胜过影像啊!」

「就宫内由美的情况研判,高田掳走她之后可能马上就杀了她,并未留下她慢慢拍摄影像,所以才会在失踪后第三天,就去弃尸。」

「可是,好不容易掳来一名女子,他不打算长期监禁她吗?」

「也许她强烈反抗,不得已只好杀了她。」

「另外一名失踪的女服务生呢?有没有找到她的画面?」

「我们大致浏览了电脑,里头似乎没有,不过还要等进一步的精细检查之后才能确定。」

「照相机呢?」

「里面只有一些吉他的照片,其他的记忆体也都是一些乐器商品。」

物证出奇的少,该说是高田狡猾、心思缜密呢?还是……

此时,仙道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游荡着。究竟是什么疑问呢?他也说不出来,只觉得心底有一团化不开的黑影,说不出具体内容的黑影缠绕在心头,他的心就这样被悬吊在半空中。

「他的交友状况呢?从他的交友关系下手,找出高田的活动范围,应该不难找出弃尸地点。这一方面你们那边的进度如何?」

「问得好!」田边将塑胶的搅拌棒丢进咖啡杯里用力搅拌。「那家伙呀,一个朋友也没有!现在,我们只能针对相关业者、客户,哪怕因为中古乐器的买卖只和他往来过一次的对象,我们全都调查了。另外,我们还调阅了他的e-mail和手机通联记录,结果没有发现任何跟他活动范围有关的对象,不管是厚田、江别,还是夕张。」

「从前和他一起在监狱服刑的朋友呢?」

就一些累犯而言,监狱常扮演着学校般的角色,在狱所里面的体验,对服刑人往后的人生多有重大的影响。他在监狱所学到的可能是法律知识,也可能是犯罪手法,有时还包括「人脉」的扩张。高田坐牢时的那段日子,他又学到些什么呢?为满足自己的性欲,从一个单纯的强暴犯,「成长」为掳人、囚禁妇女的变态,能说那些在监狱服刑的朋友没给他任何影响吗?

「我们没有针对他的狱友展开调查。」谈到这个话题,田边回答。

仙道听了沉默不语地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这种事没有成立搜查小组调几十个人来协助调查,怎么可能办得到?」田边说。

「所以你们现在先着手清查他的交友圈罗?」

「还有和他生意上往来的人。高田当初决定搬来札幌,一定有他的理由和目的,如果能了解这点,自然就能掌握他常活动的范围。再从里面过滤,要找到弃尸地点就不难了。」

「你见过他在函馆的家人吗?」

「见过。他的父亲来领遗体时,我曾经问过他。他说当初高田告诉他,这一行在札幌做比较有商机。」

「他指的是二手物品的买卖?」

「就是中古吉他、乐器的贩售。他告诉他的父亲,札幌和东京不同,这块市场还有很大的开发空间,说服他父亲出钱投资。」

「现在是网路时代,所谓的商机不会因为公司设置的地点就有所不同吧?」

「或许他来札幌真的单纯只为了兴趣,喜欢吉他、喜欢音乐,什么事业不事业的,根本就不是重点。」

「你有他生意往来的名单吗?能不能给我看看?」

「我就料准你会跟我要。」田边从夹克胸前口袋掏出一张纸,上头的资料全是用手抄写的。「这是高田所有通联记录中,曾经和他通过三次mail或电话,而办公室或住家在北海道的。」

名单上共记有十二笔公司或个人的资料,其中室内电话有五笔、手机号码有七笔,每一笔都附有住址。是白石署从高田的电脑和手机中过滤出来的。

「当然也有联络更频繁的,只不过那些人并不住在北海道,我们就把它剔除了。」田边说。

「这些人都和高田有过直接的接触吗?」

「不,有一些人表示只和他通过电话。」

仙道一边看著名单,一边喃喃自语:「这种找不到尸体,嫌犯又已经身亡的案子,还是头一回碰到呢!」

「是啊!」

「这张名单借我。」

田边离开之后,仙道再次把名单拿出来看。

这些和高田有生意往来的商人、客户,有些说不定是这个业界有名的中古商,或许在函馆、东京也有分店。他们和高田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单纯生意买卖?还是大学时代就有接触?或是在狱中透过某种关系认识?甚至数种关系重叠在一起也不无可能。到底答案为何?光从名单是无法得知的。要想取得解答,只有一个一个走访,才能了解他们和高田之间的交情程度。

