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发出拘谨的笑声。
哈利摇摇头。
“少来了,”波塞说,“新来的女警一定偶尔会来请你给她们补补习或搜搜身吧?”
摄影棚内笑成一团,十分热闹。波塞得意地咧嘴而笑。
哈利脸上不见一丝笑容;他一脸意兴阑珊,朝出口看去。有那么一个疯狂的片刻,欧妲仿佛看见哈利站起来,扬长而去。不料哈利却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的史德普。
“你会怎么做呢,史德普?当你在特隆赫姆市结束讲课,一个女人来跟你说她只剩下一边的乳房,但是想跟你上床,你会邀请她去你的饭店房间给她补补习吗?”
观众席突然一片死寂,波塞看起来也茫然不知所措。
只有史德普认为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不会,我不认为我会这样做,不是因为跟只有一边乳房的女人上床没意思,而是因为特隆赫姆市的饭店床铺太小了。”
观众笑了,只是笑得不很确定,他们的笑多半出于松了口气,幸好这段对话没有演变得更加难堪。波塞介绍那名女心理学家进场。
他们开始谈论爱玩的大人,欧妲注意到波塞尽量不把对话带到哈利身上,他一定是认为古怪的哈利今天状况不佳,因此镜头多半落在绝对处于良好状态的史德普身上。
“你都怎么玩呢,史德普?”波塞用清纯的表情问出不那么清纯的问题。欧妲感到欣喜,这一题是她写的。
但是在史德普还没回答之前,哈利倾身向前,大声且清楚地问说:“你会堆雪人吗?”
就在此时,欧妲发觉某个地方不太对劲。哈利的语气独断且愤怒,肢体语言也充满攻击性;史德普诧异地扬起一道眉毛,神情退缩且紧张。波塞也停止说话。欧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在心中默数了四秒,这四秒对实况转播而言简直如同永恒。接着欧妲发现波塞十分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波塞虽然觉得他有责任替来宾营造良好氛围,但他最优先的任务是提供娱乐,而最能娱乐观众的莫过于来宾发怒、失控、哭泣、崩溃,或以其他方式在广大观众面前表露出自己的情感。因此他放开主导权,只是看着史德普。
“我当然会堆雪人,”四秒钟后史德普说,“我会在我家屋顶游泳池旁边的阳台堆雪人,把它们堆得像皇室成员,然后期待当春天来临,可以看着这些不讲道理的皇室成员融化和消失。”
这是今晚头一遭史德普说的话并未赢得笑声和掌声,欧妲心想史德普应该知道反皇室的言论基本上得不到支持。
波塞毫不胆怯,打破沉默,介绍一名流行歌手出场,说她要来谈谈最近她在舞台上崩溃的事,并在节目结尾献唱一首即将在星期一发行的新单曲。
“刚刚那是怎么回事?”制作人盖伯问,走过来站在欧妲后方。
“可能他还是喝醉了吧。”欧妲说。
“我的天啊,真是个他妈的警察!”
欧妲忽然想起他是她的大独家:“可是,天啊,他能达成使命吗?”
制作人并未回话。
流行歌手谈起她的心理问题,说明它们是遗传性的。欧妲看了看表。四十秒。对周五夜晚而言这个话题太严肃了。四十三秒。波塞在第四十六秒插话。
“那你呢,亚菲?”节目接近尾声时,波塞通常会直呼来宾名字,“你有没有发疯的经验?还是有严重的遗传疾病?”
史德普微微一笑:“没有,波塞,我没有。除非渴望完全的自由算是一种疾病,事实上这是我们家族的弱点。”
节目来到总结的时刻,波塞只要在介绍歌曲前和每位来宾进行总结式的对话就行了。心理学家最后说人生是好玩有趣的。然后轮到哈利:
“既然雪人已经不在了,我想接下来你应该有时间去玩乐几天吧,哈利?”
“没有,”哈利说,在椅子上瘫坐下来,两条长腿几乎碰到那名流行歌手,“雪人还没落网。”
波塞皱起眉头,面带微笑,等待哈利继续往下说,也等待压轴的精彩话语出笼。欧妲向上帝祷告,希望这个压轴比波塞的开场白所承诺的还要精彩。
“我从来没说过费列森就是雪人,”哈利说,“相反,所有证据都指出雪人依然逍遥法外。”
波塞轻笑几声,这是他用来替来宾冷笑话解危的惯用伎俩。
“希望你是在开玩笑,不然我老婆会吓得没办法睡美容觉。”波塞俏皮地说。
“我不是开玩笑。”哈利说。
欧妲看着表,知道舞台监督正站在摄影机后方,急得直跳脚,一只手在喉咙前划个不停,告诉波塞谈话必须到此结束,这样才赶得及在歌手唱第一句歌词时上人名表。但波塞可是主持界第一把交椅,他知道全世界的新单曲都比不上现在这个话题来得重要。因此他不理会乐队指挥的指挥棒已高高举起,坐在椅子上倾身向前,准备向那些还搞不清楚状况的观众说明清楚。大独家登场了,这个大独家将轰动社会,就在他的、他们的节目上播出。他说话声中的颤抖听起来就跟真的一样。
“你是在告诉我们说,警方一直在说谎吗,哈利?雪人还逍遥法外,还会再杀更多人吗?”
