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访查的过程中,仙道对于日高一带的当地人士之间的关系,以及赛马业界有初步的理解。原来类似被害人这样,同时喜欢马和赛马,也喜欢参与带有赌博性游戏的赌马活动,在日高地方的企业主中相当常见。
长沼辉明是在秋天的某日突然行踪不明。根据员工的说法,当天傍晚长沼曾说要为公事出去一下,之后就失去连络了。最后,他本人驾驶的德国进口轿车在离闹区街道尚有一段距离的博劳泽被寻获。
由于长沼被列为失踪人口,所以当他的车子被寻获时,当地的警方曾慎重其事地检查车子的状况,结果发现车辆并未有事故发生,车内也没有打斗的痕迹,唯独驾驶人长沼不知去向。
就这样,一个月后的某日,一名钓客前来警局报案,说在距离林道入口数十公尺处的山林里,发现一具被人半埋的尸体。经家属指认证实,死者就是长沼辉明。
至此,被害人与大畠有过接触的事情浮上台面。据了解,长沼辉明那一年曾承包大畠牧场增设设施的工程,工程完毕后,两人在支付费用时发生冲突。原因是大畠直指长沼的工程偷工减料,坚持拒付款项。
过程中,两人也曾碰面沟通,一次是在长沼的办公室,一次是在大畠牧场。但两人的认知差距颇大,最后还是宣告沟通破裂。长沼气愤地说要告大畠,大畠也不甘示弱地聘请律师为自己辩护。
第二次见面交涉的时间,就在长沼失踪的前四天。
当时资深搜查员曾找大畠来侦讯,大畠当场承认和长沼确实有些过节。但他也振振有词地指出,长沼失踪那天,他本来就已经准备好要先给付百分之二十的工程费用,也就是约莫四百万日币的金额给长沼。并出示地方信用合作社的提款凭据,表示自己所言属实,未付款项是因为长沼最后并未依约前来所致。
可是当警方强制检查大畠的私人座车时,发现在副驾驶座的座位上找到和长沼所穿的外套布料相同的纤维。关于这一点大畠辩称,自己以前曾多次让长沼搭便车,一定是在那时候留下来的。他还表示,自己虽然和长沼有工程款上的纠纷,但其实两人平日交情并不坏,在起冲突之前,曾多次相约外出喝酒,长沼也常坐他的车,警察怎能因为在副驾驶座上找到几根纤维,就将他冠上杀害长沼的罪名?
由于大畠的说法也不无道理,再加上有不在场证明,而且长沼遇害当天,也有人证实大畠的确去银行领了钱准备付给长沼,种种佐证让搜查小组最后只能打消拘捕大畠的念头。因为,照这样的情况看来,就算强行逮捕大畠,检察官也无法起诉他;就算勉强起诉,到了法庭也无足够的证据判他有罪。
搜查小组成立两个礼拜之后,仙道就被调回原本的苫小牧署了。由于调查工作并无更多的进展,于是奉上级指示缩减搜查小组的规模,直到隔年七月,搜查小组正式宣告解散。
「依你看,那桩命案的凶手是不是大畠?」佐久间问。
「这话不能乱说,尤其是已经过去的事。」仙道回答。
「可是,借由十七年前的命案,你一定有什么话想提醒我吧?」
「你会错意了。」仙道摇摇头说:「跟你提十七年前那个案子,只是想告诉你,类似这种赛马、赌博活动本来就比较复杂,也比较容易跟人结怨,杀人、被杀之事时有耳闻。我劝你不要一开始就急着下结论,尽可能地扩大搜查范围比较好。」
「我调来日高也一年了,关于十七年前的那起命案,我想了解一下。你就说说所知道的部分吧。」
「当初,我并没有单从大畠着手,而是去调查被害人的交友关系,结果发现,和长沼辉明有恩怨的,不只大畠一人。」
「和其他人的恩怨也闹得很大吗?」
