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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佐佐木让/译者:郑清清 当前章节:14810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3:27

「不过,你知道吗?像我父亲那样习惯口出恶言的人,也会有一阵子很少恶言相向,嗯……应该说没有必要吧,总之在那一阵子,难得看他和人吵架或结怨。」

「哦?」

「你知道是什么时候吗?很久以前……。」真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我父亲曾被人怀疑是杀人凶手。从那时候开始,所有人见到我父亲都对他畏惧三分。譬如,有人拿着请款单来找我父亲请款时,只要父亲眉头一皱,对方马上就吓得脸色大变,主动降价打折。那一阵子,的确很少听到父亲骂人或发脾气。你知道我父亲被人怀疑涉案的那件案子吗?」

「老实告诉你,我就是当初负责搜查这个案子的其中一名员警,为了调查这件案子,我还在这里待过一阵子。」

真二惊讶得瞪大双眼,一动也不动,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什么嘛,」真二露出一抹不太自然的微笑,一边看着仙道一边说:「你今天是来查那件案子的?」

「不!那桩命案已经过了时效。」

「十七年前的秋天所发生的事。」

「就法律上来看,它的确已经过了时效,我现在来到这里,完全是出于我个人私下的关心,无关搜查。」

「当年的被害人,也就是叫长沼的那个人,曾经和父亲发生冲突。我猜父亲那时一定对他说过:『我要宰了你!』之类的话。」

「所以我们才会怀疑你父亲。」

「你曾侦讯过我父亲吗?」

「没有,那时我还不过是一个初入警界的菜鸟。」

「我那时也只是个高中生。」

「那时你还在弹琴。」

「既然你提到这件事,那我就不客气地问了。」

真二看着仙道,一脸严肃的样子。仙道大概猜得出他想要问什么。

「你可以确定,我父亲真的不是凶手?」

「我不能确定。」仙道说,「虽然我是刑警,但不代表我就能搜集到所有情报和证据。正因为情报和证据不足,所以我不能妄自判断。」

「那么,就说说你的直觉也好。依你的直觉,到现在你仍不认为我父亲是凶手?」

该怎么回答才好?仙道犹豫着。

「你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真二说。

「有些事不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回答的。」

「告诉你,其实我觉得我父亲就是凶手。」

真二以一派轻松的口吻说着。

仙道强忍住震惊的心情,平静地问:「有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不过,我知道他和长沼发生冲突的经过。就我的了解,长沼的脾气也不输我父亲,冲突发生后,他应该也曾对我父亲放话,说要宰了他之类的。我父亲哪肯受人威胁?为了避免对方宰了他,他一定会先杀了对方的。」

「光这样就推断你父亲是凶手,论点太薄弱了。」

「在我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亲眼见到父亲杀死家中的猪。那种手法,我一辈子都记得。虽然在那个年代农家宰猪也不是件稀奇事。」

据真二的描述,这件事发生在他就读小学的时候,那时大畠家在千岁经营一家小牧场,还没搬来这个镇上。

「那天,父亲叫我不要跟来,但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偷偷地跟着他去猪舍。我当时躲在角落,看见父亲拿出一把斧头,抓住一只猪,用力往它额头一敲,然后宰了它。想到那只猪凄惨的样子,那天我完全吃不下饭。就因为看过那幕情景,所以一听说发现长沼的尸体时,我就想起父亲杀猪时的样子。」

「明天就是你父亲的通夜了,我劝你先不要想太多。」仙道想将话题就此打住。

真二又举起酒杯喝了一口,似乎完全没听到仙道讲的话。

「其实,当初搬离这个小镇,我最担心的是哥哥。因为他和父亲的个性太像了,谁也不让谁。如果发生冲突,他可能真的出手把父亲打倒在地也说不定。如果我在,还有个人当和事佬缓缓气氛;我不在的话,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你的意思是,你父亲的死很可能是你哥哥干的?」

「不!不会是我哥哥的!因为恨我父亲的人太多了,在他们父子发生冲突之前,父亲应该就先被外面那些恨他入骨的人给杀了。我相信一定是外人杀的。」真二再次端起酒杯,但酒杯已经空了。

真二遂站了起来。

「我走了。你的份儿我会留给你自己付的,放心好了。」

仙道一副不放心的眼神看着真二走到柜台前,这么一点酒照理应该不会醉,只是不知道他的酒量如何。再加上他目前的精神状况不佳,万一心情不好,出去后又到别的地方继续喝酒,那肯定会醉的。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佐久间打来的。