“不是,”哈利说,“我们没有说谎,我们只是发现了新证据。”
波塞转过椅子,欧妲仿佛听见技术指导对一号摄影机高声狂吼,接着波塞的特写出现在画面上,眼睛直盯着观众。
“我想今天的夜间新闻将会告诉我们更多关于警方发现的新证据,波塞脱口秀下周五准时跟大家见面,谢谢观赏。”
欧妲闭上双眼,乐队奏起新单曲。
“天啊,”欧妲听见制作人在她背后咻咻喘息,接着又说,“妈的我的天啊!”欧妲只想大声号叫,兴高采烈地号叫。这里,她心想,这里就是磁北极,我们不是做节目的人,我们就是节目。
22 吻合
第十八日
甘纳·哈根站在施罗德酒馆大门内,扫视整家酒馆。三十二分钟前,他看见波塞脱口秀上跑的人名表,打了三通电话之后,就离开了家门。他在苏菲街的公寓、艺术人之家和办公室都没找到哈利,侯勒姆建议他可以去哈利家附近的施罗德酒馆找找看。和艺术人之家那群年轻、美丽、光鲜的客人相比,施罗德酒馆这些游手好闲的贪杯客显得不堪入目。酒馆后方角落的窗户旁,哈利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大杯酒。
哈根走到哈利桌前。
“我一直打电话找你,哈利,你的手机是不是关机了?”
哈利抬起头来,目光迟钝:“因为太麻烦了,一大堆该死的记者突然都跑来找我。”
“NRK电视台的人说,波塞脱口秀的工作人员和来宾在节目结束后,通常都会去艺术人之家狂欢。”
“记者就站在外面等我,所以我开溜了。你找我有什么事,长官?”
哈根在椅子上重重坐下,看着哈利举起杯子,凑到唇边,将金黄色液体从口中灌入。
“我跟总警司谈过了,”哈根说,“这件事很严重,哈利,把雪人还没落网的消息泄露出去,等于直接违背他的命令。”
“没错。”哈利说,又喝了一口。
“没错?你想说的只有这句话吗?看在老天分儿上,哈利,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民众有权利知道,”哈利说,“我们的民主政治是建立在坦诚之上的,长官。”
哈根在桌上猛捶一拳,隔壁几桌酒客投来鼓励的眼光,一名女服务生抱着好几个半公升酒杯经过,投以警告的眼神。
“你别来搞我,哈利,我们已经对社会大众宣布说案子侦破了,你这样做等于是让警方处于非常不利的情势,你知道吗?”
“我的工作是逮到凶手,”哈利说,“不是要处于有利的情势。”
“这是一个铜板的两面,哈利!我们的工作环境端赖社会大众怎么看待我们,媒体尤其重要!”
哈利摇摇头:“媒体从来没有阻碍或帮助我侦破任何一起案件,媒体只对那些想站在聚光灯下的人重要而已。你的上司只关心能不能拿出好成绩,让他们在媒体前有个好形象,再不然就是极力避免破坏自己的形象;而我只想逮到雪人,就是这样而已。”
“你的举动会危害到同事,”哈根说,“你知道这点吗?”
哈利似乎仔细思索了这句话,缓缓点头,喝个杯底朝天,再对女服务生打个手势表示续杯。
“我刚刚跟总警司和署长谈过了,”哈根说,双手交抱胸前,“他们要我立刻找到你,叫你封口,就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明白吗?”
“好,长官。”
哈根讶异地眨眨眼,但哈利脸上并未显露任何情绪。
“从现在开始,每件事都要经过我这里,每件事都要,”队长说:“我要你定时向我回报,不过我知道你办不到,所以我已经交代卡翠娜·布莱特了,由她负责向我回报,你有任何意见吗?”
“完全没有,长官。”
哈根心想哈利一定喝得比表面上更醉。
“布莱特跟我说,你派她去找费列森的助理,要查看史德普的病历,却不经过检察官同意,你他妈的是在干吗?你知道这件事万一真的被史德普发现,我们会遭受什么样的谴责吗?”
哈利倏地抬头,犹如一头机警的野兽:“你说万一真的被他发现是什么意思?”
“幸好史德普没有病历,费列森的助理说他们不保留他的病历。”
“哦?为什么不保留?”
“我怎么知道,哈利,我只是觉得松了口气,现在我们可不想再惹出更多麻烦。亚菲·史德普啊,我的天啊!无论如何,从现在开始,布莱特会盯着你,好跟我回报。”
“嗯,”哈利说。女服务生在他面前又放了一杯酒,他对她点点头,“你不是早就叫她这样做了吗?”
