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车回到位于土萨区的住处,读了一篇关于脑部水通道的有趣文章。晚上八点,他回到草坪上,只见萝凯坐在一支阳伞下,头上戴一顶白色大帽子。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对他露出微笑。
“有没有救到人?”她问道。
“大部分是擦伤和破皮,”马地亚说,“有一个是盲肠炎,得最高分的是个小男孩,他鼻子上卡了一个柠檬汁的瓶子。我跟她妈妈说她儿子要吸可卡因可能还嫌太小,只是很可惜,人在那种状况下通常都没什么幽默感……”
她哈哈大笑,她那有如鸟儿啼啭的细腻笑声,几乎让他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马地亚发现他的皮肤已有好几处开始变硬,二〇〇四年秋天,他发现他的硬皮症进入了下一个阶段,一个他非常不想参与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他的脸部肌肤会开始变得紧绷。他原本计划这一年的被害人是艾莉·基瓦勒,下一年是淫妇碧蒂·贝克,再下一年是希薇亚·欧德森。这其中的有趣之处,在于他想看看警方会不会发现后两名被害人和好色之徒亚菲·史德普之间的关系。但由于硬皮症的缘故,他的计划被迫提前。他总是答应自己说,一旦痛苦来临,他就到此为止,绝不恋战。而今痛苦来到了,他决定先解决掉那三个女人,然后再推出最后的重头戏:萝凯加上那个警察。
目前为止他的行动都很隐秘,但如今展示他毕生杰作的时刻来临了。为了做到这一点,他必须留下清楚的线索,告诉警方其中的关联,让他们对案情有更多了解。
他从碧蒂开始下手。他们约好那天晚上在她丈夫前往卑尔根之后,去她家讨论尤纳斯的疾病。马地亚准时抵达,碧蒂在门廊替他拿了外套,转身挂进衣柜。他极少临机应变,但那时他看见挂钩上挂着一条粉红色围巾,立刻像是出于本能似的抓下那条围巾,将围巾绕了两个圈,走到碧蒂背后,往她头上套了下去。
他将娇小的碧蒂举起来,让她面对镜子,好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凸了出来,宛如从深海被拉上岸的鱼。
他将碧蒂搬上车,走进庭院,来到他昨晚堆的雪人前,将手机塞进雪人胸部,再补起破洞,将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他抵达解剖部车库时,时间已过午夜,他将固定剂注射到碧蒂体内,打印金属标签,绑在她身上,再将她放进保存槽的空隔间里。
接下来轮到希薇亚。他打电话给她,和往常一样夸张地讲了那一番话,然后和她约在霍尔门科伦滑雪跳台后方的森林里,也就是之前他使用过的地方。但这次附近有人,于是他决定不要冒险。他解释说费列森算不上是法氏症候群的专家,他才是,并说他们必须再见一次面。她说隔天晚上可以打电话给她,她一个人在家。
隔天晚上他驾车前去,在农仓里找到希薇亚,要当场了结她。
但事情差点搞砸。
那疯婆娘举起小斧头朝他挥来,划中他的胁下,划开他的夹克和衬衫,也划破一条动脉,使得他的血喷洒在农仓地板上。那是B型阴性血,每两百人当中只有两人有这种血。因此等他在森林里解决了她,将她的头摆在雪人上之后,他回到农仓,杀了一只鸡,将鸡血洒在地上,盖住他的血。
这二十四小时非常紧张,但奇怪的是那晚他并未感觉到疼痛。接下来几天他在报纸上追踪案情发展,静静地赢得胜利。雪人,这是他们替他取的名字,这个名字将会被记住。他不曾想过报纸上印的几个字竟会带来这么大的力量和影响,他几乎后悔这么多年来都如此隐秘行事,而且这实在是太轻而易举了!他四处踱步,心想拉夫妥说得没错,好警探一定不会让凶手脱逃,但他已见过霍勒,也在霍勒疲惫的脸上见到过沮丧。
然后就在马地亚准备最后行动时,宛如晴天霹雳一般,伊达·费列森打电话来,说霍勒去找过他,盘问他史德普的事,威胁他供出其中的关联所在。伊达自己也在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毕竟凶手不可能任意选择被害人,而除了他自己和史德普之外,只有马地亚知道被害人的血缘关系,因为他经常找马地亚帮忙诊断。
伊达自然惶惶不安,幸好马地亚设法让他冷静下来。马地亚对伊达说,这件事一个字都不要跟别人提,他们应该找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碰面。
马地亚说这些话的时候差点笑了出来,因为这些话是他对那些女性被害人说的,几乎一字不差。他心想一定是紧张使然。
伊达提议冰壶俱乐部。马地亚挂上电话,思索自己有哪些做法可以选择。
他突然想到可以布置得让警方以为费列森就是雪人,同时替自己争取到一段停工期。
接下来一个小时,他仔细筹划伊达的自杀细节。虽然他在许多方面都十分感谢这位朋友,但这段过程却奇妙地令他感觉到刺激,而且激发了他许多灵感,就好像他在构思那场压轴大戏、那个大雪人的过程一样。她将会坐在雪人肩膀上,就好像多年前他第一次行凶时那样,感觉寒意蔓延大腿,同时透过窗户看出去,目睹背叛的一幕,目睹替她带来死亡的人:哈利·霍勒。马地亚闭上眼睛,想象电切环套在她的颈部,发出白热光芒,犹如伪造的神圣光环。
34 警笛
第二十一日
哈利坐上他停在解剖部车库的车,关上车门,闭上眼睛,试着清楚地思考。第一步是找出马地亚的位置。
他已经将马地亚从手机通讯簿删除,因此打电话问查号台,查到了电话和住址。他键入1881,注意到自己等待时呼吸加速,变得亢奋,便试着冷静下来。
“嗨,哈利。”马地亚的声音颇低沉,但听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充满惊喜。
“抱歉打扰你。”哈利说。
“不会,哈利。”
“你在哪里?”