「这个业界历史太悠久,光就赛马交易来说,里头就够黑、够血腥了。据我所知,不单大畠,长沼也跨足生产参加地方赛事的轻型马,只是他把牧场设在镇外而已。」
「这么说来,这里有钱人还真不少!」
「他和静内的一名牧场主人,也曾经为了马匹买卖的事有过嫌隙,在日高门别的赛马场当场互殴起来,差点发生刑事案件。」
「他们打架的原因是什么?」
「好像是静内那个牧场主人隐蔽马有残疾,便把马卖给了长沼。」
「这种事不是常有吗?长沼自己也有养马,还这么容易受骗上当,也够笨的了!」
「知道这件事情后,我会跑到静内去找那位牧场主人。他对那天的行纵支支吾吾,拿不出不在场证明,加上不知道为什么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直觉他怪怪的,于是回到搜查总部后,我就动了一点小手脚,报告时故意夸大他的嫌疑。」
「哦,难怪你会提前被调回苫小牧。因为这样害得小组的调查多走了一些冤枉路,对不对?」
「我提完报告后,小组的人整整忙了三天。最后,上面把我叫过去臭骂了一顿,要我凡事求证据,不能以貌取人。」
说到这里,仙道突然想起一段古老的记忆。打从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新闻来到这里,要不是现在和佐久间聊着想起来,他压根儿就忘了这件事。
「对了!长沼也有男女纠纷。在长沼遇害的两年前,他曾和一个在酒店上班的女人要分不分地牵扯不清,最后连那个女人的家人都卷进来了,反正事情闹得很大,小镇上几乎人人皆知。后来那个女人突然失踪了,就有传言说或许是长沼一气之下把人杀了。当时我们也顺便追查了那个女人的下落。」
「这件事是你负责的吗?」
「不是,后来发现那个女的跑到札幌。在薄野工作,还独力扶养一名小男孩。」
「她和长沼遇害没有关系吧?」
「嗯,当初警察没有找她来问话。」
「所以说,被害人和许多人都有过节罗!」
「没错,每个搜查员出去,都带回各种奇奇怪怪的情报,每个人好像都有可能是凶手。」
「原来还有这种事……。」佐久间看了看表,说:「啊!我得回去了。今天下午我还约了大畠的大儿子问话。两个小时之后,换他的小儿子。」
「大畠的丧礼什么时候举行?」
「明天遗体会从札幌运回这里,接着就举行『通夜』吧!」(注:「通夜」是在葬礼的前一天晚上为死者祈愿所举行的通宵仪式。)
「能不能让我去大畠牧场里面看看?」
佐久间一边起身一边说:「里头不行,在外面绕绕倒是可以。我会打电话给吉川知会一声。」
「吉川?」
「他奉命守在那里,区域课的巡查员。」
佐久间指的应该是那天在栅栏前遇到的人吧!
仙道拿起桌上的帐单,也站了起来。
仙道将车停在大畠牧场的栅栏前。和上次一样,姓吉川的年轻巡查员马上从警车上下来,朝仙道的方向走过来。
仙道再次自我介绍,并报出佐久间的名字。
「他告诉我了。」吉川说:「中间那栋主屋不能进去喔。」
「我知道。你去现场看过吗?」
「没有,我只在外面探头看过而已。」
「还没有找到凶器吗?」
「嗯,昨天出动了五十个人,结果还是没找到。」
「进去之后车要停在哪里比较好?」
吉川指了指进入栅门后,左边车库的前面。「麻烦你停那里吧。」
还记得十七年前,这里还是一片碎石子空地,如今栅栏内还设有停车场,全部铺设完毕,一片平坦。
仙道再次绕着主屋走了一圈。
看着主屋豪华的模样,还有停车场周围的道路,可以想见这十七年来,大畠牧场肯定赚了不少钱。不知道工程费用给付方面有没有发生磨擦?先前停在主屋前面的厢型车不见了,想必鉴识作业已经结束了吧!