「我放他两个儿子回去了。」佐久间说。「我们刚才已经申请成立搜查小组,今天就会从札幌调来管理官支援我们。你现在人在哪里?」

仙道报上店名,佐久间听了笑说:「那么近呐!好,你就在那儿等我,我们喝杯咖啡。」

来店里和仙道会合的佐久间说,经过侦讯他们还是无法断定大畠的两个儿子是否涉案。

两个人都和父亲感情不睦,都有杀死父亲的可能。虽说案发当时大儿子幸也说他在镇上闹区;小儿子真二说他在牧场的客房里。但他们还是有可能潜入主屋行凶。只是,这么推断也要有证据呐!偏偏现在什么物证也没有。一般来说,如果警政单位在事发后三日仍然无法锁定犯人的话,只有请道警总部的资深刑警前来协助办案。

佐久间的声音听起来相当疲惫。

像这种没有物证加以佐证的案子,如果大胆推论凶手是谁,不但容易招惹非议,将来在法庭上被告也可能会翻供说是在警方施压的情况下坦承。如此一来,还不如就委请道警总部的人前来支援,担任搜查指挥的工作。况且,这案子也不排除是外人侵入的可能性,如果真是这样,更需要人手调查。

「牧场的员工呢?都确定不可能涉案?」仙道问。

佐久间点点头。

「管野不可能。因为管野是难得受到大畠赞许的管理人,大概是他工作很勤快吧。总之,他和大畠的关系良好,没理由杀大畠。」

「还有一个姓原田的年轻人,他呢?平常工作表现如何?」

「他叫原田明夫,今年十八岁,是一个满肯做事的年轻人。只要教他怎么做,他大都会老老实实地照着做,就是缺乏变通能力,这是比较伤脑筋的地方。」

「他的父母都是这个镇上的人吗?」

「他的母亲住在札幌,祖父母住在浦河,原田从小是跟着浦河的祖父母长大的。听说之前曾在一家专门做骑马疗法的学校里工作,今年才来到大畠牧场。一直想找便宜工人的大畠,在偶然的机会遇到原田,就把他叫过来帮忙了。」佐久间笑着说:「总而言之,那孩子也不可能杀大畠。」

佐久间只在店里喝完一杯咖啡,又匆忙地回警署去了。

仙道将酒杯移更靠近自己一些,一边把玩一边想着。

关联。十七年前的命案,和这桩命案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关联?

究竟是根据什么,仙道也说不上来,但他清楚地知道答案就快揭晓了。就差一步,仿佛核心和轮廓还被一团薄雾包裹着,但他确信就快看到底部了。只要再一阵风,太阳马上就可穿透云雾,让存在于底部的事实清清楚楚地摊在眼前。答案快出现了。

原田明夫。原田。十七年前,这个姓氏可曾在哪里也出现过?

仙道走到柜台,向酒保表示要买单。付完钱后,仙道看着柜台左面的墙,问酒保:「你了解马吗?」

「我从前曾当过厩务员。」酒保回答。

「这些道具,马厩里用得到吗?」

酒保看了一眼墙上挂的东西,然后点点头。

「是啊,都是一些骑马和照料马匹所用的道具。」

「那个像大支剪刀的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

那支外型像把大剪刀的东西,约有五、六十公分长,前端连接着像是老虎钳一样的东西。是铁制品,看起来满重的。

「那是削马蹄用的剪刀,就像我们人类的指甲剪。」酒保回答。

「每个牧场里都有这个东西吗?」

「只有从前的削蹄师才会带这种工具。现在大家都改用磨蹄机,所以很少见了。」

仙道谢过酒保,走出店外。

隔天。

佐久间打电话告诉仙道,约他到昨天那家咖啡厅见面,才推开店门,就听到钢琴声。原来大畠真二在下午接受过一个小时的侦讯之后,就来到那家店。

仙道走进店内,先用目光向酒保打招呼后,便走到钢琴前。真二回过头看着仙道,原本在琴键上跳动的十指顿时停下。

仙道就近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就在真二侧面的地方坐了下来。很显然的,这个举动令真二觉得很不舒服,他转身面向仙道问:「你这是做什么?」真二问。「我今天又被你们警察叫去问一堆无聊的问题了,难不成你也想问?」