想着想着,仙道突然忆起刚才田边说的一句话——「那家伙呀!一个朋友也没有……」

在白石署细心调查手机通话记录的情况下,这个判断应该不会偏颇或武断。只是,像高田这种年纪的年轻人,怎么能过得下去没有朋友、没有同好,整天只面对电脑买卖中古乐器的日子?就算他个人有奇怪的性癖好,因而犯下令人发指的罪行,但一个年轻人的日常生活也不应如此,即使没有金钱上的压力,这样封闭的生活如何耐得住呢?

这让仙道不禁又想起高田住处的样子。依自己性癖改建的车库和脏乱的起居室。房子每个角落所呈现出来的,确实像在告知来访者,这栋屋子的主人是如何冷血、荒诞地过生活。也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当然能接受没有任何朋友,毫无感性的日子,甚至把掳人、囚禁、强暴妇女视为人生唯一的乐趣。

只是,高田真的彻头彻尾就是这样的人吗?或许绝大多数时他是,但屋里有一样摆设可证明他的心底还存着一丝人性,就是立在他书桌上的那张照片。那张大概是他登录成为艺人时拍摄的照片。那张照片的存在似乎在告诉别人也告诉他自己——瞧,我也曾经辉煌过!

「嗯,看得出来他心里超不平衡的。」记得不动产的樱井曾这么说过。

是否就是这不平衡的感觉,让他决定要到札幌。

「不论如何……。」仙道站起身来。眼前他能做的似乎只有依著名单上的顺序一个个走访了。虽然这部份的工作田边他们已经做过,但仙道还是想再重跑一趟,冀求能得到新的证词,帮助自己一步步缩小臆测的活动范围,进而推断出高田的弃尸地点。

仙道看了看车子仪表板旁的电子时钟。下午两点十五分。

今天是走访的第二天。从昨天下午开始挨家挨户走访,到目前为止总算做完第五间了。仙道在刚才见面的中古商名字上,用黑笔画一条线删去。

昨天,仙道先从东区的住家或办公室,也就是离高田住家最近的中古商开始造访。只是,不管问谁,每个人的答案几乎千篇一律——和高田不熟。高田不论和哪位中古商洽谈生意上的事,总是来去匆匆——和老板约在仓库,到了之后就找商品,讨论商品外型、音质,接着就转身离去。曾听高田谈论私事的只有其中一个人,所谈的内容也仅止于说他从前玩过吉他、自己的音乐造诣不错等。

难不成从这仅有的交游名单也找不出半点线索?这让仙道有些气馁。或许应该另辟途径,从高田个人对地域的情感下手,抽丝拨茧他的活动范围?

不过这股动摇的情绪,仙道很快又把它拉回来。不管了!先把今天的份儿跑完再说。趁着今天不是假日,而且才下午两点,要找人很容易,说不定下一个就有新的情报了。

浏览一下名单,决定了下一个拜访对象。这家店位在中央区的行启大道上,从这儿开车过去只要十分钟左右。从店名听起来有点像一家咖啡厅的味道,或许是一家有现场演奏的餐厅也说不定。不管如何,会取这种店名,可以想见老板应该是个很喜欢玩乐器、音响之类的人。和高田是同好,想必也是高田习惯的往来生意对象之一。好,就去这家!走!

