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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挪威-尤·奈斯博/译者:林立仁 当前章节:15361 字 更新时间:2026-6-7 14:13

哈利不相信灵感、天启或心电感应,但他相信运气,不是那种天生的运气,而是通过辛勤努力和洒下几乎密不透风的网所得来的运气,于是到了某个时间点,机会自然而然就会落入你手中。但这也不是那种努力挣来的运气,这纯粹只是侥幸,非典型的侥幸。当然了,他必须是对的,这一切才能成立。哈利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正涉雪行走,真的是脚踏实地走在地面上。

他回到车上,拿起手机,拨打侯勒姆的电话。

“有什么事,哈利?”一个昏沉且几乎难以辨认的鼻音说。

“你听起来好像宿醉。”哈利说,疑心大起。

“是就好了,”侯勒姆吸了吸鼻涕,“妈的我感冒了,盖两床被子还冷得要命,全身酸痛……”

“听我说,”哈利插口说,“你还记得我要你去量鸡尸的体温,看看当时距离希薇亚在农仓里杀鸡过了多久吗?”

“记得啊。”

“后来你说其中一只鸡的体温比另外两只高。”

侯勒姆又吸了吸鼻涕:“对啊,麦努斯说那只鸡发烧,很合理啊。”

“我想那只鸡的体温比较高,是因为它是在希薇亚遇害以后才被杀的,也就是说,至少晚了一小时。”

“哦?那是谁杀的?”

“雪人杀的。”

哈利听见侯勒姆长长的吸鼻涕声,听见他的鼻涕往鼻腔内倒流回去,然后才听见他说,“你是说她拿了希薇亚的小斧头,然后回去……”

“不是,小斧头在森林里。当时我看见那样东西就应该想到才对,可是检视鸡尸的时候我还不知道电切环的事。”

“你看到了什么?”

“一根被切断的鸡羽毛,边缘是焦黑的。是这样的,我认为那只鸡是雪人用电切环杀的。”

“原来如此,”侯勒姆说,“可是她干吗要杀鸡?”

“因为要把墙壁漆成红色。”

“什么?”

“我有个想法。”哈利。

“靠,”侯勒姆咕哝说,“你有个想法,这应该是说要我下床吧?”

“呃……”哈利说。

下雪的天空可能只是稍喘口气,下午三点,毛毛的雪花开始席卷厄斯兰地区,从贝兰姆市旋绕而上的E16号公路,也铺上了一层有如灰色釉面的泥雪。

E16号公路的最顶端是苏里贺达村。哈利和侯勒姆驾车拐了个弯,驶入森林小路。

五分钟后,罗夫站在家门口,哈利在罗夫身后的客厅里看见奥娜坐在沙发上。

“我们只是想再看看农仓的地板。”哈利说。

罗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侯勒姆发出刺耳的深咳声。

“请便。”罗夫说。

侯勒姆和哈利朝农仓走去,哈利感觉得到消瘦的罗夫依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砧板仍在原位,却不见半只鸡,农仓里没有活的鸡,也没有死的鸡。墙边倚着一把铲子,铲头颇尖,是用来铲土而不是用来铲雪的土铲。哈利朝工具板走去,板子上原本挂着小斧头的位置可以清楚看见小斧头的轮廓,令哈利联想到尸体搬离现场后留下的粉笔轮廓。

“我认为雪人回到这里,杀了第三只鸡,再把鸡血洒在地板上。雪人不能把地板翻到另一面,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地板漆成红色。”

“你刚刚在车上说过了,但我还是不懂你的意思。”

“如果你想隐藏血迹的话,不是把血迹洗掉,就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漆成红色。我认为雪人想隐藏某样东西、某种线索。”

“什么样的线索?”

“某种红色的线索,这种东西一旦被未加工的木材吸收之后,就不可能洗得掉。”

“你是说血?她用更多的血来把血隐藏起来?这就是你的想法?”

哈利拿起一把扫帚,扫开砧板附近的锯木屑。他蹲了下来,感觉卡翠娜的左轮手枪在腰带内压入他的肌肤。他仔细查看地板,地板上依然有粉红色的痕迹。

“你有没有把我们在这里拍的照片带来?”哈利问道,“请你开始检查血迹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在离砧板比较远的位置,大概在这里。”

侯勒姆从袋子里拿出照片。

“我们知道血迹的上层是鸡血,”哈利说,“可以想见第一轮鲜血先洒在这里,因此有时间渗进去,被木材吸收,所以没有和过了一段时间之后才洒在上面的第二轮鲜血混在一起。我想知道的是你能不能取得第一轮鲜血的样本,也就是说,你能不能取得渗进木材里的血液样本?”

侯勒姆一脸愕然,眨了眨眼:“妈的,这问题我要怎么回答?”

“呃,”哈利说,“我只接受一个答案——可以。”

侯勒姆的回应是一长串咳嗽。

哈利缓步走回农庄,敲了敲门,罗夫走了出来。

“我同事会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哈利说,“你不介意他不时来这里取暖一下吧?”