仙道认真地看着真二说:「今天我跑了一趟浦河,去确认一件事情。」

听了这句话,真二的脸颊抽动了一下,但目光并没有因而逃避,依旧注视着仙道。似乎在告诉仙道,不管接下来你要说什么,我都不会因此感到害怕。

「我去查了那个叫原田明夫的男孩。关于他,相信你也很清楚才是。」

真二的目光有些闪烁,似乎在考虑究竟该如何回答。或许他压根儿也没想到仙道的问题会如此直接,让他有点手足无措。

结果,真二的回答是:「你说的没错,我知道。」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你知道?」

「多少知道一点。」

「是你告诉原田的?在赏花的前后几天。」

真二把目光移到旁边,点点头。

「一个人,总要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不是吗?」

「可是你告诉他的,不止这些。」

「我是多说了一些。不过,我可不认为这是所谓的教唆。」

「的确,这点很难界定。」仙道点头表示赞同。「可是,有件事我想问你。纯粹出于我个人的好奇和关心,不是以警察的身份。」

「请说。」

「我想知道理由。为什么你要告诉他?」

「这没什么。」真二强装出一派轻松的笑道:「我昨天不是告诉你了?我父亲迟早有一天会被人杀死的,或许是被我哥杀了也说不定。但是,如果从因业果报的角度来想,你觉得我父亲应该被谁杀死呢?这答案很明显。只是就那么巧,刚好存在着一个如此合适的人选。」

「一个做梦也想不到的人物。」

「该怎么说呢?是天意、是命运吧!在这么多年以后,居然又遇到了。你不觉得吗?我告诉他的那些话,根本就不重要,无法左右什么。」

「可是多少还是有推波助澜的作用,不是吗?」

「我不过是想到就说了。」

此时,仙道从胸前的口袋取出一直保持通话状态的手机。真二看了惊讶得瞪大眼,但并没有不快的表情。

仙道站起身来,将手机放在耳边。手机的另一端传来佐久间的声音。

「谢了。不过,很难办呐!这个案子。」

「是吗?你现在人在哪里?」

「刚好到店门口。」

叠起手机,真二的表情已镇定下来,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着仙道。从他的眼神看来,不论事情将如何发展,似乎都已经做好接受的准备了。

仙道离开座位,走出店外。

店门前停了一辆私人轿车,佐久间就坐在驾驶座上。

打开车门,仙道坐进副驾驶座的位子。

「虽然不知道真二到底怎么教唆原田的,不过就算原田被抓,大概也能全身而退。因为首先,他的自白可以辩解说是当初检调单位的诱导;其次,辩护律师也可就原田还是少年,无责任能力为理由,使这件案子就算送检最后也不了了之。」佐久间说。

「这案子可是死了一个人呐!不只!还有一个人遭他人利用变成杀人犯。然而,却无法将始作俑者移送法办,不必负担任何法律责任?」

「我们会把这个情报上报搜查小组,之后就全凭总部派来的管理官处理了。从外表看来,那个人应该不是个不知变通的死脑筋公务员。」

「那么你呢?这件事你怎么想?」

「老实说,刚才真二说到『因业果报』时,我也有同感。一个逃过法律,在法律上无法制裁的杀人犯,经过十七年后,遭到当初被害人之子杀死。就社会大众的观感看来,这样的结局并不过份,也不会觉得被害人的儿子何罪之有。你不认为吗?」

「今天从浦河回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最后的结论其实也和你一样,只是没把握这么想妥不妥当。现在知道你的想法和我一样,总算松一口气了。」仙道说。

「不管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上级裁定。肚子饿了吧?」

说的也是。今天一早便出门往返浦河,等回到镇上后,又四处探听真二的去处找他谈话,连午餐也忘了吃。现在被佐久间一问才发现肚子饿得发慌,喉咙也干渴到不行。

看仙道又饥又渴的模样,佐久间笑着说:「好吧!就让我带你去我们这个镇上最顶级的餐厅,我请客!」

说完,佐久间发动车子,两人从咖啡厅前出发。

临离去前,仙道不自觉地往左边店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好像有阵阵的钢琴旋律从里头传出来。应该是错觉吧,隔着店门、车门,任凭里头的钢琴弹得再大声,也不可能听得到,不是吗?一切都只是心理作用罢了。

可是,尽管如此,在仙道的脑海中确实有着音乐盘旋着,一阵又一阵,一遍又一遍。就是那首曲子,记忆中昨天听到的那首曲子。

真二弹的那首曲子名称到底是什么?应该是萧邦的吧?不过自己知道的顶多也只有这些。是不是叫做什么小夜曲来着?

