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中看见床铺、白色床单和看起来可能是尸体的东西。他举起左手在门内摸索电灯开关。
“哈利!”是侯勒姆的声音,“快来,哈利!”
侯勒姆的声音相当亢奋,但哈利充耳不闻,专注于眼前的黑暗。他的手找到开关,顿时,整个房间都沐浴在天花板聚光灯洒下的光芒中。房内空荡荡的。哈利查看衣柜,转身离开。侯勒姆站在右边那扇房门外,举枪指着门内。
“他不动了,”侯勒姆低声说,“他死了,他……”
“那你就不用叫我叫得那么急。”哈利说,走到浴缸旁,在裸体男子身旁蹲了下来,取下猪面具。男子的脖子上有一条红色细痕,脸部苍白肿胀,眼睛在眼皮下爆凸。亚菲·史德普的脸已完全变了样。
“我打电话给现场勘察组。”侯勒姆说。
“等一等。”哈利伸出一只手到史德普嘴巴前方,然后将手放在史德普肩膀上,摇了摇他。
“你在干吗?”
哈利摇得更大力了。
侯勒姆将手搭在哈利肩上:“可是哈利,难道你看不出来……?”
侯勒姆大惊失色,只见史德普张开眼睛,大口吸气,犹如浮出水面的潜水员,痛苦地深深吸气,喉咙发出咯咯声。
“她在哪里?”哈利说。
史德普的眼睛无法聚焦,只是喘息不已。
“侯勒姆,你在这里等着。”
侯勒姆点点头,看着哈利离开浴室。
哈利站在史德普家的露台边,二十米下是闪闪发亮的黑色运河。他在月光下可以看见水中桥墩上的女性雕像和空荡的路桥。而那里……就在起伏不定的河面上,漂浮着某个闪烁亮光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死鱼的肚腹。那是一件皮外套的背面。她跳了下去。她从六楼跳了下去。
哈利踏上空花盆之间的露台边缘,脑际闪过许多画面:厄斯马卡区,从山上俯冲潜入赫肯湖的爱斯坦,哈利和崔斯可将爱斯坦拖上岸,爱斯坦躺在国立医院,颈部围着一圈看似支架的东西。哈利从这个经验中学到的是,如果要从非常高的地方入水,你必须用跳跃的方式,而不是直接俯冲。另外必须记得双臂紧贴身体,这样才不会摔断锁骨。但最重要的是在你往下看之前就必须做出决定往下跳,否则恐惧会袭击你的正常判断力。这就是为什么当哈利的夹克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跌落在露台地面时,他人已在半空中,耳际充满轰轰声响,黑的有如柏油路的黑色水面朝他急速进逼。
他并拢脚跟,下一刻就觉得体内的空气似乎全被挤了出去,又好像有只大手想剥去他全身衣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紧接而来的是令他全身麻木的寒意。他踢动双脚,浮出水面,分辨方向,找到那件皮外套,开始向前游去。他的双脚已逐渐失去知觉,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这种温度下,再过几分钟就会停止运作。他也知道如果卡翠娜的喉头反射正常,并在她接触水面时闭锁,瞬间的温度骤降可以救她一命,使她的身体停止新陈代谢,身体细胞和器官进入冬眠状态,让重要功能以最少的氧气维持运作。
哈利在浓密沉重的河水中朝闪亮的皮外套游去。
他来到皮外套旁,抓住了她。
他的潜意识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已芳魂杳然,被恶魔吞噬,因为在水中载浮载沉的只有那件皮外套而已。
哈利咒骂一声,在水中掉头,抬头朝露台看去。露台的屋檐旁是金属水管和斜屋顶,一直延伸到大楼另一侧,也延伸到其他大楼的露台和逃生梯及信道,这些信道通向迷宫般的阿克尔港建筑物。他用已无感觉的双腿踢着水,确定卡翠娜完全没有低估他;他落入了书上最古老的诡计。他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疯狂的念头,想淹死在水里;那感觉应该很愉悦。
凌晨四点,哈利面前那张床上坐着身穿睡袍、全身颤抖的史德普。史德普的古铜色肌肤似乎褪了色,身体缩成一团变成老人,但他的眼珠已回复正常大小。
哈利冲了个热水澡,坐在椅子上,身上穿着侯勒姆的毛衣,宽松的运动裤是向史德普借的。他们在客厅里可以清楚地听见侯勒姆正通过手机派遣警力追捕卡翠娜。哈利指示侯勒姆请重案指挥室发出全面警戒,加勒穆恩机场的驻守警察必须提防她搭上清晨班机,戴尔塔特种部队负责查抄她的住处,虽然哈利很确定他们在那里一定找不到她。
“所以你认为这不是性爱游戏,而是卡翠娜想杀你?”哈利问。
“认为?”史德普说,牙齿咬得咯咯直响,“她想把我勒死!”
