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斜靠在阳台的门框上,慵懒无神的看着远处。
别墅花园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转遍了:到目前为止,她能说出花园里任何一种花的名字;能画出每一种树的树叶形状;甚至连哪个拐角处的石板松动了,草坪上哪里有一个绊脚的小洞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
她曾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站在花园里的一座小山顶上远眺过花园外面的样子:四处都是枯黄的细沙,偶尔会有一些漆黑的石柱从沙丘侧面探出头来;远处连绵的白色山脉闪着银光,整整围着花园转了一个圈,就像是一道坚固的牢笼。
兰西亚说得对,花园外面了无生机,像伊芙这样的胖子只要一踏出这个生机盎然的花园,不出半个帝国日就会一命呜呼。
对此,伊芙放弃了要去花园外走走的念头,甚至在知道外面的情况以后,连花园也懒得去了。
她和斯坦吵架了!这好像是他们新婚之后的第一次。对于这件事情,她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什么事情没有第一次呢?
只是让她感到不舒服的是:自从前几天吵完架后,她与斯坦见面的次数一下就变得少得可怜了。
她并不是成心想和斯坦吵架,她只是想引起他的注意而已。而事实证明这恰好是弄巧成拙。
以前斯坦至少还会每天与她说上几句话,虽然站在她眼前的只是一道光,而且说的都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可总归可以让伊芙有些略微的安心。
而这几日,她甚至连那束光都看不到了——斯坦已经有好几天没有问候伊芙了。
女仆不知道什么时候进的屋。她从后方端来用古老的方式手冲好的咖啡,小心的递到伊芙侧身,不敢言语——估计是怕惊扰了她,又或者是真的不敢。
咖啡是伊芙要求兰西亚从很远的星球运过来的。“作为皇后,当然要喝原生态生长出来的咖啡!”她对兰西亚说。她知道兰西亚不会拒绝她。
由于科技的高度发达,不管想要什么,只要按一下天设打印机上的按钮,不出一会你想要的东西就会被打印出来。不管是桌子还是凳子,甚至是面包或者咖啡,这一切都能打印出来,而原料可以是任何东西!
“天设打印机,您的全能家具!”每当伊芙看电视节目看到一半时都会有这样一个广告插播进来。
起初,那无所不能的打印机还能让好奇的伊芙消磨一段时光:她曾经把凳子扔进去然后打印出玻璃花瓶,又倒进去几桶水,然后打印出桌子。
如果想喝酒,只要在打印机里面放入足够打印出一瓶酒的原材料就可以了。当然,这原材料可以是几个盘子,也可以是一块大石头,或者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生活垃圾。
只是一想到打印出来的食物可以是由任何东西变成的,伊芙就会觉得恶心。她曾想过用粪便打印出一筒冰淇淋给斯坦尝尝,可惜斯坦一直没回来。估计这也是她最近老发脾气的原因之一,也是她要求所有的食物必须是原生态的原因。
咖啡也不例外!
她端着乳白色镶金边的杯子轻轻抿了一口香浓的咖啡,那浓郁的芳香中似乎还有一股泥土的酸气,这让她想到了家的味道。虽然她对那个世界十分不满,可毕竟那里还有她的父母和朋友。
女仆的匆忙离开让她更感寂寞,不知道家里的人过得都是否安好。
她把咖啡一直端在嘴边,坐在阳台的凳子上看着远处银带般的山脉发呆。婚姻果然是爱情的坟墓,她想着。她从来不相信这句话,还曾反驳说:能说出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有认真经营过自己的爱情。可是现在她再也说不出那句话了,她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靠经营就能走向美好的。
有些事情,只有做了才能知道她的本质。
在这个科技发达的世界里,从一个恒星系去往另一个恒星系是很快捷而且方便的,那方便程度就像是去邻居家串门,甚至都没有走路去邻居家那么麻烦,倒更像是把自己家与邻居家之间的墙打破。
从一个星球旅行到另一个星球所花的时间甚至比从家里开车去附近的商场还要短。
可是,在有这么便利的星际交通系统的情况下,斯坦却懒得回家,这让伊芙越想越觉得气愤。
阳台外面,一只绿色羽毛的小鸟从遥远的山脉飞了回来,落在离伊芙不远的一颗刺箩树的树梢上。伊芙抬起头,树梢后面淡蓝色的太阳将山脉染成冰蓝色。一丝冷风吹过发梢,把那只绿色小鸟吹进了鸟巢。
她又抿了一口杯中的咖啡,不知它早已冰冷,于是缩回脖子,看了一眼杯中的棕黑色液体,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开始时腾腾的雾气。
原来咖啡也和爱情一样,只有热的时候才会让人感到安心。
“该死……”伊芙突然摔掉手里的咖啡,“为什么温暖的东西都不能持久?”