吉川走近说:「昨天还来了好多媒体,今天总算恢复安静了。」
「可是这么大的一片区域,怎么就只派你一个人留守?就算找一辆车的人来支援也不为过呀!」仙道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问着。
「大家都移动到警署去了。」
「因为今天要传他两个儿子侦讯?」
「大概吧!」
「媒体已经预测凶手是谁了吗?」
「他们大多认为是大儿子,因为他的个性冲动。有些媒体连图都画出来了呢!」
十七年前来到这里的时候,并未见到他的两个儿子。算一算,如今大儿子应该三十岁左右了吧。
「什么图?」仙道问。
「就是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皮夹克、长筒靴。一副老电影里坏人角色的标准装扮。」
「在诠释一个弑父的不肖子时,通常也是这种打扮。」
「是啊!可是他的小儿子就和大哥完全不同。」
「看起来很老实?」
「应该说很沉稳。瘦瘦的,留着长发,穿着黑色西装。听到父亲被杀,也丝毫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
「我可以到后面去看看吗?」
「请。」
吉川任由仙道走向后门,自己则往警车的方向走去。
忽然,仙道又叫住吉川。
「喂,你知道……这户人家有养狗吗?」
仙道清楚地记得十七年前,大畠养了一只大狼狗。听说他曾经放狗咬一个和他有嫌隙的人。如果家中还有养狗的话,照理说外人是进不来的。
「不久前曾养过,听说是一只狼犬。不过好像死了。」吉川回过头来回答着。
「不久前?」
「详细的情形我也不太清楚,不过马厩后面有一间狗屋。」
「我知道了。谢谢你!」
没有狗,这么说来外面的人要闯进来也不是件难事。尤其当星期天停车场对外开放时,有心人士也可以借机勘察整座牧场的地形,知道里头没有养狗后,就更无顾忌了。倘若真是如此,侦查的范围恐怕得更扩大才是。
仙道绕过主屋的侧边,来到正后方。
主屋的后方有一块方形空地,周围皆是一些牧场的相关设施。右手边是有着绿色屋顶的马厩,上头有一座小塔,是抽换马厩内空气的装置。左手边是一座D型建筑物,似乎是仓库。至于马厩的正对面则是跑马场,场上有四匹英国纯种马,它们的身旁摆放着一些干草。
仙道探头看了看马厩内,马房里有一名年轻人正在清理马粪以及铺在地上的干草。他将帽子戴得很低,几乎要盖住眼睛,身上则穿着天蓝色的连身工作服。那件工作服穿在他的身上,看起来有些小。他偶然抬起头来,发现仙道正在看他,于是停下手边工作,报以微笑打招呼:「早啊!」
没想到对方的声音竟如此响亮,仙道愣了一下。不过,这个年轻人一看就知道很单纯,脸上没有丝毫的邪气。
「你好!」仙道也向他打招呼。「我是警察。你呢?」
「原来是警官啊,我姓原田。」
「你是这里的员工吗?」
「是啊!我从一月起就在大畠牧场工作。」从他说话的语调听来,应该不是个精明的人。
仙道正想再多问他几个问题时,后面突然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原田,别偷懒!」
一回头,只见一个头戴肮脏的帽子、身型削瘦的中年男子站在那儿。虽然和原田一样穿着连身工作服,但是衣服的颜色是浅绿色。他左手拿着鹿毛的缰绳,右手拉着马的头套。
年轻人听了赶紧重拾耙子,继续打扫马厩。
仙道对那名中年男子说:「我是警察。」他没有说谎,虽说今天并不是为了公务而来,不过却也没有讲明的必要。「请问您是……?」
「你是警察?」对方的脸上似乎满布着不信任,向仙道走过来。「你们来这儿又有什么事?」
中年男人一边靠近,一边也把马拉过来。从不会如此近距离地看马,想不到竟是这么庞大的动物。仙道不自觉地后退三步,说:「没什么,只是想再次勘察现场。呃……,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管野,是这个牧场的管理人。」
「啊,谢谢你的配合。」
这名叫管野的男人,看来长期担任户外工作,所以脸上满是皱纹。
管野脸上不信任的表情并未消退,他接着又问:「怎么样?调查工作进行得如何?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我们还在搜查中。」
「明天就是『通夜』了啊!都到了『通夜』,还不知道凶手是谁,怎么说得过去呢?」
「我们会努力的。你还有没有什么线索要提供给我们?」
「没有了吧!能想到的都跟你们说了。」
「你对这里的事情很了解,是吗?」
「我在这里工作三年了。」
这答案真令人意外,原以为这位管理人在此的工作资历应该很久才是。
「你一直都从事马匹的畜牧工作吗?」
「嗯,在这之前我一直都在美浦工作。」
他所说的美浦,指的应该是位于茨城县美浦「日本中央竞马会」的相关训练机构吧?这么说,大畠应该是为了和赛马业界有更多连结租交情而雇用他。
管野将马牵到右边的马房,再走回来。
「这么说……,」仙道假装已经知道之前管野向警方提供的所有情报。「你一定知道在你之前担任这份工作的人,他辞职的原因罗?」
「你是说中山先生?」
「没错,就是他。」
「嗯……,听说他工作能力好像不太好,所以才把我找来。」
「辞退他的过程都顺利圆满?」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吗?」
「我说过,我不知道嘛!」
当场管野有点不耐烦想离开的样子。或许是仙道的问话方式让他感觉遭到警方怀疑,而被盘问。
仙道也觉得不宜再继续问下去,便转移话题。「我想去客房那一栋看看,该怎么走?」
管野指着左手边马厩的出入口处,说:「那栋D型屋舍的旁边有一条道路,沿着那条路走就到了。」
「谢谢!」
仙道转身向马厩的出口方向走去,背后又传来管野的声音。
「我不是告诉过你,要先把工具箱整理好吗?你根本没做嘛!」
「对不起。」紧接着听到那个姓原田的年轻人回话。
步出马厩,仙道一面观察周遭,一面往客房方向走去。
D型屋舍旁边的那条道路也做了简单的铺设工程,想必是为了让来这里投宿的客人可以顺利开车到客房所在的位置。
走着走着,道路开始变得有些下坡,路的两旁净是楢树,延伸成一条楢树林道。
穿过楢树林道,就到达客房所在地。那是一栋木造的四角平房,铁皮屋顶和窗框都漆成绿色。听佐久间说,目前大畠的小儿子住在里面,但是在屋外的停车场上,并不见任何车辆停放。
仙道再度慢慢往回走到马厩的背面,那里已堆放了大量的马粪和稻杆,原田正拉着手推车清理这些秽物。他发现仙道走近时,露出无邪的笑容。
横过D型屋舍侧边的道路,仙道发现有一栋外墙贴着白色壁板的建筑物。其中有一户窗外还晾着洗好的衣物,看来像是员工宿舍。刚才遇到的管野和原田,应该住在这里吧?