“嗯,她还问你命案发生的时候你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已经说过三次了,对!”史德普呻吟一声。
“所以她认为你是雪人喽?”
“天知道她是怎么想的,那女人显然是疯了。”
“也许吧,”哈利说,“不过这不代表她说得不对。”
“什么说得不对?”史德普看了看表。
哈利知道孔恩律师正在前来这里的路上,孔恩一到就会立刻叫史德普保持缄默。
哈利做出决定,倾身向前:“我们知道你是尤纳斯和欧德森双胞胎的父亲。”
史德普的头猛然抬起。哈利必须冒险一试。
“这件事只有费列森一个人知道,是你把他送到瑞士去上法氏症候群的课程,费用也是你出的对不对?法氏症候群就是你的遗传疾病。”
哈利看见史德普瞳孔扩张,知道自己出手射中的位置没有偏离红心太远。
“我猜费列森告诉你说我们在问你的事,”哈利乘胜追击,“也许你害怕他会撑不住,又或许他反过来利用这个情势向你索取一些好处?比如说跟你要钱。”
史德普不可置信地瞪着哈利,摇了摇头。
“不过呢,史德普,如果你跟这些小孩的血缘关系曝光,显然你蒙受的损失会非常大,足以让你有动机杀害那些可能会让这件事曝光的人——包括孩子的母亲和费列森。我说得正不正确?”
“我……”史德普的眼神开始四处飘移。
“你怎样?”
“我……我没什么好说的。”史德普垂下了头,将脸埋在双手之中,“你去找孔恩谈。”
“好,”哈利说,时间所剩不多,不过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好牌,“我会跟他们说你这样说。”
哈利静静等待。史德普依然低着头,动也不动,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
“‘他们’是谁?”
“当然是媒体记者,”哈利以闲聊的语气说,“他们应该会来拷问你吧,对不对?你们这行的人不是都称之为独家内幕?”
史德普心头一惊。“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道,但语气透露出他已知道答案是什么。
“一个名人以为自己钓了年轻女子回家,结果没想到正好相反,”哈利说,看着史德普背后墙上的画作——画中似乎是个走钢索的裸体女人,“年轻女子叫名人戴上猪面具,他还以为这是场性爱游戏,最后警方发现他的时候,他戴着猪面具,全身赤裸,躺在浴缸里哭泣。”
“你不能告诉他们这些事!”史德普勃然大怒,“这……这样会打破保密原则不是吗?”
“呃,”哈利说,“应该说这样会打破你替自己建立起来的形象吧,史德普。不过呢,这并不违反任何保持缄默的义务,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史德普几乎要大吼,他的牙齿已停止打战,脖子恢复红润。
哈利咳了一声:“我唯一的资产和生产工具是我个人的诚信正直,”哈利顿了顿,让史德普品尝自己说过的话,“而我身为警察,必须让民众保有知情的权利,同时又不至于影响调查工作。在这件案子里,这是可行的。”
“你不能这样做。”史德普说。
“我可以,而且我会这样做。”
“那……那会毁了我。”
“那不就跟《自由杂志》每星期用头版毁掉一个人一样吗?”
史德普张开嘴又闭上,仿佛水族箱里的鱼。
“不过呢,一个人即使诚信正直,还是有可以妥协的空间。”哈利指出。史德普的双眼紧盯着哈利。
“希望你能谅解,”哈利说,咂了咂嘴,仿佛在回忆确切的字句,“我身为警察有义务利用现在这个状况。”
史德普缓缓点头。
“从碧蒂·贝克开始说吧,”哈利说,“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我想我们应该就此打住。”一个声音说。
两人同时转头朝门口望去,尤汉·孔恩律师看起来还抽了时间冲澡、刮胡子、烫衬衫。
“好,”哈利说,耸了耸肩,“侯勒姆!”
侯勒姆那张生了雀斑的脸出现在孔恩背后的走廊里。
“打电话给《世界之路报》的记者奥丁·纳肯,”哈利说,望向史德普,“我晚点再把衣服还你可以吗?”
“等一下。”史德普说。
客厅安静下来。史德普举起双手,用手背摩擦额头,像是在促进血液循环。
“尤汉,”最后史德普说,“你走吧,我自己可以处理。”
“亚菲,”孔恩律师说,“我不认为你……”
“回家睡觉吧,尤汉,我晚点再打电话给你。”
“身为你的律师,我必须……”
“身为我的律师,你必须闭嘴,回家睡觉,尤汉,知道了吗?”