“我在家里,正要下去看萝凯和欧雷克。”
“太好了,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帮我拿个东西去给欧雷克?”
对方停顿了一会儿。哈利紧咬牙关,牙齿咯咯作响。
“可以啊,”马地亚说,“可是欧雷克在家,你可以……”
“萝凯,”哈利插口说,“我们……我今天不太想见到她。我可以过去一趟吗?”
又一阵停顿。哈利将手机压在耳朵上,仔细聆听,仿佛想听出对方在想些什么。但他只听见呼吸声和微弱的背景音乐,似乎是日本极简钟琴乐之类的。他想象马地亚的公寓也是同样的朴素极简风格,空间可能没那么大,但整理得非常整齐,这一点可以十分确定,他的住处不会有一丝放任随性的味道。现在他穿上了色彩柔和的浅蓝色衬衫,胁下换了新绷带。当他站在台阶上面对哈利时,胸前交抱的双臂没举那么高,那并不是为了掩饰胸部缺少的乳头,而是为了掩饰被小斧头划过的伤痕。
“可以啊。”马地亚说。
哈利无法判定他的声音听起来是否自然。背景音乐停止了。
“谢谢,”哈利说,“我很快就到,答应我你一定会等我。”
“我答应你,”马地亚说,“可是哈利……”
“什么事?”哈利深深吸了口气。
“你知道我家地址吗?”
“萝凯跟我说过。”
哈利暗暗咒骂自己,他为什么不说是从查号台查到的?这样就一点可疑之处都不会有。
“她跟你说过?”马地亚问。
“对。”
“好,”马地亚说,“你直接进来吧,门没锁。”
哈利挂上电话,看着手机。他突然有种预感,觉得时间所剩无几,黑暗降临之前他必须赶紧逃命。但他找不到任何合理的理由来解释这种预感,因此认为应该是自己多虑了,而且这种预感一点帮助也没有,当你看不见祖母的农场,这种预感对于夜晚降临所带来的恐惧和害怕一点帮助也没有。
他拨打另一组号码。
“喂。”哈根接起电话,声音单调,毫无生气。这是写辞呈的声音,哈利心想。
“先别管文书作业了,”哈利说,“你得打电话给署长,我需要用枪许可,然后派警员前往土萨区奥森街十二号支持命案嫌犯的逮捕任务。”
“哈利……”
“听着,我们在解剖部的保存槽里发现了希薇亚的遗体,卡翠娜不是雪人,你明白吗?”
一阵静默。
“不明白。”哈根坦白说。
“雪人是解剖部的讲师,名叫马地亚·路海森。”
“路海森?呃,我的天,你是说……”
“对,就是协助我们把注意力都放在费列森身上的那个医生。”
哈根的声音恢复了元气:“署长会问那个人有没有枪。”
“呃,”哈利说,“据我们所知,他没有在任何被害人身上用过枪。”
哈根过了几秒才听出这句话的挖苦之意。“我现在就打。”他说。
哈利挂上电话,转动点火装置上的钥匙,同时用另一只手打电话给麦努斯。麦努斯的声音和引擎声同时响起。
“你还在翠凡湖吗?”哈利高声说,盖过引擎怒吼声。
“对。”
“放下手边的事,开车过来,跟我在奥森街和弗格街交叉口会合,用最快速度赶到。”
“是天要塌下来了吗?”
“对。”哈利说,脚下放开离合器。橡胶轮胎摩擦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尖鸣。
他突然想到尤纳斯。不知为何他突然想到尤纳斯。
哈利从史多罗商场的方向来到弗格街时,他向重案指挥室请求支持的六辆警车中,已经有一辆停在奥森街转角。他将车子开上人行道,跳了下来,朝警车走去。车内警察按下车窗,将哈利要求的无线对讲机递出来给他。
“把警示灯关掉。”哈利命令道,指了指警车车顶不停旋转的蓝色警示灯。他按下无线对讲机,通知其他警车在抵达位置前先关闭警笛。
四分钟后,六辆警车集合在十字路口,包括麦努斯和犯罪特警队队员欧拉·李在内的一群警察都围在哈利车子周围,哈利坐在车上,伸手指着放在大腿上的街道地图。
“李,你带三辆车去堵住可能的脱逃通道。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李倾身看着地图,点了点头。
哈利望向麦努斯:“管理员呢?”