回到主屋外面的停车场,吉川见到仙道再次走了过来。「发现什么了吗?」
仙道摇摇头。
「我又不是来协助搜查的。」仙道反问吉川:「那个在工作的年轻人,是个怎样的人?」
「哦,你是说原田呐,他好像最近才出来工作的。是个怎样的人?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在牧场里工作的,只有那个姓管野的管理人,还有这个年轻人吗?他们俩都住在那栋宿舍里?」
「不,」吉川面向员工宿舍方向回答:「原田住在D型屋舍角落的房间里。」
仙道谢过吉川,往自己的车子走去。接着,他想到发现长沼辉明尸体的水源地去看看。这一趟倒不是计划要做些什么,只是想唤起从前的一些记忆,刺激一下大脑罢了。
风尘仆仆地来到这个小镇,眺望这里的风景、搜集大小情报,其实心里所想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十七年前的命案和这次事件,一定有着某种程度的关连,或者说是延续、阴影也好。
当然,这种说法是毫无根据的。因为除了当年凶杀案中未被证实的嫌疑犯,在十七年后的命案里变成被害人之外,这两件命案说实在也没有其他关连。况且这一点点巧合,它的发生也不会太奇怪,是可以说得过去的。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在仙道心底深处,就是有种按耐不住的躁动,似乎在暗示着他,这两件命案一定有相通之处、它们一定有关连。
挥不去内心的悸动与臆测。但要如何才能拨开这团迷雾找到答案?说真的,仙道自己也不知道。
仙道从大畠牧场出发后,已连续开了两个小时的车了。其中,光到水源地来回就得花上一个半小时,所以待仙道重回小镇闹区时,已是下午四点。
浦河国道路旁,昔日是长沼建设办公室的所在处,如今已换了其他公司进驻,看板上写着:「大畠开发兴业」。这么说来,这里现在是大畠长子公司的所在地了。
在还未到警察署的路上,仙道看到浦河国道对面车道旁的人行道上,架了好几部电视台的摄影机。在国道旁的空地上,另外停了三辆转播车,除此之外还有五辆厢型车。有几个男人手插口袋,在一旁走来走去。
仙道认得其中一个男人。他是札幌报社专门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和仙道差不多岁数,对刑事案件的嗅觉灵敏,在勤跑采访、搜集情报之下,所写的报导有些比警方所掌握的还要详细。在北海道警界甚至流传着「他比一些新科员警更好用」之类玩笑似的说法。这个人叫做——吾妻。
仙道看到吾妻时,他穿着一身暗色的短外套,默默地望着警察署那栋建筑物。稀疏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紊乱。
不知道这三天来,他做了多少采访、掌握了多少情报?关于十七年前的那桩命案,他应该还记得。
仙道的车经过警察署之后,在渡桥前转弯回头,再次回到小镇的闹区。他决定先到今晚投宿的旅馆办理入住手续后再说。旅馆的位置就在浦河国道往车站方向转弯的街上。
仙道预约的房间相当狭小,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基本上只要比衣橱大的空间,都符合他的标准。进房之后的仙道,拿起电话先打给佐久间。正如他所料,电话是关机的。想必他现在正忙着侦讯大畠的大儿子或小儿子吧?