“什么意思?”
“她刚来的时候,你跟她说我是她的……”哈利突然住口。
“她的什么?”哈根厉声问道。
哈利摇摇头。
“怎么回事?有什么不对劲吗?”
“没什么,”哈利说,一口气喝光半杯酒,在桌上放了一百克朗纸钞,“祝你有美好的夜晚,长官。”
哈根坐在桌前,直到哈利离开酒馆,这时他才注意到桌上那个半满的玻璃杯里没有二氧化碳气泡。他斜眼朝周围瞄了瞄,小心翼翼拿起杯子凑到嘴边。里头的液体尝起来有如水果馅饼,原来是无酒精苹果酒。
哈利穿过寂静街道,步行回家。老旧矮公寓的窗户在夜色中闪闪发光,犹如猫的眼睛。他有股冲动想去找崔斯可,想知道事情进行得如何,但决定还是依照约定今晚让他独自处理。他拐了个弯,踏上苏菲街,街上空荡无人。他朝公寓走去,这时忽然看见人影闪动和一丝亮光,那是光线照在眼镜上所产生的折射。有人站在人行道旁停放的一排车辆前,显然正努力想打开一辆车的车门。哈利知道会停在街道这端的车子有哪几辆,而那辆沃尔沃C70并不在内。
天色太黑,哈利无法看清楚那人的面孔,但从那人头部转动的方向来看,对方正在留意他的行踪。会不会是记者?哈利走过那辆车,在另一辆车的侧边后视镜里瞥见车子之间转出一条人影,从后头跟了上来。
哈利毫不迟疑,手伸进外套,耳中听见对方急匆匆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他在心中默数到三,倏然转身,后方那人在柏油路上陡然停步。
“你找我吗?”哈利大吼,举起了枪,踏步向前。哈利抓住那男子的衣领,将他往旁边猛力一拖,令他脚下失去平衡,跟着扑上前去,将对方压制在一辆车的引擎盖上。哈利的前臂抵住对方的喉咙,用枪口对准一边的眼镜镜片。
“你找我吗?”哈利嘶声说。
男子的回答被经过车辆的喇叭声给掩盖,喇叭声淹没了整条街。男子想挣脱,却被哈利紧紧扣住,只好放弃。男子的头靠上引擎盖,发出一声闷响,街灯的光芒洒在男子脸上。哈利随即放手。男子弓起身子,不断咳嗽。
“搞什么鬼。”哈利厉声大吼,抓住男子腋下,将他拖离马路,打开公寓大门,把他推了进去。
“你跑来这里干吗?”哈利说,“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
“我打你给我的手机号码打了一整个晚上,最后只好去问查号台,查出你家地址。”
哈利看着男子,只见对方的脸色奇差无比,即使是在拘留所,菲利普·贝克教授的脸色看起来都好多了。
“我不得不把手机关机。”哈利说。
哈利领着菲利普走进他家,打开家门,踢掉靴子,走进厨房,开启电水壶。
“我今天晚上在波塞脱口秀上看到你,”菲利普说,跟进厨房,依然穿着外套和鞋子,面如槁灰,毫无生气,“你很勇敢,所以我想我也应该勇敢一点,我欠你的。”
“欠我?”
“那时候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只有你相信我,你让我免于在大众面前蒙羞。”
“嗯。”哈利拉过一张椅子给贝克教授坐,但他摇摇头。
“我待一下就走,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件没人知道的事,我不确定这件事跟案子有没有关系,是有关尤纳斯的事。”
“嗯哼?”
“我去找卡米拉·罗西斯的那天,我采集了一些尤纳斯的血液。”
哈利记起尤纳斯前臂贴的护创胶布。
“再加上口腔黏膜,一起送到法医学研究所亲子鉴定部进行DNA鉴定。”
“嗯哼?这种鉴定不是要经过律师同意吗?”
“以前是,现在只要花钱谁都能做,想快点得到结果的话,只要再多付点费用就好了,所以我就申请了快速鉴定。鉴定报告今天出来了,尤纳斯……”菲利普顿了顿,深深吸口气,“尤纳斯不是我的儿子。”
哈利缓缓点头。
菲利普蹒跚地后退几步,仿佛要助跑似的。
“我请他们比对数据库里的所有数据,结果发现一份完全吻合的资料。”
“完全吻合?尤纳斯在数据库里?”
“对。”
哈利陷入沉思,他开始明白菲利普的意思了。
“也就是说,曾经有人送尤纳斯的检体去鉴定DNA,”菲利普说,“他们跟我说上次鉴定的时间是七年前。”
“他们确认那份鉴定报告是尤纳斯的?”
“没有,那份报告是匿名的,可是他们有申请人的名称。”
“申请人是谁?”