仙道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想。

昨天真该好好赞美真二钢琴弹得真好。这十七年来,从青春期一路走到现在,一直活在父亲是杀人凶手的阴影下,也真够苦了他的。虽说不该挑起这椿命案,但仔细想想,他的遭遇确实也令人同情。

这也就为什么,他和佐久间会不约而同地在心底默默做下那样的结论。

复职的早上

在接受精神科医师的建议到温泉区渡假休息,施行第三次转地疗法后的十天,仙道孝司觉得自己已经康复,是该重回职场的时机了。

身为北海道警察总部搜查一课的搜查员,仙道有自信可以重返职场不必再接受治疗。

在北海道东部的温泉区,仙道每天重复过着钓鱼、森林漫步、泡汤的生活,日子虽然悠闲,但总是会腻。再加上身体的状况比先前稳定许多,感觉上每天似乎有数不尽、活泼乱跳的细胞不断分裂再分裂,若继续放任不管,无视它们的活力,恐怕会从老旧的皮肤里迸裂开。仙道复职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他相信下次回诊时医师必然会做出同样的判断,认为他已经从后遗症的障碍中站起来了,不必再做治疗。

况且,听说最近北海道警察总部接连接获来自道内三件棘手的杀人案件请求支援。一口气成立三个新的搜查小组,总部正为缺乏有经验的警员之事大伤脑筋,这时候重回工作岗位,想必上头一定也乐见其成。基于种种理由,仙道当天早上便决定挥别温泉区,将车开往爱别交流道,再上道央快速道路。预计四个小时后,回到位于札幌的家。

当仙道在砂川休息站中途休息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请问是仙道警官吗?您能否帮帮我,我妹妹被怀疑是杀人凶手。」

打电话来的,是仙道以前因工作关系而认识的一位女士。不过说实在的,自从那次工作结束后,两人就再也没连络过,仙道和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交情。

「我是中村由美子。」对方报上自己的姓名。「还记得吗?我们在三年前曾见过面。我刚才打电话去总部,他们说您现在是休职期间,所以就冒昧地打您的手机了。」

声音听起来很柔弱,语气则是时下三十几岁女姓中少见的客气。

「我记得。」仙道说,「那时多亏有你的帮忙。」

三年前,仙道在北海道警察总部搜查一课担任搜查员时负责侦查一件案子,当时中村由美子是案发现场那家饭店的员工。当案情陷入胶着时,多亏她超强的记忆力和观察力,才使案子顺利侦破。

听她的声音,仙道脑海里马上浮现中村戴着眼镜,绑着马尾的模样。

「你妹妹被怀疑是凶手?」

「是。」

「警方逮捕她了?」

「没有。不过,已经侦讯两次了。大批的媒体也守候在我妹妹家前,似乎随时准备报导她被逮捕的消息。」

待在山中的温泉区时,仙道几乎完全不看报,顶多吃饭时看一点新闻节目而已。中村由美子说的究竟是什么案子,仙道一点儿头绪也没有。

「那件案子发生在札幌?」

「不!是带广。我现在回到娘家带广这儿。这是一起杀人事件,一家餐厅的女老板被人杀了。」

仙道想起来了!这是发生在约十天前的案子。在十胜川河边的平原上,发现一具烧得焦黑的尸体,经身份确认后,得知死者是在带广地区经营餐饮业的女老板,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其家族是带广地区的望族。这起美女社长惨遭杀害的案件,经媒体报导后造成不小的轰动,由于调查陷入胶着,当地警方遂请总部派人支援。此案即是北海道警察总部接获的三件道内棘手杀人案件之一。

只是,案子的调查还没有结果,怎么中村由美子妹妹的家门前就有记者埋伏?莫非是搜查小组的某个人泄漏消息?

「你怎么会想到找我?」仙道问。

其实仙道也非全然不知其中原因,毕竟在他停职休养期间,不是第一次接到类似今天这通电话。

只听中村由美子在电话的另一头轻轻叹口气,短暂停了几秒钟之后,才用欲书又止似的声音说道:「我……,没办法,我一定要帮我妹妹才行。我也曾经想过是不是该请教律师,仔细想想还是先找个警界的朋友问问看。可是说到警界,我也只认识您一个人……。」

仙道静静地听中村由美子说着。说完后,中村感觉电话另一头的仙道并无任何回应,不禁担心起来。

「我打这通电话,是不是造成您的困扰?」

「不!」仙道重新调整一下手机的位置,说:「我不是小组的成员,所以关于搜查的事我无能为力。不过,我想事情很快就会解决的,如果你妹妹是清白的,我想警察会找出证据证明。」

然而中村由美子仿佛没在听仙道说话似的,语气激动地说:「可是我妹妹已经被人当做犯人看待了呀!一大堆摄影机架在那里拍她,在她家门前、她上班的地方,还有人硬要采访她。我妹妹实在太可怜了。」