麦努斯扬起手机:“我正在跟他通话,他拿着钥匙正要去大门。”
“好。你带六个人守在入口、后梯,如果可以的话连同屋顶。你负责守住房子后方,可以吗?戴尔塔小队的车到了吗?”
“这里。”两名警察举起手,表示他们驾驶的是特种部队戴尔塔小队的专用车。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和其他警察并无分别,但特种部队受过特别训练,专门执行此类任务。
“好,我要你们现在立刻去大门,有没有带枪?”
两名队员点了点头。有些特种部队队员配备MP5冲锋枪,锁在后备厢里,有些只配备一般警用左轮手枪,署长曾解释说这和财政预算有关。
“管理员说路海森住在二楼,”麦努斯说,将手机放回夹克口袋,“那栋公寓一层只有一户,屋顶没有出口。他如果要去后楼梯,必须爬到三楼,穿过阁楼,可是阁楼上了锁。”
“好。”
哈利带了最先抵达的两名便衣警察同行,一名较年长,一名较年轻,年轻警察一脸痘痘,态度颇为傲慢;这两名警察都和麦努斯共事过。他们并未直接进入奥森街十二号,而是穿越马路,进入对面屋子。
史提松家的两个年轻儿子在二楼睁大眼睛看着两名便衣男子,他们的父亲正在听哈利解释为何警方要暂时借用他们家。哈利进入客厅,将沙发从窗边推开,仔细观察对街的公寓。
“客厅有灯光。”
“有人坐在里面。”年长警察说,站到哈利身边。
“听说人一到五十岁,视力就会退化百分之三十。”
“我又还没瞎,那张大椅子的椅背有颗头突出来,扶手上放着一只手。”
哈利眯起双眼。可恶,他是不是需要配眼镜了?呃,既然年长警察说他看见有人,那应该不假。
“你留在这里,他一有动静就呼叫我,可以吗?”
“好。”年长警察微微一笑。
哈利带着傲慢的年轻警察离开。
“是谁坐在里面?”年轻警察大声问,他们正快速奔下楼梯,脚下发出腾腾声响。
“听过雪人吗?”
“哦,狗屎!”
“没错。”
他们冲过马路,来到对面公寓。管理员、麦努斯和五名便衣警察已站在大门前待命。
“我没带那一户的钥匙,”管理员说,“只带了这扇大门的钥匙。”
“没关系,”哈利说,“每个人都把枪准备好了吗?尽量不要发出声音,可以吗?戴尔塔小队,你们紧跟着我……”
哈利拔出卡翠娜的史密斯威森左轮手枪,向管理员比个手势,管理员将钥匙插入门锁中转动。
哈利和手持MP5冲锋枪的两名戴尔塔小队队员静静地上楼,一次跨上三级台阶。
他们在二楼一扇没有名牌的蓝色门前停下脚步,一名队员面向哈利,在门上俯耳聆听,然后摇了摇头。
哈利将无线对讲机音量调到最低,举到嘴巴前方。
“阿尔法呼叫……”哈利并未分配呼叫代码,也记不起警察名字,“……守在沙发旁边那扇窗户的警员,目标有没有移动?”
他放开按钮,对讲机传出低低的叽喳声,接着一个声音传出:
“他还坐在椅子上。”
“收到,我们要进去了,结束通话。”
一名队员点了点头,拿出撬棒,另外一人后退几步,做好准备。
哈利见过特种部队的这个招数,一名队员负责撬开门,其他人立刻冲进去。他们并不是无法打开门锁,而是破门而入可以发出巨大声响,那股力量和速度会让目标吓呆,十次中有九次在椅子、沙发或床铺上呆若木鸡。
但哈利举起了手,制止他们。他压下门把,往内一推。
马地亚没说谎,门没上锁。
门荡了开来,没发出一丝声音。哈利朝自己胸前指了指,表示自己先进去。
屋内并不如哈利想象的那样走极简风。
但是换个角度来看,这间屋子的确有极简的味道,因为里头什么都没有。玄关没有鞋子,屋内没有家具,没有照片,只有四片光秃秃的墙壁,亟需新壁纸或重新粉刷。看来这一户已经闲置了好一段时间。
客厅门微微敞开,哈利透过门缝可以看见椅子扶手,扶手上有一只手,一只戴了手表的小手。他屏住呼吸,踏出两大步,双手握着左轮手枪,伸出一只脚推开了门。
两名队员移动到哈利的眼角视线范围内,哈利感觉到他们突然僵立原地。
然后他听见其中一人用极细微的声音说:“我的天啊……”
扶手椅上方是一盏亮着的大水晶灯,光线照射在扶手椅上坐着的人。那人睁大眼睛,直视哈利,颈部有瘀青的勒痕,脸苍白而美丽,一头黑发,身穿缀有白花的天蓝色洋装。那件洋装和他家厨房月历上萝凯穿的洋装一模一样。哈利觉得胸腔里的心脏像是要炸裂开来,身体其他部位则僵硬有如岩石。他想移动,目光却无法从她呆滞的眼睛上离开。那双呆滞的眼睛正在控诉,控诉他没有采取行动,虽然他对此事一无所知,但他仍应采取行动,他应该阻止这件事发生,他应该拯救她。
她十分苍白,就和哈利的母亲过世时躺在床上那样苍白。
“查看里头其他地方。”哈利用浓重的声音说,放下手枪。
他摇摇晃晃地朝尸体踏出一步,握起她的手腕。手腕冰冷且死寂,宛如大理石,但他却感觉到细微的振动,犹如极其微弱的脉搏跳动,他的脑际突然闪现一个荒诞的念头:也许她只是上了死人妆,装死而已。
他低头一看,看见发出细微振动的是她手腕上的腕表。
“屋里没有其他人在,”哈利听见一名队员在他背后说,接着又听见咳嗽声,“你知道她是谁吗?”