“是一家已经歇业的医学中心,”哈利在菲利普说出来之前就已经知道答案,“叫马伦利斯诊所。”
“伊达·费列森。”哈利说,侧过了头,像是在看照片挂得正不正。
“没错。”菲利普说,双手一拍,露出虚弱的微笑,“就是这样,我想说的就是……我没有儿子。”
“我很遗憾。”
“事实上我有这种感觉已经很久了。”
“嗯,你为什么要赶来告诉我这件事?”
“我不知道。”菲利普说。
哈利默然等待。
“我……我今天晚上一定得做点什么事,就像这样,如果我不去做点什么事,我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我……”贝克教授迟疑片刻,才继续说,“现在我是孤单一个人,我的生命已经失去意义,如果那把枪是真的……”
“不要,”哈利说,“连想都别想,你越去想它,它就越有吸引力。而且你忘了一件事,即使你的生命对你而言没有意义,对其他人还是有意义,比如说尤纳斯。”
“尤纳斯?”菲利普苦笑几声,“那个小傻瓜?还说什么‘不要去想它’,这是警校教你的吗?”
“不是。”哈利说。
两人直视彼此。
“算了,”菲利普说,“反正现在你知道了。”
“谢谢。”哈利说。
菲利普离开后,哈利仍坐在椅子上,侧着头,像是在看照片是否挂正,没注意到水已煮开,电水壶的开关已自动关闭,“开”按键上的红色光点逐渐消逝。
23 马赛克
第十九日
哈利踏上维格兰区那栋公寓的六楼走廊,毛茸茸的浓密云层遮住了黎明。崔斯可的套房房门微微开着,哈利推门而入,看见崔斯可双脚搁在咖啡桌上,屁股坐在沙发上,左手拿着遥控器。电视画面上倒带的影像化为数位马赛克。
“不来罐啤酒吗?”崔斯可又说了一次,举起喝了一半的啤酒,“今天是星期六啊。”
哈利觉得自己似乎看得见空气中充满细菌的气体。房里的两个烟灰缸都插满了烟屁股。
“不了,谢谢,”哈利说,坐了下来,“结果怎么样?”
“呃,我只看了一个晚上,”崔斯可说,停止DVD播放,“我通常都要看好几天的。”
“那家伙又不是职业扑克选手。”哈利说。
“别这么笃定,”崔斯可说,喝了口酒,“他虚张声势的技巧比大多数的扑克选手都厉害多了。这就是你问他问题的地方,你认为他应该会用谎言来回答对不对?”
崔斯可按下播放键,哈利看见自己出现在电视台摄影棚的样子。他身穿瑞典品牌的细直条纹西装外套,有点太紧,里头是萝凯送的黑色T恤,下半身是迪赛牌牛仔裤和马丁靴。他以一种不舒服的怪姿势坐着,仿佛椅背长了钉子。他问的问题透过电视喇叭听起来有点空洞。“你会邀请她去你的饭店房间给她补补习吗?”
“不会,我不认为我会这样做。”史德普回答。崔斯可按下暂停键,画面冻结。
“你认为这里他说谎?”崔斯可问。
“对,”哈利答道,“他搞上了萝凯的一个女性朋友,女人通常不喜欢吹牛,你有没有看出什么?”
“如果在计算机上播,就可以放大他的眼睛,可是我不需要,你可以看见他的瞳孔放大了。”崔斯可伸出指甲被咬烂的食指,指着屏幕,“这是承受压力的典型征兆,再看看他的鼻孔,你有没有看见他的鼻孔微微张开?一个人承受压力就会这样,大脑需要更多氧气。但这不表示他说谎;很多人在说真话的时候有压力,或是在说谎话的时候没有压力。比如说,你可以看见他的手是静止的。”
哈利注意到崔斯可的声音变了,刺耳的嗓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且近于喜悦的声音。哈利看着屏幕,看着史德普的双手静静放在大腿上,左手置于右手之上。
“天底下没有永恒不变的说谎征兆,”崔斯可继续说,“每个扑克选手都不一样,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认出不同之处,找出一个人说谎话和说真话之间的不同处,就好像三角测量一样,需要两个固定点。”
“一个假的回答和一个真的回答,听起来很简单。”
“说‘听起来’就对了。如果我们假设他在谈论杂志创办过程和他为什么痛恨政客的时候,说的是真话,那我们就找到了第二个点。”崔斯可倒转影片,然后播放,“你看。”
哈利看着屏幕,但完全不知道要看些什么,于是摇摇头。
“他的手,”崔斯可说,“你看他的手。”
哈利看着史德普晒黑的手放在椅子扶手上。
“他的手没在动。”哈利说。
“对,可是他没有把手藏起来,”崔斯可说,“差劲的扑克选手如果拿了一手烂牌,典型的征兆是会努力把牌藏在手底下,当他们要虚张声势的时候,喜欢把手若有所思地按在嘴巴上,隐藏自己的表情,我们称呼这种人为隐藏者。另有一种人在虚张声势的时候会夸大动作,像是在椅子上坐得直挺挺的,或是靠着椅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巨大,这种人叫作虚张者。史德普是个隐藏者。”
哈利倾身向前。“难道你……?”