「警察没有逮捕她,就表示她不是嫌犯,一切都是媒体的猜测而已。」

「可是他们在报上胡乱扭曲事实,就够让人受不了。」

仙道没有看报纸,根本不晓得报上是怎么写中村的妹妹。不过为了哗众取宠,媒体写出一些耸人听闻的分析或猜测也是家常便饭之事,只是这些未经查证的消息听在当事人与其家人耳里,想必十分不舒服。

仙道想向中村多打听一些关于这件案子的情报。「你妹妹和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她们是在健身中心认识的。妹妹也经常去她所开的餐厅,是她店里的常客。」

「你刚才说,警方找你妹妹约谈了两次?」

「是啊!说是要厘清案情。」

「他们会放你妹妹回家,表示他们不认为你妹妹就是凶手。」

「可是媒体不这么想啊!」

「那是因为案子还没破,一旦破案,媒体自然也就散了。」

「恐怕等不到,春香就先倒下去了。她讨厌人家说闲话,都快疯了。」

「警方应该也会出面提醒媒体要自律。」

「可是您不知道,他们真的很可恶呐!所以我想拜托仙道警官,您能不能想办法赶走这些人,让我妹妹好好生活,叵到破案为止。」

「我一个停职中的警察能帮什么忙?」

「只要媒体不再来打扰我们就好。」说着说着中村由美子再也按耐不住内心的焦虑和紧张,不由得哽咽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们真的走投无路,我好担心我妹妹,很担心呐……。」

「你妹妹和家人住在一起吗?」

「不,我妹妹现在一个人在市区租房子住。算是避风头,因为媒体实在太缠人了!」

看来搜查小组并未锁定中村的妹妹就是凶手,顶多只能说怀疑而已。但这就是媒体,事件发生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只要是案情的相关人士,一定会炮火齐开、穷追不舍地追着他们采访。一旦经调查确定某人是真凶,随即公开之前采访时所捕捉到的画面或图像,完全无视于搜查小组的意见或判断,只为了冲高收视率。这回中村所陈述的事情,该不会又是同样的情况?

仙道想像中村哭泣的表情,忆起过去办案时遇到媒体穷搅和的经验,他自言自语似地说:「虽然停职中,但我到底还是个警察,对于媒体这种接近暴力的采访行为,多少也有责任要帮忙围堵。」

不过话才说出口,仙道马上又有些后悔了。不了解案情的详细内容和侦办进度,这样回答似乎太轻率了。如果中村的妹妹真的嫌疑很大怎么办?他的出现,会不会突显搜查小组没有主动出面拦阻媒体?一个停职中的员警出面,搜查小组岂不颜面尽失?半路插手管这件案子,会不会防碍搜查的进行?至少,可以想见,搜查小组应该会立刻命令仙道停止侦查行动。经验告诉仙道,他能到现场附近勘查的时间,顶多只有二十四个小时。

「这么说,你答应要帮我们了?」中村由美子问。

「我先到带广再说吧。我会请求媒体在合理的范围内进行采访。不过问题是我现在没有警察证,而且顶多只有一、两天的时间。」

「没关系,怎样都好,只要您肯来。对了,您到这里就住我们饭店吧。住宿费方面,我尽可能帮您争取优惠的价钱。」

「我们公务人员是不能收受民众提供的优惠利益。没关系,价格多少就多少。」

「可是……。」

「我现在人在砂川,等会儿就调头去带广。」

中村由美子听了有些惊讶:「咦?你不在札幌吗?」

「我去温泉区疗养刚回来,天黑之前我会到带广市区,到时再打电话给你。就这只电话号码,对不对?」

「太好了!」中村由美子的声音显得安心许多。「要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拜托谁才好。」

「希望这件事能早日落幕。」

「是啊!希望如此。」

挂完电话,仙道骚着头。看来在出发去带广前,得先拜托一位同事提供一些必要的情报才行。不!还是先出发好了,到那边再想办法拜托人。

就在此时,一个人名突然闪过仙道的脑海——警署副课长,秋野浩平。他比仙道年长十三岁,是从前在北海道警察总部搜查一课的同事。在搜查三年前,那起引发仙道停职疗养的事件时,两人刚好被分配在同一组。如果仙道没记错的话,现在他正好被调到带广警察署的地域课担任副课长。

可是,仙道实在不知道能不能打电话给他。有段时间他总是避免想到这位同事,倒不是说讨厌他,而是只要一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就让仙道不由得想起三年前发生那桩事的瞬间,简直是启动仙道心理障碍爆发的按钮。

可是,不问他要问谁呢?