“不介意,”罗夫不情愿地说,“你们现在又想挖出些什么?”

“我正想问你同样的问题,”哈利说,“我看见农仓里有一把土铲。”

“哦,那个啊,那是用来设置栅栏的。”

哈利朝外面的雪地看了一眼,只见茫茫雪地朝幽黑浓密的森林延伸而去,心想罗夫设置栅栏要围住什么?或是要将什么挡在外面?接着他就知道了答案,他在罗夫眼中看见了恐惧。

哈利朝客厅走去:“你有客人……”他的话被手机铃声打断。

是麦努斯打来的。

“我们又发现了一个。”他说。

哈利眼望森林,感觉大片雪花在他脸颊和额头上融化。

“一个什么?”他含糊地回答,尽管他已在麦努斯的口气中听出了答案。

“一个雪人。”

精神科医师夏丝迪联络上POB穆勒尼森时,穆勒尼森和克里波刑事调查部的艾斯本正要离开警局。

“卡翠娜说话了,”她说,“我想你们应该来医院了解一下她说了什么。”

32 保存槽

第二十一日

麦努斯踩在通往森林的雪地小径上,后头跟着哈利。正午刚过,天色却十分阴暗,这表示冬天即将来临。他们头上是闪动光芒的翠凡通讯塔,脚下是灯火闪烁的奥斯陆。哈利从苏里贺达村直接驱车来此,将车子停在一座空旷的大停车场里。每年春天,毕业生都会像旅鼠般聚集在这座停车场中,进行义务性的成人仪式,包括在火堆旁跳来跳去、用酒精麻醉自己、纵情于狂野的性爱。哈利的毕业庆祝会并不包含和这类狂欢者打交道,他只有两个同伴,美国摇滚歌手布鲁斯·斯普林斯廷及其歌曲《独立纪念日》(Independence Day)。那天他的大型手提音响放在诺斯特朗海滩的德国碉堡上,以刺耳的音量大声放出《独立纪念日》。

“是个散步民众发现的。”

“在森林里发现雪人会觉得有必要报警?”

“他带了一只狗,那只狗……呃……你自己看吧。”

两人穿出林间,来到一片空旷之处,一名年轻男子一看见麦努斯和哈利就直起了身,朝他们走来。

“我是失踪组的托马斯·海勒,”年轻男子说,“很高兴看见你来这里,霍勒警监。”

哈利惊讶地看了这名年轻警官一眼,见他这句话出自肺腑。

哈利面前那座小丘陵上有许多现场勘察组人员正在工作。麦努斯从红色封锁线下钻过,哈利跨了过去。地上标示了一条路径,指示人员沿这条路行走,才不会破坏其实已遭破坏的刑事鉴识证据。现场勘察组的人员看见哈利和麦努斯来到,都静静退到一旁,看着初抵现场的这两个人,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的来临,等待展示的机会到来,好看看初抵现场的人有什么反应。

“哦,靠!”麦努斯说,后退一步。

哈利只觉得头皮发冷,仿佛头部的血液一瞬间全被抽干,留下麻木无感的感觉。

重点不在于细节,因为乍看之下那名赤裸女子并未受到残暴的对待,像是希薇亚或拉夫妥那样,让他惊惧莫名的是现场的精心布置所流露出的那种冷血本质。尸体坐在两个大雪球顶端;雪球被滚到树干旁,抵着树干,两个雪球堆叠起来,宛如一个未完成的雪人。尸体倚着树干,但无法左右移动,因为尸体头部上方的一根大树干插着一根钢丝,钢丝延伸而下,在她脖子周围形成坚固的套环,弯曲弧度正好不会触碰到她的肩膀或脖子,仿佛一个套索套在她头上,正好凝止不动。她的手臂被绑在背后,眼睛嘴巴闭着,呈现出安详的神态;她看起来就好像在睡觉一样。

看见这幅情景,你几乎会相信有人出于爱心而将尸体摆成这副模样,直到赤裸、苍白肌肤上的缝线映入眼帘。那不仔细看难以看见的缝线之下,是肌肤交接之处,该处有一条极细的线,由黑色血液构成的线。

一道缝线横越她的躯干,就在乳房下方,另一道缝线横越她的颈部。无懈可击的缝线技术,哈利暗忖,看不见针孔,也没有一条线歪斜不正。

“看起来好像那种抽象艺术的鬼东西,”麦努斯说,“那是叫什么来着?”

“装置艺术。”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哈利转过头。他们说得十分正确。但现场有某种东西与完美外科缝线的形象相互冲突。

“他把她切成了三块,”托马斯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被人勒住脖子,“然后再组合起来。”

“他?”麦努斯质疑道。

“可能是为了运送方便吧。”托马斯说,“我想我知道死者是谁,昨天她丈夫报案说妻子失踪,现在他正在来这里的路上。”

“你为什么会认为死者就是那个失踪的女人?”