孔恩挺起腰杆,似乎想维护他受伤的律师尊严,但一看见史德普的表情便改变主意,迅速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我们说到哪里了?”史德普问。
“一开始。”哈利说。
27 开端
第二十日
亚菲·史德普第一次看见碧蒂·贝克是在奥斯陆的一个寒冷冬日,那天他在中心礼堂替一家公关公司举办的活动担任讲师。那次举办的是激励研讨会,通常企业会将他们疲惫不堪的员工送去这类研讨会进行所谓的“充电”,也就是叫他们去听课,好让他们回来之后更卖命工作。根据史德普的经验,来这种研讨会担任讲师的都是些事业小有成就却没什么创意的生意人、冷门运动项目的大型运动会金牌得主,或是将上山下山当成事业并分享经验的登山家。这些人的共同点是声称他们的成功来自特别的意志力和斗志,他们懂得激励自己,而他们的故事应该可以激励人心。
史德普是最后一个上台的讲师,他总是要求主办单位将他排在最后,这是他来讲课的条件,这样他就能遂行他贪婪的自我中心主义,痛斥其他讲师,将他们分成上述三种类型,并将自己排在他们之上——他才是有原创经营理念的成功人士。他还说企业花在这种激励研讨会的钱其实都浪费了,因为坐在讲台下的学员绝对不可能达到那种成功,因为他们都很幸运,缺少了激使在台上讲课的那些人——包括他自己在内——迈向成功的不正常驱动力。他说他的驱动力来自父亲缺乏感情,因此他不得不从其他人身上寻求爱和赞美。他原本应该可以成为演员或音乐家,只是他缺乏这方面的才华。
这时讲台下的学员已从讶异转为发笑,还有同情。史德普知道这些情绪最后终将提升为敬佩,因为他站在台上是那么光芒万丈,而他之所以散发光芒是因为他和其他人都知道,无论他怎么说,他都是成功的,没有人可以辩驳这一点。他强调幸运是成功最重要的因素,他贬低自己的才干,强调挪威企业常见的无能和懒散绝对可以让凡人有出头的机会。
最后他站在台上接受热烈掌声。
他面带微笑,看着第一排的深发美女,后来他得知她名叫碧蒂。他一进场就注意到她。他知道细长双腿和丰满乳房的组合通常是硅胶隆乳的同义词,但他并不反对女人整形。擦指甲油和隆乳,从根本上有何不同?热烈掌声敲击着他的耳膜,他只是走下台,沿着第一排开始和学员一一握手。这是一种愚庸的姿态,美国总统都容许自己这样做,但他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他以惹恼别人为乐。他走到深发美女面前,只见她双颊红润,热烈地看着他。他握上她的手,她行了个屈膝礼,像是对皇室成员行礼。他感觉到自己的名片边角刺痛手掌,因为他握手时将名片往她手心贴了上去。她则细看他手上是否戴了婚戒。
她的婚戒毫无光泽,她的右手小而苍白,却意外地紧紧握住他的手。
“我叫希薇亚·欧德森,”她说,脸上露出傻傻的微笑,“我好仰慕你,所以非要跟你握手不可。”
他就是这样认识希薇亚的。那是个炎炎夏日,地点是她在奥斯陆开的那家“非洲风”小店。她的长相十分平庸,而且已婚。
史德普抬头观看非洲面具,问了几个问题,缓和现场的尴尬情况。他自己是不觉得尴尬,但他注意到他身旁的女子在希薇亚跟他握手时,脸色沉了下去。女子名叫玛莉妲,不对,是叫玛莉塔,她坚持要带史德普来这家店看斑马纹抱枕,因为玛莉塔——还是玛莉妲?——认为这些斑马纹抱枕非常适合他们才刚离开不久的那张床,说他一定要买。他那张床上现在还残留着几根金色长发,他暗暗记住必须将那几根头发清理掉。
“斑马纹的已经没有了,”希薇亚说,“要不要看看这些?”