这家店位在路面电车经过的大马路转弯后约二十公尺处。外观看来,本来应该是间旧民宅,架上一幅亮眼的美式漫画风格看板,一眼便知是卖饮料、酒类、简餐之类的店。

进入店内,果然是一家有现场弹奏演唱的餐厅。店里每个角落都摆满美式杂货,流荡着浓浓的美国味儿。

看到仙道走进,从柜台里走出一位绑着红色头巾、留着胡子,年约四十岁左右的男人。

仙道立刻上前递上名片。

「你是米原先生吧?想问你一些有关高田峰矢的事情。」

眼前的男人微微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又来了……。」

「放心,我只是要再确认而已。可以给我一杯咖啡吗?」

「你现在是在工作吧。」

「这不是正式的搜查,只是想跟你喝杯咖啡聊聊天。」

米原便转身准备咖啡,手上一边忙着一边问:「今天又要谈什么?」

「你和高田有过交易往来,是吗?」

「他跟我买了两把马丁吉他。」

「他是个好买主吗?」

「就吉他方面,我挺佩服他的,年纪轻轻,但看东西很准。」

「私底下呢?和他有往来吗?」

「没有,从来没有。」

「那,你知道他的交友情形吗?」

「这个嘛,他之前是在东京嘛……。」

「是啊,除了买卖东西之外,你还知道有关他的什么事情吗?比如,他常和谁在一起、经常到哪里去之类的。」

「他曾经跟我提起,说他玩过音乐。」

米原走到柜台最里面开始煮咖啡,仙道则面对柜台,两个手肘撑在柜台上,一边环顾店内各处。一些演唱会的海报、宣导单、照片等,被大头针毫不造作地钉在木板墙壁上。

突然,其中一张吸引住仙道的目光。那是在店内拍摄的,老板和一名中年男子的照片。乍看之下觉得这名男子好眼熟,一身黑色的西装……。对了!他不正是摆在高田书桌上,和他一起照相的那名男子吗?

米原把咖啡端到仙道面前。

「这张照片中的男人,他是谁?」仙道问。

米原循着仙道的视线,回过头去看,「哦,那是若宫先生,若宫顺。」

「他很有名吗?」

「你不知道吗?他在这个圈子很有名,是一个音乐制作人。」

仙道歪着头听着。为了能让仙道更理解,米原遂说了一个歌唱团体的名字,那个团体正是昨天不动产公司的樱井提到的男子偶像团体。

「他们的成军也是出自若宫先生之手。」

原来,就是他打造了高田最讨厌的偶像团体。

「若宫先生会来店里吗?」

「会啊,一年大概会来个一、两次吧。如果工作有到这儿来的话。他是札幌人,喔,不!严格来说是厚田人。」

厚田。

出现了!这个地名终于出现了!原来和高田一起拍照的著名音乐制作人出身于厚田。平均一年会回札幌一、两次!

抓到机会,仙道迫不及待想把心中跟案情有关,所有空白不解的地方统统填满。

「就你所知,若宫和高田有没有什么交集?」

「这个嘛……」米原搔着头,隔了几秒后好像想到什么似地说:「对了!高田也有注意到这张照片,那时他还告诉我,说他也曾经是若宫旗下的弟子。」

「弟子?」

「是啊!演艺圈就跟我们平常的学校一样,某人拜某人为师,他就是那个人的弟子。只不过像若宫这么有名的音乐制作人,他旗下的弟子一定不少。」

「你和若宫熟吗?」

「嗯,马马虎虎啦!毕竟我也是靠这业界吃饭的。」

「你有若宫顺的电话吗?」

米原一脸为难的模样。「这个嘛……,我打电话跟他们公司问问看。」

和若宫顺连系上,大约在两个小时后。

仙道在自己家里,打电话到若宫的手机。

「我早就知道了。」若宫说话的语调异常年轻。「他死了,对吧?那种事想也知道是他干的。」

是吗?这么说,高田在被逮捕之前,他就已经知道高田异常的性癖好?