“对,”崔斯可说,“他的行为模式整场都是这样,当他说谎的时候,他的双手会离开椅子扶手,然后把右手藏起来——我会猜他是右撇子。”
“当我问他堆不堆雪人的时候,他有什么反应?”哈利一点也不隐藏自己的急躁。
“他在说谎。”崔斯可说。
“哪个部分说谎?是对堆雪人这件事说谎?还是对在他家屋顶堆雪人这件事说谎?”
崔斯可发出呼噜一声,哈利知道这是他的笑声。
“这又不是精密科学,”崔斯可说,“就像我说过的,他是个不差的扑克玩家。你问他问题之后,前几秒他的双手放在扶手上,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实话,同时他鼻孔微张,像是在承受压力,但紧接着他改变主意,藏起右手,说出谎言。”
“就是这样,”哈利,“这表示他有所隐瞒对不对?”
崔斯可扁了扁嘴,表示这是个微妙的问题:“这也可能代表他选择说出一个他知道可能会被看穿的谎言,来隐藏他其实大可以说真话的事实。”
“什么意思?”
“当职业扑克选手拿到一手好牌,有时他们不会一股脑儿提高赌注,而是在第一次下大注时透露出细微的征兆,显示他在虚张声势,用来钓上经验不足的选手,让他们自以为看出他在唬人,于是也跟着下注。基本上史德普使出的就是这种招数,这是个假冒的虚张声势。”
哈利缓缓点头:“你是说他要我以为他有所隐瞒?”
崔斯可看看空啤酒罐,又看看冰箱,做出一个懒洋洋的姿势,像是试着想让他庞大的躯体离开沙发,又叹了口气。
“就像我说过的,这不是精密科学,”他说,“你可以帮我……?”
哈利站了起来,朝冰箱走去,心中暗暗咒骂。当他打电话给波塞脱口秀的欧妲时,就算准了自己一定上得了节目,他也知道自己可以不受阻拦地询问史德普问题,因为这个节目的形式就是如此,而摄影机会以特写或中景来拍摄回答问题的来宾,所谓中景就是来宾的上半身,这些镜头正好可以给崔斯可进行分析。但他们失败了。这是最后的希望,是最后一个可以揭露线索的地方,其余都是无法揭露的黑暗。也许经过十年的摸索和祈求好运之后,他们才可能有意外的发现,或找出某个有所疏漏的地方。
哈利看着冰箱里一罐罐堆叠整齐的林内斯啤酒,只觉得冰箱里的整齐和套房里的混乱形成滑稽对比。他迟疑片刻,拿了两罐出来。啤酒罐非常冰,刺痛他的手掌。冰箱门晃了回去。
“我唯一可以很确定史德普说谎的地方,”崔斯可在沙发上说,“是他回答说他的家族没有发疯或遗传疾病的病史。”
哈利倏地伸出一只脚勾住冰箱门,冰箱门缝的亮光映照在没有窗帘的漆黑窗户上。
“你再说一次。”
崔斯可又说了一次。
二十五秒后,哈利走下楼梯,崔斯可咕噜咕噜喝下哈利抛给他的啤酒。
“对了,还有一件事,哈利,”崔斯可咕哝说,“波塞不是问你是不是在苦苦等候某个特别的人,你回答说没有吗?”他打了个嗝,“你最好别打扑克牌,哈利。”
哈利在车上拨打手机。
他还没报出名字,对方就说:“嗨,哈利。”
可见马地亚不是认得他的号码,就是将他的号码存在手机里,这让哈利感到厌恶。他听见背景里有萝凯和欧雷克的声音。今天是周末,家族聚会日。
“我想请教一个关于马伦利斯诊所的问题,不知道这个诊所还有没有病历留下来?”
“应该没有了吧,”马地亚说:“我记得规定是如果没人接手经营诊所,病历就要全数销毁。如果这件事很重要,我可以帮你查。”
“谢谢。”
哈利驾车经过芬伦电车站,往日情景突然从眼前闪过。飞车追逐、猛烈冲撞、同事身亡,流言说驾驶人是哈利,说他应该做呼气酒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宛如桥下的流水、肌肤下的疮疤、灵魂上的斑斓色彩。
十五分钟后,马地亚回电。
“我问过马伦利斯诊所的所长葛雷克森了,恐怕所有病历都已经销毁,不过我想有些人带走了他们的患者病历,包括伊达在内。”
“那你呢?”
“我知道我不会自己开业,所以什么都没拿。”
“你还记得费列森的那些患者姓名吗?”