实在没有头绪。

仙道手上拿着手机,横越停车场走回自己的车上。走着走着,尽想着秋野的事。

站在自己的车边,仙道开始拨电话给秋野。

「喂?啊……,怎么想到打电话给我?」秋野说,「还在休养?」

「嗯。」仙道回答。「不过,应该休息得差不多了,只是……。」

仙道先向秋野确认当下在电话中方不方便谈案子的事,然后仙道才问:「关于最近发生在带广的一位女性社长遭人杀害的案件,你知道调查进行到哪里?」

秋野听了笑着说:「喂,老兄,我是地域课的人呐。」

「总有听说一点吧?我今早刚做完温泉疗养,在那里几乎不看电视,也没读报纸……。」

「好,那我就告诉你。十天前,在十胜川的河边草地上,发现一具烧得焦黑的女性尸体。」

「这我知道。」

「根据验尸报告,死者是遭人勒毙。至于她的身份,则是我们带广地区一家知名食品制造商的负责人之女,本身也经营一家餐厅,年纪还不到三十岁,是一名美女。」

「那家食品制造商是……?」

「华泉堂。」

「华泉堂?」

果然是鼎鼎有名的企业,它所生产的巧克力、饼干等零食,皆是国内知名的品牌。

秋野继续说:「死者的名字叫做町田奈穗,奈良的奈、稻穗的穗。怎么样?到目前为止你的推理是……?」

「哪有什么推理可言,我才刚得到的消息,能推出什么?不过,既然是企业家的女儿,就有可能和钱扯上关系,或许是金钱上的纠纷,也或许是诱拐。只是,行凶后还放火焚尸,通常以感情、怨恨等因素居多。」

「这点,搜查小组也还在调查。总之,先从町田奈穗周围的人际关系下手过滤和清查的动作。」

「有一位叫做中村春香的,也在清查的重点名单中?」

「中村春香?喔,她是死者的朋友。署里找她约谈过两次。」

「她的嫌疑高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喂!我再强调一次,我是地域课的。」

「不过媒体似乎锁定了中村春香。」

「好像是。」

「搜查小组知道这件事吗?」

「我哪知道啊!」

「依你看,媒体为什么会这样?」

「我说了我不知道。不过话说回来,中村春香长得不输町田奈穗,也是个大美人。而且她家在带广地区也同样赫赫有名。」

「你说中村家?」

「是啊!他们家在十胜川温泉区、佐幌等地都有饭店,还经营结婚广场。春香的父亲本身就是带广工商会的会长。」

这点仙道完全不知道。原来中村由美子是这么显赫的企业家之女。

突然,秋野话锋一转,用不可思议的口吻问仙道:「咦?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有兴趣?」

「老实说,」仙道毫不隐瞒地说出来:「那个叫做中村春香的姐姐是我的朋友,她要我帮她妹妹想办法,不要让媒体追着她跑,打扰她的生活。」

「你答应了?」

「我还在停职中,哪有什么权力?能做的不过是陪朋友,帮她渡过难关而已。」

「我劝你不要插手。」

「我没有要插手搜查小组的工作。顶多牵制一下媒体,不要让他们做蛮横无理的采访罢了。」

「其实,中村春香的父亲也曾为这件事来过我们署里,希望我们警署能出动警备人力帮忙,驱赶埋伏在他女儿家门前的媒体。据说中村春香家前已经被大批的采访记者、车辆挤到水泄不通,无法通行的地步。」

「这么说,显然中村春香有一定程度的嫌疑存在,不然媒体记者不会如此大费周章的每天守候。」

「依搜查小组的判断,这事件的背后应该隐藏一些故事,譬如男女关系之类的。不过据我所知,电视新闻里还没提到中村春香的名字,记者们会在那里守候,应该是为了等事情一旦有新的发展,确定中村春香涉案时,能即时连线转播或采访。」

「可是那些转播车和记者守在那里,住附近的邻居们一定会以为中村春香就是凶手。」

「话是没错,可是警方也还不能向媒体保证中村就一定不是凶手。」

「不过,从前也曾发生类似事件,其中一家人明明涉有嫌疑,搜查小组还刻意出面召开记者会,告知大众他们不在搜查名单内。这些权宜之计都是可以做的呀!」

秋野沉默不语,仙道再次向他确定:「老实说,中村春香涉案的可能性高吗?」

「这……。」秋野回答:「依我看,到目前为止搜查小组也还摸不着头绪。原因是被害人平日生活奢华,男女关系也挺复杂,要锁定谁是凶手,恐怕还要一段时间。」

「那么,为什么一开始就锁定中村春香展开侦讯?」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帮你查查看。」