这时,突然有个念头闪过仙道脑中——何不打给吾妻?还记得在多年前,两人曾经有过一场小冲突,原因是吾妻将一则情报毫无保留地写成报导。当时吾妻的举动令仙道十分气愤,这么一来为了避嫌,歹徒就有可能先行湮灭所有证据。他跑去向吾妻抗议,并要他为未来侦办刑案上可能受到的阻挠负责。尽管当场不顾仙道的抗议,吾妻依旧表现出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但从此之后,两人倒也变成情报交换上的好朋友。
电话通了,是吾妻的声音。
「我刚才开车经过,看到一个人好像是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了?」
「是啊!我和这个小镇还真有缘呢!」
「还记得长沼辉明的命案吗?我负责的那件。」
「要不要一起出来喝杯咖啡?这么早守在这里也没意思,反正大概还要两个小时他的两个儿子才会出来。」
「太好了。那么,沿着这条路有一家挂着马鞍招牌的咖啡厅,我们就约在那里见面如何?」
「我马上去!」
一踏进店里,才发现这是家模仿英国酒馆风格的咖啡厅。室内不管墙壁、椅子或是桌子,全都是深咖啡色的;店内各处更挂满与赛马相关的东西,比如:马鞍、骑士的帽子、马靴等。柜台左手边的壁面设计成马厩墙壁的样子,上头装饰着蹄铁、皮钮扣,还有铁制的镫、马辔等模样的挂勾。另外,修剪马蹄的器具、巨型剪刀,还有镰刀等道具,也拿来做为装饰工具。
在吧台对面旁边的墙壁前,摆着一架钢琴,钢琴上放着数十张加框的照片,全都是古代英国赛马的景象。这种店开设在以培育赛马闻名的小镇上是非常自然的,但是仙道怀疑,在这个镇上有多少客人能符合这家店的气氛?
一位五十来岁的男子站在吧台内,身穿一件白衬衫外加深色的格子背心,蓄着短胡。当他无意中抬起头与仙道四目相交时,整张脸瞬间僵住了。
为什么他会是这种表情?难道……,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仙道暗想着,「他可能下意识觉得我是警察那边的人,所以才会流露出那种表情吧!」
吾妻已到达,就在靠里面的座位。整间店除了他俩,没有别的客人。应该是这家店比较像酒馆而非咖啡厅,所以大白天几乎没什么人进来。
仙道向站在柜台的男人点了一杯咖啡,然后往店里走去。
吾妻状似十分高兴的样子。
「你不是休职中吗?」
每个人见到仙道几乎都会提到这个问题,令仙道实在懒得重复回答。他拉开椅子坐下后,直接问吾妻:「你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昨天。来支援这里的支局。你呢?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依我猜,你该不会是怀疑这个案子和从前的长沼事件有关连?」
「那个案子啊,用一句话形容——就像走迷宫一样。你呢?有什么大发现?」
「发现?怎么可能!我们还等着警察发表呢!」
「你人都到这里来了,不可能只等警方调查吧?你觉得什么地方透露出凶手是他们家的人?」
「我没说是他们家的人干的呀?」
「如果你不认为是他们家的人干的,就不会守在警察署前面了。」
吾妻故意露出一副伤脑筋的表情,搔搔额头之后说:「应该说,是根据两个儿子和被害人之间的关系。」
「他们两个,听说大的酷似父亲,小的属于都会型男孩。完全不同典型的两个人,对父亲的看法应该也有所不同吧?」
「不!相同。他们都讨厌父亲,到了想把他杀了的地步。」吾妻再度把话说得更直接:「他们恨他。」
「可是,他们每年不是都会团聚在一起赏花吗?父子感情应该很好才对。」
「说到赏花,听说前几天赏花的时候,他们父子就因为细故当场爆发冲突。当时大畠还嚷着说回去要写遗书,吵得很凶啊!虽然我没有亲眼目睹。」
「写遗书?意思是威胁儿子以后财产都没他们的份?」
「你知道大昌有一个女儿吧?」
「不是嫁到东京去了吗?」
「大畠很疼这个女儿,他的女婿也不反对将来搬回这个小镇,所以那天吵架时,大畠就撂下一句:『要把财产全部留给女儿』。」
「他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怎么糟到这种地步?」
「还不是因为大畠!他出生在驯马家庭,不知道是习惯或者如何,从小把儿子当成马来驯,动不动就用鞭子抽。这种教育方式对马行得通,人哪受的了!他和儿子的关系就是这样搞坏的。」