她走到窗边的架子前;阳光照射在她的身体曲线上,他记得她的身材还不赖,但她的平凡褐发蓬松散乱且死气沉沉。
“这是什么?”那个名字以“玛”字开头的女子问。
“那是仿牛羚皮。”
“仿的?”玛女哼了一声,将金发甩到肩膀后方,“等你们进斑马皮的时候我们再来好了。”
“斑马皮也是仿的呀。”希薇亚说,脸上的微笑像是在跟小朋友解释说月亮不是吉士做的哦。
“原来如此,”女子说,红艳艳的嘴唇做出刻薄的微笑,伸手挽住史德普的手臂,“谢谢你让我们参观。”
史德普不喜欢女子提出的这个出门买抱枕的主意,也不喜欢她向众人炫耀他俩在一起,更不喜欢现在她挽住自己手臂的这个动作。走出店门时,她可能注意到史德普的不悦,总之她放开了手。他看了看表。
“哦,”他说,“我还有个会要开。”
“不吃午餐了?”她用惊讶的表情看着他,高明地掩饰心里十分受伤。
“看看吧,我再打给你。”他说。
她打了电话给他。这时距离他站在礼堂舞台上只过了三十分钟,他坐在出租车上,前方一辆扫雪机正把污秽的冰雪扫到路边。
“我就坐在你面前,”她说,“我想谢谢你为我们上课。”
“希望我没有看你看得太明显。”他开心地高声说,盖过金属刮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她咯咯轻笑。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他问道。
“呃,”她说,“都可以另作安排……”她的声音很美,用词很美。
之后的午后时光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她,他想象自己在走廊的五斗柜上干她,她的头撞击着他从柏林买来的德国视觉艺术家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的画作。这段等待的时光总是最美好的。
八点钟,她按下楼下门铃。他站在玄关,听着电梯的机械运转声在楼梯间回荡,犹如上了膛的武器。一阵嗡鸣声逐渐往上升起,血液在他下体里鼓动。
她出现在门口。他觉得脸上好像被掴了一掌。
“你是谁?”他说。
“史迪娜,”她说,胖嘟嘟的脸上除了微笑之外,还有一丝讶异蔓延开来,“我跟你通过电话……”
他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思索其中的可能性;他偶尔会被平庸且毫无魅力可言的女子激起性欲,但他感觉得到自己的勃起正在消退,于是打消这个念头。
“抱歉,我一直找不到你,”他说,“我临时得去开个会。”
“开会?”她说,一点也无法掩饰内心的受伤。
“是紧急会议,看看吧,我会再打给你。”
他站在玄关,听着外面的电梯门打开又关上,接着便开始大笑,直到他发觉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第一排的那个深发美女了。
一小时后他又见到了她。他在一家名叫“酒吧餐馆”的餐厅独自吃了午餐,这家餐厅取的名字十分符合餐厅的风格。他还去“神风”买了一套西装,并且立刻穿上。他第二次经过非洲风的店门口。非洲风位于阴凉处,并未受到炙热的阳光照射。第三次经过时,他走了进去。
“你又来了,这么快?”希薇亚微笑道。
她就和一小时前一个人在这家凉爽阴暗的小店里一模一样。
“我喜欢那些抱枕。”他说。
“对,很优雅。”她说,抚摸着仿牛羚皮。
“你还有什么可以给我看的吗?”他说。
她一手叉腰,侧过了头。她知道他的意思,他心想,她闻得出来。
“要看你想看什么。”她说。
他回答时听见自己声音发颤:“我想看你的屄。”
她让他在里头的房间干她,甚至连店门都懒得锁。
史德普几乎立刻就高潮了,平庸且毫无魅力可言的女子偶尔会激起他强烈的性欲。
“我丈夫星期二和星期三会来看店,”他离开时她说,“星期四怎么样?”
“看看吧。”他说,看见自己在神风买的西装已经弄脏了。
碧蒂打电话来时,雪花正在阿克尔港的办公大楼之间慌乱地旋转。
她说她认为他既然给了名片,就代表她可以打电话给他。
有时史德普会自问,他为什么要有这些女人?要体验这些快感?要发生这些性关系?因为这些性关系不过是要女性屈从的仪式罢了,他生命中体验到的征服感难道还不够多吗?还是他害怕变老?他是不是认为插入这些女人可以从她们身上窃取一些青春?为什么要这么急,好像发狂似的?也许是因为他确定自己罹患了那种病,再过不久,他就无法再像以往那样展现男性雄风。他不知道答案究竟是哪一个,再说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当天晚上,他就听见碧蒂发出有如男人般的深沉呻吟声,她的头撞击着他从柏林买来的格哈德·里希特画作。
史德普射出带有疾病基因的精液,这时店门的铃铛愤怒地响起,警告他们有人走进了非洲风。他想离开,但希薇亚咧嘴而笑,紧紧扣住他的臀部。他用力挣脱,拉起裤子。希薇亚滑下柜台,调整夏裙,身子一晃,弯过转角,前去迎接客人。史德普急忙走到摆设装饰品的架子前,背对店面,扣上裤门。他听见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频频道歉说来晚了,停车位很难找。希薇亚用尖锐的嗓音说他应该知道停车位不好找才对,暑假已经结束了。她还说她要去跟妹妹碰面,已经迟到了,叫他接替她服务店里的客人。
史德普听见男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请问需要帮忙吗?”
史德普一转身就看见一个骨瘦如柴的男子,圆圆的眼镜后方是大得不自然的眼珠,身穿法兰绒衬衫,脖子令他联想到鹳鸟。
他越过男子肩膀,看见希薇亚走出店门,裙子折边翘了起来,膝盖后方有液体流下。这时他才惊觉,原来她早就知道这名应该是她丈夫的枯瘦男子会来店里,她想要她丈夫发现他们在一起。
“没关系,谢谢,我已经得到我要的了。”他说,朝门口走去。
有时史德普会在脑子里想象,如果有女人跑来告诉他说怀了他的孩子,他会如何反应?他会坚持要对方堕胎?还是希望对方把孩子生下来?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绝对会坚持其中一种——将选择权留给对方不符合他的本性。
碧蒂跟他说他们不需要采取避孕措施,因为她不孕。三个月后,经过六次性交,她兴高采烈地通知他说原来她还是可以怀孕,他一听就知道她一定会将宝宝生下来。他十分惊慌,坚持要她考虑另一个选项。
“我可以联络最好的医生,”他说,“在瑞士,没有人会知道。”
“这是我当妈妈的机会,亚菲,医生说奇迹可能不会发生第二次。”
“那我再也不想见到你或你的孩子,你听见了吗?”