“她丈夫发现了一件衣服,上面有烧焦的痕迹,”托马斯朝尸体指去,“大概就是尸体身上缝合的位置。”

哈利将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他看出不完美之处在哪里了,是那个未完成的雪人,此外铁丝所扭成的绳结和角度呈锯齿状,看起来粗糙、随便、临时,仿佛这只是个原型,是一场彩排。这是未完成作品的第一张草图。还有,为什么他要将她的手绑在背后?她来到这里之前应该早就死了,这会是草图的一部分吗?他清了清喉咙。

“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这件失踪案?”

“我向我们组长报告过了,组长也汇报给总警司,”托马斯说,“我们接到的指示是保密,等进一步通知,我想这应该跟……”他对现场勘察组的人员瞥了一眼,“那个不知名的逃犯有关。”

“卡翠娜·布莱特?”麦努斯耸耸肩。

“我没听见那个名字。”一个声音从他们背后传来。

他们转过头去,只见总警司站在他们身后,双手插在军用雨衣口袋里,双腿外张,一对冷酷的蓝眼眸正在观看尸体,“这玩意儿应该出现在秋季艺术展才对吧。”

年轻警官睁大双眼看着总警司,总警司站在原地,转头望向哈利。

“我要跟你私下说几句话,警监。”

两人朝封锁线走去。

“真是一团糟,”总警司说,他面向哈利,目光却在山下的灿烂灯火中游移,“我们开过会了,所以我才得跟你私下说几句话。”

“谁开过会了?”

“那不要紧,哈利,重点是我们做了个决定。”

“哦?”

总警司在雪地里顿足,哈利不知道是否该指出总警司正在污染犯罪现场。

“我本来想今天晚上找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来跟你讨论这件事,可是发现这具新尸体使得情况变得非常紧急,几小时之内媒体就会开始报道这个消息,由于时间不是那么充裕,所以我们必须继续将凶手称为雪人,并解释卡翠娜如何当上警察,还瞒着我们做出这些事。高层当然必须负起责任,不用说,这自然是高层的工作。”

“到底是什么事,长官?”

“这件事是关于奥斯陆警方的可靠性。屎是受到地心引力影响的,哈利,屎从越高的地方掉下来,就会弄得越脏。低阶人员犯错可以被原谅,但如果我们失去人民的信赖,使得人民认为警方只是由少数有才干的人在管理,我们只能掌控一部分的警力,那我们就输了。我想你应该知道现在受威胁的是什么吧,哈利?”

“时间不多了,长官。”

总警司的视线离开都市的闪烁灯光,紧紧盯着哈利:“你知道‘神风’是什么意思吗?”

哈利改变站姿:“被洗脑要当个视死如归的日本人,开飞机去冲撞美国航空母舰?”

“我本来也这样想,可是甘纳说‘神风’对日本人来说不是这个意思,是美国的密码破解员误解了。神风是一个台风的名字,这个台风在十三世纪拯救日本不被蒙古人侵略,所以称之为‘神圣的风’,很诗情画意对不对?”

哈利沉默不语。

“现在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风。”总警司说。

哈利缓缓点头,他明白了:“简而言之,你要某人为了任命卡翠娜·布莱特为警探、没有发现她的偏差行为,还有这一堆烂摊子背黑锅?”

“请求一个人这样去牺牲自己,令人良心不安,尤其是谈到牺牲这两个字就代表你因此而得救,那么你就必须记住这整件事比个人来得重要。”总警司的视线再度落在城市中,“重点在于整个蚁丘,哈利。辛勤、忠诚、偶尔毫无道理可言的自我否定,这些都因为成就整个蚁丘而有了价值。”

哈利用手抹了抹脸。背叛。背后被捅一刀。懦夫的行径。他试着吞下愤怒,告诉自己总警司说得对,有人必须牺牲,背黑锅的人层级必须越低越好。很公平。他早该发现卡翠娜的偏差才对。

哈利挺起胸膛。奇妙的是他觉得松了口气。长久以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最后一定会落到这个下场,久到基本上他已经接受了这件事。看看已故警察俱乐部的那些同事是怎么退场的:没有奏乐,没有奖章,什么都没有,只有自重,以及认识他们的人给予的敬重,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切都是为了蚁丘。

“我明白,”哈利说,“我也接受,你必须指示我要怎么做才能完成这件事,不过我依然认为我们得延几小时再开记者会,直到再多了解一点案情。”

总警司摇摇头:“你不明白,哈利。”

“这件案子可能有一些新的因素。”

“抽中下下签的人不是你。”

“我们正在查看……”哈利陡然住口,“你刚刚说什么,长官?”

“原本的提议是你,但甘纳·哈根拒绝这个提议,所以他必须自己扛起所有责任。现在他正在办公室里写辞呈,我只是想来通知你这件事,这样举行记者会的时候你才有准备。”

“哈根?”哈利说。

“他是个好军人,”总警司说,拍了拍哈利的肩膀,“我要走了,记者会八点在大厅举行,知道了吗?”