“知道。”哈利说,手指拂过腕表表面。这只腕表几小时前他才握在手中,这只腕表曾被遗忘在他的卧房里,他将它放进了鸟屋,因为萝凯的男友今晚要带她出门,去参加一场派对,庆祝他们从今以后合而为一。
哈利再度看着那双眼睛,那双控诉的眼睛。
是的,他心想,我每项罪名都成立。
麦努斯走进门内,站在哈利背后,越过哈利肩膀看着椅子上的女尸。麦努斯身后站着那两名戴尔塔小队队员。
“被勒死的?”他问道。
哈利没回答,也没移动。天蓝色洋装的一条肩带滑落一旁。
“真怪,十二月还穿夏天的洋装。”麦努斯说,他说这句话多半只是为了找话说。
“她常这样。”哈利说,声音听起来仿佛来自非常遥远的地方。
“谁常这样?”麦努斯问。
“萝凯。”
麦努斯大吃一惊,哈利的前女友过去还在警署任职时,他曾经见过她,“那……那……是萝凯吗?可是……”
“那是她的洋装,”哈利说,“还有她的手表。他把她打扮成萝凯的样子,可是坐在这里的女人是碧蒂·贝克。”
麦努斯看着尸体,不发一语。这具女尸和他见过的其他尸体都不一样,她白得有如粉笔,而且有点肿胀。
“你们跟我来,”哈利朝两名戴尔塔小队队员比个手势,再转头望向麦努斯,“你留在这里,封锁这间房子,打电话给还在翠凡湖的现场勘察组,跟他们说这里又多了一项任务。”
“你要去做什么?”
“跳舞。”哈利说。
三名男子快步奔下楼梯,脚步声逐渐远去,屋内安静下来。几秒之后,麦努斯听见汽车发动声,接着是轮胎摩擦弗格街柏油路面发出的尖鸣声。
蓝色警示灯不停旋转,照亮路面。哈利坐在乘客座,聆听手机另一头传来电话铃声。警车曲折地穿梭在三环线高速公路的车流中,后视镜下方的两个迷你比基尼女郎正随着警笛的绝望悲叹声起舞。
求求你,他心中苦苦哀告,求求你接起电话,萝凯。
他看着金属比基尼女郎,心想自己就和她们一样,无力地随着别人的乐曲起舞,犹如笑剧中的滑稽角色,总是晚了两步,总是迟了一点冲进门,惹得观众哈哈大笑。
哈利终于发作。“操,妈的操!”他大吼,将手机朝风挡玻璃掷去。手机滑向仪表板,掉落地面。驾车的队员在后视镜里和另一名队员对看一眼。
“把警笛关掉。”哈利说。
车内安静下来。
哈利突然听见脚下传来声响。
他赶紧捡起手机。
“哈啰!”他大吼,“哈啰,你在家吗,萝凯?”
“我当然在家,你打的是室内电话呀,”是她的声音,她发出温柔、冷静的笑声,“有什么事吗?”
“欧雷克也在家吗?”
“对,”她说,“他坐在厨房里吃东西,我们在等马地亚。怎么了,哈利?”
“你仔细听好,萝凯,你听见没?”
“你吓到我了,哈利,什么事啊?”
“拉上大门的安全链。”
“为什么?门有上锁,而且……”
“去把安全链拉上就是了,萝凯!”哈利狂吼。
“好好!”