「方便吗?」

「可以的。」

当仙道正打算挂电话时,秋野又开口补了一句,「你打电话给我,真的令我吓了一跳。听你说话的样子,应该已经痊愈了。」

「哦?是吗?」

「来带广吧,我们见面喝一杯。对了,酒你可以喝吧?」

「基本上医生是不允许的,不过我照喝。」

「好,那就见面再说吧。」

仙道站在车旁按下通话完毕键,把手机收入口袋。

诚如秋野所言的,仙道也发现自己的精神状况似乎恢复了。刚才不只能和秋野轻松交谈,也能在毫不紧张、毫无压力的状态下表达自己的思绪。如果稍晚和秋野一起喝酒时也能控制酒量,不会喝得烂醉如泥做出失态举动,就代表真的完全复原了。

仙道期待着这次的带广之行。

他坐进自己的车里,改变原订的行车方向,往带广出发。

现在正值晚秋季节,虽说休息站这里是阴天,不过,日高山脉东侧那头应该是晴朗的好天气吧。仙道记得这个时候,包含带广的十胜地区,每天都是晴空万里。在这样的天气,即使开到带广要四个小时以上,想必也不会觉得太痛苦吧!更何况医生曾说,要治疗身心疾病,趁天气好的时候就该多外出走走,晒晒太阳、接收一下紫外线。带广一带正是这样的好地方,比起札幌,那里的阳光要充足多了,相信此行对病情的治疗一定更有帮助才是。

仙道这么地告诉自己,并将车子驶出停车场。他打算在下一个奈江砂川交流道下,往回走一点,然后再上国道三八线。这么走应该是最快了。

回想和中村由美子初识时也正值秋天,记得当时火腿队拿下那季日本总冠军。由于中村由美子工作的饭店发生命案,任职于北海道警察总部搜查一课的仙道以搜查员的身份前往调查。当时负责引导员警了解饭店环境的职员,就是中村由美子。为了协助破案,中村曾花三个小时的时间,巨细靡遗地将她所知道和察觉的线索提供给仙道。

多亏有她的协助,使警方很快就锁定嫌犯,并于一个礼拜后将凶手逮捕到案。为此,仙道在搜查小组解散当天还特地跑到饭店向中村致谢,随后两人又到札幌市内的一家居酒屋聊了将近一个小时。由于那天去的居酒屋和中村工作的饭店属于同一集团旗下的事业,所以那天的消费打了相当大的折扣。或许饭店方面也有意借此对警方表示感谢之意吧,仙道也就欣然接受。至少,这么一来不会让中村产生个人对个人的私下往来之感。

仙道记得当时中村曾经提到,说她的老家在带广,未来应该会回带广工作。工作时穿着深蓝色套装的她,与仙道外出吃饭时换上自己的便服。其实不论身着工作服或便服,她给人的印象几乎没什么不同。绑个马尾戴着眼镜,极为素净的短外套下搭配一条长裤,看起来有点像驻公所里的女警官。穿便服时不是应该看起来更花俏一些吗?仙道当时心想。

在居酒屋时,仙道发现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戴了一枚戒指。不知道是订婚戒指还是结婚戒指?仙道并没有问。不过她说将来无论如何会回带广工作,那么应该就是订婚戒指了。

原以为中村由美子出生于一般小康家庭,如今听秋野说才知道,中村的老家是十胜地方数一数二的有钱人家。她那时在札幌的饭店工作,是为了将来回带广承接家族事业所做的预习和研修吧。

到带广时,已过下午四点钟,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一些。

仙道沿着国道三八线向东行,来到面对着国道,离十胜大桥很近的带广警察署。

带广警察署是一栋两层楼无钢架式的建筑。和其他办公室建筑不一样的是,它的顶楼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天线。旁边的停车场大约停放着十台警车及一般座车,仙道将自己的车驶进停车场,选了一个离大门较远的位置停下。

穿上外套走进建筑物内,仙道报上秋野的名字。

不久后,秋野出来了。他的手上拿着一大叠拷贝好的剪报,用两个大夹子夹着,另外还有几个十公分左右的透明塑胶盒。「你看起来精神不错。」秋野笑盈盈地说着,原本皱纹就不少的一张长脸,这下子被挤得更皱了。「看你这脸色,复职没问题的。」

「劳您操心了,以后我会留意身体的。」仙道说。

「我都听说了,你在停职期间也没闲着,四处伸援手帮忙呐。」

「太闲了,做一点类似搜查的工作过过干瘾。」

秋野领着仙道来到位于一楼的地域课办公室,拉出一张客用椅子说:「这是从搜查小组那边搜集所有关于这个案件的报导,还有电视新闻报导的录影画面,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你在这里慢慢看,看完再叫我。」