哈利看着总警司的背影消失在远方,感觉手机在夹克口袋里振动。他先看来电显示才决定接这通电话。

“Love me tender(温柔地爱我吧),”侯勒姆用英文说,“我在研究所里。”

“有什么发现?”

“地板上的血迹是人类血液,化验室的这位小姐说这些血液没办法撷取出DNA,应该找不到可以用来鉴定DNA的细胞,可是她检查了血型,猜猜看我们有什么发现?”

侯勒姆顿了顿,却发现哈利显然没心情玩“超级大富翁”猜谜游戏,便继续往下说。

“这样说好了,有一种血型可以排除大多数的人,只有百分之二的人是这种血型,而在数据库里只有一百二十三个罪犯是这种血型。如果卡翠娜是这种血型,那她极可能就是曾在欧德森农仓里流血的人。”

“去问重案指挥室,他们那里有警署每位警察的血型。”

“真的?天啊,那我得赶快去查。”

“如果你发现她不是B型阴性血,可不要失望。”

哈利见侯勒姆惊讶得说不出话,默默等着。

“你怎么知道是B型阴性血?”

“你多快可以跟我在解剖部会合?”

晚上六点,颂维根医院里不是弹性上班的人员早已离开,夏丝迪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夏丝迪看见穆勒尼森和艾斯本各自拿出笔记簿,准备妥当,于是看着自己的笔记簿,开始说明。

“卡翠娜·拉夫妥跟我说,她爱她父亲胜过一切,”夏丝迪朝两位男士看了一眼,“当她父亲被视为暴力人物,在报纸上被大加挞伐,却无人伸出援手时,她还只是个小女孩。卡翠娜觉得受伤,她十分害怕,而且非常困惑。由于报纸上的报道,她在学校遭受欺负。不久之后,她父母离异。卡翠娜十九岁那年,她父亲失踪,同一时间卑尔根市还有一名女子遭人杀害、一名女子失踪。当时警方的调查工作到此中断,但不论是警界内部或外界人士,都认为是她父亲杀害了这两名女子,随后认为自己逃不过法律制裁而畏罪自杀。那时卡翠娜就下定决心要成为警察,侦破命案,替父亲雪耻复仇。”

夏丝迪抬起头来,两名男士都没在记笔记,只是看着她。

“因此她取得法律学位后就去报考警校,”夏丝迪继续说,“训练结束后,她成了卑尔根犯罪特警队的一员,也很快就开始利用空闲时间调查父亲的案子,直到被人发现为止,后来她就申请转调性犯罪小组,请问这是正确的吗?”

“正确。”穆勒尼森说。

“她觉得自己的调查似乎毫无进展,于是就开始研究相关的案件,她在研究全国失踪人口报告时有了一个相当有趣的发现,也就是在他父亲失踪后,有好几起女性失踪案都和欧妮·黑德兰失踪案有许多共同点。”夏丝迪翻过一页,“但是为了突破案情,卡翠娜需要帮助,而她知道自己在卑尔根一定得不到帮助,因此她决定找一个在对付连环杀手方面有经验的警官来参与这件案子,可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其实背后是她——拉夫妥的女儿——在布局。”

克里波的警察艾斯本缓缓摇头。夏丝迪继续往下说。

“经过仔细研究之后,她选中了奥斯陆犯罪特警队的哈利·霍勒警监。她写了一封信给霍勒,用‘雪人’这个神秘绰号作为署名,用来唤起霍勒的好奇心,因为雪人在好几起失踪案的证词中都被提及,她父亲在厄里肯山命案的笔记中也曾提到雪人。于是当奥斯陆犯罪特警队贴出招募警探的公告,注明最好是女性时,她就提出了申请,并得到面试机会。她说她还没坐下,他们差不多就决定录用她了。”

夏丝迪停顿片刻,见两名男士默然不语,便继续往下说:“卡翠娜第一天上班就主动和霍勒接触,也顺利参与调查工作。由于她对霍勒和案情都早有了解,因此要操纵霍勒将调查方向转向卑尔根和她父亲的失踪案,可说是轻而易举。在霍勒的协助下,她也在芬岛的冰箱里发现了她父亲。”

夏丝迪摘下眼镜。

“你们稍微想象一下,就可以了解这种情况会引起什么样的心理反应,当她三度以为自己就要揭露凶手真面目的时候,她的压力变得非常大。第一次是伊达·费列森,第二次是……”她将笔记本拿远了些,目光在页面上搜寻,“菲利普·贝克,第三次是亚菲·史德普,结果每一次都发现找错了人。她想逼史德普自白,最后却不得不放弃,因为她发现史德普不是她要找的凶手。当她听见她的同事赶到现场时,就立刻逃离了,她说那是因为自己不想停手,直到完成她的任务为止,也就是找出真凶。在这个时间点,我们可以说她是精神病发作。后来她回到芬岛,因为她知道霍勒一定会追踪她去那里,而且她判断得十分正确。当霍勒出现的时候,她逼霍勒缴了械,逼他听她说话,同时指示他接下来要往哪个方向调查。”