他听见萝凯对欧雷克说了些话,接着是椅子的刮擦声,又听见奔跑的脚步声。她的声音再出现在电话里时有点发颤。
“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哈利。”
“我会告诉你的,可是首先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让马地亚进来。”
“马地亚?你喝醉了吗,哈利?你没有权利……”
“马地亚很危险,萝凯,我现在坐在警车里,正和两个警察赶去你家,其他事我等一下再跟你解释,你先看看窗外,有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他听见她迟疑片刻,但他不再多说,只是等待。他突然有种很笃定的感觉,他知道她信任他,她相信他,她一向都是如此。警车逐渐接近尼德兰区的隧道,路旁铺盖的冰雪宛如灰白色羊毛。她的声音回到电话中。
“我什么都没看到,可是我不知道要看什么呀!”
“你有没有看见雪人?”哈利静静地问。
他从电话那头的静默中听出她渐渐明白。
“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哈利,”她低声说,“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梦。”他闭上眼睛,思索她说的有没有可能是对的。他在脑子里看见坐在扶手椅上的碧蒂。这当然只是一场梦。
“我把你的表放进鸟屋里了。”他说。
“可是表不在那里啊,它……”她顿了顿,接着发出呻吟声,“我的天哪!”
35 怪物
第二十一日
萝凯站在厨房里,放眼望去,可以同时看见屋子的三个面,外人可以从任何一面接近。屋子后方是个短而险峻的碎石坡,要从那里下来十分困难,尤其现在碎石坡又覆盖着冰雪。她检查每一扇窗户,确定窗户紧闭,同时看着窗外。她父亲在二次大战后改建这栋屋子时,将窗户在墙上开得颇高,外头还加装了铁栏杆。她知道屋子建成这样,和战时发生过的一起事件有关。一名俄国士兵潜入她父亲在列宁格勒6附近的碉堡,射杀了他沉睡中的所有同袍,只有他得以幸免,因为他睡得离门口最近,正好又疲惫不堪,直到警铃大作才惊醒过来,发现自己的毯子上散落了许多空弹匣。那是他可以一夜好眠的最后一个晚上,他经常这样说。萝凯总是厌恶那些铁栏杆,直到现在。
“我可以上楼去我的房间吗?”欧雷克说,朝大餐桌的桌脚踢了一下。
“不行,”萝凯说,“你得待在这里。”
“马地亚做了什么事啊?”
“等一下哈利来了会跟你解释,你确定安全链都拉上了吗?”
“对,妈,我真希望爸爸在这里。”
“爸爸?”她没听过欧雷克用这个词,除了叫哈利之外,但那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你是说你在俄罗斯的父亲吗?”
“他不是爸爸。”
欧雷克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令她打了个冷战。
“地下室的对外门!”她大喊。
“什么?”
“马地亚也有地下室对外门的钥匙,我们该怎么办?”
“很简单,”欧雷克说,喝完杯中的水,“拿一张庭院椅顶在门把上就好了,高度正好,这样就没有人进得来。”
“你试过吗?”她问道,后退一步。
“我们玩牛仔游戏的时候,哈利用过一次。”
“你在这里坐好。”她说,朝走廊和地下室走去。
“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
“我看过他是怎么弄的,”欧雷克说,站了起来,“妈,你留在这里。”
她看着他。天啊,过去这一年他长得好快,他很快就会长得比她还高。在他的深色眼眸里,少年的叛逆暂时盖过了童年的稚气,但她看得出来,不久之后,这些都会蜕变为成人的决断力。
她微一迟疑。
“让我去嘛。”他说。
她在他的语气里听见恳求,知道这对他而言很重要,这个行为背后蕴含更重大的意义。这关于克服童年的恐惧,关于成年的仪式,关于向父亲看齐,不管他认为的父亲到底是谁。
“那快点。”她轻声说。
欧雷克飞奔而去。
她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聆听车道上是否传来车声。她祈求哈利的车先到,心中纳闷为何四下如此安静,这时她脑际凭空冒出一个念头:这里会一直这么安静。
就在此时,她听见一个声音,一个细微的声音。起初她以为这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接着她很确定这声音是从她背后传来的。她转过身,但什么也没看见,只看见空荡的厨房。那声音又传来了,犹如时钟的沉重嘀嗒声,或手指轻拍桌子的声音。桌子。她往前看,看见了声音来源,接着就亲眼目睹一滴水落在餐桌上。她缓缓抬头,朝天花板看去,只见白色天花板中央多了个深色圆圈,圆圈中央挂着一颗晶莹的水滴。那滴水离开天花板,落在餐桌上。萝凯虽然目睹水滴落下,但水滴击中桌面的声音还是令她跳了起来,仿佛头部被突如其来拍了一掌。
我的天,这水一定是来自浴室!她是不是又忘了关莲蓬头的水?她回家以后还没上过二楼,一回来就开始料理食物,水一定是从早上流到现在,还偏偏选在这当口来捣乱。
她踏进走廊,急奔上楼,朝浴室奔去。她没听见莲蓬头的水声,打开浴室门,只见地板是干的,水龙头没有水流出来。她关上浴室门,在门外站了几秒,朝隔壁卧房的门看了一眼。她慢慢走上前去,将手放在门把上,迟疑片刻,再次聆听是否有车声接近,然后打开门,朝门内看去。她想尖叫,但直觉告诉她不能尖叫,她必须保持安静,非常安静。
“靠,混蛋!”哈利大吼,朝仪表盘挥拳,打得仪表盘振动不已。“到底是怎么回事?”