“可能记得一些吧,但是不多,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哈利。”
“我知道,总之谢啦。”
哈利挂上电话,依循国立医院的指标驾车驶去。前方矮丘上矗立着一群建筑物。
葛黛·倪维克是个体型丰满的温柔女子,年约四十五岁,是这个周六在国立医院法医学研究所亲子鉴定部值班的唯一人员。她在接待处和哈利碰面,带他入内。这个地方一点也看不出是追缉挪威重刑犯的重镇,明亮空间里居家风格的摆设,显示这里的工作人员绝大多数是女性。
哈利来过这里,很清楚DNA鉴定的程序。平日上班时间的鉴定室窗户里可以看见许多女子身穿白色外套、头戴罩帽、手上戴着丢弃式手套,埋首于各类溶剂和机械装置之间,忙着进行各种神秘的鉴定程序,比如毛发准备、血液准备和核酸扩增,最后写成一份短短的报告,上面注明十五个不同基因标记的数值。
他们经过一个房间,里头全是架子,架上放着许多厚厚的褐色信封,上头写着全国各地的警局名称。哈利知道这些信封里装的是衣服、毛发、家具罩、血液或其他有机物质,寄来这里进行分析,只为了取得可以代表神秘DNA的基因位点数值,判定主人身份,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很多个九。
葛黛的办公室大小适中,正好容纳得下几个书架和一张办公桌,书架上放着档案夹,办公桌上放着一台计算机、几叠文件和一张大照片,照片里是两个微笑的小男孩,一人拿着一个滑雪板。“你儿子?”哈利问,坐了下来。
“应该是吧。”她微微一笑。
“什么?”
“这是我们所里的玩笑话啦。你提到有人来申请过DNA鉴定?”
“对,我想知道某家诊所申请的所有DNA鉴定,追溯期到十二年前,还有受检者是谁。”
“了解,是哪一家诊所?”
“马伦利斯诊所。”
“马伦利斯诊所?你确定?”
“为什么这样问?”
她耸耸肩:“通常来申请亲子血缘鉴定的不是法院就是律师,不然就是个人亲自来申请。”
“这些鉴定跟血缘官司无关,而是为了判定是否有罹患遗传疾病的危险。”
“啊哈,”葛黛说,“那都在数据库里。”
“你能现在马上查吗?”
“要看你有没有时间等……”葛黛看了看表,“三十秒。”
哈利点点头。
葛黛敲打键盘,同时说出她键入的字:“马—伦—利—斯—诊—所。”
她靠向椅背,等待计算机运作。
“今年秋天的天气很糟对不对?”她说。
“对啊。”哈利心不在焉地答道,耳中仔细聆听硬盘运作的吱吱声,仿佛那声音可以透露出答案是不是他心中希望的那个。
“阴沉的天气会影响人的情绪,”她说,“希望很快就会下雪,这样至少可以让天气明亮一点。”
“嗯。”哈利说。
吱吱声停止了。
“有了。”她说,看着计算机屏幕。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
“是的,马伦利斯诊所曾经是我们的客户,可是很久没来了。”
哈利试着回想费列森离开马伦利斯诊所的时间。
葛黛蹙起眉头:“可是看得出以前很常来。”
她迟疑一会儿,哈利等待她继续往下说。她接着说:“我会说对一家诊所而言,这数量未免也太多了。”
哈利有个预感:他们走这条路可以离开迷宫,或者说,可以进入迷宫,进入黑暗的核心。
“你们有受检人的姓名或个人资料吗?”
葛黛摇摇头:“通常会有,可是这家诊所显然采用匿名的方式。”
靠!哈利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可是还有鉴定报告对不对?我是说这些鉴定报告会指出某人是不是父亲对不对?”
“对,是的。”葛黛说。
“那报告怎么说?”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你,我必须进入每一笔数据,这得花更多的时间。”
“好,那你们会不会把鉴定过的基因图谱储存下来?”
“会。”
“这些鉴定报告跟用在刑事案件上的报告一样详细吗?”
“更为详细,要确定血缘关系,我们需要更多的基因标记,而半数的基因来自母亲。”
“所以你是说我可以采集某人的口腔黏膜,送来这里,让你们比对这个人的基因跟马伦利斯诊所送来的基因是不是一样喽?”
“答案是可以。”葛黛说,语气中透露出她想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
“很好,”哈利说,“我的同事会送来一些口腔黏膜,这些口腔黏膜是近几年失踪妇女的丈夫和小孩的,请你比对他们的基因是不是曾经被鉴定过。我会取得最高优先级的授权。”
葛黛的双眼突然亮了起来:“我知道我在哪里见过你了!你上过波塞脱口秀,这件事是不是关于……?”