“这孩子需要父亲,亚菲,还有一个安稳的家。”
“你在这里找不到的,我罹患了一种可怕的遗传疾病,你明白吗?”
碧蒂明白,她是个简单但机灵的女子,从小跟着酒鬼父亲和精神崩溃的母亲长大,很习惯靠自己,因此她做了她必须做的事,她替孩子找了个父亲和安稳的家。
菲利普·贝克不敢相信这个他追了这么久却无动于衷的美丽女子,竟然会突然臣服,将一颗芳心交给他。由于他不相信,因此怀疑的种子早已播下。她献身给他一星期后,她就宣布说怀了他的孩子;这时怀疑的种子仍埋藏在深处。
碧蒂打电话给史德普说尤纳斯出生了,而且长得跟他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站在那里,电话贴在耳朵上,双眼瞪着空气。他跟她要了一张照片。照片寄来了。两星期后,她按照约定,坐在一家咖啡馆里,尤纳斯坐在她的大腿上,她手上戴着婚戒。史德普坐在另一张桌子前,假装正在看报。
当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想的全是那种病。
这件事一定要处理得非常谨慎才行,必须找一个可信赖而且口风很紧的医生。简而言之,冰壶俱乐部那个个性软弱又爱逢迎谄媚的蠢医生是最适当的人选,那个蠢医生就是伊达·费列森。
他和费列森联络,当时费列森在马伦利斯诊所上班。蠢医生费列森答应了这份工作,答应了史德普给的价码,也答应由史德普花钱让他前往日内瓦上课。每年法氏症候群的顶尖专家都会在欧洲聚会开课,提出他们的研究结果和令人沮丧的新发现。
尤纳斯的第一次检查显示身体健康,即使费列森不断提醒史德普说这种病通常要到成年之后才会显现,史德普自己就是到四十岁才出现法氏症候群的症状,但史德普依然坚持尤纳斯必须每年检查一次。
史德普看着希薇亚的大腿流下他的精液走出店门,也走出他的生活。两年过去了,后来他不再跟她联络,她也没跟他联络,直到现在。他一接到她打来的电话,立刻就说要去开一个紧急会议,但她长话短说,用了四句话简单交代:显然他的精液并未全部流干净,她已产下一对双胞胎,她丈夫以为双胞胎是他的孩子,现在他们需要好心的投资者让非洲风维持下去。
“我已经在那家店投注得够多了。”史德普说,他面对坏消息总是会说些俏皮话。
“我为了凑钱,也可以去找《视听杂志》,他们都很喜欢这种‘我孩子的爸爸是名人’的故事不是吗?”
“少唬人了,”他说,“你有太多必须顾虑的,不可能这样做。”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等我凑足了钱,我就要出钱叫罗夫放弃股份,我要离开他了。这家店的问题是地点不好,我可以和《视听杂志》交换条件,叫他们一定要删除非洲风的照片,增加曝光度。你知道有多少人会看《视听杂志》吗?”
史德普知道,每六名挪威成人就有一人会看《视听杂志》。他从不反对偶尔来点足以让他炫耀的花边新闻,但难道他要被人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塑造成一个玩弄单纯已婚妇女的登徒子,大肆消费他的知名度吗?这样一来,亚菲·史德普正直无畏的形象会被粉碎,《自由杂志》的道德怒吼将蒙上虚伪的阴影,况且希薇亚又不美。这样不好,一点都不好。
“你说的数目是多少?”他问道。
达成协议后,他打电话给马伦利斯诊所的费列森,告诉他又多了两个新患者。他们做了和尤纳斯相同的安排,替双胞胎鉴定DNA,将样本送到法医学研究所确定亲子血缘关系,然后开始检查双胞胎是否遗传到那种不宜说出口的疾病。
挂上电话后,史德普靠在高背皮椅上,看着阳光照耀在泪滴形比格迪半岛和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心想自己应该陷入深深的沮丧。然而他并不沮丧。他感到兴奋。是的,他几乎是快乐的。
当费列森打电话给史德普说,报上写道在苏里贺达村被割下头颅的女子据信名叫希薇亚·欧德森时,史德普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件事是那遥远的快乐记忆。
“先是尤纳斯的母亲失踪,”费列森说,“现在那对双胞胎的母亲又被杀了,我不是计算概率的高手,可是我觉得我们得跟警方联络,亚菲,警方正急着想找出关联。”
近几年来,费列森替名人整形赚了不少钱,但在史德普眼中,费列森仍是个——或说结果还是个——蠢蛋。
“不行,我们不能跟警方联络。”史德普说。
“哦?那你得给我一个好理由。”
“好,你想要多少钱?”