“缴械?”穆勒尼森说,“据我们所知,她没反抗就投降了。”

“她说她嘴巴上的伤痕是霍勒出其不意攻击她造成的。”夏丝迪说。

“我们要相信一个精神病患说的话吗?”艾斯本说。

“她已经不是精神病患了,”夏丝迪强调说,“我们必须再多观察她几天,之后你们就必须接她离开,如果你们还认为她是嫌犯的话。”

最后这句话在空中不断萦绕,直到艾斯本俯身越过桌面。

“意思是说你认为卡翠娜说的是实话?”

“这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我不予置评。”夏丝迪说完,合上笔记本。

“如果请你以非专家的身份表示意见呢?”

夏丝迪的嘴角泛起一抹微笑:“我想你应该继续相信你已经相信的事,警监先生。”

侯勒姆从法医学研究所走到隔壁的解剖部,路程颇近,他在车库里等候,不久哈利便从翠凡湖驾车抵达。侯勒姆身旁是一名戴着耳环、身穿绿色连身衣的技师,也就是上次哈利来这里时,正好推走一具大体的那位技师。

“马地亚·路海森今天不在。”侯勒姆对哈利说。

“也许你能带我们到处看看。”哈利对那名技师说。

“我们不能随便带人到处……”绿衣技师说,但被哈利打断。

“你叫什么名字?”

“凯伊·罗贝拉。”

“好,罗贝拉,”哈利说着,拿出警察证,“我给你许可。”

罗贝拉耸耸肩,打开门锁:“要是能在里面找到人算你们走运,这里五点以后就人去楼空了。”

“我怎么有印象你们经常加班?”

罗贝拉摇摇头:“加班跟这些玩意儿待在地下室里?别闹了,老兄,我们这里的人比较喜欢白天工作。”他面带微笑,但显然不觉得这件事有趣,“你们想看什么?”

“最近送来的大体。”哈利说。

技师罗贝拉打开门锁,带他们穿过两道门,进入一间铺满瓷砖的房间。房内有八个保存槽,两侧各有四个,中间是一条小走道,每个保存槽都盖着金属盖。

“大体就在里面,”罗贝拉说,“每个槽里有四具大体,里面全都是酒精。”

“真整洁。”侯勒姆低声说。

“一共三十二具大体,”哈利说,“全部都在这里了吗?”

“我们大概一共有四十具大体,但这些是最近的,他们通常会在这里躺上一年才会被用到。”

“他们是怎么被送进来的?”

“有的是殡仪馆送来的,有的是我们自己领回来的。”

“大体是从车库送进来的?”

“对。”

“然后呢?”

“然后?呃,我们会保存大体,在大腿顶端切开一条缝,注入固定剂,这样大体就可以保存良好。然后我们会制作金属标签,依照文件打印编号。”

“什么文件?”

“跟大体一起送来的文件,都归档放在办公室里。我们会在脚趾、手指和耳朵上分别绑一个标签,把每个大体的各个部位都登记下来,就算是被切开了也是一样,这样以后就可以集中送去火化。”

“你们会定期核对文件上的大体吗?”

“核对?”罗贝拉搔了搔头,“只有要运送大体的时候才会核对。大部分的大体都是遗赠给奥斯陆的,所以如果特罗姆瑟市、特隆赫姆市和卑尔根市的大学缺少大体,我们就会送过去。”

“所以说,可能有某些不应该躺在这里的大体却躺在这里,对不对?”

“哦,不是这样的,躺在这里的每个人都在遗嘱里注明说身后大体要捐给我们。”

“我就是在想这件事。”哈利说,在一个保存槽旁蹲了下来。

“什么?”

“听好了,罗贝拉,现在我要问你一个假设性的问题,我要你先仔细思考一遍,然后才回答,可以吗?”

技师罗贝拉立刻点了点头。

哈利站了起来:“有没有可能,某个可以任意进入这些房间的人,利用夜晚的时间把大体从车库送进来,在标签上打上假编号,绑在大体上,再放进这些保存槽,这样做不被发现的概率是不是很高?”

罗贝拉迟疑一会儿,又搔了搔头,用手指抚摸耳朵上那排小耳环。

哈利稍微改换站姿,侯勒姆半张着嘴,老半天都合不拢。

“这样说来,”罗贝拉说,“倒是没什么阻碍。”

“没什么阻碍?”

罗贝拉摇摇头,笑了笑:“对,完全没有。这件事完全有可能发生。”

“既然这样,我现在就要检查这些大体。”

罗贝拉看着人高马大的哈利:“现在?就在这里?”