即使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她还是压低声音,仿佛人们替那极恶之徒取的绰号受到诅咒,是污秽之语,具有魔力,不可以大声说出口。
哈利打电话给卡翠娜,请她去圣赫根区的爪哇咖啡馆跟他碰面。他将车子停在一栋老公寓前,公寓入口设有一个标志,威胁说停放此处的车辆将被拖吊——尽管那入口的宽度只跟一台割草机差不多。伍立弗路人潮汹涌,人们匆匆来去,趁着星期六外出采买日用品。冰冷的北风吹过圣赫根区,吹进救主墓园,吹走了正在鞠躬的出殡队伍头上的黑帽子。
哈利点了一杯双份意式浓缩咖啡和一杯康塔多调味咖啡,用外带杯盛装,在人行道上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对街池塘里有一只孤单的白天鹅正静静漂游,颈部弧线有如一个问号。哈利看着那只白天鹅,想起那个捕狐陷阱的名称。北风吹来,在池塘水面吹起一阵涟漪。
“那杯康塔多还热不热?”
卡翠娜在他对面坐下,伸出了手。
哈利将外带杯递给她,两人朝他的车子走去。
“星期六早上你能工作真好。”他说。
“星期六早上你能工作真好。”她说。
“我单身,”他说,“星期六早上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没有半点价值,可是你呢?你应该要有自己的生活才对。”
他们走到哈利的车子旁,一个老头站在那里怒目瞪视哈利的车。
“我已经打电话叫拖吊车来了。”老头说。
“我听说拖吊车很热门,”哈利说,打开门锁,“只不过拖吊车要找地方停可麻烦得很。”
两人坐上车,一个布满皱纹的指关节叩了叩车窗。哈利按下车窗。
“拖吊车就快来了,”老头说,“你得留在这里。”
“是吗?”哈利说,亮出警察证。
老头对警察证视若无睹,怒目看了看表。
“你那个空间太窄了,根本算不上是入口,”哈利说,“我会派交通局的人来拆掉你违法设置的标志,你可能得付一大笔罚金。”
“什么?”
“我们是警察。”
老头夺过警察证,一脸狐疑,看看哈利,又看看警察证。
“这次就算了,你们可以走了。”老头咕哝说,满脸失望,递还警察证。
“不能就算了,”哈利说,“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交通局。”
老头的双眼像是要喷出火来。
哈利转动钥匙,发动引擎,让引擎怒吼一声,又转头望向老头:“你得留在这里。”
车子开走时,两人都在后视镜里看见老头张口结舌的表情。
卡翠娜笑说:“你很坏啊!人家是老人家。”
哈利瞥了她一眼,她脸上的表情甚是奇怪,仿佛笑起来会痛似的。矛盾的是,芬利斯酒馆的事件反而让她在哈利身旁更加轻松,也许美丽的女子就是有这种奇特心理,拒绝她们反而可以赢得她们的尊敬,让她们更信任你。
哈利的嘴角泛起微笑。今早他醒来时脑子里还残留着梦境片段,梦中卡翠娜坐在芬利斯酒馆的厕所洗手台上,双腿张开,他正在干她,干得那么用力,震得水管咯吱作响,马桶溅出水来,日光灯管发出吱吱声,明明灭灭。他每冲刺一次,臀部就触碰到冰冷的陶瓷表面一次。他们的臀部、背部、大腿撞击着水龙头、烘手机、肥皂架,她背后的镜子震动得如此厉害,以至于他的影像模糊不清,他们停下来后,他才看见镜中那张脸并不是他。哈利心想,他做这个梦要是被她知道,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你在想什么?”她问道。
“繁衍后代。”哈利说。
“哦?”
哈利递给她一个小包裹,她打了开来,看见里头最上方是一张纸,标题写着:DNA口腔黏膜采集包使用说明。
“这件案子好像跟亲子血缘关系很有关联,”哈利说,“我只是还不知道如何有关和为何有关。”
“那我们是要去……?”卡翠娜问,拿起一小包棉花棒。
“苏里贺达村,”哈利说,“去采集那对双胞胎的口腔黏膜。”
农场周围的野地上,冰雪正在撤退,但依然盘踞在乡野间的灰色冰雪十分湿滑。
罗夫·欧德森站在门口等他们,随后端上咖啡。他们脱下外套,哈利表明来意。罗夫没问原因,只是点点头。
双胞胎正在客厅里打毛线。
“你们要打什么呢?”卡翠娜问。
“围巾,”双胞胎同时说,“阿姨在教我们。”
她们朝奥娜比了比,奥娜坐在摇椅上,也正在打毛线,对卡翠娜微笑说:“很高兴再见到你。”
“我只是要采集一些她们的口水和黏膜,”卡翠娜爽朗地说,举起棉花棒,“张开嘴巴。”
双胞胎咯咯嬉笑,放下手中毛线。
哈利跟着罗夫走进厨房,厨房内一个大水壶里的水已烧滚,里头弥漫着热咖啡的香气。
“所以你们搞错了,”罗夫说,“那个医生不是凶手。”
“可能吧,”哈利说,“也可能他毕竟还是跟案子有点关联,我可以再看一次农仓吗?”