“我的天,亚菲,我不是要勒索你,我只是不能……”
“多少?”
“够了,你到底有没有不在场证明?”
“我没有不在场证明,可是我有很多钱。告诉我,你要多少个零?”
“亚菲,如果你没什么事好隐瞒……”
“我当然有事要隐瞒,你这个娘炮!你以为我想被媒体形容为人妻杀手和杀人嫌犯吗?我们得见面好好谈一谈。”
“那你们见面了吗?”哈利问。
史德普摇摇头。卧室窗外可以看见远处地平线透出一线曙光,但奥斯陆峡湾仍漆黑一片。
“我们还没谈到那里,他就死了。”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
“这不是很明显吗?我不知道任何对警方有用的事,那我干吗要介入?你别忘了,我得照顾我的品牌和名声,这个标签是《自由杂志》唯一的资产。”
“我好像记得你说你个人的诚信正直是《自由杂志》唯一的资产。”
史德普不高兴地耸耸肩:“诚信正直,标签,还不都一样。”
“所以说,如果某样东西看起来诚信正直,那它就诚信正直了?”
史德普冷冷地看着哈利:“这是《自由杂志》的卖点,人们只要觉得有人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就满足了。”
“嗯,”哈利看了看表,“那你觉得我现在满足了吗?”
史德普默然不答。
28 疾病
第二十日
侯勒姆驾车载哈利从阿克尔港前往警署。哈利换回了他的湿衣服,每当他改变坐姿,人造皮就发出嘎吱声。
“戴尔塔小队二十分钟前突袭卡翠娜的住处,”侯勒姆说,“她不在那里,他们留下了三个人守门。”
“她不会回去了。”哈利说。
哈利回到六楼办公室,换上挂在衣帽架上的警察制服——自从哈福森的丧礼过后,他就再也没穿过这套制服。他看着镜中的自己,只见夹克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哈根收到通知,立刻赶来办公室,他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聆听哈利做简报。由于事发经过太过于戏剧化,他完全忘了要挑剔哈利那身皱巴巴的制服。
“雪人是卡翠娜·布莱特。”哈根缓缓复述,仿佛将这句话说出口会比较容易理解似的。
哈利点了点头。
“你相信史德普说的话吗?”
“相信。”哈利说。
“有人能证实他说的话吗?”
“能证实的人都死了,碧蒂、希薇亚、费列森,全都死了。他有可能是雪人,这就是卡翠娜想知道的。”
“卡翠娜?你不是说她就是雪人,为什么她要……?”
“我的意思是说她想知道史德普有没有可能‘成为’雪人,她想找个代罪羔羊。史德普说当他回答命案发生当时他都没有不在场证明,她说‘很好’,然后告诉他,他被指认为雪人了,随即勒住他脖子,直到她听见车子撞上楼下大门,知道我们来了,于是才逃走。她的计划可能是要让我们发现史德普死在自己家里,看起来像是上吊自杀,那大家就会松一口气,认为找到了真凶,就好像她杀了费列森一样。当我们在逮捕菲利普·贝克的时候,她企图射杀他……”
“什么?她企图……?”
“她的手枪指着菲利普,击锤升起,当我踏进她的射击线时,我听见她松开击锤。”
哈根闭上眼睛,用指尖按摩太阳穴:“我听见你说的话了,但目前这些全都只是猜测对不对,哈利?”
“还有那封信。”哈利说。
“那封信?”
“雪人寄来的那封信。我在她家计算机里找到一个档案,修改时间早在我们知道雪人的事之前,我还在打印机里发现了河野纸。”
“我的天!”哈根的手肘砰的一声重重敲上桌面,一张脸埋进双手之中,“是我们雇用她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哈利?”
“呃,天大的丑闻、全体警察士气低落、高层人事大地震。”
哈根的手指张开一条缝,露出眯着的眼睛看着哈利:“谢谢你说明得这么详细。”
“乐意之至。”
“我会向总警司和署长报告这件事,在此同时,我要你和侯勒姆暂时保密。史德普呢?他会泄露这件事吗?”
“不太可能,长官,”哈利露出假笑,“他已经消耗完了。”
“消耗完什么?”
“诚信正直。”
上午十点,哈利透过办公室窗户,看着慢吞吞的苍白日光爬上屋顶,以及格兰区的静谧星期日。卡翠娜消失在史德普家已经六小时了,警方的搜索到目前为止毫无斩获。当然她可能还在奥斯陆,但如果她已做好撤退的计划,那么可能早就在山的另一头,在遥远的他方。哈利确信她一定早有准备,这一点毋庸置疑。
就如同现在他确信她就是雪人一样,毋庸置疑。
首先,证据确凿:那封信和她试图杀害史德普的事实。他所有的直觉都被证实:他觉得自己被近距离观察的感觉、他觉得有人渗透他的生活的感觉。墙上的简报、命案报告。卡翠娜十分了解他,因此可以预料到他的下一步动作,可以在她的游戏中利用他。如今她成了他血液里的病毒、他脑袋里的间谍。
他听见有人走进办公室,却没转头。
“我们追踪了她的手机,”麦努斯的声音说,“她在瑞典。”
“嗯哼?”