「你和高田很熟吗?」

「算吧。」若宫承认。「那小子十八、九岁时公司的人带他来我这里,我曾经照顾过他一年。虽说他的程度算是普通,但我可是花了一年的时间调教他,包括吉他啦、声乐啦。」

「据我所知,你在高田心中有很重要的位置。」

「大概吧,我是一个不错的老师啊!而且那个时候真的很疼他呀!」

「怎么说?」

「我什么都尽可能教他呀!有工作要到北海道,我也会带他一起去。还记得那次工作接近尾声,我还集合他们这几个随行的年轻人办了一场庆功宴。在厚田那天。」

「庆功宴?在厚田的哪里?」

「我老家。现在已经不务农了,不过那里的农舍整理整理还是不错的。我把那里改装成一间音乐工作室,办了一场音乐集训。年轻人嘛,让他们在那里玩一玩、烤烤肉,那次高田应该也很感动吧。」

就是这里!仙道确信。就是在那次跟着若宫来到北海道,有过令他感动的经验,于是他对札幌、厚田产生特殊的情感。

「那个地方很安静吗?」

「静得很。它离闹区还有两公里,半径五百公尺内没有一间店家。晚上只听得见风拂过沼泽的沙沙声,在那里办音乐集训最适合不过了。」

没有人家、有沼泽。离闹区两公里。

「那里平常有人进出吗?」

「那个地方只有我会去,我没去的话就没人了。我上次去是在今年五月吧!」

「你知不知道当初高田为什么会选择搬到北海道?」

「他去北海道是在出狱之后吧,嗯……,大概比较喜欢札幌的女人吧,他从前就说过,说他喜欢札幌。」

「依我看,你那次办的音乐集训让他永生难忘,也是原因之一。」

「或许吧!那次他还告诉我,希望自己哪天也能拥有这样一间工作室,可以让他在里面尽情地玩音乐。」

其实就某个层面上看来,高田的确实现了他的梦想。也许他心目中的英雄并非囚禁王子,而是若宫。不过仙道没有把这句话告诉若宫。

「你最近一次和高田联络是什么时候?」

「老实说,从他出狱后我就没见过他。我让那小子的死对头出唱片了,他应该多少有些恨我!」

「你是说,他对你半仰慕半怨恨?」

「那小子本来就是容易爱恨交加的人。我也知道他很在意我对他的看法。」

「你可以告诉我那个音乐工作室的地址吗?」仙道想做最后的确认。

若宫爽快地提供住址,说完后还不忘交代一句:「那里到了晚上很暗,超恐怖的喔!」

仙道谢过他的提醒,然后挂上电话。

在刑事课的会议室里,田边拿着一份地图走进来。那是国土地理院编制的比例两万五千分之一的厚田区地图,总共四大张。田边将它们拼凑起来,再用胶带固定,合成完整的一大张。

地图上的某些地方已被画上红色斜线,有些是靠近札幌的海岸线,还有些是沿着山中沼泽的地区。

「红色的部分是我们先前机动队去过的地方,和你的推断有没有重叠之处?」田边问。

仙道仔细地看着地图,视线慢慢地挪移着。终于,像发现什么宝物似定住一点,指着说:「就是这里!」在找到的瞬间,仙道感觉胸口闷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宫内由美的尸体就是被丢弃在这沼泽旁。不,也许是两个人的尸体。」

不知道这块地方在高田的心中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应该污染它?冒渎它?或者这里仅是一片充满无限回忆的山林。

田边讶异地盯着仙道看。「你为什么那么肯定就是这里?」

「不,应该说那里值得搜查。我的推理多少是有根据的。」

「可以说给我听吗?方便连课长也一起叫来吗?」

「课长就不用了,你说给他听就可以了。」说完,仙道对田边做出邀请。「接下来的一些话,没有酒是谈不下去的。要不要出去外面喝一杯?」

看着仙道,田边露出担心的表情。或许他已经发现仙道的样子像是精神方面的毛病似乎又要发作,也或许是仙道的声音告诉他,现在仙道的心理状态已快达失衡的临界点。

「我看,就这附近,好吗?」田边用抚慰般的口吻说着。

「太好了。」

此时,仙道的心底突然浮现出宫内的脸。所有的忙帮到这里就好,他不想参与搜索,也不想看见尸体。接下来是正规警察组织的事,交给他们就可以了。至于他和宫内的约定,办到这里应该算是实践诺言了,如果找到尸体,拜托田边联络他就行。