“你可以从左后方那个槽开始。”

“我得打个电话,取得授权才行。”

“如果你想拖延警方的命案调查工作,那就请便。”

“命案?”罗贝拉眯起一只眼睛。

“听说过雪人吗?”

罗贝拉眨了两下眼睛,随即转身,走到一个电动滑轮旁。电动滑轮装设在天花板上,一串铁链从上方垂挂下来。罗贝拉将铁链拉到左后方的保存槽上方,铁链发出刺耳的喀啦喀啦声。他将铁链上的两个钩子勾住金属盖,拿起遥控器,按下按钮。电动滑轮发出嗡嗡声,开始卷动铁链。金属盖缓缓升起,哈利和侯勒姆的目光紧盯着金属盖,跟着它缓缓上升。金属盖下方设有两片固定的水平金属板,一上一下,中间由一块垂直金属板分隔开来。中央金属隔板的两边各躺着一具赤裸的白色大体,看起来宛如苍白的洋娃娃,大腿上的长方形黑色切口更强化了这种感觉。大体升至臀部的高度时,罗贝拉按下停止钮,接着是一阵静默,三人都听见酒精滴落的叹息声在白色瓷砖间回荡。

“怎么样?”罗贝拉说。

“不是,”哈利说,“下一个。”

罗贝拉重复相同动作,隔壁保存槽又升起四具大体。

哈利摇摇头。

第三具保存槽里的大体升起时,哈利微微一惊。罗贝拉以为哈利是出于恐惧才有这个反应,满意地露出微笑。

“为什么会这样?”哈利问,指着缺少头部的女性大体。

“可能是其他大学拿回来还的,”罗贝拉说,“我们的大体多半是完整的。”

哈利蹲了下来,触碰尸体,只觉得触手冰凉,而且由于固定剂的缘故,尸体摸起来坚实得很不自然。哈利用手指抚摸切痕,感觉十分平滑,肌肉则毫无血色。

“我们先用解剖刀切开,再用细锯子锯。”罗贝拉解释说。

“嗯。”哈利俯身在尸体上方,抓住尸体右臂,将尸体侧翻过来,面对自己。

“你在干吗?”罗贝拉大叫。

“你在她背上有没有看见什么?”哈利询问站在尸体另一侧的侯勒姆。

侯勒姆点点头:“有个刺青,看起来像国旗。”

“哪一国国旗。”

“不知道,上面有绿色、黄色和红色,中间还有一个五角星。”

“埃塞俄比亚。”哈利说,放开尸体,尸体躺回原位,“我这样说好了,这个女人并没有捐赠自己的大体,可是她还是被捐赠了,她的名字叫希薇亚·欧德森。”

罗贝拉不断眨眼,仿佛只要眨的次数够多,某个东西就会消失。

哈利将手搭在罗贝拉肩膀上:“请你去找有权限使用大体文件的人,逐一比对每具大体,现在就去,我得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侯勒姆问,“我的脑筋实在有点转不过来。”

“试试看,”哈利说,“忘记所有你已知的事,然后再试试看。”

“好,不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问题有两个答案,”哈利说,“其中一个是我们很接近雪人了。”

“另一个呢?”

“我不知道。”

第五部

33 雪人

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五日 星期三

这天,天空开始飘雪。早上十一点,大片雪花从无色天际落下,入侵鲁默里克区的野地、庭院、花园、草地,犹如来自外层空间的白色大军。

马地亚独自坐在母亲的丰田卡罗拉轿车上,车子停在克罗路的一栋独栋洋房前。他完全不知道母亲在那栋屋子里做什么。母亲说不会花太久时间,可是一去就去了很久。她将钥匙留在点火装置上,收音机正在播放新女子团体“洋娃娃”演唱的《白雪下》(Under snø)。他打开车门,下了车。由于下雪的缘故,周围房舍都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他弯下腰,捡起一坨黏答答的白雪,用手掌压成一个雪球。

今天在学校运动场上,他那些7A班的同学朝他丢雪球,口中高喊:“没奶头的马地亚!”他痛恨中学,痛恨十三岁。自从上完第一堂体育课,班上同学发现他没有乳头之后,就经常这样对待他。医生说这可能是遗传的,他也接受过数种疾病的检查。妈咪告诉他说,在妈咪小时候就过世了的外祖父也没有乳头。可是马地亚翻看外祖父的相簿时,发现了一张外祖父在割草季节拍的照片,外祖父只穿一条裤子,袒露上半身,而且绝对长了乳头。