仙道点点头坐上那把椅子,开始认真地阅读秋野为他搜集的资料。

这下仙道对整个案情更清楚了。报导记载,町田奈穗的尸体是在西带广的中岛桥附近,十胜川河岸边的杂木林尽头被发现。从河堤到陈尸处,有路可让一般车辆驶进,所以凶手可能在别处将被害人杀害后,再载到这里淋上汽油焚尸。另外,被害人道焚烧时是赤裸裸的,但现场却未发现任何衣物。

根据验尸结果,虽然尸体在十天前的上午被人发现,但是运到现场并加以焚毁却是在发现那日的前一个晚上所为,推估时间应在傍晚五点到晚上十点之间。

此外,依据牙齿的诊疗纪录,警方在尸体发现后的第二天确定死者的身分。她是町田奈穗,今年三十岁,一家餐厅的负责人,平日与双亲同住。据了解,死者町田奈穗前一天下午自若叶大道东六条的住家出门后,随即失去联络。当天为餐厅的公休日,所以死者并未到餐厅去。另外,町田奈穗的手机也在案发后不知去向。

就在确定死者身分的第二天,带广署登时成立搜查小组,针对死者生前的交游状况,曾和人有何恩怨等展开调查。结果发现,町田奈穗所经营的法国餐厅,在两年前由其父出资开张。与员工平日相处不睦,冲突不断,不但已换过一位主厨、两位酒侍,两年内更多达七位服务生辞职。员工们对她的评语不外是爱差遣人、吝啬等等。

至于她的情史则相当丰富。带广地区数位名人、富豪都曾和她有过性关系。事件发生后,搜查小组曾一个一个地约谈这些男人。

其中最可疑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年轻企业家。警方约谈他时,他不否认和死者有性关系,但他指出,案发当天他人在东京,有具体的不在场证明。

不久后,警方又在死者住家附近一家大型购物中心的监视录影带里发现町田奈穗的行踪。那是下午四点三十分,监视器显示町田奈穗在这个地点坐进一辆他人驾驶的轿车。这是町田奈穗在生前被拍摄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于是,那辆车主在发现町田奈穗尸体后的第六天被警方锁定。经过调查,车主是町田奈穗生前的一位女性友人。然而,待警方找来那位女性车主侦讯时,女性车主却表示,当天是顺道送町田奈穗到带广车站南口,町田奈穗下车后的行踪她并不清楚,同时并出示自己六点半以后的不在场证明。她的不在场情报经警方调查后确实属实,此外,没有其他迹象显示这名女性和这件凶杀案有所牵连……。

以上是报纸所登载的报导。

再看看从电视新闻或八卦节目节录下来的一些画面。自从搜查小组成立后,地方报纸取得有关被害人周边的情报大增,使得相关的报导也多起来。

就拿其中一个电视节目为例,报导以「年轻貌美女社长,紊乱纠结的人际关系」为题,辅以简单的图形向观众说明町田奈穗的交友情形。节目中不断地强调她是「华泉堂」食品公司的千金,曾就读东京某所私立女子大学,毕业后留学美国,曾在巴黎一家一颗星的餐厅工作过等经历。

节目中还特别提到,町田奈穗在两年前砸下重金,开设了一家在带广地区规模数一数二的法国餐厅,并号称店内所收藏的红酒多达两千瓶以上。回顾开幕当天,町田奈穗专程请来某位对料理相当具有研究的美食家前来享用,试图借由美食家的推荐为餐厅打响名号。

话峰一转,话题又带到町田奈穗个人的一件绯闻。说她从前在美国旧金山留学时,曾和一位知名的男艺人交往过,当时狗仔队还拍到两人一同出游的照片,节目中也同时秀出两人当年的合照。还说当初媒体拍到町田奈穗时,曾以「素颜美人」来称呼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她就是町田奈穗。

另一个电视节目则就町田奈穗的个性为题访问她的几名友人。这几名自称是町田奈穗「闺中密友」的女性在受访时,脸部都打上马赛克,并未显示出她们真正的身份。

报导最后的结论指出町田奈穗是个虚荣、四处与人纠纷不断的人,暗示这件命案的发生,很有可能是因为她的个性和行事风格引来怨恨所致。

仙道大致浏览了一下,便把DVD的电源关掉。

还没来得及告诉秋野已看完,秋野就自动走了过来。

「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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