“挪威电信营运中心说信号正在往南移动,地点和速度符合七点零五分从奥斯陆中央车站发车前往哥本哈根的列车。我和赫尔辛堡警方联络过了,他们需要正式申请才能进行逮捕,列车一个半小时后就会抵达赫尔辛堡车站,我们该怎么做?”
哈利缓缓点头,仿佛是在对自己点头。一只海鸥张开硬挺的翅膀在空中滑翔,突然硬生生转了个弯,朝公园里的树木俯冲而下。也许它看见了什么,也许它临时改变心意,就好像人类一样。
早晨七点钟的奥斯陆车站。
“哈利?她可能会去丹麦,如果我们不……”
“请哈根联络赫尔辛堡警方。”哈利说着,转了个身,抓下衣帽架上的夹克。
麦努斯惊讶地看着哈利迈开果断的步伐,踏进走廊。
警署枪械室的欧勒警官看着平头警监哈利,一脸诧异,复述说:“CS?是催泪瓦斯吗?”
“两罐,”哈利说,“还有一盒左轮手枪的子弹。”
欧勒警官有气无力地走进枪械室,口中念念有词。大家都知道这个姓霍勒的家伙是个疯子,可是他要催泪瓦斯干吗?如果是局里其他人要催泪瓦斯,他会猜测是要跟伙伴去参加男性聚会,可是据他所知,霍勒这家伙没有朋友,至少在署里没有朋友。
欧勒回来时,哈利咳了一声说:“犯罪特警队的卡翠娜·布莱特有没有来这里申请领过武器?”
“你是说从卑尔根警署来的那个女警官?规则手册里只写了一条规定。”
“这条规定是?”
“调离时将所有武器和未使用的子弹交还给原单位,前往新单位领取新的左轮手枪和两盒子弹。”
“所以她手上没有比左轮手枪更强大的武器?”
欧勒摇摇头,一脸不解。
“谢谢。”哈利说着,将两盒子弹放进黑色包里,就放在两罐绿色圆筒旁,圆筒内装的是刺激性胡椒味催泪瓦斯,这个配方是由本·科森(Ben Corson)和罗杰·斯托顿(Roger Stoughton)在一九二八年调制而成的。
欧勒并未回话,直到哈利在签收簿上签了名字,他才咕哝说:“祝你有个平安的星期天。”
哈利坐在伍立弗医院的候诊室里,黑色的包放在身旁。空气中飘浮着酒精、老人和死亡的气味。一名女性患者在哈利对面坐了下来,眼睛盯着他瞧,仿佛想在他脸上认出别人: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从未出现的情人、一个她以为她认得的儿子。
哈利叹了口气,看了看表,想象警察在赫尔辛堡拥上火车的画面。列车长接到指示,在到站前一公里处停下火车。持枪警察分散在列车两侧,和警犬一起待命。车厢、包厢、厕所都被仔细搜索。旅客看见荷枪实弹的警察上车盘查,惊恐万分,毕竟这副景象在北欧这片梦幻土地极少出现。妇女用颤抖的手摸索一番,拿出身份证。警察弓起肩膀,紧张中又带有期待。他们焦急、怀疑、恼怒,最后失望、绝望,只因他们没找到目标。最后如果他们幸运而且够能干,就会找到基站接收到的信号发送源,并破口大骂。卡翠娜的手机终于在厕所垃圾桶里被寻获。
一张微笑的脸庞出现在哈利面前:“你可以去见他了。”
哈利跟着木底鞋的咔咔声响和穿着白裤子、活力十足的大屁股向前走。她推开一扇门:“不要待太久,他需要休息。”
史戴·奥纳躺在单人病房里,他那张原本圆滚滚的红润脸庞凹了下去,脸色苍白到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孩子般的稀疏头发覆盖在犹如六岁孩童的丰满额头上。如果不是那双和之前一样锐利、乐观的眼睛,哈利会以为躺在床上的是这位犯罪特警队特约精神科医师兼他个人精神顾问的尸体。
“我的天啊,哈利,”奥纳说,“你看起来骨瘦如柴,好像一副骷髅似的,你生病了吗?”
哈利必须微笑。奥纳露出有点痛苦的表情,坐了起来。
“抱歉没有早点来看你,”哈利说,将一张椅子拖到床边,“因为医院……那个……我也不知道。”
“医院让你想起你母亲和小时候,没关系的。”
哈利点点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手上:“他们对你好不好?”