马地亚将手中的雪球压得更紧了些。他想朝某人丢雪球,用力地丢,丢到那个人会觉得痛。但这里没有人可以让他丢雪球,不过他可以自己造出一个人来让他丢。他将那个压成一团的雪球放在车库旁的雪地里,开始滚动。冰晶彼此沾黏,等他在草地上滚完一圈,雪球高度已到达他的腹部,并在褐色草地上留下一道滚痕。他继续滚,滚到没办法再滚了,就另外再滚一个新的。新的雪球也滚得很大。他使出所有力气,举起第二个雪球,堆到第一个上方。然后他做了一个头,爬到两个雪球上,将头置于顶端。雪人正好站在屋子的一扇窗户外,窗内有声音传出。他从苹果树上折下两根树枝,插在雪人两侧,再去前梯旁边挖了一些卵石,爬上雪人,放上两块卵石当成眼睛,一排卵石作为微笑。然后他在雪人的头部两边伸出双腿,跨坐在雪人肩膀上,朝窗内看去。

明亮的房间里站着一名男子,袒露胸膛,臀部前后冲撞,双眼紧闭,仿佛在跳舞似的。男子前方的床铺上伸出两条张开的大腿,马地亚看不见那双腿的主人,但他知道那双腿是莎拉的,是他母亲的,也知道他们正在性交。

马地亚的双腿紧紧夹住雪人的头,胯间感到冰冷。他无法呼吸,喉咙像是被一条铁丝勒住。

男子的臀部不断撞击他母亲。马地亚看着男子的胸部,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他胯间蔓延到腹部,最后再爬上头部。男子正在插入,就好像杂志上那样。很快地,男子将会射在他母亲体内,而且男子的胸部没有乳头!

突然间男子停下动作,双眼圆睁,看着马地亚。

马地亚双手一松,从雪人背后滑了下来。他立刻蜷曲身体,坐在地上静静等待,安静得像只老鼠,脑子里却转个不停。他是个聪明小孩,别人都说他智商高,老师则说他有点怪,可是智力出色。这时他的思绪全归位了,就好像他拼了很久的拼图突然拼好了,可是呈现出来的画面却令他难以理解,也难以忍受。这不可能是正确的,但这一定是正确的。

马地亚聆听着自己喘不过气的声音。

这是正确的,他就是知道,一切全都吻合,吻合母亲对父亲的冷淡态度,吻合父母之间以为他听不见的对话。父亲急切地威胁并请求母亲留下,说不只是为了他,也为了马地亚,老天爷,他们一起生下了一个孩子不是吗?接着是母亲的苦笑声。吻合相簿里的外祖父,以及母亲的谎言。当然了,当班上的史提恩说,没奶头的马地亚的妈妈在台地上有个情人,他一点也不相信。史提恩说是他阿姨告诉他的。马地亚不相信是因为史提恩跟其他同学一样蠢笨,什么都不懂,甚至连两天后史提恩发现他的猫吊在学校旗杆的顶端,他还是什么都搞不清楚。

爸爸并不知情。马地亚整个人都感觉得到爸爸以为他是……他亲生的。爸爸绝对不能知道他不是他亲生的,绝对不行。这样爸爸一定会死。马地亚宁愿死的是他。对,这就是他要的。他想死,想离开,离开他母亲,离开学校,离开史提恩,离开……一切。他站起来,踢了雪人一脚,跑回车上。

他会带着她一起走。她也会死。

母亲出来之后,他打开车门锁。她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出了什么事吗?”她问。

“对,”马地亚说,在后座移动位置,好让母亲能在后视镜里看见他,“我看见他了。”

“你是什么意思?”她说,将钥匙插进点火装置,然后转动。

“雪人……”

“那雪人长什么样子?”引擎开始怒吼,母亲猛然放开离合器,使得他手里抓着的千斤顶差点掉落。

“爸爸在等我们,”她说,“我们得快点才行。”

她打开收音机,新闻播报员正以单调的语气播报罗纳德·里根赢得美国总统大选,她却还调高音量。车子越过丘陵顶端,来到下坡,朝主干道和河川的方向驶去,前方野地里可见硬挺的黄色麦秆从冰雪中穿出。

“我们都得死。”马地亚说。

“你说什么?”

“我们都得死。”

她调低收音机音量。他做好准备,倚在前座之间,举起双臂。

“我们都得死。”他低声说。

他的双手挥了下去。

千斤顶砰的一声击中她的头部。他母亲似乎没有反应,只是坐在座椅上,身体变得有点僵硬,所以他又敲了她一次,然后再一次。她的脚从离合器踏板上滑开,车子跳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发出声音。也许她脑袋里的说话功能被打烂了,马地亚心想。挥击到第四下,他感觉到她的头似乎裂了开来,变得柔软。车子向前驶去,速度越来越快,但他知道她已失去意识。他母亲的丰田卡罗拉穿越主干道,朝另一边的野地里驶去。冰雪减缓了车子的速度,但不足以让车子停下。接着车子撞上水面,滑入宽广的黑色河流中。车子斜斜翘起,静止片刻,跟着就被水流推动,开始转动。水渗入车体,从门窗的缝隙渗了进来。他们缓缓朝下游漂去。马地亚看向窗外,朝主干道上的一辆车挥手,但他们似乎没看见他。车内的水位越升越高。突然间他听见母亲咕哝着不知说了什么。他看着她,看着她后脑沾满血迹的头发下那几道深长的裂口。她的身体在安全带下蠕动。水越升越快,已经淹到了马地亚的膝盖。他越来越惊慌。他不想死,不想现在就死,不想以这种方式死去。他扬起千斤顶砸向车窗,玻璃碎裂,水涌了进来。他跳上座椅,从窗户上方的裂缝挤出去。水大量地灌进车内。他的一只靴子被窗框卡住,他扭动脚踝,感觉靴子脱落,他自由了,开始朝岸边游去。他看见一辆车子在主干道旁停了下来,两个人下车穿过雪地,朝河边奔来。