车流在隧道前方停了下来,他们已在原地停留了漫长的两分钟。
就在此时,警用无线电传出塞车原因:“三环线高速公路的西向隧道塔森区出口发生车祸,无人伤亡,拖吊车已经上路。”
哈利一时冲动,抓起麦克风:“你知道是谁出车祸吗?”
“我们只知道是两辆车,装的都是夏季轮胎。”无线电传出的鼻音慢条斯理地说。
“十一月的雪总是会带来混乱。”后座那名队员说。
哈利沉吟不语,手指在仪表盘上轮敲着,思索其他办法。他们前方有一排车,后方也有一排车,就算给他全世界的警示灯和警笛,他们也无法穿越车阵。他可以跳下车,奔到隧道尽头,用无线电通知警车去那里载他,可是这段路将近两公里。
车内十分安静,只听得见引擎空转的嗡嗡声。前方的小货车前进了一米,驾驶警车的队员也跟着前进,一直到警车几乎撞到小货车的后保险杆才踩下刹车,生怕开车开得不够积极,惹得身旁这位警监大发雷霆。突如其来的刹车使得那两个金属比基尼女郎在接下来的静默中,快活地玎玲玎玲舞个不停。
哈利又想到了尤纳斯。可是为什么?他和马地亚通电话时,是什么让他想到尤纳斯的?是因为那个声音,那个背景的声音。
哈利凝神看着后视镜下的两个跳舞女郎,突然间他想通了。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到尤纳斯了。他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他也知道现下一秒钟都不能浪费,或者说——他试着压抑这个念头——他们可以不用再赶时间了,一切都已太迟。
欧雷克奔过漆黑的地下室走道,没朝左看,也没朝右看,他知道砖墙上的盐分沉积物看起来像白色鬼魂。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要做的事情上,不去想其他东西,不让奇怪的念头跑进脑袋。哈利曾经这样说过,天底下只存在一种怪物,这种怪物是你想象出来的,只存在于你的脑袋里,要征服这种怪物是可能的,但你必须付出努力,必须面对它们,经常和它们战斗。你可以赢得小规模的战斗,然后回家,包扎伤口,准备再战一场。他曾经赢过,他单独去过地下室很多次,他必须去,因为他必须让溜冰鞋保持冰冷。
他抓起庭院椅,拖在身后,用拖拉的声响淹没寂静。他确认地下室的对外门上了锁,然后将椅子卡在门把下方,确定椅子不会移动。大功告成。突然间他全身僵硬。那是什么?他抬头朝门上小窗看去。他再也无法挡住思绪,思绪大量涌了进来。有人站在外面。他想逃跑,却逼迫自己站稳脚步,用思绪对抗其他思绪。我在里面,他如此告诉自己,我在这里就跟在上面一样安全。他吸了口气,感觉心脏怦怦乱跳,有如暴走的低音大鼓。他倾身向前,朝门上小窗看去,看见窗玻璃映照着自己的脸,但除此之外,他还看见另一张脸,一张不属于他的、扭曲的脸。接着他看见一双手,怪物扬起了一双手。欧雷克心下大骇,猛然后退,撞上一样东西,同时感觉一双手靠近他的脸和嘴。他想尖叫,却叫不出来。他想尖叫说这不是他想象出来的,这是怪物,怪物在里面,他们都会死。
“他在房子里。”哈利说。
两名队员满脸困惑地望向哈利。哈利按下手机上的回放键:“我以为那是日本音乐,但其实那是金属风铃声,尤纳斯房间有一个,欧雷克房里也有一个。马地亚一直都在那里,他自己都跟我这样说了,不是吗……?”
“你是什么意思?”后座那名队员大胆地问。
“他说他在家里,那当然是指霍尔门科伦路的那栋房子,他还说他正要‘下去’看萝凯和欧雷克。我应该注意到才对,毕竟霍尔门科伦区在北,土萨区在南,不会用‘下去’这两个字。他是在霍尔门科伦路那栋房子的二楼,正要下楼。我必须叫他们赶快离开那栋房子,看在老天分上快接电话!”
“说不定她不在电话附近……”
“那栋房子里有四部电话,他现在剪断电话线了,我必须赶到那里才行。”
“我们可以派另一辆警车过去。”驾车队员说。
“不行!”哈利怒道,“反正都太迟了,他们已经在他手上了,我们只剩最后一着棋,只剩唯一的机会,那就是我。”
“你?”
“对,我在他的计划里。”
“你是说你‘不在’他的计划里吧,是不是?”
“不是,我在里面,他在等我。”
两名队员交换眼色,这时他们听见汽车引擎声逐渐靠近,在后方停顿的车阵中左弯右拐。
“你认为他在等你?”