“这种话是去监狱里探监说的,哈利,不是来探病说的。”
哈利又点点头。
奥纳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担心我,哈利,可是我太了解你了,所以我知道你不是来探病的。来吧,说来听听。”
“也不急。他们说你不是很好。”
“好是一种相对的状况,相较之下,我好得很呢!你应该看看我昨天的样子,也就是说,你不应该看见我昨天的样子。”
哈利对着自己的双手微笑。
“是不是雪人的事?”奥纳问。
哈利点点头。
“终于,”奥纳说,“我在这里无聊死了,快说吧。”
哈利吸了口气,开始叙述案情概要,去除旁枝末节,只挑重点说。奥纳只打断几次,问了几个简洁的问题,除此之外,他只是安静地、专注地聆听,脸上露出近乎着迷的神情。哈利说完时,病恹恹的奥纳似乎精神大振;他的脸颊有了血色,在床上坐得挺直。
“很有意思,”奥纳说,“可是你已经知道犯人是谁了,为什么还来找我?”
“那个女人疯了是不是?”
“犯下这类案子的人每个都疯了,没有一个例外,但不是从犯罪的角度来看。”
“可是关于她有一两件事我不太明白。”哈利说。
“天啊,关于人我只明白一两件事,你这个心理学家比我还厉害呢。”
“她在卑尔根杀害那两个女人和拉夫妥的时候才十九岁,这么疯狂的人怎么可能通过警校的心理测验,而且值勤这么多年却没有人发现?”
“问得好,也许她这个案例是鸡尾酒案例。”
“鸡尾酒案例?”
“就是她什么都有一点。精神分裂到足以幻听,可是又能隐瞒病情不让周围的人知道。患有强迫症,又有强烈的偏执狂,这会对她的所处情境创造出妄想,她也会想出逃避的办法,但外界只会认为她是保持缄默而已。你所描述的在命案发生当时出现的残暴怒意,符合边缘人格的特质,只不过她可以控制怒意。”
“嗯,换句话说,你也没有头绪?”
奥纳大笑,笑声最后转为一阵咳嗽。
“抱歉,哈利,”他发牢骚地说,“大部分的案例都像这样。这就好像心理学会用牛来做比喻,我们设了许多畜栏,可是牛只却不肯一群一群乖乖进入畜栏。它们只是厚颜无耻、忘恩负义、头脑不清的动物,想想看我们在它们身上做了多少研究!”
“还有一件事。当我们意外发现拉夫妥的尸体时,卡翠娜真的吓到了,我是说,她不是演出来的,我看得出她真的受到惊吓,即使我用手电筒照射她的脸,她的瞳孔依然放大而且黑漆漆的。”
“啊哈!这就有趣了。”奥纳将自己撑起来,坐高了些,“为什么你要用手电筒照她的脸?难道当时你就有所怀疑吗?”
哈利默然不语。
“你可能是对的,”奥纳说,“她可能在心里把命案压抑了下来,这非常典型。你说她对调查工作帮了很大的忙,没有搞破坏,这可能表示她怀疑自己,而且真的想找出真相。你对梦游症知道多少?”
“我知道有人可以一边睡觉一边走路,或是在梦中说话、吃东西、穿衣服,甚至出门和开车。”
“没错。英国指挥家哈里·罗森塔尔(Harry Rosenthal)在指挥整首交响乐曲和以人声模仿乐器声音时都是在睡梦中;另外,世界上至少有五起命案的凶手被宣判无罪,是因为法官判定凶手罹患睡眠时异常行动症(Parasomniac),也就是有睡眠障碍。几年前加拿大有个男子晚上睡到一半醒来,开车到二十公里外,停好车,杀害跟他关系良好的岳母,还几乎勒死岳父,然后再开车回家,上床睡觉。最后他被无罪释放。”
“你是说卡翠娜可能在睡梦中杀人?她是睡眠时异常行动症的患者?”
“这种疾病有很多争议,不过你可以想象有人经常进入类似冬眠的状态,因此无法清楚地记得他们做过什么,他们对事情有模糊、片段的影像记忆,像是梦境一样。”
“嗯。”
“我们可以推测这个女人在调查过程中,开始发现自己做过些什么。”
哈利缓缓点头:“而且她发现为了脱罪,必须找个代罪羔羊。”
“可以理解,”奥纳做个鬼脸,“可是就人类心理而言,大部分事情都是可以理解的,问题在于我们看不见这种睡眠障碍,我们只能根据症状来假设它存在。”
“就好像霉菌一样。”
“什么?”
“什么原因可以导致这个女人在心理上产生这么严重的疾病?”
奥纳呻吟一声:“什么都有可能!或者其实没有原因!可能是先天因素加上后天环境吧。”
“一个暴力的酒鬼父亲?”
“对对对,这样就有九十分,再加上一个有精神病的母亲,童年发生过一两个创伤事件,这样就大概有一百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