吾妻举了几件发生在大畠家父子冲突的事件做例子。话说大儿子幸也十八岁那年交了一位女朋友,可惜大畠并不满意,说什么也要逼儿子和女友分手。幸也不从,大畠便殴打他。被逼急的幸也恼怒之余,拿起猎枪对准父亲。所幸当时牧场工作人员和幸也的母亲都在场,大伙拼命制止才不致于酿成悲剧。不过激动无比的大畠,仍旧把儿子痛扁一顿。下手之重,让幸也还坐上救护车躺着进医院。在医院,为了顾全大畠家的面子,家人辩称这些伤是幸也自己骑马摔下来的。即使这件事情早已落幕,但父子两人的心结却始终存在。
如今,幸也担任大畠开发兴业的常务董事,这家公司是小镇上最大一家建设公司。至于大畠牧场在商法上算是大畠开发公司的一个部门,负责人当然是大畠岳志。
至于大畠的小儿子真二,则是为了大学该选什么科系的问题,曾和父亲闹得不愉快。原来真二自小即对钢琴有着浓厚的兴趣,他本人也一直以从事音乐工作为未来的目标。
吾妻接着进一步描述:
大畠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买了一架大钢琴摆在客厅。一开始或许是为了炫耀吧。但既然买了就要有人弹,于是大畠便帮小儿子及女儿请了钢琴教师。原以为女儿应该会较有兴趣才是,谁知上没几次后,女儿就表示没兴趣不想再学,反倒小儿子学得津津有味、欲罢不能。
大学入学前,大畠原属意小儿子选读经济或法律方面的科系,以便将来参与经营自家企业,怎料小儿子说什么也要念音乐大学。这下子可把大畠气坏了,为了阻断儿子的意念,他索性拿斧头劈坏钢琴,再把它拿到院子里当柴烧。或许是被父亲凶恶的模样吓到,从那天起,小儿子就再也不敢提念音乐大学的事,并和父亲立下约定,从此以后放弃音乐,到东京一所私立大学攻读经济。
如今的真二,在札幌担任大畠旗下一家不动产管理公司的分社社长,对于企业未来的发展曾有一些构想,但每每向父亲建言都被打回票。对于父亲的顽固,往往也只有接受的份儿。
说完,吾妻将两手一摊,像是对仙道说:「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这些事,我想警察那边应该也知道吧!」
没听佐久间说过。不过,既然是当地的警局,又在侦办这件案子,对被害人的家庭状况应该有所掌握。况且,佐久间现在正侦讯大畠的两个儿子。
「不过,父子相处起摩擦也是常有的事。」仙道说。
吾妻听了笑着说:「但是到动刀动枪,还拿斧头劈钢琴的地步,可不常见啊!」
「那么,他们兄弟俩的感情如何?」
「该怎么说?基本上是两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人,所以平常也不会走得太近。」
「听说大畠和他太太分房睡?」
「因为大畠在外面有别的女人。不过,这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再说做为一个丈夫,大畠的脾气虽然不好,但对家庭倒也算负责了。真有那么深的仇恨非得杀夫不可?或许对女人来说,光是这个理由已经很充分了。」
「他太太的出身背景如何?」
「嗯……,只知道她出身千岁的单纯人家。详细的情形我不清楚。」
仙道端起眼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放了一阵子,早就凉了。
吾妻也拿起咖啡杯啜了一口之后,说:「把目标锁定在被害人的家人,这种做法究竟恰不恰当?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吾妻提到几年前发生在香川,祖孙两人惨遭杀害的案件。
「事件发生后,所有的媒体都认为凶手一定是他们的家人,结果呢?三天后答案揭晓,根本不是!所以我劝你还是不要有先人为主的观念。」
「嗯,我赞成。」仙道点点头。
就在这时,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声,仙道往店门口方向看去。
只见一名年约三十多岁的男人,涨红着脸快步走进店内。在他踏进店里的那一刻,仙道马上知道他是谁了——大畠岳志的长男,大畠幸也。他戴着一顶鸭舌帽,穿着皮外套、长靴,全是法国某家专门针对骑马人士所设计的名牌商品,看得出他很讲究衣着打扮。
看样子,有关他的部分已经侦讯完毕了。
仙道看一看表,还不到五点。警署放他出来,莫非已排除他的嫌疑?看来警署到目前为止对这个案子还是摸不着头绪,接下来应该会提出申请,成立搜查小组吧?