马地亚擅于游泳,很多事他都擅长,那他们为什么还是不喜欢他?一名男子涉水而行,将接近河岸的马地亚拖上岸边。马地亚瘫倒在雪地里,不是因为他站不起来,而是他本能地知道这是最聪明的做法。他闭上眼睛,听见有人在他耳边焦急地问车子里还有没有人?如果有的话,他们也许还救得了。马地亚缓缓摇头。那声音问他是否确定?

后来警方将这起意外归因于道路湿滑,溺毙女子的头部伤痕则是因为车子开出路面,冲进水里造成的。事实上车子几乎没有受损,但最后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就好像最早抵达现场的人问过那小男孩许多次,车上是不是还有别人?小男孩最后终于说:“没有,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唯一可能的解释是小男孩因为惊吓而神志不清。

“没有,只有我,”六年后,马地亚又说了一次,“只有我一个人。”

“谢谢。”站在马地亚面前的年轻男子说,将餐盘放在学校餐厅的桌子上。这张桌子原本只有马地亚一个人坐。外头的大雨正规律地敲打着进行曲,欢迎医学院新生来到卑尔根,这雨将一直下到春天。

“你也是医学院新生?”年轻男子问。马地亚看着他的刀切入维也纳炸肉排。

他点了点头。

“你有厄斯兰口音,”年轻男子说,“没考上奥斯陆的学校吗?”“我不想去奥斯陆。”马地亚说。

“为什么?”

“在那里没认识的人。”

“那你在这里认识谁?”

“没半个人。”

“我也没认识半个人,你叫什么名字?”

“马地亚·路海森,你呢?”

“伊达·费列森。你去过厄里肯山了没?”

“还没。”

马地亚其实去过厄里肯山,也去过弗拉扬山和桑维费拉山。他穿行过许多小巷,去过水产广场和托利曼尼大街——那是卑尔根的闹区,去水族馆看过企鹅和海狮,去维塞都恩区喝过啤酒,去“车库”夜店听过被高估的新乐团演唱,去白兰恩球场看过白兰恩足球队踢输球赛。马地亚找时间去做了这些通常是和同学一起去做的事,但只有一个人去。

他和费列森又跑了一遍这些地方,假装自己第一次去。

马地亚很快就发现费列森是一只社交垃圾鱼,他只要紧紧攀住这只垃圾鱼,就可以来到社交活动的热闹中心。

“你为什么来念医学系?”费列森问马地亚,这时他们在舞会前的暖身聚会上,地点在一个有传统卑尔根名字的学生家里。这天晚上举行的是医学生年度秋季舞会,费列森邀来了两位卑尔根正妹,她们身穿黑色洋装,头发用发夹夹起,倾身向前聆听他们两人说话。

“为了让这个世界更美好,”马地亚说,喝了一口温的汉莎啤酒,“你呢?”

“当然是为了赚钱。”费列森说,对正妹眨了眨眼。

其中一个正妹坐在马地亚身旁。

“你有捐血奖章,”她说,“你是什么血型?”

“B型阴性血。你是做什么的?”

“不要聊这个。B型阴性血?那不是很罕见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

“我正在念护校。”

“原来如此,”马地亚说,“几年级?”

“三年级。”

“你有没有想过要专攻……”

“不要聊这个。”她说,将温热的小手放在他大腿上。

五小时后,她全身赤裸躺在他床上,又在他身旁说了一次这句话。

“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他说。

她对他露出微笑,抚摸他的脸颊:“所以我没什么不对劲吧?”

“什么?”他结巴地说,“没有。”

她大笑:“你嘴真甜,你是个好人,又贴心。对了,这是怎么了?”

她捏了捏他的胸部。

马地亚觉得某种黑暗的东西突然袭来,那东西龌龊、黑暗、美妙。

“天生的。”他说。

“是一种病吗?”

“是雷诺氏症候群和硬皮病导致的。”

“什么?”

“是遗传疾病,会导致身体的结缔组织硬化。”

“会有危险吗?”她用手指轻轻抚摸他的胸部。

马地亚微微一笑,感觉到勃起的征兆:“雷诺氏症候群会让脚趾和手指变冷变白,硬皮症比较糟……”

“哦?”

“变厚的结缔组织会造成皮肤紧缩,皮肤会变得平滑,皱纹消失。”

“那不是很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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