棕色的液体将象牙白的大理石地面染成了暗红色,锋利的乳白色碎片散落一地,房内一直待命的两位女仆中,一位慌忙的收拾残局,另一位则小心的出了门——应该是找兰西亚去了。
女仆利索的清理了瓷杯碎片,又把大理石地板恢复到了原有的本色,忽然伊芙的一声呵斥吓得她差点又把那些瓷杯碎片洒在地面上。
“你出去……这里没你什么事!”
伊芙用右手指着刚刚进门的兰西亚,现在她见了男人就来气。
女仆小心的看了一眼伊芙,意识到刚才那句话不是冲着自己说的,急忙弓着腰,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兰西亚依旧是一副冷静异常的表情。他顺了顺衣襟,手掌在棉麻纺成的布料上磨出沙沙的声音。
“我不是为了那杯咖啡而来……”
他有点浑浊的声音回荡在房子里。伊芙听了一愣,这倒是他第一回不是因为伊芙的任性而来。
“有什么事么?”伊芙也放下了右手,脸上的怒意也消了几分。
“我想,殿下应该稍微打扮一下自己,或者稍微把房间整理一下,因为陛下正在等候着您。”
兰西亚扫视了屋内一圈,有两个女仆全天候在这里待命,屋里倒不是很乱,然而伊芙的妆容倒是有点差强人意,可能没有她的吩咐,那两个仆人不敢主动上前给她打理吧,她现在的发丝稍微有些凌乱。
“他回来了吗?他在哪里等我?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伊芙像是变了一个人,就像变成了新婚时候的她,幸福又开心。
“我要不要换一件衣服?嗯?噢,我的头发好像有点乱。”
伊芙面对着穿衣镜,左看看有看看,又慌忙的整理起头发来。久别胜新婚啊!她想给斯坦留个好印象。
兰西亚并不想打击伊芙,一直到伊芙整理好了头发期待的看着他,他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伊芙看着兰西亚默不作声,而且表情似乎有些尴尬,立马就明白了兰西亚的意思。刚刚暖起来的一颗心瞬间就凉了下去,脸上开心的表情也消失不见了。
她还想让兰西亚去弄点粪便然后把它打印成冰淇淋给斯坦尝尝呢!而现在,她真想直接就把粪便塞进斯坦那该死的嘴里。
“把信号接过来吧!”
伊芙沮丧着脸,冷冷说了一声,转过身去,不再看兰西亚。
兰西亚浅浅的鞠了个躬,退出了房间。下一刻,斯坦的影像就出现在伊芙的身后。
“噢……我美丽迷人的伊芙在忙些什么呢……可让我一顿好等啊!”
斯塔咧着笑脸,那样子就像是看不懂人类表情的低情商蠢蛋。
伊芙没有搭理她,径直走向阳台。
“你不会是还在生我的气吧!”斯坦也跟着走了过去,他很想抱住她,只可惜做不到。
“身为皇后,你可不能这样。要是让子民们知道你为了和我吵架这件小事生了这么久的气,他们可是会笑话你的。”
斯坦站在折门前,看着阳台上的伊芙,他想再走近一步,只可惜他又办不到。
而伊芙还是默不作声。她不想和眼前的虚无影像说话,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奇怪,曾经的自己一度沉浸在虚无的假象之中无法自拔,可当自己喜欢的人变成了虚像时,自己却又突然开始讨厌起假象了。
“你怎么了?”斯坦站在落地门前,有些着急:“你说句话好不好?”