一进门,大畠幸也直接坐在柜台旁的座位,两肘撑在台面上,对着吧台内的酒保说:「把他们赶出去!」
话还没说完,大畠幸也已被媒体记者和摄影师团团围住。
「请问您今天为什么会来到警署?」
「警察问了您什么问题?」
「能不能说明一下您今天被侦讯的情形?」
酒保见状连忙对媒体大声斥喝:「我们这儿采会员制,请你们出去!」
好凶悍的声音。
全部的媒体记者顿时停止所有动作,看着酒保。
酒保一脸严肃地环顾着所有记者,语气坚定地说:「本店只有会员才能进来,现在请你们出去!」
不管是酒保的声音还是表情,都是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环绕在大畠幸也身旁的记者,全是二、三十岁上下,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虽面露不服的样子,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有悻悻然地往门口走去。
这时,其中一名记者突然看到吾妻,于是指着问酒保:「那他呢?」
吾妻已是资深的媒体人了,一般的小记者多认得吾妻。
仙道看着吾妻,又看了看酒保。
吾妻倒是一脸轻松愉快的样子,看来他很期待接下来酒保会怎么处理他。
仙道对吾妻说:「我看你先走好了。」
「那你呢?」
「我想没几个人敢叫警察滚蛋吧?」
「也好,我走!等会儿这里发生什么事,别忘了告诉我。」
「什么事也不会发生的!」
吾妻一脸无可奈何的表情站了起来。
吾妻离开后,酒保和大畠幸也看了仙道一眼,之后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仙道已做好随时被人赶出店家的准备。果然不一会儿,大畠幸也从柜台座位转身站起,往仙道座位的方向走来。他手上拿着一只啤酒杯,不论表情或长相都和仙道记忆中的大畠岳志十分相似。
「你是警察?」大畠幸也问。
他的声音带有些许敌意,还有刚才剩余的怒气。
仙道先向大畠幸也介绍自己,然后解释道:「我不是为了公务来的。」
大畠幸也在刚才吾妻的位子上坐下。
「为什么要怀疑我们?我们是被害者的家属啊!
「我没有参与搜查工作,有关案情的调查我完全不知道。」仙道回答。「不过据我所知,如果他们真的怀疑你,今天就不会放你走了。」
「可是,那些记者们就是这么认为。」
「他们是哪儿有新闻就往哪儿跑的人。今天是你被侦讯,他们当然觉得你有嫌疑,改天换别人也一样。」
「不要太过份,惹恼我,看我怎么给他们好看。」
「他们就是想拍你生气的样子,你动怒正合他们的意,让他们抓到机会取笑你。」
「跟他们说过多少次,我不是!为什么他们偏偏不听呢?」
「没办法,你是被害人的家人和命案关系人,很多问题要厘清当然找你。」
「凶手是谁我不知道,反正不是我们家的人。」
「可是,你心里应该多少有数,知道哪些人可能涉案吧!」
「我父亲向来人际关系不怎么好,在地方上是这样,在业界也是这样。」幸也说道。
就拿近五年为例,父亲和人起冲突就不计其数。为了设置污水处理设备,还有赏花季节招揽观光客的事,和镇上主管机关闹得不愉快;为了补助饲料费资格的审查,和农会主办人员大吵一架;在马市竞标买下的马,也因为付款不干脆,最后让其他竞标者趁虚而入,抢走了原先买下的马匹;和其他企业组成联合组织共同购买种马时,也因为钱的事引发纠纷,最后还告上法院。感觉上,父亲好像随时都会发生两、三件和别人闹不愉快的事情。
大畠幸也做了总结。
「总之,光是这个镇上,恨我父亲的人就有一大卡车。这点我想警察也应该知道。」
「关于这些,警方应该会继续调查下去。」
店门被推开了,又有一个男人走进来。他身穿黑色西装,身材削瘦。
大畠幸也回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
「我弟弟也被放出来了,表示我们家人已经都没有嫌疑了,是吧?」
显然那个男人就是大畠岳志的小儿子——真二。大畠真二站在柜台前,视线往仙道的方向看了过来。哦,不,他应该是在看他的哥哥幸也。那种表情像是在说:「咦?你也过来了呀!」
幸也从椅子上站起身来。
「你们可要赶快抓到人呐!」
「你呢?等一下要去哪儿?」
「去准备通夜的事。我们是丧家,身为丧家的长子还有很多事得办!」
幸也将啤酒杯拿回柜台,在柜台旁和弟弟短暂地四目相交后,便推门走出店外。
等店门关上后,真二和酒保两人交谈了几句,便见真二往仙道坐着的方向瞄了一眼,想必酒保正对真二透露店里有一名警察的事吧。
真二的外貌和幸也可说是对照般完全不同。瘦瘦的、脸白白的,看起来有些神经质的样子。黑色的西装下穿着一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白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有扣上,敞开着。这种不经意又带些颓废的穿法非常适合他。
酒保拿出一只高脚杯,倒入白色半透明的液体递给真二,大概是鸡尾酒之类的。
真二把酒杯拿在手上,往仙道的座位方向走来。一时间仙道下意识挺直了背,猜想他会过来和自己聊些什么?