罗夫比个手势,请哈利自便。
“可是奥娜整理过了,”他说,“里面没什么可以看的了。”
农仓里的确整理得很干净。哈利记得那晚侯勒姆采集样本时,鸡血溅得满地都是,又浓又黑,但现在都已清理干净。曾被血迹渗入的木地板呈粉红色。哈利站在砧板前,看着门口,想象希薇亚站在这个位置杀鸡时,雪人走了进来。她是不是十分惊讶?她已经杀了两只鸡,不对,是三只。他为什么认为是两只?两只加一只,为什么是加一只?他闭上双眼。
当时有两只鸡躺在砧板上,鸡血洒在锯木屑上,这是杀鸡的正常方法。但第三只鸡躺在一段距离外,鸡血沾染了地板,这是外行人的手法。血液凝结在第三只鸡的喉咙被切断的地方,就跟希薇亚的喉咙一样,他记得侯勒姆曾对此加以说明。他知道自己脑海中这时浮现的念头不是新的,它跟其他未成形、未经过仔细思考、有如梦呓般的想法混杂在一起。第三只鸡和希薇亚一样是被电切环杀死的。
他走到渗入血迹的地板旁,蹲了下来。
如果是雪人杀了最后一只鸡,为什么他要用电切环而不是用小斧头?原因很简单,因为小斧头消失在森林深处,所以雪人是在杀了希薇亚之后,才回来杀鸡,他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杀这只鸡,可是为什么?难道是某种巫毒仪式?还是他突然心血来潮?胡扯,这个杀人魔会按照计划进行,他有自己的一套模式。
一定有个原因。
为什么?
“为什么要采集这些东西?”卡翠娜问。
哈利没听见她进来。她站在农仓门口,单颗电灯泡放出的光芒照射在她脸上,她手中拿着两个塑料袋,里头放着棉花棒。哈利看见她站在门口,扬起手中塑料袋朝他晃了晃,就跟在贝克家的情景相仿,但他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有了不一样的发现。
“我说过了,”哈利咕哝说,细看粉红色血迹,“我想这件案子跟血缘关系的关联,在于凶手想隐藏某些事情。”
“是谁?”卡翠娜问,朝他走来,靴子鞋跟咔嗒咔嗒踩在木地板上。“你脑子里想的凶手是谁?”
她在他旁边蹲了下来,她的男性化香水自温暖的肌肤表面散入冷空气,朝他飘送而来。
“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我不是说你的逻辑思考,我是说你的想法,你心里有个理论。”她直截了当指出,右手食指在锯木屑上乱画。
哈利愣了愣:“连理论都还称不上。”
“快点,说出来。”
哈利深深吸了口气:“亚菲·史德普。”
“他怎么样?”
“根据史德普自己所说,他去找费列森治疗网球肘,但包格希却说费列森不保留史德普的病历,我一直在问自己原因是什么。”
卡翠娜耸耸肩:“可能史德普去治疗的不只是网球肘,可能他怕自己动整形手术留下记录。”
“如果费列森同意不替害怕留下整形记录的患者保留病历,那他的档案里会连一个名字也没有,所以我认为这里头一定另有隐情,而且这件事一定见不得人。”
“比如说?”
“史德普在波塞脱口秀上说谎,他说他的家族没有发疯或遗传疾病的病史。”
“而事实上有?”
“先假设有,拿来当作理论。”
“那个称不上理论的理论?”
哈利点点头:“费列森是挪威最不为人知的法氏症候群专家,连他的助理包格希都不知道,那么希薇亚和碧蒂怎么会找上他?”
“对啊,怎么会?”
“先假设费列森的专长不是遗传疾病而是保密好了,毕竟是他亲口说他的事业是建立在保密上的,因此有个患者兼朋友去找费列森,说他罹患法氏症候群,这个诊断是别处一个真正的法氏症候群专家做出来的,可是这个专家不具备费列森的保密专长,这件事却又必须保密,于是这名患者坚持要费列森保密,也愿意支付额外的钱,他也有财力负担这么庞大的金额。”
“史德普?”
“对。”
“但既然他已经被别人诊断出来了,那消息就可能会泄露啊?”
“史德普最害怕的不是这点,他最害怕的是被别人知道他跟他的孩子去做过检查。他想知道他的孩子是不是也罹患这种遗传疾病,但这件事必须非常秘密地进行,不能让别人知道他是孩子的生父,因为有些人以为自己才是这些小孩的父亲,好比说菲利普就以为自己是尤纳斯的父亲,还有……”哈利朝农庄点点头。
“罗夫?”卡翠娜低声说,呼吸急促,“那对双胞胎?你认为……?”她扬起塑料袋,“她们有史德普的基因?”
“有可能。”
卡翠娜看着他:“失踪妇女……其他的小孩……”
“如果DNA鉴定结果显示史德普是尤纳斯和双胞胎的父亲,星期一我们就对其他失踪妇女的小孩进行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