此刻的自己只想赶快回到停职休养的员警应过的生活,遵照医师的指示过每一天。

博劳泽杀人事件

来到这个位于日高地区中央的小镇,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十五分了。

这里就是前天报上登载发生杀人案件的地方。然而就仙道孝司而言,对于这块土地的记忆并不仅于此,还有被害人的名字,都令他印象深刻。

大畠岳志。

生产赛马的牧场负责人,今年六十一岁。命案现场是他自宅的寝室,疑遭钝器殴打头部致死。

其实早在十七年前,这个小镇发生另一桩杀人案件时,就曾出现过这个名字。那时的仙道还是苫小牧署刑事防犯课的新科搜查员。命案发生后,仙道被编入搜查小组参与调查工作。还记得当时为了调查这件案子,挨家挨户的进行查访,仙道还在小镇上的商务旅店住了将近两个礼拜的时间。

从年龄、住处都相同的情况看来,这次的被害人正是十七年前那起命案的关系人大畠岳志没错。

「牧场主人遇害陈尸自家寝室」

当地报纸的社会版上以偌大篇幅报导着这起命案。

有关被害人的描述,报上是这么刊着:

「遭人杀害的大畠岳志,是当地以生产赛马著名的大畠牧场负责人,也是位众所推崇的名士。事情发生后,周遭的人莫不深感惋惜与不解。」

「众所推崇的名士」?就仙道看来,这篇报导的用字遣词实在需要加强,写的人应该是刚进报社的菜鸟吧!他要表达的意思或许只是想强调大畠岳志是个有名的人,但知名人士未必如其名气般,以「名士」来称呼他,未免太过了些。

犹记十七年前,被分派为搜查小组一员的仙道曾传唤大畠岳志以命案关系人的身分来警局问话。虽说是命案关系人,其实当时,搜查小组已私下将大畠岳志列为命案的嫌犯之一,只是碍于物证不足无法将他逮捕。即使当场逮捕并移送检方,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最后还是无法让他受审。结果小组成员们只能被动地等待着新证物出现。可惜不久后,案情陷入胶着,小组面临解散的命运,而这桩命案也在前年秋天过了时效。

正因为这么一段缘由,所以早在十七年前,仙道就曾见过大畠岳志两次。当时的大畠岳志只有四十来岁,是个皮肤黝黑,红光满面的中年男子,五官大而突出,尤其配上两道浓眉,看起来相当豪迈。

日高地区本有不少生产或培育赛马的轻型马牧场,其中较具规模且较有名的牧场多聚集在这个小镇中。其中,又属大畠牧场名气最大,堪称是顶级的名门牧场。

不过说到大畠岳志,他原本在千岁市郊经营一家小型的轻型马牧场,五年前才自前任牧场主人的手中买下这片牧场。一来不像其他当地的牧场主人多是继承家业而来;二来由于当时大畠岳志买入的价格极低,便有人传闻他是以半胁迫半欺骗,借由借款抵押品的方式拿走牧场经营权,所以当地人对他的风评都不太好。

走在国道二三五号,也就是人称浦河国道上,仙道在进入小镇闹区前的一个红绿灯左转。从这里往下数公里,就到了一个叫做博劳泽的地方。大畠牧场就位在博劳泽,横跨周边山谷和丘陵区。

车子先经过住宅区,随后进入牧场地区。这一路上直到丘陵区的尾端,农业试验场入口的栅门前,绵延十公里多的道路两旁都种满了樱花树。仙道此刻来到这里,正是樱花花季刚节束的时候,要是上礼拜来,尤其是星期日,这条道路肯定挤得水泄不通。

再沿着山谷间的道路继续前进,经过了五个巨幅的牧场看板,再越过小小的沼泽,大畠牧场的栅门就在眼前。这个栅门和十七年前完全一样,一点儿也没变——栅门两旁是两根大大的圆柱,中间挂着一个招牌,上头刻着「大畠牧场」四个字。