未料,到了仙道身边,真二并未停下脚步,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钢琴旁,才在钢琴前坐了下来。
真二将酒杯放在钢琴上,打开盖子。
一个个音符从他的指间弹跳出来。是一首古典乐曲。真正的曲名叫做什么仙道并不知道,说到音乐,他顶多只知道萧邦而已。
真二持续地弹着。不知道是因为刚接受完侦讯太过疲劳的关系,还是心情相当烦躁,他的背影显然相当颓丧。不过,从弹出的节奏、旋律听来,可以感觉到他并非很认真地弹奏。
就这样持续弹了大约两分钟,真二突然停下来。看得出来他已经失去弹琴的意念了。
真二端起酒杯,转过身来。他似乎早已知道仙道从刚才就一直注视着他,所以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警察先生?」真二问。连他的声音也是一副挖苦的样子。
「是的。」仙道答。「我姓仙道,我来这儿不是为了公务。」
「刚才侦讯已经结束,我应该已经没有嫌疑了吧?还是,你们警察想玩放长线钓大鱼的游戏?」
「没有的事。」
「你喜欢钢琴?」
「嗯,爵士钢琴吧。」
「弹吗?」
「完全不会。」
「你是警察,那你一定听说过我和父亲的感情不好吧?」
「事实上呢?」
「我在读高中的时候,曾经在北海道音乐比赛中拿下第三名。当我捧着奖状回家时,父亲却拿斧头砍坏我的钢琴,不准我再弹琴。」
「可是,你一定在暗地里继续偷偷地练吧?」
「没有,没弹了。只是偶尔在像这里一样有钢琴的地方,弹个一小段。」
「了不起,弹得真好!」
真二嗤笑了一声。
「你刚才不是说你不会弹吗?不会弹的人懂吗?」
「至少我分辩得出天才和了不起的业余钢琴家的差别。」
真二的右眉挑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不是天才,没有天份,所以我父亲要我不再弹琴是对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难道没有梦想过,有一天能站在表演台上,赢得全场人起立喝采?」
真二摇摇头。
「你说的没错,我只是个业余的。」
「依你的才华,只在这种小地方弹,太可惜了。」
「警察先生,你不是来这里等我的吧?我想应该不是。因为在我进来之前,你已经在这里了。」
「我喜欢到处逛咖啡厅。进来这里算是偶然。」
「你有没有过杀父的念头?」
真二在问这个问题时,依然维持着相同的语调。
「没有。」
仙道小心翼翼地回答。毕竟大畠真二才刚接受完侦讯,心情可能还未平复,很容易激动。
真二啜了口鸡尾酒后,幽幽地说:「刚才在警署,警察问了我很多事,像是案发当天和父亲有无冲突?平时两人有什么嫌隙?你恨不恨他之类的问题。」
仙道默默地听着,真二抬起头望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后说:「我们父子关系真的很糟,几乎什么都能吵。不管是为了升学、就业、同居、结婚,还是拓展事业,没有一次意见相同。说真的,我一直都很恨他。」
「恨到想杀了他吗?」
「不!可是父亲会被杀,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怎么说?」
「原因很多。警察先生,你喝酒吗?要不要来一杯?」
对方好不容易主动邀约喝酒,表示他有意打开心房彻底畅谈,哪有拒绝的道理?
「我是公务员。」仙道说:「要喝酒可以,但是要各付各的。」
真二向酒保喊道:「这位先生要点酒!」
仙道点了一杯琴通宁。
等仙道的琴通宁送过来后,真二问:「恨一个人、想杀了他,这样的念头不算违法吧?」
「只要对对方不构成威胁,就不算违法。」
「我父亲年轻的时候,经常动不动就说:『我要宰了你!』,这样算不算?」
「这要视情况而定。要是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带着猎枪,或是带着猎犬,是可以告他恐吓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