“对。”哈利说,在后视镜中看见一辆摩托车,心想这是他唯一可以回答的一句话,这也是唯一能带来希望的答案。
欧雷克想用全身力气挣扎,但给怪物的铁爪一抓,喉咙被冰冷金属抵住,不禁双脚发软。
“这是解剖刀,欧雷克,”怪物的声音和马地亚一样,“我们用它来把人切开,你一定不相信有多简单。”
接着怪物叫他张大嘴巴,塞了一条脏布在他嘴里,命令他趴下,双手放在背后。欧雷克没有立刻照做,那把钢刀就刺进了他耳朵下方。他感觉到温热的鲜血流到肩膀上,再流进T恤里。他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趴下,那怪物在他身上坐了下来,在他脸部旁边摆了一个红色盒子。他看了看盒子上的标签,上面写着“塑胶包装带”。这种细小的包装带常用来捆住缆索,或用来包装玩具,很令人讨厌,因为它们只会越来越紧,不会变松,而且不管多细,怎么拉都拉不断。他感觉到尖锐的塑料嵌进他手腕和脚踝的肌肤中。
他被抬起又被丢下,感觉却不太痛,因为他落在一个柔软表面上,发出嘎吱一声。他往上看去,发现自己躺在冰柜里,被撞落的冰霜正烧灼着他的前臂和脸部肌肤。怪物站在他上方,头歪向一边。
“再见,”他说,“我们很快就会在另一边相见。”
冰柜盖门砰的一声关上,四周陷入完全的漆黑。欧雷克听见钥匙转动声,又听见迅捷的脚步声渐去渐远。他试着抬起舌头,将舌头伸到塞口布后方,想把布推出去。他得呼吸,他需要空气。
萝凯忘了呼吸。她站在卧房门口,知道眼中所见是精神错乱的产物,错乱到令她合不拢嘴,双眼圆睁。
房内的床铺和其他家具都被推到了墙边,地板上铺盖着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水,唯有当水滴落下激起涟漪才显露出来。但萝凯完全没注意到地上的积水,只看见卧房中央矗立着一个偌大的雪人。
雪人头上戴着一顶礼帽,脸上挂着笑容,几乎顶到天花板。
当她终于恢复呼吸,氧气涌入脑部之后,她才闻到湿毛料和湿木材的气味,并听见冰雪融化的滴水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但令她起鸡皮疙瘩的不是这股寒意,而是男子站在她身后所发出的体温。
“很漂亮对不对?”马地亚说,“我特地为你做的。”
“马地亚……”
“嘘,”他的手臂以保护的姿态拥上她的颈部,她低头一看,看见他手中拿着一把解剖刀,“别说话,亲爱的,我们有很多事要做,时间又太少。”
“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属于我们的日子,萝凯,剩下的生命那么短,短得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我们应该庆祝,不应该花时间来解释为什么。请你把手放到背后。”
萝凯照做。她没听见欧雷克从地下室上来,也许他还在地下室里,如果她能拖住马地亚,也许欧雷克就能逃脱。“我想知道为什么。”她说,耳中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激动的情绪。
“因为你是个淫妇。”
她感觉到某种又细又坚硬的东西绑住了她的手腕,又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喷上她脖子,感觉到他的嘴唇,然后是他的舌头。她咬紧牙关,心知自己如果尖叫,他可能会停止,但她希望他继续,她希望拖延时间。他的舌头一直舔到她的耳朵,然后轻咬她的耳朵。
“还有,你这个淫妇的儿子在冰柜里。”他轻声说。
“欧雷克?”她说,感觉自己逐渐失控。
“放轻松,亲爱的,他不会死于寒冷的。”
“不……不会吗?”
“早在身体失温之前,你这个淫妇的儿子就会死于窒息,这只是简单的数学计算而已。”
“数学……”
“我老早就计算过了,每个细节我都计算得清清楚楚。”
夜幕中,摩托车引擎声穿过霍尔门科伦区,沿着弯弯曲曲的公路呼啸而过。引擎怒吼声在房舍之间回荡,看见的人都觉得在这种下雪天这样子骑车,简直疯狂到家,摩托车驾驶员应该被吊销驾照才对,然而那名驾驶员连摩托车驾照也没有。
哈利加速冲上原木大宅的车道,一个急速过弯,轮胎在刚落下的冰雪上打滑,他察觉到摩托车失速,却不试图修正,直接跳下摩托车。摩托车滚下斜坡,穿过矮云杉丛,最后停在一根树干前,歪倒一边,后轮不断喷出冰雪,排气管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熄火。
这时哈利已踏上楼梯。
雪地里没有脚印,没有进去的脚印,也没有出来的。他纵身一跃,拔出左轮手枪,来到大门前。
大门没锁,就和他答应的一样。
哈利悄悄踏进走廊,看见的第一件事是通往地下室的门开着。
他停下脚步,竖耳细听,只听见屋里有某种声响,类似鼓声,声音似乎是从厨房传出来的。他迟疑片刻,选择了地下室。
他将枪指向前方,悄悄走下楼梯,踏上地面后停下脚步,让眼睛习惯漆黑,侧耳聆听。他觉得整间地下室似乎都屏住了气息。只见庭院椅抵在门把下方,一定是欧雷克放的。他的目光继续往深处查探。正当他决定返回楼上时,忽然发现冰柜旁的砖地上有深色痕迹。是不是水?他踏上一步。水一定是从冰柜底部流出来的。他逼自己停止胡思乱想,拉动冰柜盖门。盖门上了锁,钥匙就插在门锁上。萝凯通常不会给冰柜上锁。芬岛的影像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他赶紧转动钥匙,拉开盖门。
哈利才看见幽暗的冰柜深处闪动金属微光,就感觉脸部肌肤一阵热辣辣地疼痛,不由得急速后退。那是刀吗?他仰身跌落在两个洗衣篮间。这时一个身影灵巧地爬出冰柜,站在他面前。
“警察!”哈利大喊,立刻举起了枪,“不要动!”