栅门内侧停着一辆警车。仙道将车开近栅门时,立刻被一名警察拦住。仙道听从指挥将车停在路旁。

那名警察走了过来,没来得及等他开口,仙道已抢在他之前说:「辛苦了!我是总部的刑警,仙道,今天来不是为了公务。」仙道掏出名片,是正规的名片,上面清楚地写着所属机关和阶级。至于警察证件,由于现在尚值停职中,自然没能带在身边。

警察讷闷地问:「不是为了公务?那你来做什么?」

「我只是来确认一下地点。」

「确认地点?那还说不是为了公务?」

「哦!我是以私人的身份前来。」

「可是这里除了这家人,禁止任何非公务以外的人进入。」

「这我知道。」仙道站在栅门外往内望。

过了栅门,往前走大约五十公尺左右,有几栋建筑物并排着。其中位于正中央的主屋,是比一般人称为豪宅更奢华的两层楼建筑。铺着仿红砖的墙面,看上去有点像英国领事馆的感觉。

在主屋的左边有一栋平房式的建筑,或许是拿来做为仓库。再稍微前方一点的位置,还有一间用铁皮架设而成的车库。另有同样是铁皮搭建的马厩,以及相关设施都清楚地一览无遗。

主屋前停着一辆警用轿车、两辆写着「北海道警察总部」字样的黑色厢型车,以及三辆高级座车。那三辆高级座车,想必是大畠岳志家人的车子。屋外则不见任何人影。

「为了慎重起见,让我看看你的驾照。」警察说。

「请。」仙道拿出驾照,把它交给员警。

「需不需要我帮你传话?」比对名片和驾照后,警察问。

「喔,不必了。请问命案是发生在中间那栋主屋,对吗?」

警察摇摇头:「对不起,恕不奉告。」接着,他把名片和驾照一起还给仙道。

没办法,仙道只好回到自己的车上发动引擎离开。到了交叉路口转弯,接下来该去哪里呢?先往小镇闹区的方向走吧。仙道想。

仙道打算照着来时的路,在转弯后进入闹区,然后再上浦河国道。事实上,小镇的警察署也正好位于上国道之前的闹区尾端。

看一看时间,仙道决定先吃午饭再说。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连锁餐厅?此时连锁餐厅是仙道认为的最佳选择。

正在张望时,突然,手机响了。

仙道一看来电显示,是佐久间打来的。他是这个小镇警察署刑事生活安全课的搜查员。

仙道将车停在路旁,按下通话键。

「听说你来了。」佐久间说,「我吓了一跳。」

可想而知,一定是那个站在栅栏前的警察告诉他的。

「你是为了公事来的?」佐久间继续问:「咦?你已经复职了吗?」

关于仙道停职调养身体的事,佐久间也略有耳闻。

「不,我还在休息。今天我是以私人的身份去那里的。因为这桩命案让我想起从前侦办的一个案子。」仙道说。

「那件案子我多少也有听说,不过详细情形并不清楚。怎样?你可以告诉我吗?」

「告诉你也无妨。对了,这次的命案,你们掌握到什么线索了吗?」

「前天刚接到报案时,我们都以为是简单的强盗杀人,认为一定可以马上破案。可是到他的寝室现场一看,发现事情不如我们想像的那么简单,绝不是一般的强盗杀人。再把他的家属找来一一问话,便发觉疑点重重。到了今天,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恐怕是一起棘手的案子。我们打算在傍晚之前,如果还不能锁定嫌犯是谁,就要申请成立搜查小组。」

「他的家人也不排除在可能性之外,是吗?」

「没错。被害人死后,一些关于被害人的批评也跟着出现,包括来自死者周围的人。甚至有人很不客气的说,死者总算死了,终于可以痛快地骂他了。所以,光就动机来看,除了周遭的亲戚之外,许多人也都有可能。」