伊芙这才转过身,看着眼前斯坦略带透明的身体,冷冷的笑了笑,“你这又是何必?你时间那么紧,应该多为国事操心的。你知道就算你不出现,再过上几天,我的气迟早会消的。”
斯坦低着头,叹了口气。门外蓝色的夕阳让他的影像稍微有点变色。
“我要向你道歉!”他抬起头,终于鼓起了勇气。“那次我不应该和你吵架,我不该对你那么凶。”
伊芙看着斯坦认真的样子,心忽然软了下来。上次吵架也有自己的不对,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在无理取闹。为此她也很后悔,只是不管在哪个世界,都没有夫妻之间吵架之后妻子向丈夫道歉的道理,前几次斯坦没有主动道歉可能是在犹豫,因为他今天终于道歉了啊。
就在伊芙准备原谅斯坦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现在之所以生气并不是因为上次他和斯坦吵架的事情,而是因为斯坦已经有好久没有回家了,久到她都记不清日子了,这像是夫妻两人过的日子吗?而且,除了这个花园别墅,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整日闷在屋子里看那些无聊的电视节目。就算是再喜欢安静的人,也忍受不了这种囚鸟般的生活啊。
伊芙表露在脸上的笑容转眼便逝,她直接穿过斯坦,走回到屋子里,仍旧板着一副嘴脸,毫不领情道:“道歉有什么用?道歉能平复那件事情对我的影响吗?”
“那件事情……”
“够了!”伊芙打断了斯坦的话,情绪似乎又要爆发了:“别再说那些没用的了!这个道歉我不接受!还有,以后你若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就直接回来和我面对面谈,不要在我面前摆个假象。”
一个座椅靠垫横穿过斯坦。
他瞪着眼睛看着伊芙微怒的样子,见她又拿起了第二个靠垫,连忙伸手阻止道:“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就是想出门吗,我同意了还不行嘛!”
伊芙放下手里的靠垫,也瞪大着眼睛看着斯坦,不敢相信他刚才所说的话。
“你是说我可以出去了?”
斯坦点点头,又急忙说道:“不过你不能一个人出去……”
“可以!”伊芙认为这个条件完全可以接受。
“算了,其他人同你出去我也不放心。”斯坦双手抱成团,低着头在屋里踱来踱去,思索了片刻,终于抬起了头。“还是我和你一起出去吧!”
“真的?”伊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能和斯坦一起出门真是再好不过了。她并不在乎斯坦是不是一国之君,也不在乎他多有钱有权,只要他能陪她逛逛街,她就心满意足了。
“但是……”
斯坦话头一转,又让伊芙的脸阴沉了下来。
“你别那样看着我……”斯坦有些发憷,“我手头上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完,不过很快就好了。等这件事情处理完了我就回去,然后陪你去撒塔克游泳晒太阳。”
“很快是多快?”
如果不问清楚这个问题,伊芙知道她又会无限期的等下去。
斯坦掐了掐手指,“7个帝国日!最晚7个帝国日我就回去。”
“如果7个帝国日后你没回来怎么办?”伊芙狐疑的看着斯坦,想要得到一个保证。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兰西亚可以作证,作为一个管家,他很正直,他不会看着我爽约而无动于衷的。”
伊芙的脑中划过兰西亚那死板的脸,天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不过照目前来看,她也只能相信了,不管斯塔有没有撒谎,情况都不会坏到哪里去,为什么不相信呢。
“好吧!”伊芙点点头,装作勉强答应:“看在兰西亚的份上,我就信你了。”
斯坦似乎也很高兴,伊芙从来没见他笑得像今天这样开心。
可能是因为一直工作,太过劳累了,想到不久之后会一起出去游玩,所以也很开心吧。伊芙想着,认为斯坦作为一国之君也不容易。
“那就这么定了!”斯坦笑得合不拢嘴,“为了早日出发,我先去忙了……”
伊芙看着斯坦消失在房间里,屋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原本湛蓝的天空在日落的余晖下更蓝的可怕。这与她故乡火红的日落不同,这个世界的颜色似乎更单调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