那人停止动作,一手高举过头。
“哈……哈利?”
“欧雷克?”
哈利放下手枪,看见欧雷克手中拿着一样东西,原来是一只高速溜冰鞋。
“我……我以为马地亚回来了。”他低声说。
哈利站了起来:“马地亚呢?”
“我不知道,他说我们很快就会再见,所以我以为……”
“溜冰鞋是从哪里来的?”哈利口中尝到鲜血的金属味,手指摸了摸脸上的伤口,只觉得伤口不住流出鲜血。
“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欧雷克露出淘气的笑容,“我把溜冰鞋放在楼梯上,结果一直被念叨,所以我就把它藏在冰柜的豌豆底下,这样妈就不会发现。我们很少吃豌豆,你知道的。”
哈利踏上楼梯,欧雷克跟在后头。
“幸好我磨利了冰刀,才能割断包装带,可是我不可能把锁打开,只好用冰刀在冰柜底部刺出几个小洞,让空气透进来。我还打破了灯泡,如果有人打开盖子,灯就不会亮。”
“你的体温把冰融化,水都从小洞流出来了。”哈利说。
他们踏进走廊,哈利将欧雷克往大门拉去,打开大门,朝外一指。
“有没有看见邻居的灯光?你跑去邻居家待着,等我过去接你,可以吗?”“不要!”欧雷克坚定地说,“妈……”
“嘘!听我说,现在你能替你妈做的最好的一件事,就是离开这里。”
“我要去找她!”
哈利抓住欧雷克的肩膀,用力紧捏,直到欧雷克因为吃痛而眼眶泛红。
“妈的白痴!我叫你跑,你就跑!”
哈利压低嗓门说话,语气中隐隐蕴含着怒意。欧雷克困惑地眨了眨眼,一颗泪珠从睫毛上滚了下来,滑过脸颊,接着身子一扭,冲出了门,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和车道上的冰雪中。
哈利抓起无线对讲机,按下通话钮:“我是哈利,你们还很远吗?”
“我们在运动场旁边。”哈利认出哈根的声音。
“我在屋子里面,”哈利说,“把车开到屋子前面,可是不要进来,等我通知。”
“收到。”
“收到,结束通话。”
那声音持续从厨房里传出来,哈利朝那声音走去,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看见一条细细的水柱从天花板流下来,水柱中因为带有溶化的灰泥而呈灰色,正暴烈地敲击餐桌。
哈利跨出四大步,爬上楼梯,来到二楼,轻手轻脚走到卧房门前,吞了口口水,仔细查看门把。警笛声从远处传来,渐行渐近。他脸上的伤口流出鲜血,滴在拼花地板上,温柔地发出啪的一声。
他的太阳穴强烈鼓动;他感觉到了,这里就是一切终结的地方,而且这其中隐含着一种逻辑性。有多少次他在破晓时分站在卧房这扇门前,心中想着自己昨晚是否曾答应回家陪她?有多少次他站在这里遭受良心谴责,心想她正在里头安睡吗?他小心翼翼压下门把,心知这支门把压到一半会发出吱的一声。她总会被这尖锐声响吵醒,用惺忪睡眼看着他,以愤怒目光惩罚他,直到他轻轻钻进被子,紧抱她的身体,感觉她刚强的抗拒逐渐融化。接着她会发出喜悦的哼唧声,但又不会过于喜悦。他会继续抚摸她、亲吻她、轻咬她,当她的仆人,直到她不再是沉睡中的女王,转而坐在他身上,发出低颤声和呻吟声,自由狂放的同时又像是被无礼冒犯。
他握住门把,注意到自己的手十分熟悉那扁平的棱角。他小心无比地压下门把,等待它发出熟悉的尖锐声响,不料却没听见任何声音。门把的感觉似乎不太一样,里头产生了某种阻力。是不是有人旋紧了弹簧?他谨慎地放开门把,弯下腰,将眼睛对着钥匙孔,朝房内窥看。漆黑一片。有人塞住了钥匙孔。