「譬如哪些人?」

「很多人都提到从前的那桩命案。听说这次的被害人,在之前那件案子里,曾被列入可能的嫌犯之一?」

「没错。」

「你现在还在镇上吗?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这里有没有连锁餐厅?」

佐久间马上讲了一家知名的连锁餐厅,就在附近。双方约好五分钟后在餐厅里碰面。通话完毕,仙道将手机收到口袋里。

佐久间良治副课长肩上披着一件颜色鲜艳的长版风衣外套,现身在那家连锁餐厅里。他的年纪比仙道大个三、四岁左右,是仙道在旭川中央署时期的同事。严格说来其实两人共事的时间并不长,但他的衣着始终令仙道印象深刻。原因是佐久间在升任警官前,曾被调去一家百货公司执行勤务,这在警界算是较为特殊的经历,同时也改变他对服装的品味。之后的他和同年龄的警官相比,总是显得相当时髦。

「嗨!」佐久间环顾整间餐厅,在找到仙道后,热情地打招呼。

虽说是中午用餐时间,但在偌大的店内只有四组客人,每一组座位都散在餐厅各角落,只要不扯开嗓门讲话,谈话的内容也不怕被人听到。

佐久间向服务生点完餐后,问仙道:「你从哪儿知道这件事的?」

「报纸。」

报上记载,根据警方调查,事件是发生在两天前的凌晨,大畠岳志的妻子早上进入丈夫的寝室时,发现丈夫已气绝身亡。从死者额骨凹陷的情况推断,大畠似乎被钝器猛击头部伤重致死。要击出这么大的力道,一般来说并不容易,但在命案现场却找不到凶器。

据了解,大畠当晚午夜十二点时,还在一家酒吧喝酒,尔后带着些许醉意开车回家。从被发现陈尸家中往前推至到家的时刻,中间大概有九个小时。换句话说,大畠是在这九个小时里遭到杀害。后来借由法医解剖尸体,从死者胃里残存的东西推断,大畠的死亡时刻应该是在凌晨三点到六点之间。

由于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警方研判凶手应该是他的家人,或是牧场的员工。于是当天就分别询问他的妻子和儿子。

听到这里,仙道问:「大畠平常一个人睡?」

「是啊!」佐久间啜了一口咖啡后说:「他就睡在中间那栋主屋一楼的房间。虽然房里放的是双人床,但他和妻子两人很久以前就分房睡了。听他妻子说,她自己睡在二楼的房间。」

「这表示,他们夫妇的感情不和睦罗?」

「他妻子的回答是普通,但我想应该好不到哪儿去。听说大畠在隔壁镇上包养了一个女人,是开美容院的。前天晚上他回镇上的酒吧喝酒前,已经在情妇那里喝过一杯了。」

「所以他老婆的嫌疑很大?」

「不,本来我也这么想,不过现在一些证据显示不太可能是他老婆。因为死者身上的伤是钝器所致,以他老婆不满一百五十公分的娇小身材,要办到几乎不可能。再说,凶器一直找不到。」

仙道想起一些办案的推论。就夫妇而言,如果是被另一半所杀,动机往往以憎恨居多,这时凶手常会以激烈的手法重复捣毁或伤害对方脸部。像这种只用钝器强力一击的情况,可说非比寻常。

「他的两个儿子当时人在哪儿?」

「他的大儿子就住在镇上。」听佐久间说,大畠的大儿子现在是大畠牧场的控股公司——大畠开发兴业担任常务董事一职,负责旗下的建设事业。「小儿子在札幌上班,事发当天正好回家过夜。因为每到花季的时候,他们依惯例全家齐聚一堂赏花。至于大畠的女儿嘛,听说嫁到东京。」

「这么说,当天晚上小儿子也在屋子里罗?」

「可是,他并没有住在中间那栋豪华主屋里,而是住在另一栋客房里。」

「还有另一栋客房?」

「没错。因为有时马匹的主人会来这里,但是镇上又没什么像样的旅馆,所以大约在五年前,大畠就在牧场里盖了一栋房子当客房,小儿子回来通常也都住在这里。就在森林里,距离发生命案的主屋还有一段路。」

「他的孩子全都结婚另组家庭了吗?」

「大儿子结婚了,有一个孩子,一家三口平时住在别的地方;小儿子还单身;女儿刚才说了,嫁到东京去了。」

「他的儿子们年纪也不小了吧?」

「大儿子幸也,三十六岁;小儿子真二,三十二岁。」

「牧场的员工呢?」

「住在牧场里的员工有两个人,他们都住在马厩旁边的宿舍里。还有一位每天通车来帮忙的,因为上班时间是从白天开始,所以案发时并不在牧场里。」

「你们侦讯过这些员工了吗?」

「嗯,三个人都叫来问过了,可是都没发现什么疑点。」

「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可疑人士或车辆进出牧场?」

「没有人提过。」

「就你来看,你觉得嫌疑最大的人是谁?」

「恐怕还是他太太。因为她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又住同一栋房子里,却完全没察觉到有人闯入或犯罪,似乎说不过去。但是……,也有一种说法,说是外面的人闯进去干的。」

「怎么说?」

「案子发生在星期二的早上。听说星期天的时候,这附近曾涌入大批赏花的人潮,造成交通阻塞,为此还出动交通课的人来维持秩序。除了赏花人潮外,还有人来这里说要见已经宣布退休的马匹。当时大畠坚持,每台车要收五百块的停车费。」

果然像大畠的作风!仙道在心里默默想着。还记得十七年前,就有不少人批评大畠赚钱的手法,说他赚的都是肮脏钱。又有好几次和镇上公务单位发生冲突时,大畠也多习惯掏钱来解决事情。总之,他就是那种凡事向钱看,认为有钱好办事的男人。

既然星期天曾有陌生的观光客进出,确实可能有人耳闻或眼见主人的富有,便趁机摸清牧场的情况,等到星期二凌晨再伺机闯入牧场,跟大畠要钱。

佐久间一边看着仙道的表情一边说:「一般来说,杀人案件大概有九成在前三天就可以找出凶手。谁知这桩案子原先看起来很单纯,应该很快就可以侦破,却偏偏越办越模糊,到现在还是不能确定凶手是谁。我们署长说,如果在今天傍晚前还不能有所突破的话,就打算向总部提出申请,成立搜查小组了。」

「除了牧场内部的人,我看也不能漏掉外人潜入的可能。再过滤一遍吧!」

佐久间紧闭着双唇。

服务生送来两人所点的餐点,仙道与佐久间坐直身体,待餐盘在桌上就定位。

见服务生离去后,佐久间说:「跟我说说十七年前的那件事吧!」

循着记忆,仙道回想起十七年前还是新科搜查员的自己。

十七年前,正是空前的泡沫经济接近尾声之时。曾经一度冲到四万日元的日经平均股价,在那年夏天跌到只剩下一万五千日元。如坐云宵飞车般下滑的景气,连带造成急速增加的经济犯罪案件。让仙道印象最深刻的,就是发生在那年二月东京清濑地区的警察惨遭杀害案件,那次凶手还抢走被害警察的手枪。可是任凭警视厅再怎么努力地搜查,案子始终没有半点进展,末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件案子在去年面临时效届满的命运。

至于现在要谈的那桩十七年前的案子,同样也发生在那年十月。记得在同一时间,美国发生了一起日本留学生参加万圣节的化妆舞会,因为乔装的模样被误认为蒙面强盗,而遭射杀的惨剧。

十七年前十月的某一天,有人在小镇水源地附近的山林里,发现一具年约六十岁的男性尸体。经调查,原来是被列入失踪协寻人口之一,从事营建业的六十岁男子长沼辉明。他平日的兴趣是饲养赛马,亦即饲养参加地方性赛马比赛的B型轻型马。

根据验尸报告指出,死者头盖骨破裂,应是遭到钝器反复殴打所致。既然是一起杀人案件,北海道警察总部立刻在小镇的警察署成立搜查小组,以厘清案情。当时仙道正巧刚被分发到苫小牧署刑事防犯课,便和一位年长的刑事前辈同组,两人一起针对被害人周遭人士进行挨家挨户的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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